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一地.阿潑》砲彈、亡靈與路祭:古寧頭如何與亡者共存、如何記得戰爭

2026-10-20 19:36

古寧頭路祭(李根政攝)

「一時一地」專欄,由作家阿潑執筆,從影像、書籍或新聞報導中,凝視公共事件背後的生命紋理,以記者的筆觸、人類學的視野,捎回地方故事,不定期刊登。

1949年中秋節後,金門后沙鎮南宮突然發爐。

鎮南宮主祀鎮朔魏府將軍與普庵佛祖,魏府將軍的靈體長年在中國,「很久沒有回來了」,此時竟然發爐,必有事相告,村民們騎馬通知鄉里。有4名乩身突然出乩,告知大家:「不出三日,必出大事。」除此之外,后沙村民夜間聽到有人在村裡騎馬的聲音且很急促,詢問神明後,才知是魏府將軍騎馬通知村民。

所謂的大事,不久即到。10月24日深夜,中共人民解放軍第十軍團約9000人,趁著廈門灣漲潮之際,乘著大批徵集來的木帆船與機帆船,從金門島北方的大嶝、蓮河一帶的灘頭出發,朝金門駛去。依據計畫,他們理應在金門中段的后沙、瓊林登陸,上岸之後一路推進,直取太武山的制高點,一口氣撕裂金門防線。

然而,潮流與東北季風,把船隊推向了古寧頭。解放軍只能在壠口至古寧頭一帶上岸。接著是退潮,擱淺的船隻在灘頭進退不得:回不去,後續的兵力與補給也過不來。

此前一周,亦即10月17日,中共解放軍以2天的時間迅速攻克廈門,眾人都能猜到,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金門。當時,蔣介石致電22兵團司令官李良榮,詢問能否守住金門。李良榮雖無把握,但仍召集幹部:「金門島在軍事上是一死地,如果不死裡求生,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因此,國軍動員金門人備戰、挖戰壕,絲毫不停歇。儘管有證言:「用肉眼就可以看到大嶝海面附近有大量漁船聚集」,國軍仍無法確定共軍何時來犯,也不知道將在哪裡登陸。


金門戰役中被俘虜的共軍(圖源: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24日深夜,國軍裝甲兵第一排在海岸邊因車輛故障搶修時,第一時間發現海面上的共軍船艇並開火射擊,擊中共軍彈藥船,揭開反擊序幕。寄居民宅的士兵們隨即驚醒,趕往海灘。雙方在海岸與村落裡交火,打了將近56個小時,才將解放軍殲滅。

古寧頭出身的作家李福井,在《1949古寧頭戰紀》中引用了一位官兵的描述:戰事爆發當晚,共軍右翼一部已竄抵北山洋樓,他隨部隊摸黑反擊,什麼都看不清楚,不辨敵我。戰火猛烈,他便把屍體堆疊起來掩蔽,躺著睡覺。早上一聽集合號,起身一看遍地都是死屍,趕緊揹著槍去集合,才發現他那一排整個打掉了。他說,若不是東北季風強勁,共軍就會從中蘭如願登陸,金門就完蛋了。

每當談起這場戰爭,人們都會提到東北季風。

后沙的居民更是如此。他們相信,是鎮南宮的「魏府將軍爺」突然顯靈,在海面上刮起一陣陣狂烈無比的東風(東北季風),硬生生將共軍的無動力木船和運兵船往西「吹」到古寧頭壠口一帶,保全了他們的村莊。

「魏府將軍沿著海岸灑豆子、芝麻,這些芝麻變成人形,從海上看,就像是海岸站滿了兵。」出身后沙的許魚治,在將近80年後如此解釋:當時「阿共」的船錨一直浮上來,接著被風吹到古寧頭去,后沙才沒有出事。「金門是佛地,打仗的話,神明會幫忙。」

古寧頭戰爭發生時,許魚治才16歲。住在后沙的她,沒有看到古寧頭砲火的猛烈,也沒料到,4年後自己會嫁到古寧頭,收拾戰爭留下的痕跡;更沒想到,將近10年後,還要承受長達20年的砲火襲擊。

➤被紀念的勝利,被承受的戰爭

對兩岸來說,1949年是關鍵的一年:國民黨政府在中國大陸的統治隨著解放軍跨過長江而迅速瓦解,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年底中華民國政府遷台。

10月25日,這場日後名為「古寧頭戰役」的戰爭,造成解放軍近4000人陣亡、超過5000人被俘,中華民國國軍陣亡約千人。和此前國共內戰動輒百萬人的死傷相比,「這場戰役像是個小衝突。」歷史學家宋怡明在《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中如此寫道。但它的重要性不可忽視:這是蔣介石的國軍在數年節節敗退後,睽違已久的首次重大勝利。而這場失敗,也讓解放軍體認到,要攻打台灣,後勤有多麼困難。

國軍在金門的勝利,暫時止住了共軍「拿下金門、解放台灣」的軍事行動,既是國共內戰的尾聲,同時也是冷戰的開端。隔年6月,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決定讓台灣海峽「中立化」,以阻止國共雙方相互攻擊。原本的國共內戰,就此變成國際問題,成為冷戰的一環。這個地緣政治的現況,也延續至今。

然而,在台灣(或中華民國)視角的歷史敘事中,古寧頭戰役像是國共內戰的延伸,往往被一筆帶過,影響力不如同樣發生在10月25日、台北中山堂的「受降」典禮。幾個世代的台灣人可能記得這一天是「台灣光復節」,卻未必知道古寧頭戰爭的發生——或許包括金門人自己。

當近代台灣社會與知識分子不斷申論「台灣光復」與自身歷史記憶的關係,逐步釐清認同主體時,古寧頭戰役之於台澎金馬(中華民國)的意義與史觀,卻還沒有真正進入深度的研究與討論。


延伸閱讀:一時一地.阿潑》至少不要把我們遺忘:台灣籍日本兵的雙重身分認同與戰後80年未竟的記憶之爭 ft. 林木材


去(2025)年,立法院國民黨團與無黨籍立委主導修正《紀念日及節日實施條例》,順利三讀通過,將10月25日「台灣光復節」恢復為國定假日時,也將「金門古寧頭大捷」一併納入,成為「台灣光復暨金門古寧頭大捷紀念日」。

古寧頭戰役透過這部法律,重新回到社會的視野,儘管人們放假時,不見得了解這個假日的意義。或許正因如此,去年10月25日當天,曾在金門服過兵役的總統賴清德略過「光復節」,選擇在社群發文紀念這場發生於離島的戰役:「76年前,在金門的古寧頭,爆發了扭轉台灣歷史的重要戰役,來自大江南北、以及在台灣受訓的國軍,抱著捍衛主權、國土寸土不讓的決心,擋下中共的入侵,塑造了數十年的和平。」

這不是賴清德第一次針對古寧頭戰役發言,自他就任以來,已連續兩年在10月25日以悼念或發文來提點古寧頭戰役和台海和平的關係。他在2024年,親自到太武山忠烈祠擔任追思儀式主祭時,就如此表示:「古寧頭戰役是國軍保衛台海和平的第一場勝仗,阻止了共軍的進犯,從這個勝利開始,奠定了往後安定的基礎,中華民國得以在台澎金馬落地生根75年。如今,古寧頭不僅是軍事勝利的象徵,更代表了我們保家衛國的決心:臺澎金馬,寸土不讓,堅定守護家園。」

換句話說,向來被視為國共內戰終結的古寧頭戰役,在今日的視角裡,成為以中華民國為框架的台澎金馬共同體形成的關鍵,也是「台海和平」的第一場勝仗。

不過,金門人是怎麼看的呢?

「古寧頭被記憶成中華民國的大勝利,是反共戰爭的轉捩點。」宋怡明在《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續道:「今日,金門人提到古寧頭戰爭充滿了自豪,但是他們的情感複雜而曖昧,因為戰爭與戰爭後的影響造成的是深度創傷。負擔起英雄和地緣政治角色的結果,對他們的衝擊將隨著時間而逐漸加深。」

1949年這場勝利過後,金門被劃定為中華民國的前線,自始背負著反攻基地與阻擋中共來犯的雙重任務。這座島從此離不開戰爭,無論是1954年的九三砲戰,或是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都把金門推回砲火之中。1956年,金門與馬祖實施戰地政務實驗計畫,軍事力量深入地方行政與居民生活。金門人必須習慣軍隊、碉堡、坑道、地雷與管制;村莊的道路、海岸的形狀、房屋的用途,都因為軍事需要而改變。

「國民黨為什麼在金門實施全面的軍事化?」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李根政,在《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中寫道:蔣中正要透過在金門大量駐軍,提升台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的地位,尤其爭取美國的支持。而毛澤東雖發動了幾波攻擊,顯然也不是真的要拿下金門,「因為金門是台灣和中國大陸相連的象徵,一旦中華人民共和國占領金門就是邁向兩個中國的第一步。」

李根政1968年出生在古寧頭,以金門人的說法,屬於「戰後」出生的世代。他在「單打雙不打」的砲火中長大:每個單號日的傍晚,與家人躲進地下防空洞,砲擊結束後,就拿著手電筒找砲彈碎片,賣給雜貨店換點零嘴。

他出生前一年,對中共實施心戰的北山播音牆完工;隔年,慈堤完工,古寧頭灣成了慈湖,國民黨在古寧頭的部署至此大致完畢。

海岸的改變,不只是地圖上的事。李根政回憶,古寧頭海埔地與現今的慈湖,原本是一處海灣,大船可以深入,居民的生活與潮汐、漁業和海岸緊密相連。國共戰爭之後,撤退到金門的國軍為了縮短防線,修築慈堤,原本深入村莊的海灣逐漸成為湖。海岸被改造,水流與地景改變,居民與海的關係也隨之改變。

因此,「戰爭」對金門人而言,不是某一天發生的事件,而是他們的日常。居民生活在島上,卻無法完全決定島嶼該如何被使用。他們還被迫斬斷與鄰近的廈門、中國大陸的關係,在政治、經濟、社會各層面,都必須與遠在100多海浬外的台灣綁在一起。金門數十年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

換言之,古寧頭戰役決定了如今中華民國的疆界,但金門人用幾十年的生活,承受了戰爭的後果。


古寧頭戰役的核心主戰場之一。共軍渡海登陸後盤據在林厝、古寧頭一帶,憑藉堅固聚落與國軍展開激烈巷戰,現址建有「金門和平紀念園區(林厝砲陣地)」與「古寧頭戰役林厝浴血殲敵紀念碑」。(阿潑攝影)

➤土地底下的人

戰鬥結束後,古寧頭一帶怵目驚心。

戰場散布在海灘、農地、道路與聚落之間,屍體也到處四散。李福井《1949古寧頭戰紀》中如此描述:西浦頭東土區與沙埒外,滿布浮屍,漲潮時,屍體隨波蕩漾,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遠遠望去,好像翻白的魚肚。

當時的金門仍然炎熱,屍體在烈日下迅速腐敗,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忍受的氣味。軍方與地方居民被動員處理遺體,然而缺乏大型機具,只能依靠人力挖坑、搬運、掩埋。有些屍體被集中埋進田野的土坑,有些就地覆土,也有些被棄置在廢棄水井或坑洞裡。

「西浦頭上坡的路邊,原有一排糞坑,屍體就地丟入掩埋,經過日頭曝曬,墳土鼓脹龜裂,蒼蠅成堆飛舞,令人掩鼻;林厝三奇的宗祠,聽說是狗穴,門前有一堆糞坑,屍體也丟入掩埋;沙崗平野,水井密布,老百姓把屍體丟入井裡,所有的井都填滿了。」李福井在書中提到:屍體太多,有坑就埋,不然就從高地往低處拖,像醃蘿蔔乾一樣,就地埋在一起,「平均每一個人約埋50人,埋了5天,埋到有屍臭味。」

更殘酷的是,有些人是在掩埋的過程中死去的:北山有個村民被抓去掩埋屍體,一位受傷未斷氣的戰士向他哀求饒命,押隊的軍人卻用刺刀逼著,村民只能無奈地把這個人丟進井裡,讓他活生生地死去。

在官方紀錄中,戰爭需要被整理成可以理解的數字:投入多少兵力、傷亡多少人、俘虜多少人、取得多少裝備。但對掩埋遺體的居民來說,數字沒有辦法描述眼前的景象。

多年以後,古寧頭的居民談起當年屍體密集的景象,都會形容那些遺體像是曝曬在大埕上的番薯籤。也有人回憶,雨水沖刷土地時,偶爾會露出白骨,而農民翻土,也可能挖出頭骨與殘骸。戰後長出的地瓜格外肥大,有些居民卻不敢食用,認為那是士兵的鮮血灌溉出來的,最後只能當豬飼料。

許多國軍的遺體後來被遷到太武山的國軍公墓,但仍有很多埋在古寧頭一帶的地底。人們會在埋有戰歿者的地點插上竹枝或鋼筋,或套上寶特瓶作為標示,耕作時刻意繞過,以免「打擾」到遺體。古寧頭一帶也流傳著許多與戰死者有關的故事:有人說,夜裡仍能聽見整齊的腳步聲;有人說,深夜會聽見遠方傳來槍響;也有人把牲畜死亡、農作歉收或家人身體不適,與無人祭祀的亡魂聯繫起來。

北山就有這樣的例子。村民李和火的父親,在自家田地整地時挖出頭骨,沒有多想,便將它重新埋回土裡。過了一段時間,李和火到同一塊地取土,準備搬運消防用沙,再次挖到那顆頭骨。此後,他開始出現異狀: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坐著發呆,說話時卻像在和看不見的人交談。更讓家人困惑的是,平常只說金門話的他,偶爾竟會冒出國語,甚至夾雜幾句家人聽不懂的語言。


北山古洋樓建於1928年,在古寧頭戰役期間遭共軍強占作為前線指揮所,雙方在此爆發激烈村落巷戰與攻防。(阿潑攝影)

家人四處問神,希望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透過乩童與靈媒,李家推斷,一切都與那顆頭骨有關。在乩童的建議之下,李家人在頭骨旁插了三角令旗,不時以水酒、供品安撫亡靈,李和火便回復了正常。

未久,李和火經由媒妁之言,娶了出身后沙的許魚治。成家後,日子也相安無事地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時間一久,李和火的母親疏忽了這件事,令旗也在風吹日曬後不見蹤影,李和火又開始不對勁。李家人再問乩童,逐漸拼湊出一個故事:那顆頭顱屬於陣亡的國軍,名叫周平遠德,安徽人,26歲,是通信兵班長。古寧頭戰役期間,他與6名部屬在北山附近陣亡,遺骨一直留在原地,沒有回到家鄉。

這一次,周班長不只要祭祀,還要求李家為他重新安葬,並且改建一座廟。李家在1965年左右,先在國軍兵器連旁蓋起一座小廟,把7名通信兵的名字刻在水泥碑上,希望從此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但1975年,周班長又嫌廟小,希望擴建。北山的宗長卻反對,認為戰死者並非正神,如果每一個孤魂野鬼都要蓋廟,地方將難以管理。身為李家媳婦的許魚治,人稱「和嬸」,向其他神明問事,同樣沒有得到支持。她只好繼續替周班長燒香、祭拜,卻始終無法滿足亡者的要求。

後來,李家小女兒在就讀高中時不幸病逝,和嬸相信,這與周班長始終得不到正式祭祀有關。這些經歷對和嬸造成極大打擊,也讓她更加堅信,自己必須設法讓亡者得到安頓。最後,她甚至以死相逼,要求宗長與神明同意擴建。


和嬸本名許魚治,出身后沙,堅信因為鎮南宮神明的幫助,吹偏了共軍的船,所以逃過戰爭劫難。不料嫁到古寧頭後,丈夫孩子都受到軍魂的干擾,為求家人平安,她也成了軍魂的乩身。(阿潑攝影)

大廟建成後,名為「忠烈祠」,李家不僅供奉了這幾位通信兵,還讓周班長的安徽同鄉,一位中共解放軍,也一起共享香火。和嬸甚至成了周班長的乩身,為他做事。

沒有見證過古寧頭戰役的和嬸,原本不知道戰火無情,當了周班長的乩身後,才感到戰爭的可怕,也開始對「這個人」產生共鳴,充滿同情。她說,周班長是在拿刺刀與敵人交戰時被砍到身首分離,儘管非常渴望找回自己的身體,卻看到自己的身體被抬到水池邊丟棄,又被別的屍體壓住,還哭喊了一番。

「我原本什麼都不知道。」和嬸說自己因為被附身,周班長的故事透過她的嘴巴說出:「如果不是祂講,我怎麼會知道?」

在大廟蓋成半世紀後,我拜訪李家,聽和嬸說著這些故事,不免有些半信半疑。

「阿共無量。」沒有受過教育的和嬸,不懂什麼意識形態,卻不斷對我強調:若不是「阿共」(毛澤東)沒有「(肚)量」,怎會讓這麼多(中華民國)國軍離開中國家鄉,奔赴戰場,又怎麼會讓這麼多年輕人(解放軍)為他打仗,死在異鄉?

➤把亡者請到路邊

宋怡明曾在一篇論文中提到,全球與地方在金門的交織,也在超自然領域留下了後果:1949年的激烈戰鬥、持續的砲擊,以及來自大陸的中華民國士兵的死亡,使金門成為無數鬼魂之地,冷戰鬼魂的廟宇遍布全島。

位在西浦頭的李光前將軍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建立的——戰後的西浦頭有各種靈異事件,像是深夜會出現皮鞋聲和口令聲、貓犬哭號、農家的豬隻不吃、小豬暴斃,村民覺得奇怪,只能問乩童。乩童說,農曆九月初八,村裡各戶人家以五牲菜到村外祭拜,就能平安。後來,又有乩童說有個李光前將軍需要一座廟,村民便蓋了一座簡單的小廟。還有一說是,地下遊魂太多,敵軍我軍不分,常打架生事,所以需要高階將領來整合,於是請乩身傳達,因此有了李光前將軍廟。

但到了1970年代,有位營長搭車經過,軍帽被風吹走,滾到廟前。營長為了撿帽子,看到了李光前和100多人的名字,又看到周遭放養了雞隻,環境混亂,要求縣府整頓。後來,營長在夜裡聽到口令聲和敬禮聲,問乩童,才知道李光前派了一個營去鎮守,因此,他也替李光前蓋了一座廟,叫做「復國寺」。

而李家蓋的忠烈祠,同樣屬於這類廟宇。

在現代社會,我們習慣把心理創傷、宗教信仰與歷史記憶分成不同領域。創傷由心理學解釋,亡者由歷史學追索,宗教儀式則被歸入民俗研究。但在古寧頭,這些界線並不總是存在——如果說國家的戰史試圖讓戰爭變得可以理解,那麼民間信仰所處理的,可能正是那些仍然無法理解的部分。


古寧頭的村民因為戰爭而外移到金城後浦或其他村落,原本因為海灣而富庶、自成一個大宗族社群的古寧頭日漸沒落,顯得安靜。奧運金牌、運動部長李洋是近年來少數再為古寧頭帶來光榮的人物。(阿潑攝影)

民俗研究者曾指出,大量非正常死亡且無人祭祀的亡者,在漢人民間信仰中被視為需要安撫的對象。然而,對經歷過戰爭的人而言,祭祀不只是宗教行為,也是一種處理死亡記憶的方式。

這幾年的農曆七月初八,我都會到古寧頭走一趟。從1970年代起,古寧頭在鬼月的這個時間舉行路祭,為的是祭拜那些死在戰爭中的無主孤魂,他們既無親人來認屍,也未必留下了名字。

路祭的幾個位置,恰好落在古寧頭戰役的重要戰場。每到下午4點半,居民推著推車、拎著提籃,或開著車,把雞鴨魚肉、糕點米糧與成疊的金紙擺在路邊,插上香,讓「好兄弟們」享用,然後退到一旁聊天、休息,過一段時間後,再點燃爆竹和堆疊起來的金紙。

2026年的這一天,我在北山遇到了李根政。

李根政的父親年輕時,也曾跟著國軍挖壕溝、埋屍體。小時候,他時常跟著長輩拜拜,卻不確知自己在拜什麼。這回,他特地回到家鄉「研究」路祭,也向耆老詢問起源:曾有軍營連續3天在用餐時被人丟石頭,營長不解,向村長打聽,村長認為不是村民所為,便向關帝爺請示。神明說,軍魂丟石頭已經算客氣,於是指示在七月初八祭拜。


和台灣不同,在金門,各村落會在不同的時間舉行各自的普渡,古寧頭的普渡是在農曆七月初八,祭拜的好兄弟多是古寧頭戰役戰死的軍人。村民會在路邊擺上供品,插上香,祭拜好兄弟。老人家會喃喃有詞,向地下亡魂說:「以前你們為國家犧牲,希望可以再保佑老百姓...」(李根政攝影)

離鄉多年,李根政這是第一次仔細辨識這套儀式,腦海裡想的卻是戰場的尺度:古寧頭戰役在短短約56小時內,讓數千名外來軍人集中死在一個小聚落及周邊農田。大量遺體就地掩埋,往後耕地翻土,仍可能碰見骨骸。戰史可以記下交戰雙方的兵力、傷亡與勝負,卻很難處理這些死者如何留在日常生活裡。對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土地不是戰爭結束後便恢復原狀的土地,它藏著遺骨,也承載著對亡者的畏懼與責任。

戰前,關帝廟、水尾塔、風獅爺,以及鎮守聚落的五營兵將,各自構成一套守護村落的秩序。李根政認為,戰後出現的「路祭」,形成了另一套防護系統:「這祭祀系統不是防禦性的,而是來自和亡靈(好兄弟)溝通與供養。」

而他也轉述長輩的話:自從辦了路祭之後,古寧頭就全境平安。

直到離鄉多年後,李根政才重新理解這項從小看慣的儀式。他認為,路祭是戰爭大規模死亡所留下的重要文化資產,卻也看見它的脆弱:參與的長輩逐年老去,聚落裡的年輕人愈來愈少,沒有人能保證這項儀式還會延續多久。對他而言,這趟回鄉不只是重新認識家族與地方的信仰,也是重新看見古寧頭如何記得戰爭。

「對中華民國台灣來說,官方和社會記住的是一場勝戰;但住在戰場上的古寧頭人,卻得想辦法和亡靈一起生活下去。」這是李根政為這趟田野留下的註記。


和嬸與李家人聽了周班長的要求,替他蓋了廟,在古寧頭路祭開始舉辦的多年後,也在周班長的安徽老鄉要求下,獨立替他們舉辦祭祀,自己籌款10萬元新台幣購買金紙。圖為周班長與這班通信兵的名字石碑,以及和嬸籌募的10萬元金紙。(阿潑攝影)

➤和嬸的七月初八

今年的路祭,我也在現場看到了和嬸。

對李家而言,路祭從早上7點就開始。


和嬸與路祭(阿潑攝影)

在金門解除戰地政務之前,古寧頭不僅人丁興旺,還有大量國軍參與路祭,供品無數。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提供供品的家戶愈來愈少,金紙也隨之減量。

「國軍亡靈都分不夠了,哪裡輪得到共軍。」和嬸的大兒子李增松向我解釋:於是,周班長又找上和嬸,希望她幫忙那位分食香火的安徽同鄉(中共解放軍),再由這位同鄉將金紙、香火分送給其他解放軍。和嬸不得不到處向人「提緣」(募金),要募到10萬元金紙,在路祭時燒給「共軍」。

過去,和嬸每天清晨出門,到海邊挖蚵、剝蚵殼,再把收成帶到市集販售,還四處詢問能否捐贈香油錢,甚至數次拜訪古寧頭出身的縣長李炷烽,請縣長幫忙:「我是為軍為民做事啊。」

對她而言,祭拜的是哪一方都不要緊,重要的是「要不要讓這些人安定下來」,「我們自己拜紅軍(共軍),因為他們就在我們這個地方死掉,只要讓我子孫平安就好,沒關係。」和嬸不在意周班長軍服的顏色,她只知道一件事:為了後代子孫,做什麼都好。 

「祂們說一句,我就說一句,有事找我們,沒事保佑我。」

就這樣,幾十年來的農曆七月初八,和嬸的路祭都從上午開始,一直延續到傍晚。

傍晚,金紙燒盡,村民開始收拾供品,四散離去。這方土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留下淺淺的金紙殘跡。和嬸在外籍照護的陪同下往村內走去,她坐著輪椅,小小的身軀幾乎埋進椅背裡。回家的途中,她們經過北山古洋樓的殘牆,牆面上仍看得見彈孔留下的痕跡。如今要說起這場戰爭,只剩下這點印記了。

和嬸沒有見過古寧頭大戰的樣貌,但她記得八二三砲戰之後,每個砲擊落下的日子,也記得周班長傳達給她的記憶。

「可憐啊。」和她聊起自己的故事,她會反覆跟我說:不管蔣介石的兵還是阿共的兵,都很可憐,「不要再戰爭了,我真的會怕。」●

延伸閱讀:

  • 《1949古寧頭戰紀:影響台海兩岸一場關鍵性的戰役》,李福井著,五南出版,2014
  • 《八二三砲戰:兩岸人民的生命故事》,李福井著,五南出版,2018
  •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宋怡明 Michael Szonyi著,黃煜文、陳湘陽譯,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 《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何欣潔、李易安著,聯經出版,2022
  • 《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李根政著,春山出版,2026
  • 《光的邊境:遺落半世紀的金門風景》,Ang著,野人文化,2026
  • 《鱟的啟示錄》,夏婉雲著,秀威資訊,2023
  • 《八二三注》,朱西甯著,印刻出版,2003
  • 《群島有事》,朱宥勳著,大塊文化,2025
  • 《戰地之框:從漁村到預備戰地的魔幻時光,在軍管實驗下成為馬祖人》,陳泳翰、廖億美、黃開洋著,春山出版/連江縣政府,2024
  • 《島嶼幻想曲:戰地馬祖的想像主體與未來》,林瑋嬪著,春山出版,2023
  • 《金馬是引信,亦是誘餌?:遙送習總書記一束橄欖枝》,施明德著,時報出版,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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