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下崗工人搖滾:班宇《冬泳》讀後感

1996是班宇的小說集《冬泳》中經常出現的紀年。這一年,在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歷程中,經濟體制的審查階段結束了,開始與各會員國進行市場談判。為加速調整經濟體質,中國政府促使大量工人自缺乏市場競爭力的國有企業下崗,「冬泳」的7個短篇故事即發生在下崗現象最普遍的工業重鎮──東北瀋陽。

所謂「下崗」,其實是變相失業,放在臺灣脈絡,類似長期的無薪休假。此時工人進退兩難,若選擇離職,則可能拿不到工齡補償。但即便等到了,也往往大打折扣。有些國企以各種藉口拖欠,甚至不給。在全球化的風潮中,工人下崗乃為私有化鋪路。工人解僱了,國有企業隨即低價變賣。班宇這麼描述:

「工廠先是賣給一群人,許多人被裁掉,剩下的需要競聘,重新簽訂用工合約;工廠後來又轉讓給一個人,更多的人失去工作,變得無所事事。折騰幾次之後,班立新的工作變得十分繁重,上夜班時,通常都是一宿無法闔眼,空曠的車間裡,經常有重物墜地的聲音長久迴盪,所有人比從前要更加沉默、辛苦,即便這樣,他們也只能得到從前一半的工資。」

➤中國的《內布拉斯加》

中年工人受到的衝擊最重,社會與家庭地位急遽下墜,膽前顧後皆茫然。導演王兵撼動於這個巨大的失落,拍出轟動國際影展、片長九個多小時的紀錄片《鐵西區》(2003)。鐵西區正是瀋陽的重工業區;影片中,面臨下崗命運的工人在士氣崩潰的工廠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工作。中國學者呂新雨曾評論:

「讓人震驚的是反復鋪陳的洗澡情境,不同的工人們以同樣麻木的神情在鏡頭前裸露他們的肉體,肉體被還原爲一種客體的存在,被暴露的生殖器表現的卻是肉體的去勢,身體的裸露與否已經不構成對文明的定義,文明和慾望一起消失,剩下的只是被強大的工廠機器所閹割的無能的肉體,以及不能被肉體實現的本能:他們毫無表情地坐在電視機前,螢幕上播放的是肉慾的赤裸裸的三級片的錄影帶,肉體成爲『物』和『他者』的存在。」

王兵以冷靜、歷史性的局外人鏡頭,記錄了集體經濟變革初期,工人的無助與頹墮。班宇的小說集則以下崗為命運原點,回顧了那一代工人的掙扎與另謀生計的踉蹌。他們缺乏本行以外的專業,沒有資本,體力漸衰,更難掌握市場趨勢,但面對改革開放的機會之窗,他們勇於轉行創業。其中一位下崗工人班立新如此鼓勵他的失志同事:「樹挪死,人挪活,別太擔心,總有出路。」

如同出身於窘迫工人家庭的搖滾樂創作歌手Bruce Springsteen(1949-)不會採取Bob Dylan那樣的先知觀點與知識分子語言為藍領階級發聲,1986年出生於鐵西區工人村、父母從瀋陽變壓器廠下崗時正值敏感青少年階段的班宇,面對那些被經濟與社會轉型無情扯扭的工人命運時,也難以端著疏離的眼光與高蹈的語氣。畢竟銘刻在心的,是父母及其同事經歷的磨難,家道的顛簸,以及他自己與同年身陷的困境。

集中有多篇小說(〈肅殺〉、〈空中道路〉、〈梯形夕陽〉)的主要人物自「瀋變」下崗,指出了作者的社會認同,也說明《冬泳》具有某種工人家庭的傳記性質。班宇從而發展出他的小說藝術,即運用工人語言——確切地說是東北瀋陽工人的語言,創造了一個凶險、殘酷的後集體經濟社會,讓讀者見識身陷其中的下崗工人如何經歷了前途的動盪、人生的波折與人際關係的解離。

小說的言語快捷,少少、簡單、直覺而生的形容詞,甚至常常只有動詞,色調悶鬱,場景變換迅速,幾無知識分子式的傷感與詩意表達,總而使小說的閱讀過程迴蕩著工人搖滾般的音樂感,讓人不由得想起Bruce Springsteen中期的灰暗專輯《內布拉斯加》(Nebraska)。

➤寒風中的人性羅盤

小說風格儘管泠洌,工人的尊嚴、情義以及想要保全家庭完整的頑強責任感是基調,這也是為什麼「冬泳」可被認定為優秀工人小說的核心因素。但班宇令人折服與動容之處在於.他讓此基調罕稀地閃爍,彷彿寒風中疾行,不經意於路邊瞧見的螢火,總予人幽微但象徵性深刻的生命暖意。

〈盤錦豹子〉的葬禮中,主角孫旭庭作為失敗兒子奮力擲出的鹹菜罐子,以及他作為失敗的父親,為護衛僅有的家屋「從裂開的風裡再次出世」的生銹菜刀,晃亮的正是生命尊嚴。

〈肅殺〉的下崗父親終於找到借出未還的營生用二手摩托車時,不作聲地看著艱難維持家計的狼狽工人兄弟狂揮著旗子,歡呼一車經過的同城足球隊迷並引動他們合唱隊歌。工人的認同與相挺的情誼,盡在那雙沉默的眼神中矣,似也兼向英國工人的足球文化致敬。

在〈空中道路〉裡,家庭有如工人勞動意義的壓艙石,他們之間相互掩護家庭旅遊、珍惜記憶,其中一位有案底的工人,遇見朋友幹架時想衝入助陣,卻害怕再度失去親情機會而緊緊握住匕首。

故事集中的另一條主線是下崗工人的子女。這一代處於敏感的中學、青年階段,前途深受影響。有國家保障與各種福利支持的就業狀態一去不復返,職場漂泊的低薪時代來臨,演化主義式的人生觀與幸福小康的家庭想像變得不切實際、遙不可及。

標題小說〈冬泳〉被安排相親的兩位男女,在漠然、速簡的對話中透露了他們迥異於上一代的人生觀與婚姻觀。傳統婚姻價值觀中的男性中心主義萎散,女性更為決斷,而在認清未來不值得期待的冷酷現實中,男女之間誰主誰次已無所謂。


瀋陽市一隅。Photo by Michael Myers on Unsplash

性愛脫鉤,〈槍墓〉中有如生理習慣一般的做愛,男女間的對話與關係去除了任何的浪漫,頹廢的語言風格令人想起沙林傑的《麥田捕手》。但在類似後龐克(post-punk)的語言音樂性,與隨機而遇而安的性愛關係中,工人的情義依然不時閃爍著,乃至〈冬泳〉結束在驚駭的殺人捨身以保護愛人的脆弱單親家庭。

最後,作為直視大轉型期的文學作品,善長說故事的作者,在面對荒誕的社會現象與匪夷所思的處境遭遇時,沒有上癮,他冷靜而畫龍點睛地指出其中環環相扣的命運與人際關係。

在小說集的最長篇〈工人村〉中,一句「黑社會都是這座樓的兒子」,讀者便可藉以想像集體經濟的過去,並脈絡化這個時代性的大流散。而再怎麼離奇——班宇提醒我們,皆應在人性的羅盤中找到出發的路。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冬泳
Winter Swimming
作者:班宇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班宇

1986年生,小說作者,瀋陽人。

擔任過出版社編輯,自2007年起書寫音樂評論和文化專欄,筆名坦克手貝吉塔。2016年開始小說創作,2018年以小說〈逍遙遊〉獲得「收穫文學排行榜」短篇小說首獎,進入大眾視野。同年發表出道作《冬泳》,獲得了嚴肅文學與普羅大眾的關注與認可,隨後入選2018年度《收穫》推薦青年作家、《鐘山》之星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GQ》智族2019年度人物、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花地文學榜年度短篇小說作家、第四屆茅盾新人獎等,是目前最受矚目的青年作家之一。

2022年受邀,與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學者進行交流;2023年以文學策劃的角色參與了電視劇《漫長的季節》的製作,為電視劇點綴出一抹濃厚的詩意,帶動了更多讀者對他文學創作的關心。同年,改編自班宇小說的電影《逍遙.遊》榮獲影展肯定,收錄於《冬泳》書中的小說〈槍墓〉也即將改編為電影。

已出版小說作品有《冬泳》、《逍遙遊》、《緩步》等。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3-11-24 18:30
人物》若非如此,恐怕忘記傷痛的普世性: 專訪《童話世界》唐福睿

唐福睿截至目前為止的每一個創作初衷,似乎都有一個亟欲抗爭的原型。《八尺門的辯護人》源自1986年的湯英伸事件,而近期出版的《童話世界》,則是面向臺灣近10年來所面對的、各種因權勢不平等而引發的性侵害問題。

他旁徵博引,借助自己長年來的律師經驗,從諸多真實的法庭資料中尋找例證。本次的創作有一個極大的企圖心,「我想讓大家明白,『性侵』是具有普世性存在的,在很多不同情節、不同案子中,會驚人發現相似的脈絡。如果我們過度關注在特定主題上的話,會產生一種誤導——好像單一事件解決了,我們就沒事了,但普遍性的傷痛卻遠遠無法被正視。」

➤​藝術必然美,卻不必然高尚

我們可能都是健忘的,而遺忘的良藥不是快樂,卻是下一場更劇烈撕扯的傷口。

2017年《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出版,文中描述的主題,加上極富文采的小說張力,迅速引發各界關注,而作家林奕含在出版後幾個月的離世,更使這個主題展開鋪天蓋地的討論。

彼時,遠在洛杉磯唸電影的唐福睿當然也關注到了此事,卻又不僅止於此而已——或許是因為距離的緣故,他凝望家鄉的波瀾,看見的是一整片海洋的風暴。

他說:「在這本書以前,還有一件事情也影響我很深,就是2015年輔大校園發生的性侵案。我研究所就是念輔大的,那件事情發生的地點,就是我每天經過的地方。當時我明確意識到的事情是:即便一個擁有高度專業的人,還是會犯下一些顯著的錯誤。」唐福睿說,言下之意,指的不僅只是案件的當事者,還有事發以後、諸多在旁侃侃發言之人。

《童話世界》的概念如斯應運而生。「與其說,這個作品想討論的是性別,我覺得更多的是強勢與弱勢之間的對立吧。」唐福睿把話說得很清楚。

性別是一客觀的事實,然而強弱之分,則是隨著環境、局勢之不同,而時時刻刻流動的狀態。就好像在日常生活之中,我們活得像是瓶中水,偶爾流向甜膩的童話,又偶爾被現實世界的殘酷傾覆,無法準確釘在其中一端。

唐福睿說,過去執業律師的那些年中,帶給他無可撼動的影響應是這個才對——在牆與雞蛋之間,他選擇站在雞蛋的那一邊。在光與陰暗之際,他選擇不要放棄凝視黑暗的本質。後來他轉戰電影與文學創作,處理議題的角度轉換,但心意終究不變。

「藝術必然是美的,但是它不必然高尚。當你閱讀作品的過程中會,一步步剝除藝術這個包裝,最後看見的人性,那依舊是原始、充滿人的慾望的。」唐福睿說。

➤​《童話世界》的替代性創傷

事實上,「童話」的本質不就是如此嗎?又美又殘酷。以童趣的故事,裹著現實的真相,好像不願讓孩子太早接觸世界的醜惡,又怕太多軟言甜語會讓他們誤會世事的運行道理、進而失去強悍的心智,因此偷藏暗渡的把部分殘忍埋進字裡行間。

以這樣的角度來看,小說《童話世界》是一場不可逆的閱讀之旅。

唐福睿是挪用經典的高手,他以耳熟能詳的童話,如小紅帽、青蛙王子……等元素拆解,使這些看似無害的故事,成為加害者的披風,搖身一變化作超級英雄,蒙蔽受害者的眼睛,由此進入女孩子的身體。事已至此,童話不再是睡前故事,而是床上的軟言藉口,以此說服一個個純真的女孩子真愛的存在、慾望的合理,說服她們不要抵抗,打開身體,交付自己。

——大騙子。

沒錯,我們知道這是一場騙局,是因為無論是作為觀眾或者讀者,都站在相對安全的距離去感受,所以能更冒險地往更深入的暗裡鑽去。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亦然。


《童話・世界》劇照。(圖源:傳影互動)

唐福睿解釋,自己之所以不斷探觸這麼多深沉的議題,某種程度來說,也是他覺得在創作者的位置,感受相對安全。他洞悉每一個親自創造出來的謊言,知道惡的目的,也知道善的不牢靠,知道法律的限度,當然也知道傷痛的無限性。站在明亮的地方,直視暗影的細節,他要成為一個看見全景的人。

談起作品的時候,唐福睿的語氣始終溫溫的。

「不只一個人跟我說過,我寫的東西,跟我這個人的特質落差很大。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可能⋯⋯我的確算是個富有正義感的人吧。記得小時候我一直很想要當風紀股長,可是我的個性就是這樣,班上大概覺得讓一個這麼溫和的人當風紀會出事吧?所以我從來沒有當過。」唐福睿笑著說。

那麼,後來成為律師,乃至創作,是不是對學生時期那份正義感的彌補呢?這不得而知。倒是,藝術是否終究作為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這問題在近年也不斷朝他逼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把創作跟生活分很開的人,應該不會特別受影響才對。在寫作時的確要很專注沒錯,不過一旦停筆,我還是能馬上回到家庭跟生活之中。可是,《童話世界》在2022年剛上映的時候,我好像感覺到創作者的替代性創傷,確實是存在的。」

唐福睿解釋,那是映後在全台跑宣傳的日子。他完全沒想過,在現場會有這麼多「倖存者」站出來與他對話——說得更精準的話,應該是「我沒想過,他們會願意來看這種題材的電影。」拍攝期間唐福睿也曾經擔心,若有類似經歷的人,是否會勾動他們痛苦的回憶?是否會有被強迫性代言的難熬?「所以我一直無法想像,他們會帶著什麼心情來看。可是映後宣傳時,意外的遇到了很多主動分享類似經驗的人。」

當時,這樣的狀態實在太密集、且猝不及防的發生。與他面對面的眼神與談話,從電影院延伸到廳外。即便是這樣傾心的互動,唐福睿也確實知道,短短幾分鐘的相遇無法給予什麼實際的援助,「所以那陣子無力感很強,宣傳期跑到後來,每天起床我都是沮喪的。」

或許吧,藝術給予的「距離」有時不是推遠,卻是推近了我們與苦難的關係。方此之時,我們只能選擇正視或者迴避。

唐福睿在創作過程中逐一發現,人是這樣軟弱無力,多數面對傷痛的時候仍是一籌莫展。與此同時,卻又是那樣強悍固執,即便知道自己對抗的是如此難被撼動的巨石,他還是希望能夠不閃躲不逃開,把這一切記錄下來。

➤​寫在電影之後,小說的召喚儀式

多個不同的身分,帶給唐福睿不同的思考視角,卻一再堅固了他創作的心。

如人所知,《童話世界》是先拍攝出電影,才進而完成了小說,他在後記亦坦言,此舉吃力不討好,文字化其實是效益很低的實踐——是啊我們都知曉此理,並同時明白,寫作之人少有顧及效益,且無論如何這事總是吃力的。

雖然如此,文學創作的過程像是一種召喚的儀式。在電影以後,唐福睿握著作品的靈魂,以文字補入意念與血肉,將影像限制的部分給補入。不管別人怎麼看,此舉對於創作者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所謂影像拍攝時給予的「限制」,其一是經費上的考量。《童話世界》有一個極美的互動,描述男女主角在火車行至山洞時,因周邊干擾的轟隆聲而打斷彼此的對話,在停頓之際,二人的連結依然存在,其中的情愫在若有似無的狀態中「嘈雜地」萌發。這幕場景,是一開始就在唐福睿腦中成形的。但現實是——

「那一幕超難拍。」唐福睿解釋:「我們預算有些,只能租一列車廂,而且就只有臺北到花蓮單趟的時間,你必須要在這一趟的限制底下拍完。但我們無法控制山洞經過的時間啊,最後試了很多辦法,還是放棄了。」

都來,全部都來!在電影裡放棄的畫面,全讓他們在小說中實現吧。場景是其一,割捨不下的角色亦然。

在《童話世界》的小說中,立體了「社工」一職的重要性。事實上,這不僅是在影像難以多著墨的角色,同時也是社會中無比重要、卻經常被忽視的一個位置。

「社工超,級,重,要。」唐福睿非常用力地強調,「我當律師的過程中,也處理過很多性侵相關的案子。現場如果沒有社工,你真的不知道怎麼與當事者展開對話。因為律師很少有心理輔導的專業,但面對這樣的案子,你跟對方無法單純的只是律師與客戶的關係。」

律師在乎的是輸贏,而社工在乎的是復原的可能性,後者更往內心的修補走去。唐福睿對於社工的刻畫,表現了他對整體環節的堅持。

如其最初所言,《童話世界》的核心目的是希望展現出該議題的「普遍性」。性的傷痛不是一棵突兀而顯眼的樹、砍掉就沒事了,那是野草,難以根除,且隨處可見。創作的目的並非淡化傷痛,而是開展出更多面向、更多對話的可能性。

「如果看待一件事情,完全從憤怒、憎恨出發的話,我們會少理解很多事情。我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去愛、為什麼去爭取、最後為什麼會犯錯。」


《童話世界》劇照。(圖源:傳影互動)

唐福睿拋出一連串的「為什麼」,一再呼應他於小說後記中所寫下的,善與惡之間「幽微的界線」。人應該是越活越明白,許多事情無法非黑即白的二元判定。

在思考、寫下這些事情的同時,他能夠感覺快樂,「但是感受到多少快樂,就會有多少痛苦產生。」他說,創作就是這麼公平的事情。

話雖如此,「如果不能持續挑戰那最幽微的界線,我們總有一天會忘記自己在反抗什麼。」唐福睿在後記中寫下的最後一句話,如今在現實中發亮,無關乎快樂,亦是他沒能放下創作的理由之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童話世界
作者:唐福睿
出版:鏡文學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唐福睿
  
於臺灣取得法律碩士學位,並以律師為業5年後,獲得教育部公費獎學金,赴美國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攻讀藝術創作碩士,主修電影導演。以成為編導並重的創作者為目標,得益於法學訓練及訴訟經驗,擅長以寫實手法描繪法律制度下的人性困境。首部編導電影《童話.世界》以權勢性交為主題,獲選為2022年臺北電影節閉幕片,入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編劇等六項大獎。

另創作小說《八尺門的辯護人》探討死刑與族群,榮獲第二屆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首獎,成書後再獲2022年臺灣文學獎蓓蕾獎、2022年金鼎獎文學圖書獎、2023年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首獎等三項文學大獎,並親自擔任同名影集之編劇、導演。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年度論壇 2》當AI理解感情,他也能(幫忙)處理情緒勞動嗎?

撰稿|佐渡守
攝影|張震洲

➤​AI能勝任或取代人類的情緒勞動嗎?

在談AI有無可能分擔人類情緒之前,劉育成首先解說「情緒勞動」的定義。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一詞,1983年由美國學者霍奇查爾德(Arlie Hochschild)提出,主要指職場上人們透過情緒管理,面向公眾的臉部表情與肢體表現。

「簡單講,所有人都在情緒勞動,我坐在這裡,也在情緒勞動。也就是我必須壓抑或調整我的情緒表現,來符合這個場景,所以有些情緒我可以表達出來,有些不行。」反觀AI沒有情緒,使用者知道他不是面對一個「人」,所以無須對AI情緒勞動,甚至會很不客氣地對它做出「奇怪的事情」。

因此劉育成認為:「無論AI能否勝任人類情緒勞動的工作,其實某種程度它已經分擔了我們的情緒勞動,讓我們使用它時不用顧慮自己情緒是否得宜。」他說:「但它沒辦法取代『人類自己』的情緒勞動。」因為這件事的主體永遠在人身上,用在社會裡與他人相處互動。

「除非AI有情緒。這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希望ChatGPT跟你鬧脾氣或開玩笑嗎?或希望它今天用很悲傷的方式跟你講話嗎?現在AI的情感運算方式,有文字、聲音,還有臉部的幾種表情變化,我們看待這些AI演算法或機器人,到底期待它什麼?是值得我們思考的。」

吳昱宏也同意AI足以勝任部分職業上的情緒勞動,但無法完全取代。「可以勝任的主要原因,是它的客觀性及中立性。」他說:「你會發現它處理問題很難給出一些跳脫現實的回答,比如心理諮商,它會以實際的角度提供你解決方式(比如怎麼釋放壓力),而且它最大特點,是很愛用條列式去幫助你了解問題,但不太可能安撫你。」

以客服為例,代表公司回答問題,一定要保持中立,不能受個人或客戶的情緒影響,因此AI就能部分取代這些職業。吳昱宏說:「尤其大企業人力成本巨大,若有語言模型取代這些工作,就能大幅降低成本。此外客服人員需要休息,但語言模型可24小時為你服務,即時性問題就得以解決。」

但為何不能完全取代?吳昱宏表示,中立性是AI最大優點,卻也是遠大於優點的缺點。回歸問題本質,今天人們尋求心理諮商師的協助,可能更大需求是獲得鼓勵與支持,而不只是解決問題,所以當必須帶更多情感去進行這個工作時,AI就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且吳昱宏認為,「使用ChatGPT解決困境」這個行為是個隱憂,長遠來看對人際關係有負面影響。畢竟情緒對人類溝通非常重要,過度依賴ChatGPT可能造成人際疏離。「比如在學校被欺負、在職場被老闆電,回家打開ChatGPT打打字就好,人的情感慢慢消失,會忘記人之間的社交或職場遇到的狀況該怎麼面對。」

➤​​如何訓練大型語言模型學習和模仿

想利用AI協助情緒性服務,需要訓練大型語言模型學習模仿人類的情感與行為。訓練分三階段,第一階段為預訓練,如同教AI講話、灌輸它基本知識,訓練資料諸如維基百科、網路文章、書籍之類內容,非常大量。

預訓練結束,模型會變成一個很會預測資料的機器,但尚未具備目前ChatGPT的任何能力。所以第二階段要教AI一些技能,此時的訓練資料是結構性問答,答案並會通過很多人的驗證。跟以量取勝的預訓練最大差別是,第二階段以品質取勝,因為AI的所有知識在第一階段就已訓練完成。

第二階段結束的AI飽讀詩書,但尚未社會化,所以第三階段要教它人類的價值觀,包括人類有哪些禁忌、哪些事情不能做、面對問題該怎麼回答。吳昱宏說:「比如問它怎麼做炸彈,第二階段結束後,它絕對會用它深奧的化學知識一五一十回答你。但一個被廣泛使用的AI不能這樣回答,所以第三階段後,我們就得到現在ChatGPT的回覆:我沒辦法幫你這件事。」

這個流程有多重要呢?吳昱宏提到ChatGPT-4發表的一篇超長論文:「在100頁中,我們關注的模型架構、大小、怎麼訓練、資料集多大等,4個加起來總共才200字,剩下99.8頁都在說自己模型有多強,此外很大部分都在講它第三階段做了什麼事。」

回到如何讓AI學會人類情感,吳昱宏表示,重點就在第三階段。除了解決一些危險問題,也非常注重訓練AI「讀懂」人類。「問題是即便讀懂人類情感,但怎麼回覆,目前ChatGPT做得並不好,原因是這方面資料不夠多,導致它無法處理比較複雜的人類情緒、無法針對隱含的情緒給予好的應對。」他說,很多情緒勞動工作是非常專業的(例如心理治療師),所以目前還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驗證AI情緒勞動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吳昱宏分享:「現在最主流的方式,是請專家判別。」例如拉出10萬筆這類回覆,請100個專家在模型與基準模型之間進行評分,只要這個模型獲選比例較高,就間接證明它相對較好。「另一個解方是換ChatGPT來評。」就一直問它哪個回覆比較好,最後統計出來,直接放在論文上。雖然聽起來有點荒謬,但現在學界都這樣做,是目前一大趨勢。

➤​AI的精準翻譯,可以解決文化跟情感上的距離嗎

科技趨勢專家Kevin Kelly在《5000天後的世界》預測,隨著人工智慧的進展,未來精準翻譯可讓各種語言即時交流,勞動市場就能跨越文化和地域限制,大家一起共事。如此可以解決文化跟情感上的距離嗎?AI的應用究竟會加深還是縮短階級的差距呢?

對此,劉育成認為AI跨語言的翻譯,確實可以有效打破人跟人、國與國、族群和族群的語言隔閡,當人們知道彼此在想什麼,當然可以縮短文化的距離。「但我覺得真的要能夠完全解決,還是一個問號。」因為不論是否使用共通語言,也不管怎麼努力,人跟人之間多少還是存在文化跟情感距離。他說:「這不是換成ChatGPT就能解決,而且解決掉這個距離,就代表大家都朝同質化發展,這也是值得大家思考的問題。」

至於AI會加深或縮短階級差距,劉育成表示,以前的階級大多跟社會經濟地位有關,AI時代則可能會稍微改變。「我們知道ChatGPT只要調整參數,就可以決定它怎麼回答問題,如果全世界都使用它,那麼掌握這個技術,就可能形成新的階級。」

劉育成表示,不平等一直存在不同族群之中,例如外送員在這個系統下,是比較弱勢的一方,某種程度對技術、平台本身無能為力,只能回到他現實世界的主體性,透過抗爭、罷工,去對抗演算法帶來的剝削或不公。

「社會學喜歡觀察社會不平等問題,怎樣縮短階級的差距,我覺得可以期待。我們常講科學問題不能只留給科學家,技術問題不能只留給工程師,每個學科專業都是一副眼鏡,看到的也各有不同。解決社會問題一定需要跨領域的夥伴,一起用新的方式來解決不平等。」劉育成說。

Netflix紀錄片《智能社會》探討矽谷社群媒體平台的工程師如何藉由演算法控制並影響使用者的價值觀、消費行為和生活方式。

➤​怎麼訓練AI的價值觀,符合社會道德?

訓練大型語言模型,不可或缺的是需要非常大量的資料,但台灣往往最困難的正是資料集太少,且不小心用了某些資料就會被炎上。網路對此也有些討論,例如Meta(FB)留言或論壇上的文章,有拒絕被用來訓練的權利嗎?吳昱宏表示:「目前台灣法規還沒有明確定義,所以如果不考慮版權,確實有非常多資料,但個資就會洩漏得一覽無餘。義大利曾禁用ChatGPT也是一樣的道理,因為OpenAI無法回答把義大利人的資料用來訓練是否合理。直到現在這仍是ChatGPT很想解決的問題。」

吳昱宏認為,使用者知道ChatGPT的原理與定位之後,最好能制定一個界線。「也就是它幫你做某些日常瑣事、節省你的時間,就當然沒問題。但如果面臨情緒擾動,比如人際關係或人生重大抉擇,這時讓ChatGPT幫你做決定就不太好了。」

此外使用者自己要有批判性思考能力,也要讓ChatGPT去批判性思考。他說:「AI處理文字的方式,只是把某些它覺得重要的部份search出來進行回答,所以你要有辦法發現它的錯誤並加以指正。這個模式有點像教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孩,你會神奇地發現,它會跟你道歉,然後調整答案。也就是如果你想用它來達成某些目標,就要去『馴服』它,以避免濫用或誤用它給你的回覆。」

對於AI的道德問題,劉育成想到電影《雲端情人》(Her),劇中男主角對AI產生了情感依賴,感覺很像談戀愛,最後他問AI:「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跟全世界不同的人對話?」換句話說,這個AI每天都跟全世界「劈腿」。

劉育成說:「我覺得沒錯啊!自從ChatGPT上網之後,它開始可以搜尋網路資料,我們也同時在訓練它,不斷在對話框裡餵它東西,像之前有人訓練它當一隻貓,它就開始喵喵喵。不管貓也好、虛擬情人也好,當你對它情感依賴,下一步就會吃醋、佔有。但我們面對的AI,是全世界的AI,只是透過一些方式讓你感覺客製化、好像為你而生。」

所以,最終問題還是要回到人的世界。人才有道德問題,才有應不應該的抉擇。「現在各國都在做AI的法規,但不管寵物機器人、人型機器人,AI越來越厲害之後,人類一定會對它情感投射,未來只會更突顯出來,成為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2013年上映的經典科幻愛情電影《雲端情人》,講述人類男主角西奧多與擬人化女聲AI助手莎曼珊之間的戀情。

關於價值觀,劉育成也想到一些例子。像是有人用AI代替猶太教的拉比來回答信仰上的問題,但沒多久就因為它回答了猶太教不能容忍的內容而被迫下架。還有一個程式叫機械佛,佛教不像猶太教那麼嚴厲,可是它的回答就很虛無縹緲。「我為什麼用這個來談價值觀?因為我覺得應該要後退一步問:何謂『正確的價值觀』。在台灣、歐美、伊斯蘭教社會,價值觀其實都不一樣,即便談普世價值(很抱歉,沒有這種東西),中國一樣講人權,可是跟我們的人權觀就是不一樣,你會發現不同社會文化裡,普世價值還是有不同內涵。」

劉育成認為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機會去覺察ChatGPT呈現的價值觀是什麼?如果覺察不到,我們就會受影響。就如同溫層,大家都這樣做,即便是錯的,個人也不覺其怪。

劉育成解釋,現在很多學者在討論「演算法素養」、「批判演算法素養」(Critical Algorithmic Literacy)。會有這些詞彙出現,就是因為人們越來越無力面對這個問題。「媒體素養也一樣,我們都知道一直看某報,立場就會被影響,所以強調媒體素養,就是希望大家培養識別媒體立場、價值觀、意識形態的能力,包括它操作的手法、使用的文字。」

更何況ChatGPT還會亂講話。「我們期中考剛過,發現學生真的會用ChatGPT找答案,重點是你有沒有能力判斷它的對錯。技術不是你可以輕易插手的事,但我們強化批判性思考能力,就可以透過很多方式,讓它變成另外的樣子。」

身為技術學者,吳昱宏說,當發現ChatGPT某個價值觀不符期待時,其實也只有一種辦法,就是用非常多「政治正確」的資料,去對它進行洗腦。「這其實是很可怕的事情,但這麼醜陋粗暴的方法,卻是目前最快也最省時的方法。」

這件事也跟台灣和中國之所以要做自己的ChatGPT有點關係。他說,因為現在ChatGPT或LLaMA所收集的台灣相關資料極少,連中國資料集也大概16%而已,所以即便它用中文回答,隱藏的價值觀還是大美國思想。有學者提出,這可能是中國一直想開發自己ChatGPT的部分原因。

➤​Q&A

如果有一天AI能完全模擬人類情緒幫人類負擔情緒勞動那麼對以情感支持為生的職業,其勞動市場和就業結構有什麼影響

劉育成:當然一定造成影響,它可能會取代某些職業。例如現在就有AI客服電話,只是設計得不太好,會很有禮貌地不斷鬼打牆,但欠缺解決方案。還有傳統需要情緒勞動的銀行員、超商店員,先前已有無人超商、無人銀行。但有些職業不會完全被取代,例如諮商師,因為這很困難。

未來我們面對各種很有禮貌、不帶情感的AI時,會不會期待它有情緒呢?也許負面的情緒我們不想要,正面的(例如撒嬌)還可以。所以AI還是可以扮演某個情感陪伴、支持的角色。很多長照悲劇都是因為情緒扛不住,日本不少研究結果都滿一致的,被照顧者多比較喜歡由機器人照護,因為可以不用看人臉色。

國外有滿多新創在做陪伴型照顧機器人,陪你聊天、幫助你進行更好的社交活動。高齡者不太能走來走去,未來也可能透過AR或XR,這些都是可以期待的。只是過程中,人類不再需要情緒勞動,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樣子?機器人不會抱怨、不用休息、也不領薪水,它理所當然地照顧你,是不是我們想要的未來?這些大家都可以思考一下。

AI具批判性思考意味著什麼?因為人批判性思考後,就知道未必要接受別人的安排、自己可以有不同選擇強烈一點甚至會反抗。所以這點很令人好奇

吳昱宏:ChatGPT做為工具,給大家的回覆都會符合社會對它的期待,並沒有自己思考的能力。因此我們才要透過各種方式幫助它學習,讓它反思自己講的對不對。這聽起來很像某種教育理論,但訓練語言模型真的會用到這個技術。

大家可以試試看,叫它標記一句話中所有跟情緒有關的字眼,它可能標出5個、錯了2個,這時你不只要告訴它哪些是錯的,還要教它那兩個跟上文怎麼呼應、所以不是情緒動詞等等,它就可以從中學到另一種思考模式,這就是我說的AI批判性思考。

如何培養自己的思考能力,增加自己的批判演算判斷力

劉育成:其實我們現在都在談AI時代的教育學,例如清大有一群老師就一直在發展AI協作教學,還有怎樣透過AI一起學習。就我自己的設計,當ChatGPT給你一串答案,你要質疑它,讓它去網路確認它給的答案是適當的,順便要它把參考資料給你看。培養這種素養,還是要回到人的投入。現在大家沒有考試就不想讀書,可是透過這個方式,可以讓AI跟著你一起學習。

例如你丟一個「你認為全球不平等有哪些面向」的問題給它,假設它給你5個答案,你可以針對其中一個繼續問「有沒有什麼例子」,以及核對它剛剛給的資料是否正確等等。我們都知道下指令很重要,如果不會問問題、不知道關鍵字怎麼下,得到的答案都會大同小異。

老師出題目、AI協作回答的這個方式,其實就是一個不斷思考、詰問、再閱讀資料求證的過程。既然大家喜歡玩AI,那我們就讓過程不只是我問你答跟照抄,這樣是沒辦法培養所謂素養的。

此外,顯性的訊息很容易判斷,隱性的資訊到底要怎樣更精確地讓演算法捕捉到,也是一個有必要解決的問題,我自己找了一些資料,但似乎沒有比較好的解決方案。

大家很關心資訊戰網軍會利用AI大量洗網路留言嗎?請問如何反制

吳昱宏:我也是網路某些論壇的重度使用者,顯而易見的,ChatGPT出現後,可以生成非常多樣的回覆,輿論操縱者有更多資源與方式去帶動輿論,想達成這個目標確實相當簡單。但大家辨別資訊真假的能力也越來越強,像ChatGPT回覆的考卷其實滿明顯的,甚至論文裡的某些部分都很容易看出來,相信大家隨著時間推移,辨別資訊真假的能力也會越來越提升。

劉育成:民主國家談的是培養素養,非民主國家用的是暴力控制。只要把關鍵字篩選出來,就可以控制某種偏向,但大多數民主國家都不會這麼做,我們找不到正當性,不然用AI耙一耙之後就可以刪除、反制洗網路輿論了。

➤推薦讀物

劉育成:我推薦人工智慧先驅Marvin Minsky的科普書《The Emotion Machine(情感機器),裡面完整交代了人工智慧具有情感意味著什麼,如果能夠讀英文的話,這本書還滿淺顯易懂的。做人工智慧研究的人,沒辦法避開Minsky這個人,所以他的書都很經典。第二本我推薦《Life 3.0:人工智慧時代,人類的蛻變與重生》,內容滿有前瞻性,可擴展我們對相關議題的認識。

吳昱宏:我一秒鐘就想到《人工智慧最後的祕密》。雖然身為使用技術的人,我反而比較關注大型語言模型對社會或政治的影響,比如OpenAI為什麼要開放ChatGPT,他們虧了幾千億台幣,當然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解決自己的資料問題。大家玩ChatGPT會發現它常問你哪個比較好,只要按下去就變成他們的訓練資料。很多時候我們在網路的某些行為,都進入大公司的訓練資料中,甚至滑Meta只要停在一個地方久一點,也會變成它的訓練資料。

透過這些大量資料,就可以分析個人和整體人類的行為模式。ChatGPT很明顯是為了資料,像Google跟Amazon這些科技巨頭,對AI這件事都非常微妙地不讓大家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卻又迫於某些狀況,必須很隱晦地讓大眾知道他們在開發非常強的模型。書裡就分析這些背後的盤算,還有一些是政治跟國家的影響,滿有趣的。

➤2023Openbook好書獎.年度論壇

▇ AI能讓創作者不必媚俗嗎?新科技與過幾年就老的新媒體
時間| 11月22日(三)20:00-21:30
地點|誠品書店信義店 敦南典藏區
主講|黃哲斌(《天下雜誌》編輯顧問)、李怡志(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專任教師)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3-11-21 12:00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