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評論》孤獨如何被解救:馬尼尼為讀《孤獨》

我跟你一樣,對「圖像小說」有點反應不過來,這不是「漫畫」嗎?也對,「漫畫」的地位可以說被「圖像小說」提高了,一切全拜漫畫祖師爺像是Will Eisner、Art Spiegelman等的作品一洗全人類對「漫畫」的印象。漫畫變「高級」了、漫畫家晉身為藝術家。也的確,漫畫處理主題的深度、漫畫語彙、技法,視覺藝術性的突破,已經不得不稱之為藝術了。不信你可以看法國漫畫藝術家Christophe Chabouté的《孤獨》。

書中的主角,一位沒有名字的「他」,先在兩位船員的對話中被提到:

——他應該很不幸吧……
——要看你所謂不幸是指什麽吧,自作聰明傢伙。
——那你說說看?
——他除了他的這座石頭塔和地平線以外,什麽都沒見過。至少,他在那座塔裡,沒有人會去騷擾他。


《孤獨》內頁(木馬文化提供)

一位不愁吃住的孤獨者,是「幸」抑或「不幸」?

作者安排了一部貫穿全書的舊字典,放大了我們似曾相識的字典。這部字典是「他」所有對外面的認知、想像來源。「他」或許早就翻爛了那本字典吧,才會去留意到那些特別難,又足具想像空間的字。或是除了釣釣魚,借由文字來想像外面世界,已經是他每日單調的生活中唯一的樂趣。

書中第一個「他」想像的字是「足科醫學」。我們要怎麽想像「足科醫學」的圖像詮釋?全書有這樣不斷的、由字典的字面解釋、由他轉譯成的畫面。單單一條長形的字典放大定格,接續就是好幾頁的「圖像詮釋」。小時候我們以圖卡認知字彙,會配以一個圖示;可在這裡,單一個圖沒辦法,得是好幾頁、連續好幾頁的「戰爭」、「迷宮」、「真菌」……圖解,一個個單字像閃電那樣擊在他腦裡,每個字一點點炸開了他的世界。

那些看似沒有關係的字,卻又在作者的安排下構成獨特的詩意,像是他生平第一回收到外人的關心,那晚他翻開字典,第一個字是「競走」、第二是「孤單」、結束於「單子葉植物」。我們好像由一群人、到一個人、到大自然一棵形影孤立的剛發芽、還只有一片初生葉的意象轉換。這三個單字轉化成圖像的份量,強化的是「孤單」,或是「孤單」是被其它兩個字強化的。


《孤獨》內頁(木馬文化提供)

在作者巧思下,「他」只有在幾個單字下會以自己為想像對象。第一個是「迷宮」、依序是「怪物」、「孤單」、「旅行」、「惡作劇」、「仙女」、「常規」(routine),最後一個如雷轟頂他的是「監獄」,我不能在這裡破梗。單字能激動的、能啟發一個人的能耐在這裡到達高潮。

我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獨居者沒有說話對象。因此,絕大部份的頁面是沒有文字的。「他」就像啞巴一樣,我們只能由他的視線、還有那些單字想像出的畫面(還有作者的全知視角)來瞭解他。主角的戲分,或說他的孤獨,完全是由圖像撐起來的。相反的,配角,那兩位船員的對話就顯得很搶眼。作者安排了一位「6個月沒有說超過10個字」的手下船員,和一位「鬼吼鬼叫」的船長同台。語言的稀有在這裡達到了聚焦效果,書中還穿插一小段兩位年輕人誤闖小島,他們的語言,作者也選擇了「暴力、謾罵」。似乎意圖反諷人類世界動輒以語言施暴是如此頻繁常見;相對於邊緣者沉默、沒有聲音的圖像世界。

書中頻密的海景令我想起了詩人顧城的悲劇,他也住在無敵海景的房子,他說過大致如此的話:再美的風景,看久了也會膩。這一年來因為無法出國,我經歷了一些線上課。再回到面對面實體課時,我內心其實很激動,這比對著電腦說話好太多了。再美好的孤獨,也無法一直孤獨下去。

最終,誰解救了孤獨?


《孤獨》內頁(木馬文化提供)

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裡有句:「整體而言,小說不過是一個長篇的質問。」或者是James Wood《小說機杼》(how fiction works)裡的:「小說家不提供哲學解答(如契訶夫所言,小說家只需要問對問題)」。我在訪問荒井良二時,他也說了類似的話:繪本就是一種「不需要這麽急著去尋找答案」的過程。

任何一本好書,不是提供讀者單一答案,因為那最好是自己腦補才是自己的。不過大部份人還是習慣「有答案」的書,像吃飯馬上有飽足感。但好書的關鍵是讓我越看越餓,對文學藝術的飢渴越來越大。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孤獨
TOUT SEUL
作者:克里斯多福.夏布特(Christophe Chabouté) 
譯者:劉厚妤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克里斯多福.夏布特(Christophe Chabouté)
1967年生於阿爾薩斯地區,先後就讀於安古蘭美術學院和斯特拉斯堡美術學院。
他因擅長改編文學名著,描繪複雜細膩的人性,被業界譽為「漫畫家中的詩人」。
畫風乾淨有力又不失細膩。作品曾獲1999年安古蘭國際漫畫節阿爾法藝術大獎、2002年安古蘭國際漫畫節「評審特別獎」、2006年RTL廣播電台漫畫大獎、2008年科涅克偵探作品文化節「漫畫獎」等眾多國際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