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以「簡單而真實」為創作原點的尤塔.鮑爾

《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內頁圖像(親子天下提供)

書店裡有琳琅滿目的兒童圖畫書,那些深受小朋友歡迎的經典作品,都是怎麼創作出來的呢?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的知名圖畫書創作者,他們的作品為何具有吹笛人般的魔力,讓一代代孩童著迷?他們在童書的發展上有什麼貢獻,又為童書世界注入了什麼樣的新活水?
Openbook為喜愛圖畫書的大小讀者,推出「兒童繪本大師」系列報導,每個月為大家介紹一位當月出生的世界級童書大師。邀請讀者一起來逛遊多采多姿的兒童圖畫書世界,也為大師熱鬧慶生。

媽媽生氣地大吼大叫,把孩子嚇得魂飛魄散、身首異處。這麼驚悚的畫面,應該是一部血腥恐怖片的情節吧?不、不、不,這可是一本「兒童圖畫書」的內容。在還沒有中文譯本之前,網路就已瘋傳這本撼動媽咪界的奇書:《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Schreimutter),這是德國圖畫書作家尤塔.鮑爾(Jutta Bauer)1998年的作品,十多年後在華文世界出版,依然後勁十足,引起一連串熱烈的迴響。

這本書即使在以思辨見長的德國,當年也經歷了周折的出版過程。鮑爾原創的構想來自她為兒子雅斯柏(Jasper)講的晚安床邊故事。當年隨手記下的點子在抽屜擱置了10年之後,她將之畫成草圖,拿到法蘭克福書展向許多出版社自薦。或許是這本書想傳達的觀念太過超前,出版社雖然覺得不錯,卻無意出版。儘管如此,鮑爾還是執意完成全書,最後終於得到Beltz & Gelberg出版社的欣賞,並在2001年得到德國最佳青少年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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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塔.鮑爾(Jutta Bauer),截自Youtube

▇原是畫政治海報的憤青

尤塔.鮑爾出生於1955年1月9日的德國漢堡,當時漢堡港是德國第一大港,也被稱為「德國通往世界的大門」。這座綠意盎然、水氣茵蘊的城市,充滿著自由開放的氣息。尤塔是鮑爾家10個孩子中行五的小孩,這個大家庭並不富裕,但是全家人在風景優美的阿爾斯特湖(Lake Alster)邊快樂地共同生活。家族間深厚的親情聯繫,以及溫暖的童年記憶,成為她日後創作源源不絕的活水源頭。

鮑爾曾說自己是個糟糕的學生,能從學校生活中倖存下來,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是早慧的她,年紀很小時就展露了繪畫的天份。上小學時,她數理邏輯能力很差(即使到現在依然不靈光),但每個人都誇讚她很會畫畫。老師認為她應該在放學後多加強藝術的訓練,但父親則說:「只要她喜歡拿起紙和鉛筆就夠了!」父親法蘭茲(Franz Bauer)是小學教師,常有許多發給學生宣導交通安全的傳單,鮑爾就在傳單背面盡情畫畫。(Berta Bauer)

父親天性樂觀幽默,尤其非常會講故事,總是能將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件講述得生動有趣。來自農民家庭的母親則個性樸實無華,經常陪伴兒女閱讀故事書和唱歌。鮑爾一家始終有個深具創造性的敘事文化,尤塔認為自己從父母那裡繼承了簡潔的說故事方式,因此當她身為人母之後,也將這項家庭傳統延續下去,每晚睡前讓兒子決定故事的主角,再由她來編故事。《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的原型,就是這樣誕生的。

從高中起,尤塔.鮑爾即開始關注政治,她意識到自己可以結合畫畫和政治的議題來闡述理念。她製作小冊子、繪製政治海報、編輯學生雜誌、組織罷工……大學的老師鄂克(Siegfried Oelke)經常為此生氣,提醒她耗費了太多時間精力在政治事務上,應該更專心致志於學習藝術。雖然如此,老師仍然鼓勵她以成為插畫家為志,那才是鮑爾無可迴避的命運。

在就讀漢堡應用藝術學院修習插畫期間,鮑爾同時在一家療養機構兼任護理助理,每週3次,她前後工作了10年。這項工作帶給她許多深刻的經驗,對她日後的創作至關重要。她認為照顧生病和癱瘓的人並不是一種負擔,如果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創作者能寫些什麼呢?只能不斷重複相同的主題和想法吧。一個人如果只和書籍合作,最終會失去和現實世界的聯繫。

1981年畢業後,鮑爾開始以插畫家的身分工作。在職場上,她遇見了如父親般引導她的蓋柏格(Jochen Gelberg),他是Beltz & Gelberg出版社的編輯。在蓋柏格的介紹下,鮑爾認識了許多當時插畫界的新秀,並得到為知名童書作者繪製插畫的工作。Beltz & Gelberg出版社支持作者,讓他們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改變世界。這股新氣象,見證了上世紀70年代西德的解放思想和爭取自由的抗爭。

▇簡單卻偉大

鮑爾和藝術家們的聯繫日益緊密,1983年,她和18位藝術家在漢堡舊運河邊的工廠改建區成立了Goldbekhof工作室。那是她鍾愛的另一個「專業的家」,從早到晚都有燦亮的陽光,還有一起創作的好夥伴,鮑爾插畫家的事業終於有了堅實的基地。她和許多德國青少年文學作家合作,最受矚目的是她和作家波伊(Kirsten Boie)合作的《七月男孩尤里》(Juli)系列,輕快幽默的畫風受到讀者的歡迎和喜愛,進而改編成動畫,在德國的公共電視台(ZDF)播出。

從1985年起,鮑爾為德國知名的女性雜誌Brigitte繪製漫畫。如同她最心儀的插畫家朵貝・揚笙(Tove Jansson)長期在Garm雜誌上以漫畫為政治議題發聲,三十多年來,鮑爾的諷刺漫畫也每兩週定期在Brigitte上出現。鮑爾曾稱讚姆咪(Mumins)是最棒的,如此簡單卻如此偉大,充滿了無限的生機。它們帶給鮑爾許多啟發,在她的創作之路上,一生都有揚笙與她同行。

漸漸的,鮑爾覺得自寫自畫比較有趣,那是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因為想送朋友一樣禮物,她在某個漫長的夜晚創作了《幸福是什麼?》(Selma),這本書於1997年出版。一隻遇到想不透的問題就會去請教大公羊的老狗,提出了「幸福是什麼?」的大哉問,大公羊不直接給予明確的答案,只述說綿羊Selma日常一天的作息是如何進行的。

這本書如同一顆晶瑩的小寶石,折射出日常生活中儀式性的美感,即使是例行簡單的事物,也可能成為一種祝福。生動的線條和透明感的水彩筆觸,搭配簡潔的文字,呈現鮑爾個人獨具的風格。雖然是一則給兒童的寓言,但對所有年齡層的讀者,這本富有禪意的小書也提示了「快樂來自欣賞你擁有的東西」的智慧。

隔年出版的《色彩女王》(Die Koenigen der Farben),是鮑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構想來自她參與製作的一部動畫短片。這本書講述所有顏色的統治者瑪爾維達女王,可以召喚出柔和的藍色、野性的紅色和溫暖的黃色,也可以指揮驅遣它們。她是絕對的主宰,直到混亂的戰鬥發生,天地一片混沌。失控的色彩女王發現真正的力量來自內心,淚水再次釋放了這種能力,洗滌了悲傷,淨化了憤怒,女王於焉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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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有一本現代圖畫書,能在這樣簡單的文圖合奏中,密集地展示如此美妙的色彩和迷人的光芒。明明是一個瘋狂的故事,鮑爾以色鉛筆勾勒出變幻的色彩和活潑的線條,來描繪突發的奇想和戲劇化的情緒,使得全書煥發出如音樂律動般的詩意,難怪會被譽為「最美麗的德文書」。

▇捕捉日常中的情緒張力

鮑爾認為自己就是「色彩女王」,然而她並不專制,她只是希望能照著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畫畫和寫作。在她的創作王國中,可以盡情發揮創意,勇敢探索未知領域,大膽衝撞童書的禁忌。《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正是她的勇氣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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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內頁照(親子天下提供)

崇奉「少就是多」(less is more)的鮑爾,相信故事就像容器一樣,僅僅提供了外形,而每個讀者無論年輕或年老,都會用自己的經驗和故事將它重新填滿。這本書以小企鵝為主角,採用反教育的視角,觀察成人非理性的失控行為和情緒,提出反思式的批評。鮑爾利用極簡的圖文與留白,生動傳達親子日常互動中強大的情緒張力,並且藉由企鵝媽媽縫合的動作,和「對不起」這神奇的三個字,完成了最重要的和解,讓孩子再次尋回心理的平衡。

成人面對兒童和童書,常有一種來自保護心態的檢查制度,主動設限為孩子過濾自認「不合宜」的讀物。許多家長乍看這本書時,會覺得這個故事十分暴力,開始疑慮是否該給孩子看這本書?然而鮑爾認為孩子有區分虛構和事實的能力,或許孩子的心智,比我們認為的還要堅強。怯於面對真相,感覺被打臉的其實是大人們。唯有勇敢面對問題,真誠地表達愛與歉意,才是親子溝通最好的方式。

3515135.png從鮑爾工作室的大窗戶看出去,街上總是有小學生跑來跑去。她經常想著:「希望這些孩子平安到家。」2001年出版的《爺爺的天使》(Opas Engel)靈感即由此出發,這本書再度得到德國最佳青少年文學獎的肯定。

鮑爾工作的方法是交替創建文本和圖像。《爺爺的天使》一開始是個無憂無慮且有趣的故事,主角就是她的父親和祖母。有別於傳統的天使形象,書中可憐的守護天使為了保衛她守護的孩子,堅忍地承受各式各樣的打擊。然而故事方向在創作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幽默的情節中漸漸隱藏了越來越嚴肅的語調,談到了戰爭、飢餓和納粹主義。鮑爾認為,只要創作者夠敏感,並且找到正確的形式,就可以在童書中碰觸這些黑暗的主題。

▇邀請孩子閱讀死亡

即使連大多數人忌諱談論的「死亡」議題,鮑爾也覺得無需在童書中迴避。在《檸檬派對》(Limonade)中,小女孩舉行歡樂的慶生派對,邀請太陽、媽媽、黑莓樹和動物們一起狂歡。不請自來的死神突然現身,加入這場生日聚會。黑暗與光明同在,死亡與生機並存,這是鮑爾所看見的世界的真相。她不想保持沉默,她的工作就是照著自己的意願來發展故事,而那個長住在她心中、時時與她同在的小孩,自然會指引她走向正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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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派對》內頁照(韋伯提供)

2010年,瑞典國際兒童圖書評議會(IBBY)頒予鮑爾國際安徒生插畫大獎的殊榮,評審認為:「鮑爾的圖畫充滿了由內而發的虔誠、幽默和樂觀,以及面對生命坎坷、起伏、矛盾時獨特的謙卑。細細品味她的畫,能感受到將世界凝聚在一起的本質:信任、愛、安全,還有她想透過畫與書傳達給孩子們的希望。」

鮑爾至今已創作將近百本的作品,已譯成18種語言,並陸續在世界各國得到許多獎項,是世界重量級的插畫家。但她仍然勇於嘗試各種實驗性的原創作品,完全不受市場銷售機制的影響,只為創作而創作。她是個非典型的童書作家,認為好故事本身沒有設限,如同她尊敬的安徒生。安徒生童話老少皆宜,鮑爾也期待自己的作品能跨越世代,邀請不同年齡層的人參與對話。

▇努力建立的烏托邦

鮑爾是個走出象牙塔的創作者,創作和她的生活信念是密不可分的。近年來,她與作家波伊合作社會服務計畫,創作以遊民為主題的圖畫書,然後如同《大誌》雜誌(Big Issue)的做法,交由漢堡民間社福機構出版,並由遊民來銷售,讓這群社會邊緣人有自食其力的機會,重新掌握生活的主導權。

《矗立在森林中的小屋》(Steht im Wald ein kleines Haus)即是配合這個計畫而生的作品。鮑爾以一棟森林中的小屋,談人類的動物性和社會性孰先孰後。這則動物寓言暗喻資本主義社會中階級之間的弱肉強食,如果人性中缺少了對他者的善意,失去了對和平的嚮往,這個世界將只剩下競爭和掠奪。小屋是弱勢者的庇護所,也是鮑爾創造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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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爾曾經認為插畫家是一份孤獨的工作,她只需要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藉由畫筆和畫紙說出她的想法。而現在,她透過和德國哥德學院的合作,到世界各地演講和舉辦工作坊。她熱愛說故事,喜歡和兒童及成人讀者交流。尤其是孩子們,他們率直的繪畫和新鮮的想像力,一再喚起她的初心。「簡單而真實」正是鮑爾一切創作的原點。

0010676588.jpg大吼大叫的企鵝媽媽
Schreimutter
文、圖:尤塔.鮑爾(Jutta Bauer)
譯者:賓靜蓀
出版:親子天下
定價:270元
內容簡介➤

9789864271214.jpg國際安徒生大獎2:檸檬派對
Limonade
文、圖:尤塔.鮑爾(Jutta Bauer)
譯者:劉孟穎
出版:韋伯
定價:260元
內容簡介➤

9572089730.jpg爺爺的天使
Opas Engel
文、圖:尤塔.鮑爾(Jutta Bauer)
譯者:高玉菁
出版:三之三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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