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博物館 愛情篇》因為身處那些時代,故事的轉譯才有意義 ft. 簡莉穎、鄧九雲

受海葵颱風甩尾影響、全臺籠罩雨彈之下的9月初,Openbook一行人來到新北市新莊區的國家影視聽中心。邀請到編劇家(同時也是大慕影藝內容總監)簡莉穎,與身兼演員、編導等多棲身分的作家鄧九雲,同坐二樓的小影格觀眾席上,為本次專題展開對談。

➤博物館與戲劇,都是故事的載體

臺灣有許多跟國家影視聽中心一樣典藏各種主題內容的場館,對簡莉穎與鄧九雲來說,她們旅行的同時,也常逛當地的博物館、美術館。

簡莉穎去過景美跟綠島的人權博物館、嘉義獄政博物館,平時在臺北,就會去北美館和當代館。她提到:「雖然我沒去過臺東的史前館,但滿喜歡他們的《風暴之子》;臺文館『百年情書.文協百年特展』用時光通道陳列過去臺灣文學的發展,也做得很棒。」但她不諱言,自己印象特別深刻的,通常不是大博物館,而是像花磚博物館或地方性紀念館。

鄧九雲以前在英國讀書時就看過很多博物館,臺灣的話還是最喜歡故宮。「巴東老師在政大教書的時候,就不斷告訴我們,有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寶物,其實對我們的歷史是多麼重要,所以就很常去。」她認為如果一個地方想保留歷史性又想連接現在,在場館裡做展演是不錯的選擇。「早期我並不喜歡導覽,可是這幾年發現,有各種形式可以幫觀眾補足創作或佈展的背景跟脈絡,戲劇就是一個說故事很好的方式。

➤是展覽,也是故事

將作品設計成一場展覽,鄧九雲是有經驗的。她曾將自己的小說作品《最初看似新奇的東西》延伸成展。沒看過小說的人,在展場會看到一名女子藉此悼念一段愛情,展品包括被子很亂的床、從兩人份變一人份的食物投影、燈罩下象徵兩人愛情的魚等等。等看完整場展覽,才會發現原來這是一篇小說,而你正置身在故事場景之中。

鄧九雲說,她想探討的是何謂真實、何謂創作。「因為我寫作常被問到『這是你的真實經驗嗎?』後來才發現,原來大家對『真實』有種非常嗜血性的渴望。」她因此想讓大家重新去反思,所謂真實,也可能是經過精密設計的、虛構的事物。

➤當一個臺灣人,就是心很累啊

受訪當時鄧九雲正於空總進駐,她提到自己有個計畫項目──如果可以「取消自己」,你想退出什麼身分?是退出女性、退出女兒?或某種病症、先天殘疾?她開了一個工作坊,邀請大家書寫「退出宣言」。由於宣讀宣言具有儀式感,唸到後來每個人都很有情緒。這個問題鄧九雲曾因臺灣出版《始於極限》的機緣,問過著名女性主義學者上野千鶴子,她表示想退出「日本人」的身分,而本書另外一位作者鈴木良美表示,想退出「無神論者」的身分,因為自己一直以來沒有宗教信仰,想感受從小身為教徒的感覺。

由於「退出身分」,通常不可逆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所以「退出宣言」讓大家對自己的身分、所在地、所面臨的關係等等產生一些新的思考。不管任何時代的人們,都被很多身分所桎梏。這個話題,也對應了本次專題想探討的面向。

臺文館提出的文史題材潛力文本《天亮之前的戀愛》裡,包括中日臺三地漂流的劉吶鷗、《亞細亞的孤兒》吳濁流,某時期的臺灣人,每個部分的身分都是三分之一,中國/臺灣/日本各占三分之一。

點擊照片,查看《天亮之前的戀愛》的深入介紹。

臺史博推出的張星賢回憶錄,傳主是第一個代表日本參加奧運的臺灣田徑選手。二戰時他在運動場上碰到分別代表日本、滿洲、中國三個不同政權的臺灣人,彼此默默對視,為互相競爭感到無比尷尬與感慨。


臺灣首位代表日本參加奧運的選手張星賢 (左)與音樂家江文也(圖片取自:wiki)

「當一個臺灣人,就是心很累啊。」簡莉穎說,這件事讓她想到音樂家江文也,因為參加奧運藝術競技獲獎,日本音樂界就對他不爽,排擠他的臺灣人身分,最後他只好去了中國。還有紀錄片《日曜日式散步者》裡的風車詩社,原是臺灣第一個超現實主義文學社團,但後來日文全部被禁,累積的文學可能性都毀於一旦。

➤純愛以外的愛情故事

愛情是人類的共通語言,基本上比較容易獲得觀眾的共感。愛情也可以包裹很多東西、與各種事物連結,經由情感的鋪墊,做出張力。因此如果運用愛情這個元素,進入過去的時代,透過愛情看到個人的特殊性,是否就能找到通往歷史題材的鑰匙?


作家鄧九雲背後的「囍」字,乃致敬楊德昌電影《一一》,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長年關注化影視聽資產典藏研究修復推廣,典藏計有電影膠片約2萬部、影視聽文物近40萬件,自2008年起開始數位修復業務,至2022年高階數位掃描661部,合作修復76部,自主修復19部電影,致力於透過數位修復技術搶救保存影音檔案,以影視聽媒介保存記憶、典藏歷史。


「顯影.現聲:台灣影視聽文物展」是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的常設展,分為「攝影師與器材的回憶」、「電影」、「電視」、「廣播」、「膠捲保存與修復」5大展區,展現臺灣的影視聽史軌跡,揭示了意識與工具主客位移的歷程,自威權時期麻痺制約與鬥爭覺醒的二元拮抗,到如今多元價值與論述的百家爭鳴。(照片:國家電影及視聽中心臉書)

簡莉穎與鄧九雲也分享對於愛情故事的觀察。鄧九雲很喜歡莎莉.魯尼(Sally Rooney)的《正常人》與同名影集:「它做到了一種初戀感——因為太年輕不知道怎麼溝通,自尊心又很強,加上社會地位、資本環境不一樣,就不斷誤讀彼此。看了很有同感。」

鄧九雲說:「到我們這年紀,純愛好像沒什麼滋味了。所以才會覺得《正常人》厲害,因為它真的是純愛,但又沒那麼膚淺,背後其實在講權力。」她覺得透過愛情更認識自己的那個過程,比純愛好玩好看多了。簡莉穎回應道:「純愛有個剛需市場,兩個人互相找到彼此,人生就圓滿了。但《正常人》不是這樣估算,不是找到這個人就圓滿了,你的人生也只會有更多的問題。」

簡莉穎分享朋友的創意,讓她感覺不走浪漫動人的愛情故事,其實也很有趣:「她是很常發勸說別人清醒文的女性主義者,有次她想寫一個偶像劇的大綱,不要有男主幫女主繫鞋帶那種愛情,男主喜歡主動溝通,表明穩交會以結紮為前提、喜歡聆聽和情緒勞動。女生工作、事業比他強,一點也不會傷害他的男性氣概,更答應在一起後,女生跟他爸媽可以絕不來往,激情前男生還拿出性病檢查報告。這就是完美的女性主義愛情故事。」

一路聊著純愛話題,簡莉穎突然想到動畫《輝夜姬想讓人告白》,把兩個高中資優生一直揣摩設計對方跟自己告白這件事,非常用力地做到極致,將日本人誇張搞笑同時又很ㄍㄧㄥ的兩面特質給表現出來。

➤他們的愛情之所以好看,是因為身處在那個時代

在本次專題提出的文史題材中,國美館推薦的IP,是關乎林之助與夫人的愛情;臺文館IP《天亮前的愛情故事》,雖然書中沒有直接著墨作家們的情感,但從生平深挖,可以發現許多日治時期的愛情故事十分精彩、充滿張力。

這讓簡莉穎想起之前看過《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感情都很深刻。「因為他們面臨的壓迫很大。有人寫信會叫小朋友一定要學游泳、不要隨便去海邊,爸爸怕你發生危險什麼的,反反覆覆就是說不出我愛你,只能交代孩子保護自己的方式,我覺得滿感人。」

鄧九雲也指出,他們的愛情之所以好看,是因為身處在那個時代,所以時代背景沒有辦法被犧牲掉,如果改編到任何地方或時間都不合理,都無法成立。


導演陳芯宜的VR作品《無法離開的人》,勇奪第79屆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單元的最佳體驗大獎,係出自與國家人權博物館的合作

➤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歷史會有什麼改變?

一般人對博物館的想像,比較偏重於展演與教育,其實有不少單位(像文資局、檔案局),也都具有博物館性質,整理並收納不同型態的文物與資料,其中有很多素材可以提供人們去創造、堆疊出時代環境。從表演工作者的角度,鄧九雲與簡莉穎開始腦力激盪,為博物館發想出許多令人驚喜也驚奇的點子。

簡莉穎思考歷史題材到底要怎麼加以訴說,她想到美國的音樂劇《刺客列傳》。「它以很多歷史上刺殺美國總統的人為主角,描述他們怎麼去暗殺總統。我想到國民黨在歷史上被騙過好幾次,下一次若被騙可能會怎樣?倘若有學者提出類似這種有趣的命題或假設,說不定可以做某種想像的延伸。」只是以臺灣的現況來說,好像只要跟歷史不一樣,大家就會反應很大,很挑戰大家的神經。

鄧九雲則提到:「有一種推想小說(speculative novel)很好玩,從過去某個時間點去推測歷史的另一種結果,然後描寫現在。比如英國某一場戰爭若沒打贏,歷史會變怎樣?或假設國共會戰蔣中正贏了,現在會如何?」

順著鄧九雲的思路,讓人想到陳冠中的小說《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正是假想「如果1949年,國民黨贏得內戰,現在中國會如何」。而黃崇凱的長篇小說《新寶島》則是想像「由於不知名的原因,臺灣與古巴兩座島嶼的住民發生了大交換」,藉此思考「臺灣」意味著什麼。

鄧九雲提到近日出版的《夜裡的花香》,是法國作家蕾拉.司利馬尼(Leïla Slimani)在博物館待了一晚上,寫出夜裡的所見所想,「這樣的作品也滿有趣,可以找10個作家夜宿,產出一些文本,用另外一種媒介去讓更多人理解或想像博物館,又可以擴散出去。」

➤成本更低的戲劇類型,可先嘗試看看

簡莉穎又想到一個小而美的做法。「比方日劇裡可能會有的那種,一個大叔跟一個小姐,嗜好是在城市裡看古蹟。每一集就逛一個古蹟,不用進入一個年代打打殺殺,也是一種戲劇表現方式。這兩個人可能互相愛戀,也可能在知識上較勁,是比較日式療癒的風格。」

鄧九雲說,這簡直就是《愛在黎明破曉時》古蹟版,看他們大聊特聊,而且成本相對低廉。也如同《孤獨的美食家》,日本確實有些戲劇,不需要高情節、高成本,就很受歡迎。


日本深夜療癒小品劇,將行腳與戲劇結合,大約每集半小時,成本較低,是值得臺灣嘗試的類型。圖片左起為《孤獨的美食家》、《獨活女子的守則》、《歡迎回來,旅人》、《鐵道宅女孩的鐵道之旅》

➤有大量歷史小說,才有可能更多歷史相關的影視作品

簡莉穎指出,會被重現的歷史題材,大多是大家很常談論的那些範疇,像日本可能就是戰國時代。「我覺得越常被討論的歷史,就越容易有作品。因為資料相對多,可以去了解那時的人們怎麼生活、怎麼應對進退。因此首先要有好的歷史小說,才能往下思考。」

她說日本大河劇也多從歷史小說而來,比如司馬遼太郎、山岡莊八。「有好的歷史長篇,就比較知道重點要擺在哪裡、錢要花在哪裡,不然影視環境太現實,很容易被資方左右。」

無論是否關乎愛情,簡莉穎認為臺灣的歷史本質上就是很難處理。因為統治者一直換,以前的資料很難找,大家的定錨點不太一樣,文史題材又極度燒錢,想將歷史做故事性的改編真的不容易。臺灣普遍在各領域的基礎科普都相對不足,所以很難推進到歷史小說,反觀日本是資料控,百年來不停在做,累積就非常扎實。

想處理文史題材,若連那個時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沒辦法做了。簡莉穎說:「像《百年不退流行的臺北文青生活案內帖》有個史實很有趣,那時民營劇院很興盛,新舞臺跟永樂座會互搶客人、銷價競爭。我很好奇他們一個在淡水,一個在臺北,到底要怎麼搶?就有點想拿來改編,但進一步想收集資料時發現很困難。」

簡莉穎認為關於日常生活的研究較少,類似作家陳柔縉這類處理日常生活的研究,數量上仍有成長空間。想處理文史題材,需要更多的研究跟想像,若能跟專家學者長期配合、一起溝通,才比較有機會實現。

➤給予創作者空間與練功場,先推小說、漫畫、劇場更實際

回到博物館。有些國家的博物館有產品IP化的部門,負責跟其他單位對接,這方面臺灣還處於初期的發展階段。以IP授權製作成商品為例,比如文策院的趨勢商情〈梵谷自畫像為何能被放上手機殼販賣?博物館IP授權大解密〉指出:「販售手機殼等配件的CASETiFY,或是日本的服飾品牌Uniqlo,前者與巴黎羅浮宮、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等機構合作,CASETiFY的全球創意團隊以博物館的文化IP為靈感,將藝術品圖像化並製成吸引年輕族群的科技配件,並將博物館授權商品推向至世界各地;後者則持續與巴黎羅浮宮、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等知名場館締結3年以上的合作關係,除了將館藏名作轉印在自家服飾上,也資助各種藝術活動,建立品牌形象,著力於開拓歐美市場。」

文策院從前年開始,為了串聯博物館與創作者團隊,讓博物館有更生動的方式探索題材轉譯的機會,也讓創作者團隊看見豐富且具市場性的故事,持續挖掘文史題材,期待催生更多應用在地元素的文化內容作品,今年開發了12件新題材,包含離島的金門與馬祖,年底將公開在文策院的媒合平臺,提供有興趣的創作者查找。

鄧九雲建議:「這些與官方的結合,我覺得要給予個人多一點資源。有些人可能有興趣想嘗試看看,但因為是個人的關係,有時很難拿到這些機會。」此外她提到過去與場館的合作經驗,博物館都會非常要求考證嚴實,劇本創作過程不斷審核,甚至後期連選角都要介入。然而改編就是會因故事性的考量而有所取捨,限制太多會讓人覺得不好伸展。

鄧九雲認為,鼓勵學生創作時回顧臺灣歷史,也是不錯的方式。她建議:「博物館的資源或許可以跟公視合作,因為學生拍攝新創短片,長期以來已經定型,大多是青春成長。一方面他們的人生還沒有足夠經歷,另一方面也是不知道有這些資源。如果比照人生劇展,鼓勵歷史的面向,搞不好有機會自成一個系列,對發展中的學生來說,半教育半支持的方式,也可以鼓勵年輕人投入。」

簡莉穎認為,如果一開始就冒然想朝影視化的方向走,會是非常不切實際的事情。因為還原歷史的成本真的太高,如果沒有國家經費的投入,一下就會面臨製作方到底有多少彈藥的問題。倘若題材冷門,或難以引起其他國家的共鳴度,放眼國際也不容易受到青睞。

「所以重點要符合普羅大眾的口味,也就是在串流平臺上可以被標籤的分類,類型要很明確,才方便大家選片。影視有非常多的現實,像《海賊王》是熱門IP,資方就比較容易進來。Netflix現在每天還是會上一堆粗製濫造的鬼片,大家還是愛看,這可能跟滷肉飯一樣,是觀眾的一種剛需。」

所以簡莉穎建議文史題材從小說、漫畫、劇場這類相對較快、成本較低的方式開始,比較合理而且自由度也大得多。

譬如國家影視廳中心近年開發出很多漫畫作品,並將臺灣經典老片經過修復後重現大螢幕,呈現到讀者面前。「其實博物館許多故事都很有趣,例如《風暴之子》就滿好的,還有高雄的夢幻大樂團,一群上年紀的人開始玩爵士的故事也很酷。」總而言之,博物館先確認想推哪個項目,再跟有故事想法的人一起合作。「讓創作者進到博物館裡,然後帶一些東西出去,面向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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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5 11:15
說故事的博物館.愛情篇》文學影視化與時代景深,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ft.國立臺灣文學館

➤燒透了的青春,相隔70年,翁鬧與邱妙津,高度相似的歷程與精神樣貌

我想戀愛,一心一意只想戀愛。為了愛情,叫我獻出此身最後一滴血、最後一塊肉也在所不辭,因為我相信只有愛情才是令我的身體與精神完足的唯一軌跡……

──翁鬧

兩位相隔70年書寫青春與愛情的小說家,竟有著如此相仿的筆觸。賴香吟在評論集《天亮之前的戀愛:日治臺灣小說風景》率先比較了翁鬧與邱妙津的相似性。他們都在十幾歲的年紀,離開彰化,一位到臺中念師範學校,一位去了臺北讀北一女;後來翁鬧到東京,邱妙津去巴黎。兩人的文學都是青春的,除了徹底的裸露,別無他法。賴香吟提到他們的共通之處:「愛情的痴狂,將自我的完整性寄託於愛情,渴望擁抱另一個靈魂相通的人。」


作家翁鬧(左)與邱妙津

國立臺灣文學館研究組組長林佩蓉認為,賴香吟的評論「讓兩位在描述愛情達到瘋癲高峰的作家相見,已是最高明的書寫技藝,從日治風景到當代實驗,賴香吟小說與史家的筆,寫出了令人拍案叫絕的驚奇轉譯。」

2019年獲臺文館金典獎的作品《天亮之前的戀愛》,是作家賴香吟以說故事的方式,追憶14位日本時代文學前輩的似水年華。全書分為5輯──「懷抱文明香氣」的吳濁流、楊守愚、朱點人、王詩琅;「超人何在」的賴和、蔡秋桐、張文環、楊逵;「浪漫的挫折」劉吶鷗、龍瑛宗;「負軛之人」呂赫若、鍾理和、葉石濤;「兩則童話」的翁鬧(並對照邱妙津與太宰治)。5組作家在書中各自成篇又彼此勾連。

林佩蓉認為全書讀來有許多的驚艷,令人佩服作者在史料、作家生命史、文本劇情和主角角色上的串接,「那些連結非常罕見,若不是熟讀文本以及歷史文獻,並且多方考察確認,無法寫出如此流暢的文章,甚至可說是相當大膽的筆法。」

➤從不同切面窺見日治作家的心靈風景

賴香吟關照時代,著重於私人性格的側寫,許多切面都是極為關鍵的觀察點,或文學史上的重要場景。書中不同時代的作家彷彿一個點位、座標,標示著作品及生命史,而賴香吟的筆像是針線,串接每一個節點,成為動人的故事。因此,這本書裡有群像描繪,也有個人生命史的重要場景,以下為幾則範例:

【群像描繪】串起日治臺灣作家共同的憧憬與幻滅,〈異族的戀人們〉

以「天亮之前的戀愛故事」勾勒了不同世代日治時期臺灣作家的戀愛樣貌,賴香吟從龍瑛宗筆下的杜南遠與日籍紅粉知己晴子,連結到張深切1920年代的苦戀,以及吳濁流筆下的鶴子與胡太明。在殖民之下,對異族戀情的憧憬、掙扎與幻滅。她提到:「異族戀情的憧憬與幻滅。既抵抗,又眷戀異族戀人的柔美,想臣服,卻也不見得被接受。内地延長,同化政策,皇民化運動,這一路並沒有消去人心壁壘,而是愈來愈築起高牆圍住被統治的人心。戀愛是切身想突破這座高牆的躁動,不知多少墜入情網的臺灣青年心裡不能安靜……

【群像描繪】亞細亞孤兒的嘆息,〈三分之一〉

流連日臺上海三地聲色場所的都市文學代表劉吶鷗、白話文戰將張我軍、以民族為己任的小說家詩人吳濁流,3人看似立場與文學觀截然不同,然而賴香吟卻寫下:「劉吶鷗的三種成分,演變成既是日本皇民,又做了漢奸,結果死在上海……夾縫中的臺灣人,張我軍,劉呐鷗、吳濁流,生涯發展各有不同,卻同樣要受三分之一的捉弄,無怪乎發出了亞細亞孤兒的嘆息。


左起:作家劉吶鷗、張我軍、吳濁流(圖源:wikipedia)

【群像描繪】新階層與現代主義文學的興起,〈新中間層的挫折〉

1920年代興起了一批介於底層農民與菁英官僚之間的「新中間層」,如龍瑛宗入學臺灣工商學校,畢業後成為在銀行工作的薪水階級,他書寫現實生活夾縫的故事,均取材自這裡。賴香吟提到:他從自身的學經歷,注意到一整群『中間階層』臺灣人,在種族、社會、家庭的三重苦惱圍攻之下,跌入了絕望的深淵,其文字對精神狀態的掌握,内心挫折的深刻描繪,在當時文學作品並不多見。


作家賴和

【個人生命場景】病榻前的吶喊,〈獄中賴和〉

賴和的文學與經歷,幾乎是日治50年的縮影。30年代的白話文運動,著實讓臺灣文壇熱鬧了一波,但1937年盧溝橋事變引發了文化大整肅,漢文書房與報刊專欄都被下令廢止。賴和兩次下獄,後來在病禢說出的話特別引人心痛。賴香吟描繪:他(賴和)住進臺大醫院,楊雲萍來探,留下了文學史上知名的場景:躺在病床的賴和忽然撐著坐起來,用左手壓住苦痛的心臟,切聲感嘆:『我們所從事的新文學運動,等於白做了!』

【個人生命場景】埋在樹下的手稿,〈熱帶果樹〉


作家呂赫若

228事件後,左傾的呂赫若被迫逃亡,就此失蹤、生死不明。賴香吟描繪:留在豐原娘家的妻小,開始草木驚惶的生活。妻子把丈夫的藏書與手稿,一疊一疊整理綑綁起來,兩個十來歲的兒子,於『家中前面的荔枝園,挖了坑,把父親所留下來的手稿及書籍全部埋掉。埋好之後,還在上面潑了幾桶水。父親的手稿,寫好尚未發表的〈星星〉以及收藏的書籍,從此化作一堆塵土。』

林佩蓉表示,會將《天亮之前的戀愛》這本書推為IP轉譯潛力文本的原因,首先是書中人物性格輪廓鮮明,看似獨立,卻又有所總和,讓每一個獨立的個體在作者建構的載體中,相處、對視、交談。作者的手法或說描述的方式,像是臨摹,也像是編寫舞臺劇本,有「上場人物」有「劇目」。

其次是,這本書對地景與物件的考證及描繪細膩,可與臺文館收藏的作家器物、雜誌、作品等合作搭配,對IP的發展有明顯幫助。例如龍瑛宗與黃得時在〈環島旅行〉一文中的旅遊過程,包括當年的臺南火車站、鐵路旅館、鐵道與旅途風景,都可以鮮明地在IP轉譯時具體運用與模擬。

這些細節,都讓日治時期作家的生命故事不再只是單一路線、傳記式的發展,而能夠在作品與真實生活,角色與創作角色的作者共謀,創造具時代感的故事,並有機會發展成舞臺劇、電影、電視劇。


作家賴香吟(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經典改編案例:以作家題材為主的影視作品

綜觀國際以文史事件或文學作家的愛情為題材的影視作品,案例可說族繁不及備載。比如被譽為影史上最動人黃昏之戀的英國傳記電影《影子大地》,以及囊括奧斯卡等25項大獎的美國劇情片《時時刻刻》,即是膾炙人口的代表。前者講述C. S. 魯易斯與女詩人喬伊的戀情,後者交織吳爾芙及其小說《戴洛維夫人》。日本方面,臺灣人熟知的偶像劇《惡作劇之吻》,曾被9度翻拍,是漫畫家多田薰的真實愛情故事;今年2月在臺上映的《愛情失格》,則講述日本作家井上光晴與瀨戶內寂聽,跨越世俗與道德的戀情。

文史議題與作家的愛情故事,主要展現了作家獨特的愛情觀或深刻的自我挖掘。甚至,這些影視作品更展現了國家歷史中特殊的一面。從這個角度來看,與臺灣同樣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的韓國,日治時期作家相關影視的發展,或許更值得我們借鏡。

1991年《黎明的眼睛》,由金聖鍾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一段日本殖民末期的故事。戰火交織3個年輕人的命運,大時代下的生死榮辱,充滿無奈的悲歡離合。本劇名列韓國史上收視最高TOP10,不只打敗《大長今》,至今仍是韓國人最想重溫的劇集。

2016年《東柱:時代詩情》,為韓國獨立運動詩人尹東柱的傳記電影。在名字、語言和夢想都不被允許的時代,他為爭取生命尊嚴犧牲青春、付出代價。電影贏得百想藝術大獎、青龍電影獎、釜日電影獎、韓國影評獎等多項大獎。

2017年《朴烈:逆權年代》,改編自殖民時期獨立運動家朴烈曲折坎坷的抗暴人生,與日籍戀人的愛情故事。票房不僅擊敗好萊塢強片《蜘蛛人:返校日》,也席捲大鐘獎,擠下《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榮登該年度獲獎最多的電影。

2018年Netflix《死之詠贊》,講述韓國第一位公費留學女高音尹心悳,和天才愛國劇作家金祐鎮,在大時代的綑綁下註定悲劇的虐戀。這個淒美的故事在韓國已多次被改編成舞臺劇和影視作品。

2018年《陽光先生》以一戰時期韓裔的美國士兵黃紀煥為原型,這個歷史中的真實人物,重返祖國邂逅貴族之女,墜入愛河後一起在腥風血雨中拚死爭取韓國獨立。上映後創下tvN年度收視冠軍。

這些韓國影片裡的主人翁,與臺文館力推的IP轉譯潛力文本《天亮之前的戀愛》裡的人物,不僅活在相近的時間點,更受制於同一個殖民政權。他們也同臺灣日治時期作家們一樣,在交纏著複雜的身分認同,以及西方自由平等浪潮的碰撞之下,充滿悲辱的抵抗,用生命奮力地戀愛。

➤《天亮前的戀愛故事》之外,作家愛情故事+臺灣影視改編案例

回看臺灣的影劇發展。從《流星花園》讓臺劇開啟「偶像劇」風潮至今,夢幻甜蜜的樣板已從一線退下,繼之而來的是對愛情意涵更貼近社會真實、更細膩深刻的刻劃。

改編自廖運潘小說的《茶金》,雖講述茶葉大王吉桑和接班女兒小吉,在瞬息萬變的時代夾縫裡,帶領臺灣茶產業找到生機的故事,但另方面,幾經退婚、愛情始終不見開花結果的小吉到底最後情歸何處,也是觀眾追劇的看點。

古早年代嚮往的幸福是什麼模樣?臺灣人又從何時開始追求「自由戀愛」?與殖民時期常見的痛苦敘事不同,1930年代初的年輕人同現今的人們一樣,出入咖啡廳,打扮入時。當時的臺北五光十色、歌舞昇平,都市男女接受文明的風氣,「自由戀愛」成為反抗傳統的利器、自我意識的表徵,讓許多人投入愛情的狂潮裡。

當時除了《可愛的仇人》這類大眾通俗文學,還有《天亮之前的戀愛》書中的新文學作家們,比如朱點人,早期作品帶有浪漫自傳色彩,透過男女戀愛表現知識分子對個人自由的追求。又如翁鬧,他書寫愛慾的憧憬與幻滅,頹廢與鮮明的自我意識在苦戀中萌芽。如張文環,作品不論題材,情節皆交織著戀愛或婚姻,或刻畫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如龍瑛宗,他是日治時少數關懷女性的作家,筆下女性有著他靈魂深處永恆的嚮往。如賴和,即便提倡以新文學改革社會,也有〈相思〉和〈相思歌〉展現柔情。以下舉幾個日治臺灣文學史中著名的愛情故事與相關改編案例:

為愛遠走天涯的禁忌姊弟戀:鍾理和與鍾臺妹

日治作家有許多勇敢突破傳統的例子,最有名的可能是1980年改拍成電影《原鄉人》的作家鍾理和與鍾臺妹了。兩人不只同姓,且女大於男,不見容於民風保守的年代。結果為愛走天涯的對抗,恰成為鍾理和文學的養分。

他赴中國奮鬥3年之後,遂帶臺妹離鄉、私奔滿州。《同姓之婚》、《笠山農場》都是取材他和臺妹相戀的自傳式小說。詳述村人對他們的排斥,就算「修成正果」,所生的孩子仍受鄰里恥笑。

沒結婚先同居的社運俠侶:楊逵與葉陶

楊逵與「土匪婆」葉陶在1920年代留下一段驚世愛情,尚未結婚,就已同居。他們是一對社運俠侶,賴和醫院是他們的聚會所與書房,俗世的枷鎖無法撼動這一對的革命情感。

2015年文化部為了鼓勵全民閱讀,選出10部文學作品拍成的系列戲劇影片,楊逵名作〈送報伕〉名列其中。而1993年水晶唱片發行的《楊逵:鵝媽媽出嫁》,是臺灣獨立音樂發展上重要的一頁,今年更盛大舉辦30週年音樂會。

婚姻不幸福,將愛戀寄託於寫作:龍瑛宗

龍瑛宗的婚姻生活不幸福,是他一生的悲劇。強勢的妻子、難以契合的思想,令他直到60歲仍常有自殺的念頭。他將初戀的日本情人兵藤晴子寄託在作品中,與宛若自己化身的杜南遠從相識、相知到相戀,雖最後未能結合,卻始終心心相繫。

2012年頑石劇團以龍瑛宗的杜南遠與晴子為主角,推出舞臺劇《燃燒的女人》,講述跨越60年的愛與心路歷程。近年漫畫家阮光民與南十字文化工作室合作的「臺灣經典短篇小說圖像系列」,第一集改編賴和經典短篇《一桿秤仔》,第二集據悉即將改編龍瑛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

文壇第一花美男:呂赫若

集聲樂家、文學家與革命家於一身的文壇花美男呂赫若,其紅粉知己蘇玉蘭就像他筆下的〈藍衣少女〉、〈馬克思女孩〉。在舞臺劇的詮釋下,她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因此從婚姻的束縛中逃離,卻又敗給愛情,而甘於平凡地委屈自己。

2018年在客家電視臺播出的《臺北歌手》,就是針對呂赫若的生平故事進行改編,在第53屆金鐘獎中入圍11個獎項,最終贏得5個獎項,包括女主角、女配角、編劇、節目創新和燈光獎。

集姊控與妹控於一身:張文環

頗受女性歡迎的張文環,婚後與日籍妻子定兼波子、第二夫人陳群女士相處和睦。第一篇長篇小說《山茶花》,1940年被記者藤野雄士認為是其「半生的自傳」,有觀察者形容它是集「姐控」與「妹控」於一身的愛情大作。2008年臺南人劇團將張文環《閹雞》改編為舞臺劇,刻畫女性自主意識崛起的過程。

以作家及其作品為題材,還有許多豐富多樣的表現方式。日治時期那段臺灣的「過去」,勢必將由「現在」沒有殖民地經驗的世代來重構和講述。用新時代的價值來審視複雜的歷史,用自由的創作來觸動現代觀眾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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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博物館.愛情篇》名畫故事改編潛力股,〈朝涼〉與畫家林之助 ft. 國立臺灣美術館

林之助,臺中大雅人,有「臺灣膠彩畫之父」的美譽。2015年畫家林玉山的〈蓮池〉,經文化部通過指定為國寶,成為臺灣近現代畫家第一件國寶級作品。同年,陳澄波〈嘉義遊園地〉、〈淡水風景〉及林之助〈朝涼〉等3件作品則指定為重要古物,是近現代少數獲得至高殊榮的畫作。

1940年的林之助或許從未想過,他在廿幾歲時,以愛妻形象繪製的作品,75年後會成為臺灣的重要古物。除了觀賞畫作,我們還可以用何種方式親近及認識畫家及他的作品?本文以10個問題  ,帶讀者深入認識林之助名作與背後的愛情故事,了解他們的挫折與時代的難題,從而思考將之轉化成IP的不同可能與切面。

➤尺寸超過一層樓?《朝涼》震動日本畫壇


〈朝涼〉(國立臺灣美術館

〈朝涼〉高283公分、寬182公分,尺寸極為龐大,單是構圖就費時兩個月,調配一個色譜就要花兩三天,創作當時林之助每次都要反覆往返室內和鄰居屋頂,才能檢視全圖。

林之助24歲即以〈朝涼〉參與「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當時他偕嬌妻王彩珠到日本展開蜜月旅行時,前往上野美術館「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會場時,售票小姐立刻認出他是〈朝涼〉的作者,請他免費入內。原來因為當時的報紙和美術雜誌《美之國》早已經大肆報導過他。

進入美展會場時,林之助大吃一驚。因為〈朝涼〉不僅入選、還被懸掛在首要的「第一室」第四位置。依帝展慣例,這是懸掛「特選」(第一名)作品的地方。

〈朝涼〉完成初始,女主人翁穿著的是深藍色的和服。但1998年入藏國美館時,鮮亮的顏色已在時光流轉中褪去,且因長期捲放,造成畫面有許多橫向折痕,及顏料層龜裂剝落。國美館委託京都的宇佐美松鶴堂修復〈朝涼〉,耗時一年才將作品修復為現在的樣子。

➤情比金堅?本土畫壇最為人稱羨的神仙眷屬,沒有之一

林之助與王彩珠這對賢伉儷,男主人玉樹臨風、多情倜儻,女主人十足嬌羞、氣質優雅,與夫婿相戀相守70多年,仍始終如待嫁時的模樣。


林之助(右)與王彩珠,1940 (圖片截自《踢踏膠彩:臺灣膠彩畫之父林之助》)

林之助曾向旁人道:「她呀,是彰化女中裡少有的名門閨秀,極有人緣的美女,而且她具有A型人的特質,細心、周到,正好與我O型專注於事業有所互補,我的一生,全由她勞心費神了。」在世時他也常對夫人說:「彩珠妳不錯,沒有嫁愚尪,而是嫁給倥尪,可以講倥話(幽默的話)逗妳笑。」

關於這對戀人的愛情故事,必須回到昭和15年(1940年)的3月某日。林母出席彰化高等女子學校的畢業晚會,見臺上外貌氣質出眾的少女王彩珠,頓時眼睛一亮,立即為兒子牽起這段紅線。原本埋首創作無暇戀愛的林之助,被自己母親設(棋)局,在一來一回的對弈中,與少女雙雙動了真情,兩人墜入愛河,不意外地,他們開始約會了。

但林之助即將結束假期返日,於是他們各自向雙親稟明共結連理之心。帶著惦念未婚妻的心情回到東京後,林之助毅然決定要在婚期前半年交出成績,再奔赴遠在臺灣的愛人身邊,完成終身大事。回到臺灣後,他接到一大疊入選「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的祝賀電報,這對於忙著準備婚事的他來說,無疑喜上加喜。

日後回想那盤相親棋局,王彩珠說:「從少女時代便對畫家相當崇拜,並且憧憬著藝術家多采多姿的創作和生活,雖然新婚赴日後,兒玉師母曾警告我,做藝術家的太太要有忍耐和受苦的決心,但由於他體貼、樂觀,感覺自己一直生活在他的呵護之下。」

王彩珠看似小女人,實則是支撐林之助一生的支柱。在夫人眼中的林之助:「是個急性的人,唯獨對創作卻很有耐心,並且對用手操作的事特別在行,三個孩子自小洗浴都由他代勞。」此事在畫友間傳為笑談,連郭雪湖都說:「阿助兄真害死人,我老婆竟要我向您學習。」


 
➤林之助二戰時離開日本畫壇,受到了強力挽留?

林之助的恩師,日本繪畫大師兒玉希望出生於1898年日本廣島縣  ,師承日本浮世繪大師尾竹竹坡。1921年,兒玉希望23歲的作品〈夏の山〉在擁有「日本藝術家門票」之稱的帝展中展出。34歲時兒玉即成為帝展的評審。後來在第8回日展展出的〈室内〉不僅得到具有崇高地位的日本藝術院獎,也讓他成為該獎項的常務理事,持續在日本藝術圈活躍。

1941年8月,美國與日本開戰在即,妻子王彩珠懷胎即將足月,林之助受父命速回臺灣。兒玉希望力勸他千萬別回臺灣,甚至表示,若林之助願意留在日本,一定會幫他尋找贊助者,保證生活無虞。他說:「你年僅24歲便入選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又受報章及評論家盛讚,既然擁有如此優秀的實力,便應留在日本內地中央畫壇繼續努力,若此時返回臺灣的鄉里,恐難以抱持競爭力,進而影響到自身前途,未來將很難一展鴻圖啊!」

1941年終,太平洋戰爭爆發,林之助的返臺,竟是與日本畫壇的訣別。

➤走過228,卻迎來正統國畫之爭?水墨VS膠彩

1945年日本戰敗,讓臺灣人再一次成為政治籌碼。曾表示臺灣「回歸祖國」是一生樂事的陳澄波,在228事件中以叛國罪遭槍斃。

據《踢躂膠彩:臺灣膠彩畫之父林之助》記載:「1947年2、3月間發生了『二二八事件』,臺中農學院(前中興大學)、臺中師範、臺中商業學校等不少師生知識分子粉粉遭受連。雖然林之助平日言談幽默見解獨到,卻極少批評人,值此混亂時刻他也要求學生保特沉默,莫在動亂時局強出頭,因而也保護了血氣方剛的年輕學子平安度過這段不平靜的歲月。」

隨著政權轉移,大和與大漢文化在戰後初期也開始消長,臺灣畫家成為有口難言的一群。當時正值國民政府遷臺風雨飄搖之際,「正統」二字成為政治意識形態的操作,畫壇也因而爆發臺灣美術史上頭一遭的「正統國畫之爭」。

當年政治上充滿仇日氣氛,彼時被稱為「國畫」的膠彩畫遭受打壓,藝術發言權也落入渡海來臺的文化新貴手中,他們從藝術家必爭之地的官方美展著手,開始所謂的「正本清源」。

1951年劉獅正式點燃「正統國畫之爭」,直批膠彩畫是「拿人家的祖宗來供奉」。出身滿清皇族的傅心畬,為了抵制膠彩畫,嚴詞拒絕擔任省展評審。本地畫家郭雪湖據理力爭,強調「以膠敷彩」的繪畫方式本來就源自中國,敦煌壁畫與清明上河圖就是最好的證據。但黃君璧不承認,還說:「從前沒有真正的國畫來到臺灣,有大規模教育群眾的必要。」林玉山則提出辯解:「自古以來每個時代、每個地方都有它獨特的繪畫,雖然本省繪畫歷史尚淺,猶且幼稚,亦是臺灣富有地方性獨創的美術。」

「正統國畫之爭」演變到後來,不只成為民族本位之爭,更是傳統與現代、臨摹與寫生之辯。傳統水墨在光復初期成功驅逐了「大和魂」,卻變質成保守者故步自封的護身符,一邊腳踏臺灣土地,一邊夢遊古老的大陸山河,臨摹傳藝之風盛行。

➤陳進、郭雪湖,在正統國畫之爭折翼?

談到臺灣美術史,不可能跳過「臺展三少年」:林玉山、陳進、郭雪湖。高師大美術學系教黃冬富受訪時提到,三位畫家最初都以膠彩畫為主進行創作(雖然當時還沒有「膠彩畫」這個名詞),特殊的是,他們最重要且最精采的作品,都集中在20歲到30多歲之間。但當他們藝術已臻成熟之際,遇上了太平洋戰爭與臺灣的政權轉移。


臺展三少年,左起林玉山、陳進、郭雪湖(取自:wiki)

以美人畫聞名於世的陳進,受到「正統國畫之爭」的重挫。在戰爭時期,她尚能以精湛的畫技在日本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成為近代重要的女畫家。不過戰爭結束之後,她飽受批評,如「聽說陳女士是國畫的大家,為什麼沒有畫些山水菊竹?」

熬過了「內地人與本島人」、「男性與女性」的社會位階與差別對待,卻躲不過「正統國畫之爭」的國族之爭。陳進原可以職業女畫家之姿立足於世,然而返臺之後隔年1946年結婚,婚後在丈夫的支持下雖仍堅持膠彩創作,但受限於大環境及家庭,難免收斂鋒芒。


 陳進名作〈香蘭〉(取自:高雄市立美術館)

1950年代中期,郭雪湖已年近半百,放棄了省展諮議的有給職。少了這份工作,讓他不得不在1964年遠走日本,此時他的恩師鄉原古統年事已高,與畫壇疏遠,只能慢慢另起爐灶。此後郭雪湖訪中赴美,1978年定居美國,幾度顛簸。


郭雪湖名作〈南街殷賑〉(臺北市立美術館)

林玉山在日本時期於水墨、膠彩兩者都深有造詣,但他任教師大時也只能教水墨。近年黃冬富幫國美館整理林玉山的素描與寫生稿,超過1600張,堆疊起來比人還高。因政策之故,林玉山很少教授膠彩,他個人的創作也以水墨居多,因此為臺灣開拓出寫生水墨畫的路徑。


林玉山代表作〈蓮池〉(國立臺灣美術館

1974年省展國畫第二部遭取消,評審委員大量裁減,臺灣畫家只剩林玉山一人,東洋畫正式排除於國畫部之外。至此,一整個世代最菁英、受日本現代教育、在日備受禮遇的臺灣膠彩畫家,已被完全邊緣化。

➤不只是媒材類型?「膠彩畫」縫合了臺灣美學、文化的多元性

回應「正統國畫之爭」,只有創作本身才是最佳的雄辯。1977年,林之助提出以媒材為分類,為「膠彩畫」正名,獲畫壇一致肯定與認同。他說:「我一直不同意日本畫、東洋畫這樣的名詞。既然以油為媒劑稱為油畫,以水為媒劑稱為水彩,為何不能稱以膠為媒劑的繪畫為膠彩畫呢?以工具材料而命名,清楚明瞭,可以避免許多誤解。」

1981年,他進一步結合國內膠彩畫家組成「臺灣膠彩畫協會」。1983年,省展增設「膠彩部」,才真正在技術上止息了雙方長達30年的爭辯。一度搖搖欲墜的膠彩畫終於得以維持命脈,在官辦平臺獲得生機。

在蔣勳三顧茅廬的邀請下,1985年林之助開全國之先,於東海大學美術系教授膠彩畫課程,為全臺大學美術系之首創。林之助的積極作為,對膠彩畫的復興具有重大影響。當前老、中、青三代膠彩畫家多是他的徒子徒孫,尊他為「臺灣膠彩畫的導師」絕不為過。


林之助紀念館(取自林之助紀念館官網,攝影:廖智斌)

 ➤不讓教膠彩畫?他說:不用錢,來「竹籬笆畫室」

在刻意打壓之下,無人可以在課堂上公開教授膠彩畫。面對即將失傳的窘境,林之助在竹籬笆圍起的教師宿舍開起私塾,利用課餘時間教導學生膠彩畫技法。學生暱稱為「竹籬笆畫室」的私墊裡,有整面牆的玻璃顏料罐,宛如舊式藥房。林之助戰後僅靠薪水度日,不時還要賣畫貼補家用,但他視徒如子,非但不收學費,學生手裡用的是老師貴重的天然礦石彩粉,口裡吃的是師母煮的正餐、點心。


林之助紀念館中展示作家的顏料罐(取自林之助紀念館官網,攝影:廖智斌)

➤妥妥人生勝利組?林之助家裡很有錢齁?

身為臺中名門子弟,林之助祖父為清朝秀才,父親林全福是擁有上百甲水稻田的大地主,也是神岡鄉第一任鄉長。出身富裕仕紳之家的林之助,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但為人親切,是林家女傭、長工和佃農口中討人喜歡的「三少爺」。

然而到了1944年,二戰局勢愈趨緊張,維生艱難,林氏一家都得下田使牛耕作,才有足夠的米糧。林之助倒是頗能適應,他捲起褲管、戴上斗笠,跟著一起播種插秧。由於地主下田實在太稀奇,連朝日新聞都跑來採訪。

黃冬富表示,1960年代臺灣經濟尚未起飛,藝術市場並不大,賣畫報酬不高,當時林之助在印製教科書時,甚至還得自己騎腳踏車送貨,孜孜矻矻地維繫著家庭與杏壇的龐大支出。

➤如果林之助留在日本?平行宇宙裡的陳永森

假如歷史有「如果」,林之助沒有在1941年接受父命返臺而繼續留在日本,那會是怎樣一頁風景呢?「如果林之助繼續留在日本,相信他的成就不會亞於陳永森。」黃冬富如此表示。

陳永森年長林之助4歲,為府城雕刻名家陳瑞寶之子,於長榮中學受教於畫壇名家廖繼春。1933年赴日留學,修業課餘也進入兒玉希望的畫塾學畫。1938年他以〈冬日〉入選第2回新文展,早了林之助兩年。不過,連兩年入選,第3次慘遇滑鐵盧後,他立誓一定要在日本取得最高榮譽,否則絕不回鄉。

1953年第8屆日展時,陳永森參加日本畫、油畫、雕刻、工藝、書法,五科目全部入選,震動日本畫壇,被媒體譽為「全能藝術家」。他在第8回和第10回日展,分別以〈山莊〉和〈鶴苑〉兩件膠彩畫作,兩度榮獲日展最高榮譽「特選.白壽賞」殊榮,此為臺灣畫家參展帝展系統的最高成績紀錄。

陳永森雖在日本畫壇名震一時,不過他長居日本,對臺灣畫界影響始終有限。而林之助則於1941年告別恩師,離開日本,幾經起伏,最終開枝散葉,為臺灣膠彩畫搏出一方天地。林之助離開日本,最終受益的是臺灣塊土地。

➤日本典雅的低彩度灰色調,如何轉化為熱帶臺灣的明亮?

林之助常說:「低彩度的灰色調因個性不強,容易調和,較高尚。文化水準高的人,很少使用高彩度的純色,說話時也語調溫和,不會像野獸般的大聲咆哮。」黃冬富認為,〈朝涼〉雖然完成於林之助新婚之前,充滿對未來甜蜜生活的憧憬,然整幅畫仍採用了他擅長的灰藍色調,顯得清雅而冷靜。對於低彩度灰色調的高度認同感,一直深植於林之助的創作理念中。

面對熱帶臺灣高彩度特性與近代西方繪畫的強明色彩的刺激,一向重視觀察、感受和寫生的林之助,在1970年代以後,逐漸在高彩度的臺灣本土色彩和低彩度的日本灰調間,找到了和諧的新平衡點。以林之助1970年的〈樹林〉為例,黃冬富提到:「對彩度作適度的約束,因而能呈現色彩鮮豔卻又顯得高雅脫俗,毫無火氣,具本土性和現代感。」從色彩的變化,黃冬富認為林之助色彩的精緻度與典雅感,恰恰反映了他後半生生活在臺灣的認同與回饋。


林之助代表作〈樹林〉(國立臺灣美術館

易代鉅變所發生的國族認同、甚至語言與創作技術上的變化,其影響是全面性的,甚至對許多創作者而言,是毀滅性的。林之助身處詭譎的政治局勢中,極少談論政治,一生專注膠彩畫,作品與臺灣土地產生緊密的連結。臺灣社會值得關注一位畫家從日本時期延續到戰後,豐富而精采作品軌跡,以及如此龐大藝術能量的傳承與延續。

➤經典改編案例:與名畫相關的愛情故事

西方有眾多描繪畫家愛情故事的傳記電影,其中不乏神作,例如2021年《女畫家與偷畫賊》,講述捷克女畫家Barbora Kysilkova超越世人的認知,與偷畫賊譜出一段柏拉圖式的愛情。該片不僅入圍當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也被媒體評為該年「最戲劇化的電影」。

2003年劇情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將荷蘭畫家維梅爾對畫中人濃烈的愛意,透過虛構的故事表達出來。其視覺效果為人稱頌,並獲提名10項英國電影學院獎、3項奧斯卡金像獎和兩項金球獎。

2020年《藏愛的畫像》藉由主人翁1000多封情書與畫作隱藏的意涵,講述芬蘭女畫家謝芙貝克(Helene Schjerfbeck)的忘年戀曲。獲伊朗曙光影展最佳女主角獎,並入圍芬蘭奧斯卡雙料大獎、上海電影節最佳影片。

2021年《天才貓奴畫家》聚焦在英國畫家路易斯.韋恩(Louis Wain)與妻子艾蜜莉的愛情故事。即便生活艱難,他的創作能量因不可磨滅的愛而源源不絕。該片入選多倫多影展,並成為大疫之年最療癒的電影。

臺灣除改編自謝里法小說的同名時代劇《紫色大稻埕》外,相關的影視作品比日本壓縮機還稀少。《紫色大稻埕》將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史生活化,講述當時的畫家用年輕的生命追求自由、夢想與愛情的故事。主要角色包括陳清汾、郭雪湖、李石樵、顏水龍等人。精緻重現當年的歷史氛圍,個性立體的角色,有青春歡樂也有絕望淚水,是臺灣少見的大河劇,顛覆「臺劇只有小格局愛情戲」的刻板印象。

➤漫畫改編:《百年爛漫:漫畫與臺灣美術的相遇》


《百年爛漫:漫畫與臺灣美術的相遇》,繪者:五○俊二、YAYA、陳小雅,2021年,遠足文化出版

以臺灣美術為研究核心的國美館於1988年開館,館藏逾1萬8000件藝術作品,以引介臺灣藝術特色與發展自許,期達到藝術向下扎根並向上延伸文化認知的目標。

2021年出版的《百年爛漫》,善用漫畫的可親性,引領讀者輕鬆自在地鑑賞國寶,了解這些國美館館藏名畫,如何影響臺灣美術史的重大意義。除了〈林之助篇〉,書中還包括透過修復師帶出畫家林玉山家族的歷史及其畫作修復過程的〈林玉山篇〉;描述畫家李梅樹與收藏家許鴻源之間故事的〈順天美術館篇〉。

〈林之助篇〉描繪面對創作與愛情困境的美術系大四生,在參訪國美館時,竟不知不覺穿越時空,來到1940年的日本。在滿布牽牛花的藍色幻境中,他看見一名穿著和服的美麗女子與「她的羊」,並親眼目睹了畫家林之助年輕時創作的重要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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