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好書之外》2021各大書店通路與暢銷榜觀察​

「受到疫情影響……」顯然是這兩年最受歡迎的破題句。2021年,台灣真正經歷了導致行動受限的社區感染,實際實施三級警戒的時間為兩個半月,這段看似不長的時間,卻對各產業造成天翻地覆的影響,也觸發了書市不可逆的變化。

本文架構:一、年度數據二、通路動態三、排行榜分析四、事件與政策

一、2021年度數據

首先依照慣例,以財政部營利事業家數及銷售額統計為基準,檢視出版端和零售端整體的規模。(

出版:推估全年產值為189億

去(2020)年的觀察報告中,我們推估全年出版總額約落在187億上下,但因年末(11及12月)較同期表現更佳,成長近3%,實際數字是190.4億,雖然較前兩年仍有些微衰退(-4.4%),仍維持住190億的門檻。今年儘管歷經市場動盪,到10月為止看起來整體規模仍相去不遠,這是自2015年被稱為「雪崩式下滑」的192.5億之後,第7年的穩定數值。

或許正如光磊版權總監譚光磊所言:「台灣的圖書出版產值,也許並沒有『腰斬』那麼可怕。也許那是加上了當年租書店產業的某種『虛胖』?也許200億就是現階段穩定的樣貌。」

➤書展喊停、疫情來襲,實體書巨幅震盪,下半年回穩

當然,在這份穩定中仍有些許變化。首先是實體書在3、4月的數值異常攀高,與去年同期相較成長6.7億。不過去年此時的數字也是異常的,應該是因為疫情初起,出貨量大幅降低之故。今年可能部分原因來自台北國際書展臨時喊停,各社方的備貨在3、4月進通路舉行書展,後續因為實體通路在警戒期間大幅減少新書採購,出貨量顯著降低,7、8月的些許攀升,推測以網路通路的能量為主。目前看來下半年趨勢回穩,並貼近往年走向。

➤電子書持續雙位數成長,占比坐4望5,約8.3億

電子書去年占整體市場的3.6%,成長超過三成,這股動能持續到今年,在疫情期間更加明顯,每期(雙月為一期)營收都能破億,7、8月更創下歷史新高的1.59億,預估全年約8.3億,占比將達4.5%。比較紙本書與電子書的折線圖,也可看出成熟市場呈現穩定軌跡,新興市場則每年皆大幅變化。

零售:因疫情承受巨大營運壓力

相較於出版端還能想辦法調節營運模式,身處末端的零售業承受到最直接的疫情衝擊。5、6月銷售總額僅23.9億,為近年低點。

疫情改變了民眾的消費方式,根據筆者非正式的訪談,書店來客數一直還未回到疫情前水準,如本文開頭所述,7、8月的回升很可能主要來自於網路通路。好消息是9、10月市場反應持續熱絡,缺口應不致擴大,只是實際上實體與網路之間銷售占比的消長比例不明,可能只有各家出版社才知道了。

二、通路動態

今年度至10月為止,登記銷售圖書、雜誌類別的店家數量,1-4月與去年持平,5月減少了10間(2,049),其後反而開始逐月增加,至8月為止已增加近20間,達2,068間,較2020全年度為多。雖然這個數字未必能反映市場規模的實際狀況,但至少圖書、雜誌的銷售點理論上並未因疫情打擊而劇烈減少。

當然,今年還是有幾家書店決定告別。彰化的紅絲線於9月結束營運;新北三重由同一位店主打理的兩間書店,位於巷弄間的常日書房歇業,捷運站旁的逃逸線書室持續營業。近年展店頻頻的青鳥收掉大稻埕的據點;閱樂書店也離開台北松菸,以新竹為重心。台北甫開業一年有餘的意念書店突然宣布結業,不過表示會以其他形式與大家再相見。

9月時台中新手書店宣布結束營業的消息,對我來說是最震撼的。新手書店規模雖不算大,卻是營運已久、相當有代表性的特色書店。不過前陣子又看到好消息,在一連串機緣之下,新手在原址不遠處找到了新家,實屬大疫年代可喜可賀之事。

➤新服務、新據點、新模式

在三級警戒期間,許多實體店面都採取縮短營業時間、甚至營業天數來降低成本,畢竟每天打開店門,人力、水電都是開支。但除此之外,不同的書店也新增服務項目,試圖在停滯狀態中找尋出路。例如新竹或者書店推出「讀在瘟疫蔓延時」防疫書箱,Tsutaya Bookstore(下稱蔦屋)直接跨界防疫食材箱;誠品信義店則提供北市滿千免運外送服務,除了補貼營收外,提高與讀者維持聯繫也同等重要。


取自facebook/或者

今年實體通路最重要的是打贏生存戰,除了基隆一口氣開了青鳥、誠品兩家期間限定店較引人矚目外,少有大動作的調整,多半是執行既定營運策略,在下半年疫情暫趨平穩之後,才聽到比較多新的展店計畫。

蔦屋首度跨出六都,即將於明年3月進駐新竹湳雅廣場。這間由大魯閣營運的商場看中竹科三班制工作型態帶來的消費潛力,將挑戰24小時營業,因此蔦屋也即將出現一間24小時書店了。要能維持整間商場全年無休難度不低,台北早年有京華城的例子,能夠成功與否,商圈、來客組成、業態比例等因素都有很大影響,頗讓人期待轉型後的實況。

➤超市越來越像書店,書店也越來越像超市

台灣的書店分布,近年一直是都會區的密度遠高於鄉鎮,雖然這10年來不少有心人回鄉開書店,但受限於人口與交通便利性,通常也只能選擇較熱鬧的地點。無論出於推廣閱讀或開拓藍海市場的目的,在選點和營運模式上都出現了一些新的嘗試。

雖然本文是2021年的產業觀察,不過在此先把時間和空間都稍微拉寬一點。以公部門而言,這兩年雲林縣政府推出「微冊角落」計畫,藉由與便利商店和特色店家合作,在店內開闢一方閱讀空間,目前已有超過百家。這個計畫應該是從世界閱讀日發展出來的,是比較少見政策延續的例子,且無論如何,都比公共圖書館喜歡標榜借書數量冠軍的統計來得有意義。

回到私營企業,超商龍頭統一7-11於2019年初開設「Big 7」特色門市,除了一般超商服務外,運用集團資源納入咖啡、彩妝、糖果、麵包以及圖書專櫃,在店內陳列博客來暢銷榜書目。雖然大部分的超商其實店內都設有書刊貨架,但以此種規模陳列書籍,對於講求坪效的超商而言實際反應如何讓人頗為在意。目前在網站上可以查到的特色門市共255間,可能並非每間都設有博客來專區,但看起來這種打破傳統以便利、快速為主要訴求的新興形式,仍是7-11未來發展的方向之一。


7-11超商「Big 7」特色門市,店內陳列博客來暢銷榜書目(沈如瑩提供)

當超市長得越來越像書店的同時,書店也長得越來越像超市。去年誠品宣示的社區小型店,今年10月底在內湖開出第一家「誠品生活時光」,觀其名可知實際營運者為「誠品生活」,書店為其中一項業務。內湖店面積80坪,餐廳與零售面積大約各半(共用櫃檯),零售中圖書與文具食品的面積也大約各半。據誠品的年度報告指出,店內零售與餐飲為6:4,零售中則有三成為圖書,換算可得圖書:文具食品:餐飲的比例約為20%:40%:40%。

統一7-11在店內陳列的是博客來暢銷榜100名,誠品則在店內陳列新書、書展和暢銷書共約1,000至1,200種 。去年談到此計畫時,我提到「社區型店面來客固定,要在有限空間內讓讀者能夠經常感受到新意,又能確實做到庫存控管的難度甚高,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人力才有可能做到。」誠品對「讓讀者感受新意」的解方是「日日有新書、週週有活動」,要求店面每日進30種以上的新書以便更換版面,換算下來每月將近千種品項,相當於大型店面的新書進貨種類數。

誠品規畫到2025年時要開出百家「誠品生活時光」(應採加盟模式方有可能),由於皆以書封正面陳列,假設一個品項進3冊,一個月將近3000冊,100家是30萬冊,但目前圖書僅占店內的兩成業績。雖然這估算大概有些誇張,不過新店型即將陸續開張,店面勢必要盡速建立空間與庫存的SOP才能順暢運作。


誠品生活時光內湖店(沈如瑩提供)

➤虛實整合加速腳步,社群經營提升品牌信任感

零售市場因應變化的策略繁多,彼此之間多有對照之處。今年各家通路的報告中,不約而同提到了多元化的傳播媒介。

誠品在蝦皮商城的反應不惡,改版後的網路書店「誠品線上」營收成長亦數以倍計,且在經營實體活動的同時,也特別提到「迷誠品」網站及Podcast的內容經營,這番以虛擬帶動實體的策略,與以往誠品營運給人的既定印象有所不同。

金石堂今年也在蝦皮開市,同時以「書店員頻道」和Podcast直接對讀者發聲。媒體報導也曾提到,無論是連鎖或獨立通路,從誠品生活時光內湖店到甫開幕的小書店純良社,都直接使用Line社群與讀者互動,相信這麼做的書店絕對不只這三間,在社群演算法讓人灰心喪志、疫情讓更多消費者趨向網購的時代,實體通路主動開闢新的溝通方式似乎是必然。

另一方面,電子書平台Readmoo讀墨(下稱讀墨),除了網路社群經營有成,Youtube頻道mooTube的播放次數/時數亦創新高,旗下廣播節目「經典也青春」擁有固定的聽眾群。同時舉辦實體活動,讓在社群裡已經熟稔的書友不僅與作家見面,也彼此交流。這些自媒體一方面可能直接轉換成點擊和銷售,但最主要的還是藉由提高讀者黏著度換得品牌信賴感。

電子書平台Readmoo讀墨經營Youtube頻道、廣播節目,提高與讀者之間的互動。

➤電子書,或許成為海外讀者更便利與安全的購書方式

讀墨2021年營收達4億,是去年(2.5億)的1.6倍,同時總共推出4款閱讀器(以新版的mooInk S和pro系列為銷售主線),年度報告中提到在三級警戒期間使用閱讀器的比例明顯提升,硬體銷售應為下半年營收加持不少。

比較讀墨與Kobo提供的相關數據,讀墨會員數90萬人、上架品類18萬種,Kobo則為50萬會員、15萬種書,不過讀墨讀者使用閱讀器的比例為42%,Kobo則為88%。沒有專屬閱讀器的博客來則表示電子書較去年成長超過5成,以去年「上看2億」的訊息推估,今年約莫3億。回到本文開頭統計的電子書營收約8.3億,各平台的市場占比大致有譜。

讀墨報告還有一點值得關注:讀者的占比有4成在海外(美國15%、香港15%、其他10%)。電子書不受空間限制的特性讓知識的傳播與分享更加零距離。博客來今年的報告中未提到以往連年成長的港澳市場,在香港擁有至少6間分店的誠品,雖在報告中提到外銷12萬種台灣出版品,但也經常與「從源頭控管」的《香港國安法》審查周旋。或許對海外讀者而言,電子書是更便利(也更安全)的可能。

➤耳朵經濟發威,有聲書值得觀察

去年蔚為焦點的「耳朵經濟」,在今年初鏡文學與文策院合作的有聲平台「鏡好聽」正式成立、年底博客來推出有聲、影音館後顯得更加熱鬧。讀墨的有聲書幾乎是翻倍成長,而在新型態內容的銷售上,博客來通常不是第一時間踏入的通路,但因目前仍穩坐書市龍頭,龐大的使用者數量使其有機會後發先至,雖然基數還非常小,但這個備受業界關注的領域未來能發展到何種規模,頗值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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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從排行榜看通路趨勢

今年列出的通路排行比較少。例如momo雖然公布了暢銷趨勢,但沒比照其他通路公布排行榜,而是直接以雙12名義進行年終促銷,愛賣什麼就賣什麼。雖然不像去年因為書籍折扣戰而頻頻上新聞,但一樣是打到骨折,自行吸收,不賺最大。今年書籍銷售提升將近5成,相信已超過10億規模。

綜觀各通路暢銷排行(),仍然以理財書為最受歡迎的類型,而且看起來讀者在學會了投資技術後都頗有斬獲,需要調適自己面對財富的心態。《原子習慣》出版兩年半仍高居各大通路總榜冠軍,金石堂報告中提到此書天天有銷售,若以博客來報告所言「每七分鐘賣出一本」,相當於一年在單一通路銷售超過7.5萬本 ,實為近年少見。

去年與理財書分庭抗禮的勵志成長類書籍今年風頭稍遜,以博客來百大為例,從20種變成16種,但在誠品還是占據不少主要名次。新興勢力是以《鬼滅之刃》領銜的爆量漫畫銷售,在博客來甚至創下23集全數入榜,且集中在前50名的特殊景象。去年博客來的圖文書能擠進百大的品項僅一種,今年《鬼滅之刃》幾乎占去1/4名額,被擠下的以生活類書籍為主(去年有9種,今年0種)。


博客來實體書十大暢銷排行榜

近年走勢偏弱的翻譯文學(含類型小說),今年連東野圭吾也不一定能擠進百大,各通路前10名只能靠村上春樹撐場。但與此同時,下半年搭著電影出版的《沙丘》原著以套書之姿衝進榜內,寫下近年大部頭小說的奇蹟。本土創作風頭最健者莫過於橫掃各大獎項的《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堪稱近年叫好叫座的台灣作品之一。


誠品(左)及讀冊實體書十大暢銷排行榜

今年金石堂只公布實體書榜,相較於去年總榜與實體榜重疊度高,今年看起來可能接近五五波。金石堂的榜單與誠品、博客來的類型差異較大,童書相對強勢,且漫畫的威力在金石堂則由BL輕小說取而代之。這次增列讀冊的二手書榜,看起來就像是歷年暢銷書大集合,滿有意思的。

電子書的銷售榜大致與實體書差異不大,寫真書是較不同的類型(去年也有,但今年更普遍出現在不同通路中)。博客來的《【圖解】最高勝率手機當沖》在實體新書榜只排在82名,但電子書表現優異,或許用手機邊讀邊下單更方便?讀墨大推橫山秀夫,讓《64》成為唯一擠進前十的文學小說。讀冊今年閱讀偏好則轉向身心靈層面。閱讀榜還是熟面孔多,如:《筷:怪談競演奇物語》、《莫斯科紳士》、《13.67》、《為什麼要睡覺?》等。


左起:讀墨、樂天Kobo、讀冊電子書十大排行榜

➤當書籍成為「附加購買物」

在通路報告中經常可以聽見關於「哪些書是被什麼樣的人買」的分析,這些資訊對通路而言是行銷上很重要的工具,但對出版社或媒體而言,了解年輕女性、中年男子的閱讀偏好是符合或者違反我們的刻板印象,似乎只是一種趣味性的資訊或話題,我很好奇出版社對這些分析的真正看法。今年誠品在報告中將百貨和圖書的消費連結起來,例如購買時尚配件的消費者通常買的書是勵志成長,身心都「對自己好一點」。

這觸發了我一直在思考的事:雖然書店的複合經營已行之有年,但對我而言,「書店」和「其他通路」在心理上仍是不同的場域。如果需要購買食衣住行等用品,我會先考慮去百貨商場或是購物網站,如果購物清單中包括買書,才會選擇書店或網路書店(雖然那些網站都把「書店」兩個字拿掉了),再順便看看有沒有其他要採購的東西。

隨著各通路經營品類不斷擴充,很容易在一個賣場或網站上同時找到「書」和「其他東西」,兩者相較,後者的採購頻率顯然高得多,因此對複合式通路而言,消費者在採購生活用品的同時順便帶本書(無論是湊免運、滿額優惠或是剛好需要)可能變成更加普遍的購物模式。例如疫情期間因為擔心物資短缺,泡麵曾一度攻上博客來即時榜。我原本是個習慣實體採購的人,這一年也在momo下了好幾次單,雖然目前還沒有在上面買過書,誰又知道哪一天會改變呢?

四、事件與政策

➤從詐騙到盜版

今年不能遺漏的出版事件是盜版書。其實盜版書一直都有,但以往較常被討論到與出版相關的犯罪行為,以通路的分期付款網路詐騙為主,去年的觀察中已經談過,而就在今年寫稿之際,又傳出地方首長的家人遭遇此類詐騙。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年下半年竟然在臉書大規模出現盜版書廣告,導致不少讀者受騙。

乍聽到此事非常驚訝,這個近年總是被稱為不景氣的行業也能吸引詐騙集團的青睞?由於金額低,提出告訴在時間、金錢和心理成本上都非常不划算,讓受害出版社感到非常無奈。

➤圖書免稅,利潤歸誰?

圖書銷售免徵營業稅於今年3月上路,造成兩個現象:第一是新書申請量暴增。主要是原先較少申請ISBN的出版品(如:漫畫),為符合免稅資格補申請書號,以往每個月約3,000筆上下的新書申請量一口氣拉到5,000筆,在申請前後的月份更達8,000至10,000筆以上,截至11月止累計超過7.6萬筆,以往理解的「台灣每年新書出版量將近4萬種」已不再適用。但此政策在上路前便聽聞產業上中下游的分配爭議。究其背後原因,不外乎大家都希望能把握緩解營運緊繃狀態的機會,原本出於好意而訂立的政策,卻反映出整個產業的焦慮。

➤「公共出借權」原估1000萬,僅發出40萬

日前中央社發表專題,探討「公共出借權」的實際成效。此項政策用意是希望讓本土創作者及出版本土創作的出版社,能從圖書館借閱中獲得補償酬金,但由於申請流程繁瑣,根據該專題研究,就算是借閱率高的出版社,也得花上數名人力和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作業,最終獲得的金額至多約數千元,一般的出版社可能只有數百元,總發放金額為40萬元。金額不多,主因可能是目前實施的圖書館數還很少,但流程複雜和限制太多,也導致許多出版社和作者從一開始就打退堂鼓。

至於在設定上僅限制本土創作之出版品的考量可以理解,但翻譯書在台灣一直是高占比,雖然是引進外國作品,但從審書、版權到翻譯,花的工夫不一定較少,譯者更需要長時間的培育(君不見《沙丘》引爆的簡中譯本vs台灣譯者之爭?)。原本教育部預估會發放到1000萬,整體政策不妨從寬調整。

➤避而不談的「新書銷售規範」

今年施行了幾項與出版相關的政策,用意似乎都在宣示出版產業「小但是很重要」的文化價值,不過「新書銷售規範」卻仍舊無人聞問。今年還是有書店討論折扣戰的傷害,但原本就態度消極的出版社,在因為疫情希望藉由折扣快速提升買氣的想法下,「新書銷售規範」顯然更加遙遙無期。

我並不認為「新書銷售規範」是萬靈丹,說得無情一些,就算有如此規範,一來大型通路仍然可以以折價券等優惠方式鑽漏洞,二來也不是每家書店都有穩健的經營體質和選書能力能在市場取勝。但目前的生態確實必須做些調整,「殺雞取卵」是句老話,你我皆知實非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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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8 19:58
書評》愛情荒謬記事始末:讀長篇小說家何致和,以及《地鐵站》

《地鐵站》的主人翁葉育安,一位中年的父親,一位已被愛遺棄的男人,他有三種不同領域的可能愛人:失智的母親、怨他的女兒、妻子以外的另一個非愛女人。這三者,也是愛人的耗損。如此愛的敘事,最難為的是經營看似簡單的事件。因這些事件,逐步也逐一地,讓關係質變。

這些微量的變化,過於日常,而被忽視。在忽視之中,有真實的一頁,人的愛情剛誕生,或許,正在發生之中。於是,徘徊於《地鐵站》的愛,不再是躁動的一頁。不論站內站外,月台上月台下,都涉及更為複雜的生命記事。

特別是這位處理跳軌自殺的運務管理課主任,他,一個中年男人,有什麼值得祂垂憐的存有?我個人的觸動,如同一個逐漸靜默下來的男人與尋找南方一隅的候鳥,男人與候鳥,兩兩之間,存介著季節。等待候鳥的男人,久久端持望遠鏡,不單是為了看見季節,也為了確認候鳥的抵達,以及不論季節的時光如何變奏,候鳥沒有消逝,凝視也依舊。

凝視故事本末,不單有一被愛遺棄的中年父親,雙線敘事視角的另一位女兒,也是願意為愛委身的人。中年父親與青春女兒,特別標示身分與不同年歲之後,才能在地面之下、轉運生命的站口,遇見《地鐵站》裡角色的真實功能:一位幾乎撲空了一切的男人,一位只等到了徒然的女孩。

撲空與徒然,是《地鐵站》捕捉到的兩種抽象意義。

作者有意讓它們躲藏,而它們的隱藏,就在路徑旁的矮草叢裡,靜置之後不難發現。我想,凡能長時間有愛於小說的寫者,都愛惜躲藏。躲藏,於小說敘事,時常是透過幽默這個引子,最後再由試著微笑來揭示。巴赫金談論笑的理論問題時,也引述了史賓諾沙所描繪的:「笑,標示著所有努力都枉費而一無所得」。小說裡,理想的笑,該是無聲的,微小的,只存在於嘴角之外。於是,我們發現笑的背後藏有枉然無所得。當然,巴赫金沒有停留在笑,進一步申論的重點,轉身為一無所得的「得」的辯證。若真是一無所得,如何引來真實的笑?我們隨後測得了笑的意義,能是卓別林那種在幽微處的哀傷,也能是狂歡節日之後的憂愁。

《地鐵站》的哀愁,展現在徒勞之後,是懂得幽默的荒謬——在跳軌自殺的的氣氛裡,滋長愛情的發生。若非如此,我們不足以體會《地鐵站》中「防治跳軌自殺」的所有預防性企劃,如此慌慌忙忙,如此紛紛擾擾。之後指涉的,依舊是恆定不變的嚴肅議題:人,是懂得自我結束生命的少數。

列車在深邃甬道駛入月台前的那短短秒數,車頭燈的強光也同化月台所有光線,那瞬時的光纖,如雪盲,我單純臆測,所有防止旅客跳軌的閘門,都只是紙門。預防跳軌的美麗容顏、古典樂、自觀鏡面、信仰種種措施,在自決生命的選擇權面前,都如紙糊。

在背向前行的最初之初,我們覺得自己還能做點什麼,以補救那些在月台上縱身而消逝的,是因為相信。閱讀與書寫,或許都也是因為相信,紙糊之門,才有了打開與關閉的意義。

開與關之間,具有死與生的隱喻。開應是生,卻是往死;關原本是綑縛,但也是守住了活。這生死愛戀的暗流,往下游,一直一直流,流往那一處適足以讓知情者落淚的深淵。

如何從深淵裡脫身?依舊仰賴無數的記憶,自可能無底的深淵底部,開始堆疊盒子。

一個一個的記憶,裝盒。盒子無須過大,剛好兩個腳尖可以直觸的面積就足夠。最為難的是堆疊本身。若有一個盒子沒有對齊,記憶便開始一釐米一釐米傾斜,那麼沿著漫長的深淵峭壁,爬行的軌跡可能傾斜。直到,小說的終點?不,若單只是為了爬上峭壁,這一點不會是長篇小說家啟動書寫的唯一目的。我想,如此以追尋,記憶錯置與重製,如何以白描,交織尋找鑰匙的解碼脈絡,作者在《花街樹屋》這部長篇小說裡,裸裎且坦然,為讀者進行過一次告白。

《花街樹屋》從一場喪禮開始。而那記憶中仍是孩童的男人,不知為何走到河邊,找到了一棵樹,僅以一條繩子結束自己生命。如此的姜翊亞,是可指涉性的一個人,單一的個體。抵達《地鐵站》之後的跳軌自殺者,有了明確的審思變化。他們轉身為集體,由一個一個累積而成數量上的亡者們。

為了什麼?這個質問,《地鐵站》無法問罪,也不再提問。因為不論與時間如何妥協,當下此刻,自殺已經逐漸染有污名,純潔的生命本身也因此受損。過去的《花街樹屋》,只丟出謎題的小徑,沒有走往解謎之路的出口;現在的《地鐵站》則為跳軌自殺這恆定為一整座迷宮的謎題,交易了全力防堵的喊聲。

這或許是作者以長篇小說背向前行的思索鏈原點:尋找已然與必然的消逝。

小說作為尋找記憶的列車,待在《地鐵站》如吾等的旅客,以葉育安之名的中年男人們,或許都有一只用來置放記憶的雪茄盒子。在《白色城市的憂鬱》,也有一只漂浮於海洋的珠寶盒,浸潤《外島書》中由鯨魚眼淚染了鹹味的一整座海洋。尋找記憶,是為了贖回必然與已然的消逝。這個執念,啟動《花街樹屋》那場拯救紅毛猩猩的童年行動。為了拯救,時間的樹屋成為記憶的雪茄盒子,蒐集人間少數的珠寶之一:朋友。

然而,誰也無法預見,原本好端端一起在沙洲小屋裡躲雨的朋友,只是因為一場大雨就消失不見了,永遠躲藏在那未知的河道上游。是的,是上游。那位後來自殺消逝的孩童,要其他一起行動的夥伴,繼續往上游前行。只有消逝者本人,一個人獨自背向。那些原本一起躲藏樹屋的其他人,是被營救的成年人,也是被時間推著長大而活下來的孩童。他們脫離了少壯,成為中年,漫步走入《地鐵站》,思索另一場與下一場預防生命消逝的拯救行動。

在地鐵月台上,尚且徘徊的生者,不是無關的無臉他者。他們都是與記憶有關的人。除非那些生命,選擇縱身跳入軌道,成為記憶的亡者。即便如此,他們依然不是別人,都是如同你我的臨站旅客。

賭鬼?被霸凌的學生?患有癌症的老兵?鏡中無法辨識誰人與我的女子?⋯⋯是的,諸多跳軌者,都等同你我。我城,或者我們的城市,滿溢了人。這些人各自活著,也被多數的人遺忘成少數的人。這或是赫拉克利特式的悖論。因這悖論的矛盾落地,城市成為被遺忘者的群居之城。那些被遺忘而獨活的人,隨著時光,竟也就成為一座城市的多數。曾經臨站的旅客們,《地鐵站》裡那一則則被描摹,以及未被寫出的跳軌者,複數身影,不就是重覆的我們?

在生命的某一個時間叉路口,如果你我搭乘了不是原本該乘坐的那輛時光列車,我們前往的下一站,就不是此時此刻,而是另一條人生地鐵線。誰知,誰不會成為另一個跳軌者,誰在列車駛入月台的車頭燈裡,不會被光纖稀釋為其他雪茄盒子裡的一則記憶。

如何看著光,卻不是迎向死?

——這個視角是《地鐵站》給讀者的嚴肅叩問。

如何活著,以延續愛?

——這是故事主人翁葉育安來不及告知跳軌者的一句承諾。

閱讀《地鐵站》時,那種「讀他如已讀我」的經驗共鳴再次襲來。每每閱讀何致和的長篇小說,聆聽他特有的白描敘事而成的故事,起先總以為是獲悉了他或者別人的故事,但總會在某一行某一句發現,他說的故事,如此靠近我,也緊貼此身,根本近似,你的故事。

這與作者為虛構進行的現實採樣術有關,也是他小說還原術的展現。這項技藝,在《地鐵站》抵達了最為深遠的人的存在議題。

存在輕盈得如此沉重。即使如此,作者也未曾疏忽了提醒:人生源自一場場的遊戲。

《地鐵站》裡,運務管理課為了防止跳軌者自殺所做的一切企劃與努力,堪比現實更現實的一場組合式人間遊戲。許久許久一段時間過去,我認知一個可能的描述:遊戲的本質是一個現代洞穴,提供人暫時躲藏——那裡,一直是一處烏有之鄉。遊戲存有的美好,在於它為隱身洞穴的寫者,塗銷了現實的界線,讓人很難不相信真實陳述的意義,有時是為了忘卻。過往,遊戲一直在那裡——那座允許人重生的白色城市布隆克迪斯,隱身電玩遊戲;東引的軍旅生活,好比人玩人的實境遊戲;樹屋男孩們的拯救紅毛猩猩行動,更是進入記憶迷宮,試圖解謎「是不是我疏於某個關卡才導致了朋友消逝」的生死遊戲。

遊戲,這個現代洞穴未曾消失,存在也接續著何致和這一路的長篇小說。

若單純作為一名讀者,初讀《地鐵站》,原本臆測是一個地鐵運務管理人的情愛羈絆,可以遙想淺田次郎的《鐵道員》。但高倉健是幸運的,屬他的那班北國列車,繼續往前了,駛離小站之後,依舊回放,在月台上等候的微笑之臉。《地鐵站》直面了愛,卻沒有通知下一站能否停靠,只拉回一位中年的父親與男人,讓他在月台上堆疊一盒又一盒的哀愁。在愛與生死之間,只需發生一件小事,他的世界便拖曳著他,進入漆黑的行駛隧道。

這是個沒有底的洞穴,悄悄已是日常的顯學。葉育安成為真正的失言者,不停使用語言,重新校對語言。他也成為一位情愛的失能者,重新行使情愛,卻一路駛向陌生之地。故事的另一主人翁姚雅綾,寫在許願卡上的「全線無事故」,即是咒語,掀開了愛情如此荒謬的始末。

是吧,試圖戀愛,確實改變了一個人的速度感,然《地鐵站》不是羅曼史式的感情故事,是反覆輪迴發生在男女之間的愛。即便你我都知愛戀如此,在地鐵站的月台上,來回徘徊三趟,尋找跳躍之前的生,並試圖抵達愛,仍是無比浪漫。若能再一次來回徘徊,希望選擇,跳上下一班列車,在漆黑的隧道,在無須靠站的長長軌道,永遠背向往前,行駛愛與死亡的美麗哀愁。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地鐵站
作者:何致和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何致和
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碩士,輔仁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任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專任助理教授。著有短篇小說集《失去夜的那一夜》,長篇小說《白色城市的憂鬱》、《外島書》、《花街樹屋》。譯有《巴別塔之犬》、《時間箭》、《白噪音》等多部英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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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8 11:22
人物》直視創作者巨大才華:訪漫畫編輯林怡君 ft.金漫、金鼎、Openbook好書獎獲獎故事

年底是出版大盤點的日子,也是各種獎項頒發的璀璨時刻。此時,被得獎光輝照耀的除了作者,埋首書後的編輯也難得站到台前接受掌聲。

以「小毛」、「MaoPoPo」等名為人熟知的大塊文化副總編輯、資深漫畫/圖文編輯林怡君,近年來與插畫家阿尼默合作的《情批》、川貝母的《成為洞穴》,分別獲得今年度金鼎獎圖書插畫獎及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她個人則以任正華的《漫漫畫人間》、《人肉包子》套書及王登鈺的《秘密耳語1》,獲頒金漫獎漫畫編輯獎。


資深漫畫編輯林怡君以《任正華套書》、《秘密耳語1》獲得第12屆金漫獎漫畫編輯獎(攝影:金漫獎官網

三款獎座一字排開,星光熠熠,然而其中每一顆微小的亮點,都是編輯用耐心細細鑿開的光。尤其對林怡君來說,每本書的成形不只是用「年」,甚至是5年、10年來計量的。

可以說,沒有掌聲的時刻,才是編輯們的常態。下了頒獎台,繼續騎著摩托車穿梭市區、在辦公室與印刷廠熬夜加班,偶爾閒暇時往山林野外跑、尤熱愛太極拳,則是編輯林怡君的日常。

面對創作者的耐心守候

面對創作者,林怡君的耐心是擅長等待。比如任正華,她在1980年代末以《修羅海》一鳴驚人,後來作品風格多元,幽默諷刺現實,並曾成立出版社、創辦漫畫月刊,但在2010年前後淡出漫壇。

林怡君年少時便是任正華的讀者,2012年、2015年兩度試圖透過中間人聯絡任正華,但都未果;直到進入大塊文化任職,2019年請大塊文化董事長郝明義出面邀約,終得以與任正華見面,但漫畫家仍表明停筆多年,也堅拒重出成名作《修羅海》。

一般人約莫到此便「盡人事,聽天命」,但林怡君心中的懸念,促使她再寫了封email,提議整理任正華其它中短篇舊作。或許是數度叩門的堅持,任正華終於首肯,並另外給出《人肉包子》長篇舊稿,連同收羅她舊作與評論、年表的《漫漫畫人間》,兩書才得以在2020年出版,今年金漫獎也把特別貢獻獎,頒給這位神祕低調的漫畫家。


文化部長李永得(左)頒贈特別貢獻獎予漫畫家任正華,由大塊文化公司董事長郝明義(右)代為領獎(攝影:文化部提供)

「不去試怎麼知道不可能,反而正因爲很難,覺得失敗了也沒有損失。」留著率性短髮的林怡君眼神發亮地說。想必對熱血的她而言,做比不做更容易。

像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譬如十多年前林怡君擔任《自由時報》記者時結識了插畫家阿尼默,其後阿尼默負笈捷克5年、回台後潛心創作無心出書,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拿著短篇漫畫稿《緞帶》來找林怡君,然後又是3年的打磨,才出版漫畫集《小輓》。2019年《小輓》獲得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2020年更獲波隆那書展拉加茲獎漫畫類首獎,今年阿尼默以《情批》再度獲頒拉加茲獎「詩類評審優選獎」,讓主辦單位對台灣的創作力驚嘆不已。


阿尼默以漫畫集《小輓》獲得國內外獎項肯定(攝影:王志元)

再如插畫家阿力.金吉兒(Ali Ginger),林怡君與她的交誼可遠溯到求學時期參加陳璐茜的手製繪本班、後來在由學生們組成的「圖畫書俱樂部」相識,至今10多年,但今年才首度合作出版圖文集《去遠方:聖塔菲印象》;插畫家川貝母的圖文畫冊《成為洞穴》也是她歷經5年的等待與討論才成書。若非漫長的守候,這幾本書恐怕都難以如此完滿的面貌問世。

發掘創作者的眼光、樂與人交遊的「編輯力」

林怡君發掘作者的眼光、做書的品味獨到,意外的是她本科讀的是台大心理系。不過就讀輔大心理所時,她的碩士論文以繪本大師安東尼.布朗(Antony Brown)的作品研究圖像知覺,已稍稍透露「轉行」端倪。

她從小跟著兄姊看漫畫,也熱愛繪本與動畫。研究所時,她自覺對諮商、社輔、統計分析等本科系出路都沒興趣,於是放下論文休學,第一份工作在PChome旗下的網路e世界出版社擔任書籍寫手(in-house writer),後歷任誠品書店網站企畫編輯、《自由時報》天生玩家版與副刊版記者,2006年進入時報出版擔任流行漫畫線主編。

對網路快節奏的敏銳、樂於與人交遊的記者性格,可說養成了林怡君身為編輯的「關鍵力」。至今她仍每天追蹤大量插畫家的IG和FB,「不只看他們的作品,也看他們轉貼的國內外創作者,才能保持敏感度。」

而聽她言談,往往在一段敘述中會出現至少3個人名,然後再延伸出4、5、6個;若是一本書的完成,從設計、插畫、文宣,到展覽、書店與媒體宣傳,她大概可以動員十來個人脈朋友。這也許有點戲言,但她確實擅長與人維持關係,朋友廣且相交深,她笑說有回編書需查找佛經問題,「我還真找到一個佛經專業的朋友。」

此外,她也勇於挑戰創新,任職時報主編未久,她便大膽選書,引進台灣相對陌生的歐洲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如奎格.湯普森(Craig Thompson)的《被子》、克里斯.衛爾(Chirs Ware)的《吉米.科瑞根:地球上最聰明的小子》,與法國插畫家法蘭斯瓦.普拉斯(Francois Place)的圖文創作《歐赫貝奇幻地誌學》等。這些作品不僅在台灣書市引起矚目,《歐赫貝奇幻地誌學》更得到當年開卷好書獎的肯定。

沉浸在追求完美的龜毛情境裡

然而,她追溯「奠定」編輯心法的一本書,卻是2006年出版日本作家村上龍的《工作大未來》。這本書為青少年指引500多種職業的工作實況,但林怡君認為中文版不該只是照本翻譯,便另找一群寫者,為每個職業編寫台灣現況,甚至不顧某週刊的封面報導刊出時間已定,即使社內希望書和報導同時出版,她仍為了完成此構想而延期出書。

而耗時費力的企畫成果,是出乎意料的轟動暢銷,讓她從此確信:「很多事急不得,一定要把書做到最好,不要為任何原因倉促出手。」

如今線上圖像閱讀容易,紙本書的魅力更在於編輯與裝幀。林怡君秉持職人精神:「當創作變成一本書,必須有在結構與概念上的意義。」除了與作者在創作端打磨努力,她也深諳「魔鬼藏在細節裡」,尤其圖文書從文圖配置、選紙、上色、到印刷等關卡重重,而她就是那個不斷打怪、升級再進化的魔人。


(林怡君提供)


《情批》出版前適逢長年合作的吉鋒印刷廠老闆劉添木(右)決定退休歇業,趕在最後一個印刷日特地先挑幾張圖拼版請阿木師打樣作為日後印刷參考(林怡君提供)

比如早年編輯《吉米.科瑞根》時,她便選了7種紙打樣書衣、邀阿尼默跨刀中文手寫字;《被子》中文版曾被作者湯普森譽為「全世界最美的版本」。

進入大塊文化後,林怡君規畫松本大洋的《惡童當街》、《乒乓》等經典舊作與首度引進台灣的作品,找來漫畫創作者力本擔綱中文手寫字,將畫格中的「砰」、「咚」等狀聲詞以中文重現,並根據原文情狀細究字型、大小,字距和排列角度等細節。定稿時她甚至一字字手動微調,沉浸在追求完美的龜毛情境裡。今年推出松本的《GoGo Monster》則取得日本設計大師祖父江慎授權,呈現書口網印圖案等原版特殊裝幀,精美製作在在驚艷漫迷。


《GoGo Monster》忠實再現日本設計師祖父江慎原版設計(攝影:OniLai;大塊提供)

插畫家川貝母的圖文畫冊《成為洞穴》則宛如典藏精品,以特殊選紙、特調油墨等設計和裝幀,與瑰麗的圖文創作相映,即使定價高達1600元,仍創下一個月便再刷紀錄。

做好做滿,不只在等待作者創作能量水到渠成、對編務細節的堅持,還在行銷上使盡全力。林怡君說:「因為編輯是最懂作品的人,我知道找什麼人合作辦展、設計海報,找誰翻譯、審書,甚至和哪個單位合作邀請國外作者來台。」這些全是專業,也可以是行銷策略。


《成為洞穴》的裝幀、選紙及印刷皆可看出細膩設計。下圖為書籍內封的局部夜光墨特殊處理(攝影:OniLai;裝幀設計:鄧彧;大塊提供)


川貝母《成為洞穴》獲2021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作者與編輯齊聚贈獎典禮。左起大塊文化副總編輯林盈志、林怡君、川貝母與頒獎人詹宏志(攝影:張震洲)

編輯出書就像「打牌」,要配牌也要調整節奏

林怡君自2006年進入時報出版、2011年離職自由接案、2016年投身大塊出版至今,剛好15年。她觀察出版市場整體不佳,「但讀者的開放性與可能性變大。」她列舉如2012年台灣開始參展安古蘭漫畫節、2013年專注本土紀實漫畫的慢工出版社成立、同年公館Mangasick漫畫私倉成立,與2018年起文化部首設漫畫輔導金等,都讓創作者和讀者眼界大開。

而今在坐四望五的交界,林怡君被編輯友人的話點醒:「如果從退休倒數,已經剩沒幾本書可以做,所以我更不想勉強自己了!」換言之,必須把心力投入最擅長、最值得的事,也適時帶領年輕編輯。

比如她剛出版年輕漫畫家穀子的《T子%%走》,搞笑描繪台灣女生的日本約炮之旅,她表示從分鏡「一眼就看到作者的才華」,更嘆服她輕巧翻轉性別的能力,「但這次我交給20幾歲的企畫和編輯,因為我相信她們更懂得怎麼操作。」

她妙喻編輯出書就像「打牌」:「你手上不可能都是好牌,所以要『配』、要調整節奏,嘗試創新但銷售較困難的作品,需搭配市場接受度較高的,不能瘋狂出冷門書,也不能啪啪啪一次把所有好牌打出來。」

這過程還包括如何說服老闆、業務、通路和讀者,然而結果不會永遠順利,全力以赴,但也難免心累。林怡君曾描述這工作最美好的部分是「能近距離直視創作者巨大的才華。」與作者的革命情感,和來自各界種種的正面回饋,支撐著她走到現在。

她說:「我喜歡拉大家一起,一起想把事情做好,做好後會很有成就感。」很美麗,很困難,但是很滿足——這也是大家享受跟林怡君一起做書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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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7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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