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書房》《瑪歌沒錢途》獲頒克拉克小說獎,同名影集即將上映,及其他藝文短訊
【得獎消息】
➤台灣作家楊双子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進入2026年國際布克獎決選名單。評審指出:「憑藉豐盛誘人的食物書寫、令人忍俊不禁的對話,以及帶有後設小說意味的轉折,這本小說讓人一讀就停不下來。《臺灣漫遊錄》完成了一項驚人的雙重成就:它既成功地作為一則令人食指大動的愛情故事,也成功地成為一部尖銳有力的後殖民小說。」2026年國際布克獎將於5月19日揭曉最後得主,並在倫敦舉行頒獎典禮。
➤以成長小說《The Knockout Queen》入圍美國筆會福克納獎決選的露菲・索普(Rufi Thorpe),最新出版的家庭小說《瑪歌沒錢途》(Margo’s Got Money Troubles),以笑中帶淚的溫暖故事獲頒克拉克小說獎。小說中,年紀輕輕、人生才正要展開的瑪歌意外成為單親媽媽,為了生計,她不得已拜託曾為摔角選手的父親幫忙照顧孩子,自己則加入成人內容為主的OnlyFans社群平台,拍攝色情影片賺錢。正當她的網紅事業做得有聲有色,孩子的生父突然現身要求撫養權。瑪歌該如何守護家人和事業?
克拉克小說獎由德州州立大學於2016年設立,過去得主包括伊莎貝拉・哈馬德(Isabella Hammad)、帕西瓦.埃弗烈特(Percival Everett)、科爾森.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等。本屆克拉克獎評審認為這本小說令人驚喜,在經濟弱勢、網路性工作、情感剝削、藥癮、國家制度缺失等沉重主題下,流瀉希望的頌歌。《瑪歌沒錢途》已被改編影集,將於下個月在串流平台播映。
【時事書單:解讀美伊】
➤中東情勢持續升溫之際,美國與伊朗之間的長期對立再度成為國際焦點。然而,這段關係並非一開始就充滿敵意。歷史學者John Ghazvinian在《美國與伊朗:1720年至今的歷史》(America and Iran: A History, 1720 to the Present,暫譯)中指出,美國開國初期甚至從古波斯帝國汲取治理靈感,與今日的敵對局面形成強烈對比。
究竟兩國如何從相互觀望走向全面對立?書評媒體Kirkus精選多本去年在美國出版的書籍,為讀者提供指引,梳理兩國的愛恨糾葛。
- 《萬王之王:伊朗革命——傲慢、錯判與災難性誤算的故事》(King of Kings: The Iranian Revolution: A Story of Hubris, Delusion and Catastrophic Miscalculation,暫譯):由戰地記者Scott Anderson撰寫,聚焦1979年伊朗革命,細緻還原導致美伊關係決裂的關鍵歷史時刻,被視為理解當代局勢的關鍵讀本。
- 《捅了馬蜂窩:從杜魯門到川普的美國中東外交》(Kicking the Hornet’s Nest: U.S. Foreign Policy in the Middle East From Truman to Trump,暫譯):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學者Daniel E. Zoughbie從杜魯門到川普,梳理美國數十年來的中東政策,指出一連串決策如何累積成今日難解的地緣政治困局。
- 《美國的中東:一個地區的毀壞》(America’s Middle East: The Ruination of a Region,暫譯):喬治華盛頓大學中東研究所所長Marc Lynch進一步檢視當代問題,批評美國對中東社會理解不足,並分析錯誤決策如何持續加劇區域動盪。
- 《漫漫長夜之後的太陽:伊朗女性主導起義的故事》 (For the Sun After Long Nights: The Story of Iran’s Women-Led Uprising,暫譯):由2位伊朗女記者Fatemeh Jamalpour與Nilo Tabrizy合著,將焦點轉向伊朗內部,記錄女性抗爭者在壓迫體制下的處境,補足國際敘事中常被忽略的人性面向。
從建國借鑑、決裂關鍵,到政策錯誤與人民處境,這些作品共同拼湊出美伊關係的多重層次。若想理解當前衝突的背景,或許需要的不只是即時戰況,更可透過歷史脈絡了解衝突癥結。

【新書快報】
➤為什麼每個人會對同一件事情產生各自的主觀經驗?為什麼人類心智運作時,感受、想法,以及自我意識如影隨形?《欲望植物園》、《改變你的心智》、《雜食者的兩難》作者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本月推出新書《世界在眼前開展》(A World Appears: A Journey into Consciousness,暫譯),從自身經驗出發,以科學、哲學、心靈角度探討意識與自我之間的關聯。除了介紹腦神經科學的最新發現,波倫延伸探索植物知覺研究、為AI賦予感覺的實驗、迷幻藥物、身心靈領域等,邀請讀者以謙卑的態度,透過共感認識世界萬物與自我。
➤曾以短篇小說集《Send Nudes》獲獎、受英國文壇矚目的新人作家薩芭・薩姆(Saba Sams)推出首部長篇小說《Gunk》,透過兩名女子交織難解的人生,重新詮釋母職、家庭和自我的意義。故事主角珠兒剛成年就逃離平淡傳統的父母,以為從此人生精彩多姿,沒想到一轉眼已三十好幾,在前夫黎恩的破爛學生酒吧「Gunk」工作。看著黎恩和女學生打情罵俏,她不禁懷疑自己的人生是否走了迴轉路,直到新酒保小寧出現。
頂著平頭的小寧不到20歲,起手斟酒一氣呵成,帶著不符她年紀的沉穩和魅力。當小寧生下黎恩的孩子後消失無蹤,珠兒想成為母親的願望似乎成真了。本書挑戰了一般對核心家庭和養育子女的刻板印象,以Z世代大膽、直接的精神,貼近母職中渴望、混亂、血肉交織的真實。
➤也許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無聊工作的開始?出版《洛肯布大廈》(Luckenbooth)、《女巫》(Hex)的蘇格蘭作家珍妮・費根(Jenni Fagan),今年推出翻轉生死、奇幻又現實的全新小說《妄想》(The Delusions),被《猜火車》作者歐文・威爾許稱為「死後版的《一九八四》」。
愛蒂從沒想過,她過世後不是到天堂或地獄,而是進入枯燥的「死亡行政處」工作,日復一日接領新鮮亡靈。某天亡靈數異常激增,引起死後世界騷動,究竟地球發生了什麼大事?莫非人類要滅亡了?數百萬亡靈持續湧入彼岸,愛蒂卻在一片混亂中燃起了希望,期待再見到以為天人永隔的兒子,渾然不知這個宇宙有別的打算。究竟愛蒂能否和摯愛重聚?全人類和地球何去何從?本書處處機鋒,既散發對官僚體制的不耐,也用創意和幽默諷刺現代流行文化、政治、媒體,帶來意想不到的樂趣。

【產業消息】
➤因疑似涉及AI寫作,樺榭出版集團(Hachette Book Group)全面下架已在英國賣出近2000冊紙書的恐怖小說《Shy Girl》,並取消在美國的出版計畫。美國作家Mia Ballard去年2月自費出版本書,迅速在書評網站Goodreads獲得近5000則評分、平均3.52星,後來獲得出版五巨頭之一的樺榭集團青睞,由旗下子出版社Orbit去年11月在英國出版。但今年1月,資深編輯在社群平台Reddit上踢爆文本有大量ChatGPT寫作的痕跡,並由另一名網友製作長達160分鐘的YouTube影片比對、解說細節,吸引超過130萬人次觀看。作者Ballard否認親自使用AI,稱可能是自費出版時期經合作對象使用AI工具修改,並向媒體表示事件已嚴重影響其名譽與心理狀態。
這起爭議引起人們關注當代對AI創作認定及責任歸屬的難題。英國作家協會(The Society of Authors,簡稱SoA)本月推出辨識「人類創作」的標章機制,允許作者註冊並標示作品,呼應美國作家公會(Authors Guild)於2025年初推出的類似措施。
➤德國市調公司Media Control與NielsenIQ BookData宣布,將攜手TikTok在英國推出官方#BookTok暢銷榜,延續在德國的成功作法。此舉回應近年#BookTok對出版市場的強大影響力——不僅能帶動新書熱銷,甚至讓舊書再次翻紅、衝上主流榜單。
英國版BookTok Charts將結合NielsenIQ BookData的實際銷售數據與TikTok社群互動熱度,每月發布一次,提供更即時且具體的市場觀察指標。Media Control總經理Ulrike Altig表示,英國作為全球重要書市,推出該榜單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NielsenIQ BookData亦強調,透過數據整合,能更透明、可靠地衡量BookTok趨勢。
自2023年起,德國開始發布BookTok榜單,顯示此模式具備實際市場價值。此次拓展至英國,預期將進一步影響出版策略,包括選書方向與印量決策,也有助於業者提前掌握潛在暢銷書。另一方面,過去較少關注傳統榜單的創作者,也可能因榜單反映自身影響力而提高關注度,形成內容與市場之間更緊密的循環。
【跨界改編】
➤2017年曼布克獎得獎作《林肯在中陰》即將翻拍電影,由原作者喬治・桑德斯親自改編劇本,湯姆・漢克斯飾演陷入喪子之痛的林肯總統。原著高度實驗性的寫作風格,以生死交界的模糊時空「中陰」為場景,向來被認定難以翻拍,因此本片找來以《安諾瑪麗莎》(Anomalisa)入圍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的導演Duke Johnson執導與製作,將以真人演出結合定格動畫的形式,呈現林肯總統面對幼子夭殤最幽微的哀慟歷程。故事透過一群角色交織展開,生者與亡者、歷史人物與虛構角色交錯上陣,探討在巨大悲痛之中,愛、同理心與人性的可能性。
➤歷史犯罪推理小說家蘿拉・雪佛-羅賓森(Laura Shepherd-Robinson),過去作品《The Art of a Lie》、《The Square of Sevens》、《Blood & Sugar》擅長將謎團融入18、19世紀喬治國王時期的倫敦,兼具真實歷史氛圍和解謎樂趣,新書常常剛出版就登上《週日泰晤士報》和《今日美國報》暢銷榜。她將推出第一本以近代倫敦為舞台的犯罪小說《We Are the Dead》。
故事中,倫敦塔發生了300年來第一件斬首犯罪案,被殘忍殺害的受害者是前英國陸軍指揮官,負責管理駐紮在倫敦塔的軍隊。專責處理國家機密相關案件的海耶斯警長,授命調查這件謀殺案。本書預計明年出版,但近日媒體披露,已有20多個製作團隊加入競標本書的影視改編權,最後由知名獨立製作公司A24拿下授權,將推出改編影集。●







極限返航
人物》追尋歷史需要勇氣,知曉困難所以謙卑——訪藍適齊《無處安放的記憶》
2024年金馬獎的領獎臺上,最佳紀錄片獎落《由島至島》,這部片聚焦二戰時期臺籍日本兵視角下的東南亞戰場,告訴觀眾日治時期台灣人並非全然的受害者。
典禮上有限的致詞時間裡,導演廖克發特別著墨提及與該片歷史顧問藍適齊的共事回憶——藍適齊的母親藍林幸枝女士是片中人物之一。在追索家族的戰爭經驗後,影片發現藍林幸枝的父親在戰時並非單純的受難者。當母親困惑地問:「知道更多又怎麼樣?知道又不可以改變歷史。」藍適齊的回應,是一句略帶遲疑卻清晰的回答。
「你有勇氣知道(歷史),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質問他人的過去或許容易,但當問題轉向自身,歷史便不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選擇。而選擇,需要勇氣。
同樣取材臺籍日本兵的二戰經驗,並在近年引發廣泛討論的,還有2025年橫掃金鐘獎多項大獎的迷你影集《聽海湧》。《聽海湧》講述一群台灣青年被日本殖民政府徵召到婆羅洲擔任戰俘監視員,期間被捲入一樁屠殺暴行,導致戰後他們被送上國際軍事法庭,遭盟軍檢察官指控虐待戰俘。
這兩部作品形式迥異,卻共同指向一個難以迴避的命題:當我們開始理解歷史,是否也準備好承受理解之後的改變?
這些故事接受起來很困難,因為它們無法簡單被道德分類——有些人既無法完全歸為受害者,也難以單純指認為加害者。歷史因此變得曖昧,也使得理解更加困難。
談起《無處安放的記憶》,藍適齊並未將它視為全然嶄新的著作,而是過去10餘年研究成果的重新整理與再詮釋。從原本學術論文的成果出發,他試圖在保留史料與註釋嚴謹性的同時,讓更多讀者得以進入這些歷史現場。同時,他也試圖將臺灣人的經驗放入更廣闊的世界脈絡之中。
在戰爭與帝國之下,人群流動於變動的疆界之間,臺灣人因而與島外社會產生交織,特別是與東南亞的連結。因此,藍適齊也期待臺灣以外的讀者,能在這些故事之中,看見與自身相關的歷史。
➤當歷史有了面孔:小人物的大歷史
「我一直對歷史中的小人物比較有興趣。」
藍適齊對那些被忽略的人物之所以敏感,並非偶然。他回憶起在美國念大學時,曾試圖查找臺灣經濟發展資料的經歷。當時他以為從聯合國出版的統計資料中,理所當然可以找到臺灣的數據,卻發現自1971年之後,臺灣在這些國際統計中「消失」了。
「那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對藍適齊而言,那不只是資料的缺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受——在某些體系之中,臺灣人彷彿不存在。
這種「存在卻不可見」的狀態,成為他後來持續關注的問題。在歷史中被忽略、被排除,卻確實存在的人與經驗,逐漸成為他研究的核心。也因此,他最終從政治學轉向歷史研究。相較於傾向歸納與抽象的社會科學,他認為歷史更能回到具體的時空脈絡,呈現個體在不同情境下的差異與選擇——那些無法被簡化、也難以被單一敘事收納的複雜經驗。
談到帝王將相以外的歷史,藍適齊始終選擇與官方史觀與國族敘事保持距離。他不熱衷於道德批判,也不信奉成王敗寇的歷史框架,而是試圖設身處地,捕捉小人物在戰雲密布之下的處境與人性。
「歷史其實是不斷地因為人的選擇、眾人的選擇,而形成的結果。」他說,「當人在面對巨大的壓力與困境,兩難、三難,甚至是在自己無法掌控的情境中時,你會做出什麼選擇?」無數無名者的選擇,來自於人性,也形構了歷史本身。當這些「面孔」與「生命故事」被重新看見時,歷史才得以從冷冰冰的敘事中鬆動,開始帶有溫度。
在藍適齊看來,理解歷史的前提,從來不是評判,而是謙卑。
➤當歷史成為檔案:在史料限制中的拼湊與理解
然而,當歷史試圖貼近這些面孔時,同時也暴露出自身的限制。
在藍適齊的研究中,這些臺籍戰俘監視員的經歷,多半並非來自他們自身的書寫,而是保存在戰犯法庭的審判紀錄裡。我們今日得以閱讀的材料,往往是他人留下的觀察與紀錄,帶有明確的權力視角與制度窠臼,也難免夾雜偏見與誤解。
「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聲音,其實非常少。」除了在審訊中留下的口供,或是在判決前後提交的請願書,多數紀錄都來自他人的轉述與書寫。藍適齊因此始終對歷史保持一種謹慎的態度:「我們能看到的,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在有限的條件之下,歷史學者所能做的,並不是還原一個完整無缺的過去,而更像是在殘缺的拼圖之中,嘗試拼湊出某些可以理解的輪廓。
這也反映在他對個案的細緻處理之中。
例如,在馬來半島的戰犯法庭上,曾有幾位臺籍通譯——如郭張興、楊樹木與許祺禪——在審判中使用臺語姓名,而非許多台籍軍伕常用的日文姓名。這樣的差異,並非只是形式上的選擇。
在戰時,這些臺籍軍伕與通譯,往往因為能以母語與當地華裔居民溝通,而被日軍指派從事翻譯與中介工作;也正因為語言相通、往來密切,他們在戰後反而更容易被當地居民辨識與指認,進而成為被定罪比例較高的一群人。
在這些零碎而有限的法庭紀錄之中,藍適齊所看到的,並不只是「戰犯」的單一形象,而是一些在戰爭體制下被迫捲入、同時與不同群體產生連結的人。他們既可能是帝國機器的一部分,也同時深陷於在地社會的複雜關係之中。
也因此,他選擇透過一個又一個具體個案,去辨析這些個體的差異、處境與際遇,而非將「臺灣戰犯」簡化為一種單一而一致的歷史形象。
這些細節,也正說明了檔案所能提供的,從來不是完整的答案,而是帶著限制的線索。
「如果歷史像一幅拼圖,我們其實只拼出了其中一部分。」他說,「我們不能因此就宣稱自己看到了完整的圖像,但可以去理解,這一部分所呈現的意義是什麼。」藍適齊始終提醒自己,在面對歷史時,必須虛懷若谷——在掌握全局前,不輕易妄下斷語。
➤當歷史進入影像:不只屬於歷史學家的歷史
正因為歷史無法被完整還原,如何在理解與再現之間取得平衡,反而成為另一個問題。在這樣的限制之下,影像的介入,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學術書寫的可能。
身為《聽海湧》的歷史顧問,藍適齊並不將戲劇視為對歷史的「還原」,而更像是一種在既有史料基礎上的延伸與想像。當檔案無法完整呈現個體的處境與情感時,戲劇反而能在合理的範圍內,補足那些歷史難以留下的空白。
這樣的可能性,也與他長期關注的小人物視角密切相關。那些在歷史中被忽略的個體,本身就處於多重壓力與矛盾之中——在制度與生存之間,在服從與選擇之間。正是在這些模糊與張力之中,人物的行動變得立體,也使故事具有了戲劇性。
提起紀錄片《由島至島》與《聽海湧》的創作團隊找上門,藍適齊坦言,這幾乎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長期關注被忽略的小人物,若能透過影像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故事,自然樂見其成。而這樣的合作,也讓他意識到,歷史顧問的角色並非單向提供資料。
「其實是雙向的。」
在與導演及編劇的互動中,藍適齊不僅協助釐清歷史脈絡,也重新思考歷史該如何被傳遞。學術書寫往往偏向冷靜與節制,但人的情感與處境,卻是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正是影像得以補足之處。
與此同時,歷史學者的角色,也並非替戲劇「驗證正確與否」,而是在創作與史實之間,判斷其是否「合理」。
他舉了一個例子。在《聽海湧》的戰犯法庭戲中,一名年輕的日方辯護律師被設定為剛畢業不久。乍看之下合理,但若放回戰爭時期的歷史脈絡,日本早已在戰爭末期徵召文科與法科學生上戰場,幾乎不可能在1945年仍有剛畢業的法律系學生。
「那怎麼辦?」最終的處理方式,是為角色補上一個合理的設定——因為身體條件未通過徵召,因此得以完成學業。此段或許並非劇情重點,但讓戲劇在歷史脈絡中變得更合理。
另一個更細微的例子,則發生在拍攝現場。劇組原本使用「Taiwanese」來指稱臺灣人,但在1945年前後的國際語境中,國際社會更常使用「Formosan」。因此,劇中對臺籍角色的稱呼最終修正為「Formosan guard」。這樣的細節,觀眾或許不會察覺,卻構成了歷史再現的可信基礎。
這些看似微小的調整,正是歷史顧問的工作所在——不是重現歷史,而是讓故事在歷史事實之中說得通。
在這樣的過程裡,藍適齊也重新理解歷史學的意義。歷史研究所累積的材料與知識,使跨領域合作成為可能;而影像創作,則讓這些原本停留在文字中的歷史,得以轉化為更具感受力的經驗。
「能參與這些作品,對我來說,是我的福氣。」藍適齊為這段跨越學術與影劇的奇幻旅程,下了註解。
➤當歷史彼此牽連:在受害與加害之間
無論是《聽海湧》中的臺籍戰俘,抑或是《無處安放的記憶》裡形形色色的海外臺灣軍屬與商人,都同時處於加害與受害之間的灰色地帶。當個體的選擇始終受制於結構與處境,歷史也因此難以被簡單劃分為對立的兩端。
在書中,藍適齊引用歷史記憶學者麥可.羅斯柏格(Michael Rothberg)提出的「牽連性的主體」(implicated subject)概念,試圖鬆動這種二分法。個體往往同時處於多重位置之中——既可能是制度下的受害者,也可能在不同情境中,參與了傷害他人的過程。
這樣的視角,使歷史不再只是對立的敘事,而是一種彼此交織的關係。在這之中,我們所熟悉的界線開始鬆動,而理解也變得更為複雜。
這一點,具體的體現在藍適齊對二戰的研究之中。在帝國體系之下,臺灣無論情願或被迫,都是日本殖民與戰爭機器的一部分。許多臺灣人既承受戰爭帶來的壓迫與傷害,也在某些情境中,參與了帝國的運作,甚至與當地社會產生複雜的互動關係。
這樣的歷史位置,使他們難以被單純地歸類為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更像是被捲入其中、在不同情境中做出選擇的行動者。
「我們很容易去區分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藍適齊說,「但當我們退一步看,很多人其實都曾經以不同的方式,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在史學界針對一般平民處在白色恐怖時期臺灣或納粹德國的反思中,也曾出現如此思考——並非為了重新分配責任,而是為了理解那些由無數無名者所共同構成的歷史結構。
於是,歷史不再只是關於誰對誰錯,而是關於我們如何曾經置身其中。當我們不再急於劃分立場,而是承認彼此都曾在歷史之中相互牽連,或許才有可能在理解之中看見人與人性,為過去與未來留下更寬廣的空間。
➤當歷史回到自身:在理解之後,我們如何面對?
這樣的理解,也與世代之間的距離有關。
藍適齊指出,真正經歷戰爭的第一代,往往擔負著強烈而深刻的情感。相較之下,後來的世代,或許更有可能在某種距離之外,重新認識這些歷史經驗,而不必全然承擔其中的重量。
在與《聽海湧》的年輕創作團隊合作時,藍適齊特別感受到這種差異。相較於過去較為單一的國族敘事,這一代創作者的歷史包袱較輕,也更傾向從「人」出發,關注那些處於矛盾與困境中的個體。這樣的距離,未必意味著冷漠,反而可能成為了解歷史的另一種條件——讓我們有機會在情感之外,以更冷靜的方式面對曾經發生的事情。
藍適齊並不認為我們必須繼承過去所有的情感與立場。對他而言,理解歷史並不意味著背負同樣的仇恨或認同,而是在理解之中,重新思考我們與過去的關係。當歷史不再只是國族敘事,而回到家族、回到個人的生命經驗時,它或許才真正開始與我們發生關係。
藍適齊在課堂上總特別鼓勵學生從家族史出發思考歷史。「家族史並不只是知道祖先的名字與生卒年,」他說,「更重要的是去理解: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那個時候做出那樣的選擇?是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使這些行動成為可能?」
當問題這樣被提出時,歷史將不再只是遙遠的事件,而能從個人的生命經驗出發,逐漸擴展到對整個社會的想像。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能學會對歷史保持謙卑——不急於論斷,而是試著理解;不只是觀望過去,而是意識到自己也身在其中。
也許,理解歷史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在知道之後,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作者:藍適齊
出版:有理文化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藍適齊(Shichi Mike Lan)
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學博士。先後執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和國立中正大學,現爲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教授。另曾任日本東京大學特任客座教授、日本立教大學客座研究員、日本京都大學外國人研究員。研究主題包括近現代東亞史、歷史記憶、二戰和冷戰、以及移民史。近年以歷史顧問的身分,參與多項國内外以二戰歷史為主題的影視作品、藝術創作、和紀念活動。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