書.人生.徐淑卿》一個人在途上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

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我一直認為,閱讀《挪威的森林》之前和之後的我,是不同的兩個人。但隨著時間消逝,有些情節逐漸在記憶散佚,有些似乎形成生命的底色,已經無法特別彰顯某種存在,如果說什麼是始終無法忘卻的,就是直子死去後,渡邊一個人流浪的征途了。

好像被命運重擊,只能靠在圍欄上,然後轉身把自己像廢紙一樣,丟到茫茫的荒野。讓人迷戀的不是絕望的氣息,而是把自己丟棄的姿勢。後來我看了許多關於旅行或行走的書,保羅.索魯(Paul Theroux)、布魯斯.查特文(Charles Bruce Chatwin)、亞蘭.布斯(Alan Booth)、荷索(Werner Herzog)……乃至於最近的《故道》。為什麼不那麼走路的我,喜歡看一個人是如何走在路上的?不僅僅是壯遊,不僅僅是遍歷多少風光,增長見聞,或者追索旅行的意義,就只是想望著一個人行走在天地間,從這裡到那裡,一身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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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越後妻有(徐淑卿攝)

在原研哉《設計中的設計》書裡,我慢慢聯繫到一些線索。原研哉曾為無印良品設計一張海報,他在室町時代足利義政度過晚年的東山慈照寺(一般稱為銀閣寺)東求堂的書齋,放了一個無印良品的瓷碗。書齋與窗外的景象幾百年來殊無二致,一個白碗引入的現代就這樣與過去完美銜接,沒有任何違和感,好像從室町時代碗就一直放在這裡。這張海報呈現的不僅是嵌入到歷史之流的器物,雖然這是廣告應有的作用,但更是日本美學的呈現。

而在《日本的設計》中,原研哉更進一步解釋,與世界大多講究華麗文化不同的是,素簡是日本美學意識的核心。但是在足利義政遭遇的應仁之亂前,日本美術和家具絕對不是素簡的,是在戰爭的喪亂中,京都繁複張揚的文化財富遭受大破壞,反而開創了日本文化全新的敏感性。足利義政在慈照寺所呈現的是他美學意識精華的大成,空無一物的「虛空狀態」的運用就是這樣開始了。

在最近購買的李歐納.科仁的《美學的意義:關於美的十種表現和體驗》裡,我隨手翻閱正好看到一段:「wabi原來是一個古老的文學詞彙,原意為隻身一人居住在自然中,與社會隔離的抑鬱不幸。後來這個詞彙被賦與正面的意涵(匱乏總是對靈魂有益!)又被運用在茶道上。」

多年來我一直夢想揹著包包,像渡邊一樣走過日本列島。為什麼不是歐陸、中國或是其他區域?只能說,在我人生太多無奈傷感絕望的時候,我就會把遁逃的可能一遍遍地抹在這個小說人物身上,讓他在小說中的行走,帶走我此刻的無奈傷感絕望。選擇他而不是其他,比如說《阿拉斯加之死》,是因為在我的投射中,終究還是要活下去,去感受全世界的雨都下在這裡的救贖。

當一個人把自己當成一片紙那樣地行走在天地間的時候,就像一個現代的白碗放在室町時代的書齋一樣。一種從自然從時間中湧現的能量,圍繞在你的步行間,看似逃避當下與現場,但卻在一步一步的刻苦襤褸中,讓自己無法承受的痛苦放在自然的尺度。所謂的「物哀」,不僅僅是自己感受到的悲哀,還有一種返身觀察,甚至如悲劇般具有淨化情緒的部份,在感受悲哀體察悲哀時,你也沉浸在被洗滌後的崇高。我認為這樣的行走,不僅是療癒,還有一種美學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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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平等院(徐淑卿攝)

刻苦節制空無,這些我所不具備的德性,召喚我進行一場路上的實踐。而我的相機則提醒我,把這些偶然所見又即逝的美拍攝下來。時時要記得人活在時間當中也消失在時間當中,但如果有一刻像白碗一樣,體會到自己也嵌入到一種歷史的或永恆的美的構圖中,感受到古人早已感受到的念天地之悠悠,那這樣微微的一瞬,也是會發出光的。


徐淑卿
曾任中國時報開卷版記者,大塊文化公司編輯、企劃部副總經理,現為方所書店品牌中心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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