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博物館.愛情篇》文學影視化與時代景深,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ft.國立臺灣文學館
➤燒透了的青春,相隔70年,翁鬧與邱妙津,高度相似的歷程與精神樣貌
我想戀愛,一心一意只想戀愛。為了愛情,叫我獻出此身最後一滴血、最後一塊肉也在所不辭,因為我相信只有愛情才是令我的身體與精神完足的唯一軌跡……
──翁鬧
兩位相隔70年書寫青春與愛情的小說家,竟有著如此相仿的筆觸。賴香吟在評論集《天亮之前的戀愛:日治臺灣小說風景》率先比較了翁鬧與邱妙津的相似性。他們都在十幾歲的年紀,離開彰化,一位到臺中念師範學校,一位去了臺北讀北一女;後來翁鬧到東京,邱妙津去巴黎。兩人的文學都是青春的,除了徹底的裸露,別無他法。賴香吟提到他們的共通之處:「愛情的痴狂,將自我的完整性寄託於愛情,渴望擁抱另一個靈魂相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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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文學館研究組組長林佩蓉認為,賴香吟的評論「讓兩位在描述愛情達到瘋癲高峰的作家相見,已是最高明的書寫技藝,從日治風景到當代實驗,賴香吟小說與史家的筆,寫出了令人拍案叫絕的驚奇轉譯。」
2019年獲臺文館金典獎的作品《天亮之前的戀愛》,是作家賴香吟以說故事的方式,追憶14位日本時代文學前輩的似水年華。全書分為5輯──「懷抱文明香氣」的吳濁流、楊守愚、朱點人、王詩琅;「超人何在」的賴和、蔡秋桐、張文環、楊逵;「浪漫的挫折」劉吶鷗、龍瑛宗;「負軛之人」呂赫若、鍾理和、葉石濤;「兩則童話」的翁鬧(並對照邱妙津與太宰治)。5組作家在書中各自成篇又彼此勾連。
林佩蓉認為全書讀來有許多的驚艷,令人佩服作者在史料、作家生命史、文本劇情和主角角色上的串接,「那些連結非常罕見,若不是熟讀文本以及歷史文獻,並且多方考察確認,無法寫出如此流暢的文章,甚至可說是相當大膽的筆法。」
➤從不同切面窺見日治作家的心靈風景
賴香吟關照時代,著重於私人性格的側寫,許多切面都是極為關鍵的觀察點,或文學史上的重要場景。書中不同時代的作家彷彿一個點位、座標,標示著作品及生命史,而賴香吟的筆像是針線,串接每一個節點,成為動人的故事。因此,這本書裡有群像描繪,也有個人生命史的重要場景,以下為幾則範例:
【群像描繪】串起日治臺灣作家共同的憧憬與幻滅,〈異族的戀人們〉
以「天亮之前的戀愛故事」勾勒了不同世代日治時期臺灣作家的戀愛樣貌,賴香吟從龍瑛宗筆下的杜南遠與日籍紅粉知己晴子,連結到張深切1920年代的苦戀,以及吳濁流筆下的鶴子與胡太明。在殖民之下,對異族戀情的憧憬、掙扎與幻滅。她提到:「異族戀情的憧憬與幻滅。既抵抗,又眷戀異族戀人的柔美,想臣服,卻也不見得被接受。内地延長,同化政策,皇民化運動,這一路並沒有消去人心壁壘,而是愈來愈築起高牆圍住被統治的人心。戀愛是切身想突破這座高牆的躁動,不知多少墜入情網的臺灣青年心裡不能安靜……」
【群像描繪】亞細亞孤兒的嘆息,〈三分之一〉
流連日臺上海三地聲色場所的都市文學代表劉吶鷗、白話文戰將張我軍、以民族為己任的小說家詩人吳濁流,3人看似立場與文學觀截然不同,然而賴香吟卻寫下:「劉吶鷗的三種成分,演變成既是日本皇民,又做了漢奸,結果死在上海……夾縫中的臺灣人,張我軍,劉呐鷗、吳濁流,生涯發展各有不同,卻同樣要受三分之一的捉弄,無怪乎發出了亞細亞孤兒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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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像描繪】新階層與現代主義文學的興起,〈新中間層的挫折〉
1920年代興起了一批介於底層農民與菁英官僚之間的「新中間層」,如龍瑛宗入學臺灣工商學校,畢業後成為在銀行工作的薪水階級,他書寫現實生活夾縫的故事,均取材自這裡。賴香吟提到:「他從自身的學經歷,注意到一整群『中間階層』臺灣人,在種族、社會、家庭的三重苦惱圍攻之下,跌入了絕望的深淵,其文字對精神狀態的掌握,内心挫折的深刻描繪,在當時文學作品並不多見。」
【個人生命場景】病榻前的吶喊,〈獄中賴和〉
賴和的文學與經歷,幾乎是日治50年的縮影。30年代的白話文運動,著實讓臺灣文壇熱鬧了一波,但1937年盧溝橋事變引發了文化大整肅,漢文書房與報刊專欄都被下令廢止。賴和兩次下獄,後來在病禢說出的話特別引人心痛。賴香吟描繪:「他(賴和)住進臺大醫院,楊雲萍來探,留下了文學史上知名的場景:躺在病床的賴和忽然撐著坐起來,用左手壓住苦痛的心臟,切聲感嘆:『我們所從事的新文學運動,等於白做了!』」
【個人生命場景】埋在樹下的手稿,〈熱帶果樹〉
228事件後,左傾的呂赫若被迫逃亡,就此失蹤、生死不明。賴香吟描繪:「留在豐原娘家的妻小,開始草木驚惶的生活。妻子把丈夫的藏書與手稿,一疊一疊整理綑綁起來,兩個十來歲的兒子,於『家中前面的荔枝園,挖了坑,把父親所留下來的手稿及書籍全部埋掉。埋好之後,還在上面潑了幾桶水。父親的手稿,寫好尚未發表的〈星星〉以及收藏的書籍,從此化作一堆塵土。』」
林佩蓉表示,會將《天亮之前的戀愛》這本書推為IP轉譯潛力文本的原因,首先是書中人物性格輪廓鮮明,看似獨立,卻又有所總和,讓每一個獨立的個體在作者建構的載體中,相處、對視、交談。作者的手法或說描述的方式,像是臨摹,也像是編寫舞臺劇本,有「上場人物」有「劇目」。
其次是,這本書對地景與物件的考證及描繪細膩,可與臺文館收藏的作家器物、雜誌、作品等合作搭配,對IP的發展有明顯幫助。例如龍瑛宗與黃得時在〈環島旅行〉一文中的旅遊過程,包括當年的臺南火車站、鐵路旅館、鐵道與旅途風景,都可以鮮明地在IP轉譯時具體運用與模擬。
這些細節,都讓日治時期作家的生命故事不再只是單一路線、傳記式的發展,而能夠在作品與真實生活,角色與創作角色的作者共謀,創造具時代感的故事,並有機會發展成舞臺劇、電影、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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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改編案例:以作家題材為主的影視作品
綜觀國際以文史事件或文學作家的愛情為題材的影視作品,案例可說族繁不及備載。比如被譽為影史上最動人黃昏之戀的英國傳記電影《影子大地》,以及囊括奧斯卡等25項大獎的美國劇情片《時時刻刻》,即是膾炙人口的代表。前者講述C. S. 魯易斯與女詩人喬伊的戀情,後者交織吳爾芙及其小說《戴洛維夫人》。日本方面,臺灣人熟知的偶像劇《惡作劇之吻》,曾被9度翻拍,是漫畫家多田薰的真實愛情故事;今年2月在臺上映的《愛情失格》,則講述日本作家井上光晴與瀨戶內寂聽,跨越世俗與道德的戀情。
文史議題與作家的愛情故事,主要展現了作家獨特的愛情觀或深刻的自我挖掘。甚至,這些影視作品更展現了國家歷史中特殊的一面。從這個角度來看,與臺灣同樣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的韓國,日治時期作家相關影視的發展,或許更值得我們借鏡。
1991年《黎明的眼睛》,由金聖鍾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一段日本殖民末期的故事。戰火交織3個年輕人的命運,大時代下的生死榮辱,充滿無奈的悲歡離合。本劇名列韓國史上收視最高TOP10,不只打敗《大長今》,至今仍是韓國人最想重溫的劇集。
2016年《東柱:時代詩情》,為韓國獨立運動詩人尹東柱的傳記電影。在名字、語言和夢想都不被允許的時代,他為爭取生命尊嚴犧牲青春、付出代價。電影贏得百想藝術大獎、青龍電影獎、釜日電影獎、韓國影評獎等多項大獎。
2017年《朴烈:逆權年代》,改編自殖民時期獨立運動家朴烈曲折坎坷的抗暴人生,與日籍戀人的愛情故事。票房不僅擊敗好萊塢強片《蜘蛛人:返校日》,也席捲大鐘獎,擠下《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榮登該年度獲獎最多的電影。
2018年Netflix《死之詠贊》,講述韓國第一位公費留學女高音尹心悳,和天才愛國劇作家金祐鎮,在大時代的綑綁下註定悲劇的虐戀。這個淒美的故事在韓國已多次被改編成舞臺劇和影視作品。
2018年《陽光先生》以一戰時期韓裔的美國士兵黃紀煥為原型,這個歷史中的真實人物,重返祖國邂逅貴族之女,墜入愛河後一起在腥風血雨中拚死爭取韓國獨立。上映後創下tvN年度收視冠軍。
這些韓國影片裡的主人翁,與臺文館力推的IP轉譯潛力文本《天亮之前的戀愛》裡的人物,不僅活在相近的時間點,更受制於同一個殖民政權。他們也同臺灣日治時期作家們一樣,在交纏著複雜的身分認同,以及西方自由平等浪潮的碰撞之下,充滿悲辱的抵抗,用生命奮力地戀愛。
➤《天亮前的戀愛故事》之外,作家愛情故事+臺灣影視改編案例
回看臺灣的影劇發展。從《流星花園》讓臺劇開啟「偶像劇」風潮至今,夢幻甜蜜的樣板已從一線退下,繼之而來的是對愛情意涵更貼近社會真實、更細膩深刻的刻劃。
改編自廖運潘小說的《茶金》,雖講述茶葉大王吉桑和接班女兒小吉,在瞬息萬變的時代夾縫裡,帶領臺灣茶產業找到生機的故事,但另方面,幾經退婚、愛情始終不見開花結果的小吉到底最後情歸何處,也是觀眾追劇的看點。
古早年代嚮往的幸福是什麼模樣?臺灣人又從何時開始追求「自由戀愛」?與殖民時期常見的痛苦敘事不同,1930年代初的年輕人同現今的人們一樣,出入咖啡廳,打扮入時。當時的臺北五光十色、歌舞昇平,都市男女接受文明的風氣,「自由戀愛」成為反抗傳統的利器、自我意識的表徵,讓許多人投入愛情的狂潮裡。
當時除了《可愛的仇人》這類大眾通俗文學,還有《天亮之前的戀愛》書中的新文學作家們,比如朱點人,早期作品帶有浪漫自傳色彩,透過男女戀愛表現知識分子對個人自由的追求。又如翁鬧,他書寫愛慾的憧憬與幻滅,頹廢與鮮明的自我意識在苦戀中萌芽。如張文環,作品不論題材,情節皆交織著戀愛或婚姻,或刻畫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如龍瑛宗,他是日治時少數關懷女性的作家,筆下女性有著他靈魂深處永恆的嚮往。如賴和,即便提倡以新文學改革社會,也有〈相思〉和〈相思歌〉展現柔情。以下舉幾個日治臺灣文學史中著名的愛情故事與相關改編案例:
░為愛遠走天涯的禁忌姊弟戀:鍾理和與鍾臺妹
日治作家有許多勇敢突破傳統的例子,最有名的可能是1980年改拍成電影《原鄉人》的作家鍾理和與鍾臺妹了。兩人不只同姓,且女大於男,不見容於民風保守的年代。結果為愛走天涯的對抗,恰成為鍾理和文學的養分。
他赴中國奮鬥3年之後,遂帶臺妹離鄉、私奔滿州。《同姓之婚》、《笠山農場》都是取材他和臺妹相戀的自傳式小說。詳述村人對他們的排斥,就算「修成正果」,所生的孩子仍受鄰里恥笑。
░沒結婚先同居的社運俠侶:楊逵與葉陶
楊逵與「土匪婆」葉陶在1920年代留下一段驚世愛情,尚未結婚,就已同居。他們是一對社運俠侶,賴和醫院是他們的聚會所與書房,俗世的枷鎖無法撼動這一對的革命情感。
2015年文化部為了鼓勵全民閱讀,選出10部文學作品拍成的系列戲劇影片,楊逵名作〈送報伕〉名列其中。而1993年水晶唱片發行的《楊逵:鵝媽媽出嫁》,是臺灣獨立音樂發展上重要的一頁,今年更盛大舉辦30週年音樂會。
░婚姻不幸福,將愛戀寄託於寫作:龍瑛宗
龍瑛宗的婚姻生活不幸福,是他一生的悲劇。強勢的妻子、難以契合的思想,令他直到60歲仍常有自殺的念頭。他將初戀的日本情人兵藤晴子寄託在作品中,與宛若自己化身的杜南遠從相識、相知到相戀,雖最後未能結合,卻始終心心相繫。
2012年頑石劇團以龍瑛宗的杜南遠與晴子為主角,推出舞臺劇《燃燒的女人》,講述跨越60年的愛與心路歷程。近年漫畫家阮光民與南十字文化工作室合作的「臺灣經典短篇小說圖像系列」,第一集改編賴和經典短篇《一桿秤仔》,第二集據悉即將改編龍瑛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
░文壇第一花美男:呂赫若
集聲樂家、文學家與革命家於一身的文壇花美男呂赫若,其紅粉知己蘇玉蘭就像他筆下的〈藍衣少女〉、〈馬克思女孩〉。在舞臺劇的詮釋下,她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因此從婚姻的束縛中逃離,卻又敗給愛情,而甘於平凡地委屈自己。
2018年在客家電視臺播出的《臺北歌手》,就是針對呂赫若的生平故事進行改編,在第53屆金鐘獎中入圍11個獎項,最終贏得5個獎項,包括女主角、女配角、編劇、節目創新和燈光獎。
░集姊控與妹控於一身:張文環
頗受女性歡迎的張文環,婚後與日籍妻子定兼波子、第二夫人陳群女士相處和睦。第一篇長篇小說《山茶花》,1940年被記者藤野雄士認為是其「半生的自傳」,有觀察者形容它是集「姐控」與「妹控」於一身的愛情大作。2008年臺南人劇團將張文環《閹雞》改編為舞臺劇,刻畫女性自主意識崛起的過程。
以作家及其作品為題材,還有許多豐富多樣的表現方式。日治時期那段臺灣的「過去」,勢必將由「現在」沒有殖民地經驗的世代來重構和講述。用新時代的價值來審視複雜的歷史,用自由的創作來觸動現代觀眾的心弦。●
說故事的博物館 愛情篇》因為身處那些時代,故事的轉譯才有意義 ft. 簡莉穎、鄧九雲
受海葵颱風甩尾影響、全臺籠罩雨彈之下的9月初,Openbook一行人來到新北市新莊區的國家影視聽中心。邀請到編劇家(同時也是大慕影藝內容總監)簡莉穎,與身兼演員、編導等多棲身分的作家鄧九雲,同坐二樓的小影格觀眾席上,為本次專題展開對談。
➤博物館與戲劇,都是故事的載體
臺灣有許多跟國家影視聽中心一樣典藏各種主題內容的場館,對簡莉穎與鄧九雲來說,她們旅行的同時,也常逛當地的博物館、美術館。
簡莉穎去過景美跟綠島的人權博物館、嘉義獄政博物館,平時在臺北,就
會去北美館和當代館。她提到:「雖然我沒去過臺東的史前館,但滿喜歡他們的《風暴之子》;臺文館『百年情書.文協百年特展』用時光通道陳列過去臺灣文學的發展,也做得很棒。」但她不諱言,自己印象特別深刻的,通常不是大博物館,而是像花磚博物館或地方性紀念館。
鄧九雲以前在英國讀書時就看過很多博物館,臺灣的話還是最喜歡故宮。「巴東老師在政大教書的時候,就不斷告訴我們,有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寶物,其實對我們的歷史是多麼重要,所以就很常去。」她認為如果一個地方想保留歷史性又想連接現在,在場館裡做展演是不錯的選擇。「早期我並不喜歡導覽,可是這幾年發現,有各種形式可以幫觀眾補足創作或佈展的背景跟脈絡,戲劇就是一個說故事很好的方式。
➤是展覽,也是故事
將作品設計成一場展覽,鄧九雲是有經驗的。她曾將自己的小說作品《最初看似新奇的東西》延伸成展。沒看過小說的人,在展場會看到一名女子藉此悼念一段愛情,展品包括被子很亂的床、從兩人份變一人份的食物投影、燈罩下象徵兩人愛情的魚等等。等看完整場展覽,才會發現原來這是一篇小說,而你正置身在故事場景之中。
鄧九雲說,她想探討的是何謂真實、何謂創作。「因為我寫作常被問到『這是你的真實經驗嗎?』後來才發現,原來大家對『真實』有種非常嗜血性的渴望。」她因此想讓大家重新去反思,所謂真實,也可能是經過精密設計的、虛構的事物。
➤當一個臺灣人,就是心很累啊
受訪當時鄧九雲正於空總進駐,她提到自己有個計畫項目──如果可以「取消自己」,你想退出什麼身分?是退出女性、退出女兒?或某種病症、先天殘疾?她開了一個工作坊,邀請大家書寫「退出宣言」。由於宣讀宣言具有儀式感,唸到後來每個人都很有情緒。這個問題鄧九雲曾因臺灣出版《始於極限》的機緣,問過著名女性主義學者上野千鶴子,她表示想退出「日本人」的身分,而本書另外一位作者鈴木良美表示,想退出「無神論者」的身分,因為自己一直以來沒有宗教信仰,想感受從小身為教徒的感覺。
由於「退出身分」,通常不可逆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所以「退出宣言」讓大家對自己的身分、所在地、所面臨的關係等等產生一些新的思考。不管任何時代的人們,都被很多身分所桎梏。這個話題,也對應了本次專題想探討的面向。
臺文館提出的文史題材潛力文本《天亮之前的戀愛》裡,包括中日臺三地漂流的劉吶鷗、《亞細亞的孤兒》吳濁流,某時期的臺灣人,每個部分的身分都是三分之一,中國/臺灣/日本各占三分之一。
臺史博推出的張星賢回憶錄,傳主是第一個代表日本參加奧運的臺灣田徑選手。二戰時他在運動場上碰到分別代表日本、滿洲、中國三個不同政權的臺灣人,彼此默默對視,為互相競爭感到無比尷尬與感慨。
「當一個臺灣人,就是心很累啊。」簡莉穎說,這件事讓她想到音樂家江文也,因為參加奧運藝術競技獲獎,日本音樂界就對他不爽,排擠他的臺灣人身分,最後他只好去了中國。還有紀錄片《日曜日式散步者》裡的風車詩社,原是臺灣第一個超現實主義文學社團,但後來日文全部被禁,累積的文學可能性都毀於一旦。
➤純愛以外的愛情故事
愛情是人類的共通語言,基本上比較容易獲得觀眾的共感。愛情也可以包裹很多東西、與各種事物連結,經由情感的鋪墊,做出張力。因此如果運用愛情這個元素,進入過去的時代,透過愛情看到個人的特殊性,是否就能找到通往歷史題材的鑰匙?
簡莉穎與鄧九雲也分享對於愛情故事的觀察。鄧九雲很喜歡莎莉.魯尼(Sally Rooney)的《正常人》與同名影集:「它做到了一種初戀感——因為太年輕不知道怎麼溝通,自尊心又很強,加上社會地位、資本環境不一樣,就不斷誤讀彼此。看了很有同感。」
鄧九雲說:「到我們這年紀,純愛好像沒什麼滋味了。所以才會覺得《正常人》厲害,因為它真的是純愛,但又沒那麼膚淺,背後其實在講權力。」她覺得透過愛情更認識自己的那個過程,比純愛好玩好看多了。簡莉穎回應道:「純愛有個剛需市場,兩個人互相找到彼此,人生就圓滿了。但《正常人》不是這樣估算,不是找到這個人就圓滿了,你的人生也只會有更多的問題。」
簡莉穎分享朋友的創意,讓她感覺不走浪漫動人的愛情故事,其實也很有趣:「她是很常發勸說別人清醒文的女性主義者,有次她想寫一個偶像劇的大綱,不要有男主幫女主繫鞋帶那種愛情,男主喜歡主動溝通,表明穩交會以結紮為前提、喜歡聆聽和情緒勞動。女生工作、事業比他強,一點也不會傷害他的男性氣概,更答應在一起後,女生跟他爸媽可以絕不來往,激情前男生還拿出性病檢查報告。這就是完美的女性主義愛情故事。」
一路聊著純愛話題,簡莉穎突然想到動畫《輝夜姬想讓人告白》,把兩個高中資優生一直揣摩設計對方跟自己告白這件事,非常用力地做到極致,將日本人誇張搞笑同時又很ㄍㄧㄥ的兩面特質給表現出來。
➤他們的愛情之所以好看,是因為身處在那個時代
這讓簡莉穎想起之前看過《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感情都很深刻。「因為他們面臨的壓迫很大。有人寫信會叫小朋友一定要學游泳、不要隨便去海邊,爸爸怕你發生危險什麼的,反反覆覆就是說不出我愛你,只能交代孩子保護自己的方式,我覺得滿感人。」
鄧九雲也指出,他們的愛情之所以好看,是因為身處在那個時代,所以時代背景沒有辦法被犧牲掉,如果改編到任何地方或時間都不合理,都無法成立。
➤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歷史會有什麼改變?
一般人對博物館的想像,比較偏重於展演與教育,其實有不少單位(像文資局、檔案局),也都具有博物館性質,整理並收納不同型態的文物與資料,其中有很多素材可以提供人們去創造、堆疊出時代環境。從表演工作者的角度,鄧九雲與簡莉穎開始腦力激盪,為博物館發想出許多令人驚喜也驚奇的點子。
簡莉穎思考歷史題材到底要怎麼加以訴說,她想到美國的音樂劇《刺客列傳》。「它以很多歷史上刺殺美國總統的人為主角,描述他們怎麼去暗殺總統。我想到國民黨在歷史上被騙過好幾次,下一次若被騙可能會怎樣?倘若有學者提出類似這種有趣的命題或假設,說不定可以做某種想像的延伸。」只是以臺灣的現況來說,好像只要跟歷史不一樣,大家就會反應很大,很挑戰大家的神經。
鄧九雲則提到:「有一種推想小說(speculative novel)很好玩,從過去某個時間點去推測歷史的另一種結果,然後描寫現在。比如英國某一場戰爭若沒打贏,歷史會變怎樣?或假設國共會戰蔣中正贏了,現在會如何?」
順著鄧九雲的思路,讓人想到陳冠中的小說《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正是假想「如果1949年,國民黨贏得內戰,現在中國會如何」。而黃崇凱的長篇小說《新寶島》則是想像「由於不知名的原因,臺灣與古巴兩座島嶼的住民發生了大交換」,藉此思考「臺灣」意味著什麼。
鄧九雲提到近日出版的《夜裡的花香》,是法國作家蕾拉.司利馬尼(Leïla Slimani)在博物館待了一晚上,寫出夜裡的所見所想,「這樣的作品也滿有趣,可以找10個作家夜宿,產出一些文本,用另外一種媒介去讓更多人理解或想像博物館,又可以擴散出去。」
➤成本更低的戲劇類型,可先嘗試看看
簡莉穎又想到一個小而美的做法。「比方日劇裡可能會有的那種,一個大叔跟一個小姐,嗜好是在城市裡看古蹟。每一集就逛一個古蹟,不用進入一個年代打打殺殺,也是一種戲劇表現方式。這兩個人可能互相愛戀,也可能在知識上較勁,是比較日式療癒的風格。」
鄧九雲說,這簡直就是《愛在黎明破曉時》古蹟版,看他們大聊特聊,而且成本相對低廉。也如同《孤獨的美食家》,日本確實有些戲劇,不需要高情節、高成本,就很受歡迎。
➤有大量歷史小說,才有可能更多歷史相關的影視作品
簡莉穎指出,會被重現的歷史題材,大多是大家很常談論的那些範疇,像日本可能就是戰國時代。「我覺得越常被討論的歷史,就越容易有作品。因為資料相對多,可以去了解那時的人們怎麼生活、怎麼應對進退。因此首先要有好的歷史小說,才能往下思考。」
她說日本大河劇也多從歷史小說而來,比如司馬遼太郎、山岡莊八。「有好的歷史長篇,就比較知道重點要擺在哪裡、錢要花在哪裡,不然影視環境太現實,很容易被資方左右。」
無論是否關乎愛情,簡莉穎認為臺灣的歷史本質上就是很難處理。因為統治者一直換,以前的資料很難找,大家的定錨點不太一樣,文史題材又極度燒錢,想將歷史做故事性的改編真的不容易。臺灣普遍在各領域的基礎科普都相對不足,所以很難推進到歷史小說,反觀日本是資料控,百年來不停在做,累積就非常扎實。
簡莉穎認為關於日常生活的研究較少,類似作家陳柔縉這類處理日常生活的研究,數量上仍有成長空間。想處理文史題材,需要更多的研究跟想像,若能跟專家學者長期配合、一起溝通,才比較有機會實現。
➤給予創作者空間與練功場,先推小說、漫畫、劇場更實際
回到博物館。有些國家的博物館有產品IP化的部門,負責跟其他單位對接,這方面臺灣還處於初期的發展階段。以IP授權製作成商品為例,比如文策院的趨勢商情〈梵谷自畫像為何能被放上手機殼販賣?博物館IP授權大解密〉指出:「販售手機殼等配件的CASETiFY,或是日本的服飾品牌Uniqlo,前者與巴黎羅浮宮、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等機構合作,CASETiFY的全球創意團隊以博物館的文化IP為靈感,將藝術品圖像化並製成吸引年輕族群的科技配件,並將博物館授權商品推向至世界各地;後者則持續與巴黎羅浮宮、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等知名場館締結3年以上的合作關係,除了將館藏名作轉印在自家服飾上,也資助各種藝術活動,建立品牌形象,著力於開拓歐美市場。」
文策院從前年開始,為了串聯博物館與創作者團隊,讓博物館有更生動的方式探索題材轉譯的機會,也讓創作者團隊看見豐富且具市場性的故事,持續挖掘文史題材,期待催生更多應用在地元素的文化內容作品,今年開發了12件新題材,包含離島的金門與馬祖,年底將公開在文策院的媒合平臺,提供有興趣的創作者查找。
鄧九雲建議:「這些與官方的結合,我覺得要給予個人多一點資源。有些人可能有興趣想嘗試看看,但因為是個人的關係,有時很難拿到這些機會。」此外她提到過去與場館的合作經驗,博物館都會非常要求考證嚴實,劇本創作過程不斷審核,甚至後期連選角都要介入。然而改編就是會因故事性的考量而有所取捨,限制太多會讓人覺得不好伸展。
鄧九雲認為,鼓勵學生創作時回顧臺灣歷史,也是不錯的方式。她建議:「博物館的資源或許可以跟公視合作,因為學生拍攝新創短片,長期以來已經定型,大多是青春成長。一方面他們的人生還沒有足夠經歷,另一方面也是不知道有這些資源。如果比照人生劇展,鼓勵歷史的面向,搞不好有機會自成一個系列,對發展中的學生來說,半教育半支持的方式,也可以鼓勵年輕人投入。」
簡莉穎認為,如果一開始就冒然想朝影視化的方向走,會是非常不切實際的事情。因為還原歷史的成本真的太高,如果沒有國家經費的投入,一下就會面臨製作方到底有多少彈藥的問題。倘若題材冷門,或難以引起其他國家的共鳴度,放眼國際也不容易受到青睞。
「所以重點要符合普羅大眾的口味,也就是在串流平臺上可以被標籤的分類,類型要很明確,才方便大家選片。影視有非常多的現實,像《海賊王》是熱門IP,資方就比較容易進來。Netflix現在每天還是會上一堆粗製濫造的鬼片,大家還是愛看,這可能跟滷肉飯一樣,是觀眾的一種剛需。」
所以簡莉穎建議文史題材從小說、漫畫、劇場這類相對較快、成本較低的方式開始,比較合理而且自由度也大得多。
譬如國家影視廳中心近年開發出很多漫畫作品,並將臺灣經典老片經過修復後重現大螢幕,呈現到讀者面前。「其實博物館許多故事都很有趣,例如《風暴之子》就滿好的,還有高雄的夢幻大樂團,一群上年紀的人開始玩爵士的故事也很酷。」總而言之,博物館先確認想推哪個項目,再跟有故事想法的人一起合作。「讓創作者進到博物館裡,然後帶一些東西出去,面向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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