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無人知曉的失控人生:《後悔當媽媽》與《好想殺死父母》的內在對話

我們果斷地威脅女性:如果沒有生育子女,將來一定會後悔。但如果生了子女,可以感到後悔嗎?
救贖一個後悔的母親,也許就避免了一個「好想殺死父母」的家庭。

年輕的母親帶著4個孩子獨自生活,沒有父親,沒有來自外界的援助或家族的支持。疲累而仍浪漫的母親決定離開,她對孩子說:「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難道有錯嗎?」一個母親的缺席,啟動了這個無人知曉的殘忍故事。

這是2004年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也是發生在1988年東京巢鴨的兒童遺棄真實事件。不願負責的母親,決定追求自己的人生。她沒有對外求助,而是遺棄了自己所生的孩子。

而另一個角落,那些攜子自殺的父母,也同樣決定不求助,直接把自己的「責任」帶走。

整個社會都歌頌母性,規訓女性「生育是自然而必要的過程,只有生育,人生才完整。」然而,一旦女性服從內化了這個機制,生孩子又變成是「自願的選擇」。整個社會、制度與文化,都把親職孤立,把照顧和教養的責任圈限於家庭/母親。

因為這樣的切割,父母理所當然將子女私產化(既然一切都是我的責任義務,自然我也有處分子女生命及未來的權力)。衍生而出的,就是意欲獨占子女的教育內容、未來職業,甚至婚育對象。一旦遇到無法解決的人生/經濟困境,也可以逕行剝奪子女的生命。

這背後深層隱藏的心理機制,除了內化子女是父母的私產,同時也呈現生養子女是何等沉重的負擔,絕望的人甚至不敢奢求外界能有分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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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

《後悔當媽媽》是以色列女性社會學家的田調報告,作者多娜絲(Orna Donath)專注性別研究多年,研究主題著重於婦女所面臨的社會期待。這本書訪談了廿多位不同年齡和階層的以色列婦女,坦率呈現女性在成為母親之後,理性及感性上的體驗想法。

這本書有大量的訪談資料,多數女性承認,生育子女是無意識與未經思考的被動考量,而這恰是對於母親的無形規範——被內化為不必思考的自然過程。我們鼓吹女性生育,提升母親的神聖地位,將親職從生物性的繁衍能力,推升到神聖不可侵犯的天職——從出生時的母乳親餵,到教養過程中對「好媽媽」的規訓,台灣社會實在不乏對「母親」這個角色的過度想像和專制定義。

一個女性可以「後悔」當媽媽嗎?我們果斷地威脅女性:如果沒有生育子女,未來一定會後悔。但如果生了子女,可以感到後悔嗎?不論是無意識的被動考量,或是自發的意志決定,成為母親,意味著妳不能只追求自我實現的人生,妳的人生只能是「被兼顧的那一方」——如果妳夠強大,有足夠的後援體系,恭喜妳,至少可以「兼顧自己的自我實現」。

然而大多數女性,一旦成為母親,意味著在妳身心體力最佳的廿年,必須專注在照顧教養子女上。本書中很多母親談到對子女的擔憂和焦慮,從掛心嬰兒半夜中止呼吸,到長大的子女如何與人社交相處等等,於身而心,真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擔憂」,依附於母親的歷程中。

成為母親的物質條件,就是具有健康生育功能的器官。可是成為母親之後的種種心理條件、物質環境,卻無法純粹以母愛天然來括約。唯有容許更多樣態的母親存在,這些無人知曉的母親,才能找到舒適的人生位置──那些糾結、苦惱、矛盾、掙扎,無需自責也不需壓抑。如果我們坦然面對母親的後悔,也許才真正同理了親職的複雜和社會性。

救贖一個後悔的母親,也許就避免了一個「好想殺死父母」的家庭。

心理醫師石藏文信極力強調家庭價值,鼓吹生育子女對完整人生的可貴體驗,恰是對《後悔當媽媽》的反面呼應。

《好想殺死父母》這本書微妙地延續了關於親職的討論,和《後悔當媽媽》形成內在對話──那些束縛在親職裡的父母,如何扭曲了家庭架構裡的親子關係。

作者石藏文信是一名醫生,長期提供中老年身心問題的諮商和治療。在這本書裡,他依據多年的諮商案例,分析日本社會家庭結構崩壞前的諸多問題,例如成年子女蝸居、疲於父母症候群、老人照護、孤獨死等等現況。

本書作為台灣現況的參照系統,讀來十分熟悉,包括作者的保守觀點。石藏在結論仍極力強調家庭價值,鼓吹生育子女對完整人生的可貴體驗,恰是對《後悔當媽媽》的反面呼應。

基於肯定家庭價值的前提,石藏對崩壞中的現況提出諸多緩解方案。並沒有終極理想的家庭,親子關係是最單純也最複雜的關係——夫妻可以離婚,戀人可以分手,親族可以不往來,唯有親子關係無法切割。它俱足了各種倫理道德及社會制度面的正當性,也因此,它的內在困惑更加深沉難解。

石藏以醫生的立場,歸納案例提出藥方,從身心保健的立場,試著緩解家庭制度的內在崩壞,相似案例可參考處方。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一個母親離開了,四季依然來去。故事很殘忍,人性很自私。真實人生有更多的難題,及抉擇。讓不同的生命樣態從規訓中解脫,不論是母親對子女的無限付出,或是成年子女對病老父母的疲勞照護,在彼此徒勞的束縛裡,找到一個喘息的清晨。

 

後悔2.jpg後悔當媽媽
Regretting Motherhood
作者:奧爾娜.多娜絲(Orna Donath)
譯者:林佑柔
出版:光現出版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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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奧爾娜.多娜絲:
1976年出生,師事漢娜.赫爾佐格(Hanna Herzog,以色列女性及性別運動權威及奠基者、前國際以色列研究協會主席、曾帶領以色列女性網[Israel Women's Network]研究及訊息中心)。
多娜絲於內蓋夫本-古里安大學(Ben-Gurion University of the Negev)從事性別研究的博士後研究員,研究主題著重於婦女所面臨的社會期待。她同時在以色列拉安娜的夏沙隆性侵害危機處理中心,擔任志工及理事會主席。著有《做出抉擇:不生孩子的以色列婦女》等書,《後悔當媽媽》是她第一本國際出版品。


殺死.jpg好想殺死父母……
親を殺したくなったら読む本
作者:石藏文信(Fuminobu Ishikura)
譯者:Miyako
出版:光現出版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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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石藏文信:
1955年生於京都府。內科、顱內及心血管專科醫師。大阪樟蔭女子大學健康營養學系健康營養學科解剖生理學室教授。現任大阪大學研究所醫學系研究科保健學專攻副教授。2001年起在大阪市內開設「男性更年期門診」,以中老年身心專家的身分,提供細心的諮商與治療,頗獲好評,治療許多親子關係或夫妻關係導致的壓力性症狀。
石藏經常出席電視節目或演講、在報紙與雜誌上執筆,活動範圍極廣。著作甚多,包括《太太的病九成由先生造成》、《57歲起的意識革命》(皆暫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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