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擲入大海的瓶中信,竟然得到了回音:訪張娟芬參與「2023臺灣文學翻譯工作坊」

「王信福頹然坐在牢房裡。花襯衫、墨鏡、手錶、佛珠,已經全部被看守所收走,他得到一套囚服,顏色極淺淡,分不清是洗了太多次褪色的,還是原本就這樣⋯⋯」敞亮的木質演講廳迴盪溫暖堅定的嗓音,作家張娟芬身著草綠襯衫,朗讀自己的作品。

這裡是東安格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英國文學翻譯中心(British Centre for Literary Translation,以下簡稱 BCLT)的所在地。2021年起,文化部駐英國代表處文化組及國立臺灣文學館與 BCLT 合作,於夏季學校推出「臺灣文學翻譯工作坊」,徵集譯者參與工作坊與系列課程,藉此培養翻譯人才,促進臺灣文學作品英譯。前兩年受疫情影響改為線上辦理;今年,夏季學校終於回歸實體課程,臺灣組由導師新加坡譯者程異帶領學員翻譯張娟芬的《流氓王信福》。

BCLT 文學翻譯工作坊的特色之一是,學員有機會與選定文本的作家交流互動,以各組作家用母語朗讀作品揭開活動序幕。「我以為我是來當吉祥物的,」畢竟 BCLT 在行前告知,學員需要提問時在場即可,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台灣司法狀況或者案件的細節 ,「他們有任務,又不需要我帶組,我本來想這週其他時候我就可以溜去哪裡玩,」她打趣地說。

結果,經歷第一天密集的討論課程,她變成了勤奮的學員,每天準時參加工作坊。

「因為我真的很受吸引。」張娟芬曾翻譯小說及非虛構作品《道德浪女》,但並未把自己定位成譯者,只是在一旁觀察。「我看到翻譯運作的風采,專業程度讓我覺得很驚嚇、很精彩。我感到非常尊敬。」


(照片攝影:游騰緯,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文字中的聲音,屬於敘事者,主角,還是角色?

母語太過熟悉下筆順手,翻譯的過程一絲絲拆解作者習以為常的表達,「換成英語的時候,刺點便忽然跳出來。」王信福的花襯衫是真的印有花朵紋樣,還是色彩明亮?進了看守所要剃頭,「新鮮的頭皮微微泛青」——「這要我翻譯我也翻不出來呀,我根本無法解釋頭皮為什麼會『新鮮』?『青』又是什麼顏色?」形容王信福發痛的左眼:「好像腦子裡有一個鬧鐘,時不時的忽然大鬧起來。」用英語思考顯現兩種「鬧」的差異,學員歸納結論,前者是一種提醒,後者則是不講理。不過,張娟芬認為書寫時,自己並未刻意置入雙關,只是語感帶出令人玩味的句子,而正是這些預料之外的視角,讓她捨不得奔向窗外的碧草藍天。

程異帶領學員精讀文本時常常追問:這一段的「聲音」是王信福的、阿玉的還是敘述者的?「他每次問的時候,我都要想一下到底是誰。譯者的眼光很有趣,我在寫的時候絕對不可能這樣思考,一定都是很順地寫下去。」重視敘事角度的轉換,部分原因是英文必須要有主詞,也是王信福為這本書帶來的特質,「他不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受訪者,我一直覺得採訪出來的東西不夠好,所以要透過別人的話語來讓他更立體。」

除了能夠敏銳察覺文本特色和語言差異,張娟芬也肯定程異在討論過程細緻地照顧到她的感受,避免讓她覺得被挑剔、檢查、批評,「『這個中文這樣寫是沒有問題的,不過翻成英文的時候就要注意了。』他會注意到非常小的細節,但不會讓作者感到不舒服。」她表示,自己自尊心沒那麼強,不會因為被改了一、兩個字就勃然大怒,「我覺得真正的力量不在那麼小的細節。」當然,學員其實都以非常友善的態度討論文本。

➤翻譯的分析性眼光,將文字細節一一檢視

隨著工作坊的進行,張娟芬慢慢地從被動回答程異與學員的提問,轉而在某些時刻主動現身說法。

「其實有更想要講話的時候,我有比較節制 ,」她笑了出來,「我會主動講的就是釐清事實,比如說解釋『一審、二審、更一審』這種司法制度。」她明白,有些討論過程正是工作坊的用意,讓學員去判斷多種詮釋中的可能,「而且就算不是學習者,身為譯者仍然有一定程度的空間,可以決定他要怎麼詮釋。」

起初,張娟芬對於討論用的段落(原書頁190-193)感到驚訝,「我本來以為會選開頭,畢竟這一段的目的就是引導讀者進入王信福的案件,」不過,工作坊漸入尾聲,她對程異的選擇慢慢有了不同的想法,「這裡其實有內在的結構,透過新聞的錯誤報導,還是勾勒出案情大致上的狀況,而且還留了一個小尾巴,另一位重要關係人李慶臨,在王信福落網後改名為李光臨。」

「我絕對沒有把這一段獨立出來這樣想,可是翻譯者看到它其實可以成為一個小單元,這大概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我自己寫的東西,但是有人那麼仔細地去研究它, 而且有完全不同的分析性眼光,對我來講是非常有趣的火花。」《流氓王信福》出版前,張娟芬與錢翔合作拍攝法庭劇《審判王信福》,呈現死刑定讞案件審理過程的瑕疵與不足,「我本來幻想可能會被非常仔細地檢視,結果沒有想到會是發生在翻譯工作坊。」


程異(右)與學員討論文本(照片攝影:游騰緯,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與作者平起平坐的翻譯心法

張娟芬回想過去的翻譯經驗,對譯者的想像似乎只停留在具備超群的目標語言能力;在 BCLT 之後,她心目中優秀的譯者有了全新的樣貌:「出色的文學評論者、推銷者、創作者」。然而,譯者的創造力普遍被低估,時常落在比較附屬的地位。她強調:「譯者當然需要先有文本,才能發揮角色,但是我很喜歡程異在工作坊很明白地告訴年輕譯者:我們跟作者是平起平坐的。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我相信那是他譯者生涯慢慢累積出來的心法。心理要平衡可能很困難,但是卻是很必要的。譯者發揮自己專業的時刻,可能就是找到內心平衡的基石。」

「當初隨意擲入大海的瓶中信,竟然得到了回音。」由於自己的作品被這麼仔細的閱讀,張娟芬特地在最後一堂工作坊向程異與學員致謝。當天下午的成果發表,程異將文本逐句分配給學員,一來一往,穿插獨白與眾聲,宛如一齣小短劇。她也沒有缺席,專注凝神聽著自己幾天前朗讀的字句,以另一種語言重返演講廳。

工作坊期間鮮少拍照的張娟芬,拿起手機,全程錄下英語版的《流氓王信福》。


學員在發表會上投影王信福的照片,以讀劇呈現翻譯成果(照片攝影:游騰緯,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現場》反殖的台語 、融合的粵語:鄭清鴻、沐羽《請說國語》對談

在台灣,關心母語發展的人可能都想過這些問題:當我們說要振興自己的語言,我們的目標究竟是什麼?面對強勢語言的種種影響甚至迫害,母語運動應該如何自我定位?而身分認同的鬥爭和復興語言的奮鬥,兩者之間應該走得多近?

今年在臺灣出版的《請說「國語」:看語言的瀕危與復興,如何左右身分認同》一書,講述威爾斯語、夏威夷語和香港的粵語各自面臨的危機,以及人們如何嘗試捍衛自己的母語。

以這本書為引,現流冊店舉辦了一場對談,邀請長期致力於台語文運動的前衛出版社主編鄭清鴻,以及香港出身的小說家沐羽,討論的正是台語和廣東話的發展各自如何與政治交纏,兩種語言同樣在和華語或「普通話」週旋,但歷史上又有什麼樣的不同。

➤​抵抗殖民或勾結共盟

在兩人對話的過程中,一個主題逐漸浮現:台語和粵語的一項關鍵差異,在於台語運動從開始就肩負著抵抗殖民、凝聚台灣認同的使命,而廣東話則否。而這項沉重的使命,正是台語的路比粵語艱辛的一大主因。

鄭清鴻分析,台灣知識分子在日治時期提倡台語,目標在於向殖民者爭取自治,因而需要證明台灣在文化上有自身的主體性。為此,知識分子並非等待泉州話、漳州話乃至其他語言自行融合,而是有意識地去整合泉州話和漳州話,形成一個在台灣最能流通的通行語。

換言之,台語建立的基礎,「是要很激進、很急速地形成一個民族認同,是在被殖民體制逼著要去確認自己的語言跟文化主體性的時候,才發明出這個東西。」而這樣抵抗的努力,在戰爭爆發、總督府採行皇民化政策之後,也因此直接被針對、被打壓,戰後的國民黨政權更是直接嘗試讓所謂的「方言」被取代、被禁聲。

相較之下,根據沐羽的分享,同一時期的香港人,並沒有將廣東話當作抵抗殖民者的武器。這並不是因為香港人天生溫和,追根究柢,是因為港英政府與台灣的日本和國民黨政權不同,本來就無意宣稱香港人與英國人等同,並未嘗試以「同化」為殖民統治提供正當性。

恰恰相反,港英殖民時期,一開始只有少數香港精英和混血兒會學習英文,一般民眾受教育、做生意等等都還是講廣東話。甚至於,「英國人管香港,會找一些英國傳教士過來,而傳教士自己要去學廣東話。」亦即,殖民者並未試圖取代當地人的語言,進而否認在地的文化主體性。

因此,對香港人來說,語言並沒有成為對抗英國殖民者的戰場,廣東話對於殖民者而言也並非挑戰。而殖民者的英語不構成挑戰,面對北方文人帶來的華語當然也不會是挑戰,而是能共融的資源。戰前,香港甚至出現所謂「三及第」文學,正是融合粵語、文言文、白話文官話。到了1970年代,重要的文化人黃霑也用三及第的方式撰寫歌詞、講黃色笑話,就是香港人同時兼採華語的經典案例。

對於這種雜取,香港著名文化學者羅永生以「勾結共謀的殖民主義」予以形容。沐羽笑說,這也可以說是一種香港精神:「所有東西都可以用,只要能賺錢。」到後來,香港人除了持續使用廣東話,也在日常中、在創作裡吸取英文和官話的表達方式,並且毫不抗拒地接受1949年前後南來文人帶來的語言、用詞。

正因為並無語言文化上的對抗,廣東話也不需要跟殖民者劃清界線。直到近十餘年來,當中共對香港主體的打壓越來越強,以「普通話」擠壓廣東話空間的態勢也越來越明顯,廣東話對部分香港人而言,才開始真正具有對抗的、民族主義的意涵。

➤​與強權劃清界線

相反地,台語運動者正是因為自始必須對抗、必須擔負建立認同的任務,因此沒有這樣廣納兼採的餘裕。同在現場的活水來冊房主人黃震南舉手補充,如同朱宥勳在新作《他們互相傷害的時候:台灣文學百年論戰》中對1930年代「台灣話文論戰」的討論中所說,日治時期台語運動者努力嘗試建立書寫系統時,其實可以直接使用總督府為了統治方便而發展出的採集與表記,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小川尚義所編纂的《日台大辭典》。

但是,當時的台灣知識分子都寧可另外自創系統,彷彿總督府所做的整理都不存在,寧可被論敵質疑台語無字,也要堅持重新漢字用表記台語。他們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在在都是因為這些反殖民的、而且常有左派關懷的運動者們,自始就不考慮與殖民者合流。到了戰後,台語運動者也拒絕用國民黨帶來的注音符號表記台語。要了解他們這樣的忽視與抗拒,就不能忽視台語運動的對抗性格。

鄭清鴻也分析,這種對抗的動機到了今日仍然重要,只不過,台語運動者對抗的對象顯然不再是日本、日語,而是中國、漢字。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有一派運動者甚至不只提倡書寫台語,更力主台語書寫不應使用漢字,而要改採羅馬字,或者至少要兼用漢字和羅馬字。他們的想法是:「如果都只用漢語書寫的話,有辦法去呈現台灣的主體性嗎?全世界其他國家的讀者看到的時候,發現都是寫漢字,大家會不會直覺反應說這是中國作家的作品?在共用這些文化資源的時候,是否其實沒有辦法表現出自己的特殊性?」

此處更大的野心,甚至是透過羅馬字,讓使用台語的人們除了可以學習客語,更有辦法學習各族原住民族語和其他東南亞語言,建立新的台灣共同體。尤其,當中國官方也不斷強調同文同種,中國人又常以「漢字也是中國發明的」為由否認台灣主體性時,台語運動者就有更強的動機,在表記系統上與中國劃清界線。

對於這點,沐羽提到,這種與中國劃清界線的動力,在香港歷史上多數時間並不存在。畢竟,香港與中國的對抗、乃至香港民族相關的討論,是晚近中共壓迫下幾波抗爭的產物,「華人中心、漢中心對我們來說,真的是沒什麼影響。」

沐羽笑著舉一個生活上的例子:他在台灣搭計程車,因為香港口音的關係,經常被計程車司機稱讚「哇你中文講得好好」。但他表示,大多數香港人聽到這句話心情會很複雜,因為對香港人來說,廣東話本來就是中文的一種,反而是被劃在中文之外、獨尊「普通話」為中文,才會讓香港人覺得奇怪。即使到現在,香港人希望與中共劃清界線,也不會認為需要在語言上徹底與漢字斷裂開來。

➤​在新時代推動復育

此刻,香港人是在以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對抗中共主導的侵蝕。相對地,鄭清鴻說,台語復育卻要同時面對兩個相關但不同的任務:既要推廣普及,又要檢討、挑戰華語的強勢地位。

源於這樣雙重的願望,外人有時會難以理解台語運動者的某些堅持。鄭清鴻舉了兩個例子:首先,《國家語言發展法》把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族語與華語並列為「國家語言」,看似平等了,但在《台語解放記事》一書中,作者石牧民就質疑,華語之所以能在台灣爬上「國語」的位置,是來自一連串的不義,也造成了本土語言使用者的創傷,現在華語還能夠繼續穩坐官方語言的位置,是否等於是「不再追究這些不義」?

另一個例子則是,今年(2023年)金曲獎頒獎典禮上,歌手鄭宜農以台語專輯《水逆》獲得最佳台語專輯和最佳台語女歌手獎,上台時雖然表達希望能繼續鑽研台語,說「謝謝台語,這個語言教會我低頭」,卻仍然並未用台語致詞,引起許多台語運動者批評。

鄭清鴻解釋,與其說是單純針對鄭宜農個人,他們的顧慮其實有更深層的成因:擔心這就將是母語復育的未來,人們「自由」使用語言之後,仍是華語繼續強勢,甚至「抵消掉本土語言上我們做的各種努力」。這就如同,現在很多人雖然學了台語,但就連在家裡跟阿公阿媽都還是講華語。他個人因此很希望,當時鄭宜農可以至少在台上講一句台語,既展現「不只獨尊華語」的象徵意義,也發揮「鼓勵大家學台語」的作用。

而鄭清鴻也認為,「自由使用卻等於獨尊華語」的這道難題,反映了更大、更廣泛的難題:新的、民主的時代中,台語運動在倫理上和在現實上都不可能用國語運動的方式來推廣。一方面,在民主與多元主義的意識下,雖然人們認同「台灣人出頭天」,但同時也知道客語、各族原住民族語都應該獲得平等尊重,因此,台語運動者無法再直接沿用過去的論述資源推動「台灣話」(tâi-uân-uē),不能再向台灣話文論戰以降的前輩一樣,用「頭頂台灣天,腳踏台灣地」來推動所有人書寫台語。

另一方面,甚至在台語運動界內部也都有不同的聲音,比如在語言標準化的工程中,教育部雖然請了專家很認真地整合漢字表記,但也不能強制,只能「建議」大家使用,而確實,「很多民間研究者或關心台語文發展的人,已經有自己的一套」,反而會對國家標準化的嘗試非常有戒心,擔心是國語運動重演,而這也使得共識形成相當緩慢。

鄭清鴻認為,這些台灣特有的難題使得我們無法直接複製其他國家的復振策略,但仍然應該廣泛學習、參考,而這也是《請說國語》這本書對他而言的意義。他分享,書中讓他特別有感觸的一個段落,是夏威夷語教育者伊珂拉的故事:

伊珂拉後來之所以投身語言復育,是被身邊人保存夏威夷語的努力所感動。除了一位白人老師用心嘗試協助保存夏威夷語外,書中特別提到,堅持講母語的祖母告訴伊珂拉,自己小時候講夏威夷語還會被學校老師用膠帶封住嘴,不讓她說話。

在這個案例中,伊珂拉投身夏威夷語的復振,與其說是因為怎樣的政治立場,不如說是因為語言與情感的聯繫。而鄭清鴻說,這個案例讓他想到台灣人與自己的母語也能有這樣的聯繫,比如威權時期流亡海外的「黑名單」前輩如何聽到〈黃昏的故鄉〉等台語歌便開始大哭——情感,也許是下一階段推動母語復振的關鍵。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請說「國語」:看語言的瀕危與復興,如何左右身分認同、文化與強權的「統一」敘事
Speak Not: Empire, Identity and the Politics of Language
作者:詹姆斯.格里菲斯(James Griffiths)
譯者:王翎
出版:臉譜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詹姆斯.格里菲斯

加拿大最大報《環球郵報》(The Globe and Mail)的亞洲特派記者,在英國的北威爾斯出生長大,大學時期負笈北上利物浦,又先後搬到上海和香港。身為記者的格里菲斯曾在中國、香港、馬來西亞、韓國和斯里蘭卡為CNN、《大西洋》和《南華早報》等媒體進行實地採訪報導。他的第一本書《牆國誌:中國如何控制網路》(The Great Firewall of China: How to Build and Control an Alternative Version of the Internet)於2019年出版。本書為《環球郵報》年度選書。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3-11-14 18:30
年度論壇 1》AI可以幫你愛/照顧一個人嗎?當機器人進入照護現場

撰稿|謝銘鴻
攝影|張震洲

➤AI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倫理界線

在座談開始之前,王兆祥先向聽眾分享機器人影片:一隻純白機器人身處起居空間,以手臂夾起洗衣籃、按下電梯按鈕,動作靈活流暢,和人類工作者毫無二致。王兆祥表示:「大家看到的不是科幻電影,這是我們家的產品。」

他所任職的全智通公司(Aeolus Robotics),集結國際AI專家,專門生產搭載AI系統的雙臂機器人,旗下產品已被引入日本長照第一線,服務長者病患。影片開場呼應了Openbook本屆年度論壇的背景:AI機器人已全面進入生活各層面,勢不可擋。

回到今日的講題,王兆祥先是以自身專業,釋義「AI」與「機器人」兩種科技術語。凡是有牽涉到演算法、能根據數據而自我調整的軟體都算是AI,諸如臉書Facebook、Instagram、抖音TikTok,而任何機械,都被歸類為機器人,不一定得用人類的型態打造。

近年來兩種科技飛快進展,功能、效率越發強大,逐漸脫離作為機械軟體的本質,打破機械與人類的藩籬。在萬能的AI機器人面前,人的獨特性遭受挑戰,這也一直是諸多虛構文學、科幻電影不斷討論的議題。根據此背景,論壇活動主持人提問,究竟有什麼事是AI機器人在倫理上「不能做的」?若機器人什麼都可以做,那麼它和人類的差異又究竟何在?

對於王兆祥而言,面對這種問題,通常科技公司會有「政治正確」的說法,譬如「機器人不需要去愛」、「機器人不應該傷害人類」,把人的情感獨立成無可撼動的鐵則。然而,他認為這種說法已不適用。機器人已經滲入人類的情感體系:社交媒體上具針對性的謾罵言論,往往由AI機器人所製造;演算法讓AI精確掌握使用者喜好,持續提供具吸引力的內容,使用者不可避免地產生情感依附。就算是私密的情感連結,機器人也有能力辦到。

因此,王兆祥提供另一個問題切入點:「我認為機器人不應該有人權。」換句話說,機器人作為工具的角色應該被保留,劃清人類為使用者、機器人為工具的終極關係。

王兆祥回顧全智通產品的發想過程:身為「理工人」的他第一次前往照護現場,卻發現照護人員處理事務太過瑣碎,佔用許多勞力資源。於是,王兆祥開始發想設計機器人,以分擔照護人員處理雜事的精力。

全智通推出產品的初衷,僅是想設計一種輔助工具,即便它在互動過程中可能會與使用者產生情感,但它的本質不會改變。如若有意外、傷害發生,該要負責的並非工具,而是身為使用者的人類。王兆祥依據人機倫理界線劃分權責,為接下來的討論奠下基調。

針對「機器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的思考,擁有家醫科、老年醫學科、安寧醫療背景的陳家宏醫師,則從醫療專業切入探討問題。他回應王兆祥在醫療現場觀察到的現象:「現實的問題會激發我們的需求,需求就會創造無限可能。」

醫療工作吃力不討好,護理人員往往無暇休息用餐,只能以手搖飲果腹。在「珍珠奶茶傳說」流傳的勞力密集環境,現實問題刺激了機器人的潛在效用。若機器人能幫助分擔重複性高的作業,並且各司其職,將為醫療人員帶來莫大幫助。隨著未來新的挑戰出現,機器人所負責的作業內容亦將調整。

另一方面,科技應用不一定得被動等待需求出現,時不時也能主動提升作業效能,例如能永遠保持客觀的AI軟體,導入大數據與深度學習的技術,能夠為急診醫師或外科醫師提供直接幫助。譬如急診醫師若連續處理多名重症病患,客觀判斷難免會被經驗約束,預設下一位求醫的病患也會情況嚴重,從而影響診斷準確性。這時,若AI適時提供評估建議,即能避免人類出於情感回饋而造成的誤差。觀看醫療影像的外科醫師切換各病患的影像資料時,AI也能透過大數據資訊提出判讀建議,輔助處理影像的效率及正確性。

然而,陳家宏亦提醒,機械軟體在情感上的聯繫仍是值得深思的議題。人性具有高度複雜性,對於每個人的內心小劇場,就算是客觀的機器人也難以做出最適當的判讀。也因此,在討論「機器人不能做什麼」時,與其聚焦在機器人的能力,更應該保持謹慎態度,「需要更多嚴謹的準備跟思考。」

➤AI機器人能為病患保留隱私、提供居家個人化服務

陳家宏指出,大眾對於都市與偏鄉的醫療落差存有普遍迷思。他以醫療資源豐沛、交通相對便利的雙北就醫情況為例:乍看之下,救護車幾乎都能在10分鐘內穿梭於廣大的轄區,將病患送至鄰近醫院,民眾在晚上想要去診所就醫也並非難事。但事實上,就算在首善之都,每個人的醫療可及性(accessibility)也不平等,和想像有所出入。

失能長者、身心障礙者,或居住在無電梯公寓的長輩,就醫過程皆十分不便,往往得妥協於環境。例如住在公寓社區的失智者,一旦症狀加劇產生幻想,就會大喊救命,在社區引發的效應也會對病患本人及家屬造成負擔。居住在人情緊密的小巷弄內,只要一有救護車駛進,好奇的街訪鄰居紛紛開窗偷看,身體已經不適的病患立刻又被施加心理壓力。因此,陳家宏強調,都市裡的資源分配及個案的個別情況不同,仍應受到更多關懷與重視。

以上案例,往往牽涉到個人亟欲隱藏的隱私層面。疾病或年齡所造成的限制,或種種隱藏起來的心靈傷痕,眾目睽睽下被狼狽地攤開,這正是陳家宏希望能改善的境況。正因如此,陳家宏戮力推動在宅醫療,並擔任台灣在宅醫療學會副祕書長。他堅定且誠懇地說道,在照護的互動過程中,醫療人員勢必目睹每個人的祕密,這些祕密逐漸累積成照護細節,凝聚起來的細節轉換成生活方向,最後提煉成照護者的決策力量,成為醫療支援生活的關鍵資料庫。

在AI機器人涉入長照領域的當代,人工智慧的決策能力與在宅醫療的需求,都將是建立設施時應注意衡量的要點。AI機器人能為患者保留隱私、累積照護方針的同時,還能為不方便就醫的對象在居家提供個人化服務。陳家宏認為「醫療本身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而「在宅醫療其實是打破醫院框架的想法 」,因此,將日常生活空間轉換為治療場域也未嘗不可。

然而,科技設計者該如何依據錯綜複雜的情感人性,研發最適合的AI機器人?王兆祥延伸討論AI機器人業界的另一項主流產品:陪伴機器人。

➤陪伴機器人:消毒、送貨、巡房,為你唱生日歌

王兆祥表示,陪伴機器人是為了給予使用者心靈上的撫慰,設計出的機器人不限於人的外型。根據不同需求,研發設計出的產品也會有所不同。他舉日本一款知名的陪伴機器人「智能小海豹PARO」為例:小海豹PARO樣貌是一隻毛茸茸海豹,動作溫吞遲緩,具備發熱功能,觸摸時格外舒適。它會用眨眼、發聲、輕柔擺動頭及尾部來回應觸碰,抱起來簡直幸福感「爆棚」。

既然王兆祥認為AI機器人的工具性應該被保留下來,和人類不可混為一談,為何市面上大部分的機器人多半還是仿照人的型態製作?王兆祥的回應充滿現實骨感:「機器要在人的環境裡面走,長得太難看也有點不好意思。」他接著解釋:「實體機器人跟演藝圈一樣,長得帥、長得好看就贏一半,其他都不重要。這是一個外貌決定一切的產業。」

人對外貌的好惡,終究凌駕機器的工具性本質。人類對機械無可避免的感性依賴,驗證王兆祥先前提及的觀察。再者,若AI機器人的設定是「做工的人」卻粗製濫造,豈不移植了真實社會中,人們對勞動者的刻板印象?層層相疊的倫理議題,委實一言難盡。不過,可以確認的是,人類的審美觀點及偏好會左右AI機器人的外型設計。

人性與機械間的千絲萬縷,牽涉到更多意想不到的情境。王兆祥說:「機器一定要讓人類夠喜歡、夠可愛,才有辦法融入人類的環境裡面。」

王兆祥負責生產的AI機器人,在醫療現場主要負責消毒、送貨、巡房等勞動作業,還有唱生日快樂歌——你沒看錯,為照護對象唱歌,竟也是照護機器人的功能!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某場老人院慶生會上,機器人的歌唱功能因意外故障,結果沒有獲得慶生歌曲的壽星不禁慍怒,老人院還因此向全智通機器人公司求償,令王兆祥及同仁哭笑不得。

王兆祥強調,連結情感在機器人議題上是發展中的趨勢。​不管是ChatGPT、Siri,或者正在實驗階段、將為AI程式賦予肉身的「具身智能」(Embodied AI)如今都大行其道,人工智慧似乎將要飛天遁地。然而他也意識到,儘管社會普遍資訊化,卻依然沒有減緩服務業的缺工處境:「過去這幾年,多數的科技巨頭其實都沒有在解決物理生活中發生的問題。」

他將這個弔詭的現象歸因於人:「人實在太萬能了,可以餵藥、幫病人翻身、幫病人拍背、幫病人洗澡,什麼都可以做,就變成什麼都要做。」若每項作業都能藉由人來完成,那麼,究竟什麼事是人必須得做的?又有什麼事是人不必做的?

王兆祥於是提到另一種科技設計構思,不僅能運用於長照現場,也能廣泛使用在其他服務業,大幅提升工作效能,那就是「人機協作」。

➤人機協作新想像,引爆無限可能

王兆祥認為,要藉由AI機器人提升產能效率,並非只能仰賴AI機器人的能力,一昧執著於「機器能做什麼」、「人能做什麼」的片面觀點。若能根據不同產業,重新審視、規劃作業流程,進行全盤性的的重新思考與創造,分辨「機器可以做的事」跟「只有人可以做的事」,就能清楚為人力與機械進行分工,達成「人機協作」的和諧關係,更能對長照服務、在宅醫療帶來顯著影響。

談到在宅醫療,王兆祥詢問陳家宏:在台灣若要實行在宅醫療,那麼老人居所附近的鄰里,可以如何安裝AI機器人設備,以期在社區空間營造照護環境?陳家宏認為,長照社區不一定得安裝實體設施,只要意識到社區運作流程,找出科技能夠輔助的環節,接著凝聚社區本體的力量,就能以人機協作的概念,形成完善的長照模式,突破對社區的想像。

以超商為例,陳家宏指出,巷口便利商店是長輩日常活動的重要地點。常去超商的長輩經常跟店員見面,彼此相互熟悉,形成守望相助的風氣。街坊鄰舍的可貴,正來自在地情感與信任所形成的共生關係。如果在長輩的同意下,讓家屬、熟人及聯絡人(考慮到有些長輩可能獨居)得以透過科技讓GPS定位、AI智能輔助等科技功能掌握長者即時位置資訊、確認意識狀態,就能夠及時偵測緊急狀況,並立即通報醫療單位處理。

陳家宏也請教王兆祥:既然AI是一種深度學習的演算法,那麼不斷學習使用者的相關資訊後,AI是否會慢慢生長成使用者的樣貌?這是未來趨勢,抑或是現在進行式?

面對AI與使用者相輔相成的議題,王兆祥回應:以現在科技而言,AI絕對有能力比使用者更了解自己,進而反饋使用者偏愛的內容。他分享前往海外參加照護科技展的經驗,驚覺和食品展的相似度極高:原來科技能大力輔助食品加工的環節,免去人力準備餐點的資源。而長者喜愛的食品、需要的營養品、用藥資訊,也能透過AI整合串聯,甚至再度藉由鄰里巷口的便利商店,利用機器人送達長者居所。

科技多面向的統整,創造更多人機協作的延伸契機。AI只是提供一種運作模式,而設計規劃、實際功能,端看使用者的需求。儘管兩位與談者分別來自不同專業領域,但對人機協作的共識與見解,卻是殊途同歸,印證AI機器人未來在長照場域的關鍵位置。

➤AI長照發展,必回歸人性本質

講座活動進入尾聲,關於AI機器人與長照議題,兩位與談人分享了各自的推薦書單給現場聽眾。

陳家宏希望以漸進閱讀的方式,帶給觀眾啟發。

他首先推薦《照護的邏輯:比賦予病患選擇更重要的事》,表示人並非與生俱來就習慣與疾病共存,而本書能帶領讀者討論疾病對生命的初始影響歷程。面對生命將盡的處境是一大學問,《在宅醫療從cure到care:偏鄉醫師余尚儒的翻轉病房提案》藉由在宅醫療,試圖處理醫療疾病的共性。最後他推薦的小說《生命的停車場》則是取景於日本,描繪主角面對病患的心路歷程,不僅可以作為日本、台灣不同醫療文化的比對借鏡,更帶讀者從感性視角凝視生命。

理工背景的王兆祥,則是將推薦書籍分成兩個面向。他提到最近閱讀的漫畫《進擊的巨人》與《葬送的芙莉蓮》,內容皆涉及面對死亡與分別的痛苦課題。另一個面向關於錯誤決策,例如《人類三部曲》討論人類群體往往做出糟糕決策的歷史緣由,《蘋果橘子經濟學》和《數位麵包屑裡的各種好主意:社會物理學——剖析意念傳播方式的新科學》則是以行為經濟學派的角度切入,探究隱藏在個人決策背後的人性。

AI機器人乃現今社會中舉足輕重的議題,對生活各層面產生重大影響,包括台灣大眾越來越普遍要面對的長照議題。王兆祥和陳家宏利用自身專業,繪出AI機器人與醫療長照結合的藍圖,同時辯證其中曲折細膩的人性流動。不論是醫療現場的智能設備,或是人機協作的可能性,兩人一再重申:科技始於人性,所有的工具都得回溯至需求的根源。

陳家宏最後舉例電影《浩劫重生》裡的排球Wilson:在生命需要非常強大的情感支持時,就算是一顆排球也能成為人的寄託,而人也會想盡辦法把它變成你想要的模樣。AI機器人,乃至於任何的科技產品,看似客觀理性、精準無誤,卻在在映照了身為人的本質,保存了人的溫暖與關懷。

➤2023Openbook好書獎.年度論壇

▇ 當AI理解感情,他也能(幫忙)處理情緒勞動嗎?
時間| 11月15日(三)20:00-21:30
地點|誠品書店信義店 敦南典藏區
主講|劉育成(東吳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吳昱宏(中央研究院中文詞知識庫小組)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3-11-14 10:00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