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李崇建》夜燈下讀故事書,解放讀書的靈魂
父親是讀書人,家中藏書頗豐,大多是古文經典。某一年下雨淹水,書全遭大水吞噬,父親捨不得丟棄,在院落一本本曬書,每本書都帶著水漬,也帶著一股潮濕霉味。
我小時候學父親看書,翻開沾黏泛黃的書頁,常見蠹魚穿梭其間,內容卻完全看不懂,但覺得書很有意思。
上小學開始識字,能進入書中世界了,四處搜尋故事閱讀。當時班級訂了報紙,牆壁張貼國語日報,我從頭版讀到副刊,最後才看四格漫畫《小亨利》,這是一天必須的儀式。我想看更多故事,渴望自己能擁有書。
我小學二年級時,舅爺從台北來家裡,知道我喜歡讀故事,特意去中華路逛夜市,花3塊錢買一本《民間故事》送我。那是我人生第一本書,我記得第一個故事是鴨母王,接著是白賊七、笨女婿、三個笨兒子、鹽的故事……,裡面的故事至今都記得,書封都被我翻爛了,換上了自製的書衣。
父親見我喜歡讀書,為我添購兩冊《好兒童故事書》,大概希望我當個好兒童,無神論的他卻不知道,書中是基督教兒童故事,我也是讀了不下百次。
我在故事中長大,無法自拔讀故事書。
小學教室有個書櫃,書我全讀了個遍,下課也捧著故事書,老師說我用錯力氣,精力應該放在功課上。
甚至全家出門旅行,當時我僅10歲年紀,當時少兒保護法未立,我想要讀書不願出門,自己在家待3天2夜,每天捧著書就滿足。
當初父親買書給我,像是買個玩具給我,沒料到我竟然上癮。他發現我不顧學校課業,晚上夜燈下讀故事書,所讀盡是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湯姆歷險記、水滸傳、茶花女、世界名人傳記……,父親簡直氣壞了,沒收了我借來的書,他認為故事與小說,並不是做學問,那只是小道而已。
中學我仍偷偷讀書,帶著罪惡感閱讀,因為功課太差勁,直到高中離家住校,讀書的靈魂被解放了,到圖書館借書、去小說店租書,也存錢去書局買書。
我雖然解放閱讀,但是時代環境不允許。我高一上學期,租了古龍《小李飛刀》,放在我的書包裡,被教官臨時入班抽檢,我的《小李飛刀》被沒收,被記了一支小過,理由是「閱讀不良書刊」。
書被沒收了,賠出租店150元,名譽也毀了,我心痛一整年。後來我去打掃教官室,發現《小李飛刀》置於案上,應是教官在練功,旁邊還有金庸、倪匡的小說,應該也是沒收而來。
當時我的閱讀大爆發,攤販上買來易經、儒林外史、三拍三言、三國演義,都是100元內就入手。去出租店租武俠小說,認識一串武俠作者,與同學高談闊論,在各武俠小說角色。去圖書館借閱小說、散文、哲學與心理學,因而接觸各類出版社。
志文出版社很特別,每本書前面有名人導讀,後面有厚厚出版物介紹,常看得我如癡如醉。我因而起心動念,去信向出版社索要書目,當時洪範、爾雅、九歌、傳記文學、遠東、莊嚴……各出版社,都給我寄了書目,傳記文學與莊嚴出版社,甚至寄來了雜誌。
當時郵票可抵書資,購書寄上郵票也行。我青少年時期集郵,因此散盡所有郵票,去各出版社買書。
1982至1985年我讀高中,當時書商能進校園,在老師上課時候傳來購書的書單,讓學生購買課外讀物。當時我買了三三出版社(還是星光出版社?)朱天文、朱天心的小說與散文,我立刻被她們文字吸引。彼時她們文字青春,透露著浪漫與哀愁,後來循線看了張愛玲與胡蘭成,方知她們身世與文字上的淵源。
27歲大學畢業,不只開始閱讀,也開始寫小說了,只是小說寫得磕絆,不如散文得心應手。但是我喜歡張愛玲的細節,腦袋留著朱天文的敘述,還有裊裊餘韻於胸中。我想寫出那樣的感覺,因此小說師法朱天文,當時她的《小畢的故事》、《炎夏之都》、《世紀末的華麗》、《荒人手記》……都在我的腦中迴盪,當時寫的文字盡是她的影響。
小說家甘耀明是我同學,與我一同創作小說,他是苗栗客家人。1999年左右,我們一同在卓蘭任教,一同教書、讀書與創作,常聊著彼此的小說,談論自己的閱讀見解。他知道我喜歡朱天文創作,告知我朱天文外祖父,是在苗栗開業的醫生,高齡已經九十幾歲了,當時仍然為人看診。
一日耀明小染風寒,提議偕我去苗栗,找老先生看診去,也滿足粉絲靜靜的朝聖。我們踏入日式建築,診間像懷舊建築物,牆上掛著老時鐘,四周擺設著老家具,彷彿電影《冬冬的假期》曾經出現。我靜靜的聽時鐘聲響,看老先生為耀明問診開藥,時光彷彿倒流回去,我也彷彿走入電影,走入朱天文也許曾提及的蛛絲馬跡,懷想此處孕育著文學世家……。
我後來出版小說集,出版兒童故事書,彷彿是一條履帶推動,我自然而然行走至此處。我所有的創作初衷,彷彿是寫給童年自己,也寫給少壯的自己閱讀,呼應我童年至今的所有讀本。
我35歲之後,轉向成長與心理書寫,一直到現在持續創作,仍持續的閱讀書籍,是購書網站白金會員,加速的年代透過閱讀,能有效掌握新資訊,書訊的流通快速便捷,也滿足我的學習與精神需求。
如今我的閱讀自由,購書讀書全憑自己喜好,無論是詩歌、小說、童書、心理、靈性、哲學與科普書,除了自己管自己讀書,不再有人限制我閱讀。我可以自由選擇與投入一本書,也有更多機會見作家,透過新書的分享會、網路影音檔案、各種線上聲音影音課程,我都能親近心儀的作家。
我常回首這一路走來,看自己跟著父親曬書,捧著愛不釋手的故事書,躲躲藏藏的偷偷讀書,為了某些情節百轉千回,為了某些故事情節讚嘆,為了某些資訊興奮握拳,這一路讀書的經歷,是最美好的人生滋味……●
李崇建
千樹成林創意作文、快雪時晴創意作文創辦人。
曾經歷社會多種工作,後上山任體制外教師,
目前從事文字創作與成長工作坊。
漫評》進入疏離又熟悉的時空迷醉:難攻博士讀《遲來的決戰》
再次翻開這本《遲來的決戰》,已經幾乎是30年後的事情。30年,比故事中那個決戰遲來的20年還要再多出整整10年。
再次翻開這本《遲來的決戰》,30年的時間差,在重新閱讀每一個篇章、每一個情節、每一個人物,甚至是每一個畫格的瞬間,都在我的腦中和心中,注射了某種成份未知的興奮劑:一種既渺遠又親近、既疏離又熟悉的時空迷醉。從第一頁開始,直到闔上書本那一刻為止。
手中初版的《遲來的決戰》紙質已經泛黃,書頁上偶爾留下的昔日翻閱痕跡,隱隱約約讓正在重新審視這本書的我,和當年興奮跑進書店搶買連載集結成單行本的我,跨越30年的時空,在這次的再決戰過程裡持續對話。
1990年的那個年輕大學生,在滿腦子好萊塢科幻電影跟日本動漫雜誌的薰陶後,開始萌生「我們為什麼沒有自己的科幻作品?」這種屬於年少的憂愁。正是在那樣的渴望之中,鄭問的《阿鼻劍》、麥人杰的《天才超人頑皮鬼》和曾正忠的《遲來的決戰》,讓我燃起一股幾乎能預見台灣漫畫國度降臨的未來希望。
《阿鼻劍》開啟了一條令人驚豔讚嘆的獨特路線、《天才超人頑皮鬼》呈現了一種令人拍案叫絕的幽默爽快,而《遲來的決戰》對我而言,更讓那個長期恨鐵不成鋼的台灣孩子受到最直接的「漫畫創作衝擊」,彷彿開啟了台灣漫畫從此能跟國際主流漫畫平起平坐、並駕齊驅的自信門扉,喜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是啊,那是個認同意識勝過一切的時代,也是我們急於向世界展現自信心與獨特性的時代,而這本《遲來的決戰》正是證據:如果有人將書裡所有的中文對白及狀聲字全部譯成日語,然後告訴你這是一冊日本漫畫,我保證不疑有他。甚至,就算把整冊書頁鏡像上色之後配上英文、法文或西班牙文,然後告訴你這是一冊歐美漫畫,我也同樣不會懷疑。
這當然不是說《遲來的決戰》沒有在地特色,恰恰相反,這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格都精緻到不知如何形容的作品,從分鏡呈現到繪製技法都超越國際市場水準的經典。令人很難相信,在台灣這個根本不知「漫畫產業」為何物的地方,竟然就這樣橫空出世,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2021年,我早已成為年過半百的老宅人(而不是那個腦衝的年輕人)。30年後,當年想像的那個台灣漫畫國度似乎還未降臨(卻仍然看見許多人持續努力);30年後,在重新拾起《遲來的決戰》的此刻,又因為懂得更多東西而看見更多東西。
1989年,30出頭的曾正忠其實並沒有像一般歐美或日本漫畫家那樣,需要累積了一、二十年的連載磨練之後,才得以用如此洗練的手法,完成這部無論劇情、分鏡、構圖、布局都成熟到可怕程度的漫畫作品。天曉得這樣的才情究竟是如何從這塊貧瘠乾枯的漫畫土壤當中拔地而起、鶴立雞群?再次展開的第二次決戰閱讀,在我瞠目結舌的眼中,沒有一個畫格顯得過時:彷彿挖開30年前埋藏於樹下的「時空膠囊」,發現裡頭的那顆蘋果依然紅豔鮮甜毫無歲月痕跡的那種震驚。
就算有人告訴我這是台灣新銳畫家剛剛完成的新作,我也仍會讚嘆這作者早該進軍國際,毫無疑慮!
30年後,因為歲月的磨練與沉澱,讓我從《遲來的決戰》當中又讀到更多弦外之音,尤其是關於作者與作品與時代之間的某些巧妙聯繫:就繪製技巧而論,那種風格跟功力常常讓我誤認作者應該是出自池上遼一私塾直傳的弟子(其實並不是),卻更揉合了許多歐美日名家的表現技法與刻劃(當然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行家)。在編劇敘事上頭,可以讀出當時好萊塢熱門科幻作品(如今已成經典)帶來的啟發,穿插在劇中以致敬和趣味的方式令人會心一笑。
而從事後孔明的角度觀之,我們可以發現曾正忠老師是個閱讀不倦而且旁徵博引、涉獵廣泛又能融會貫通的鬼才:綜觀整本《遲來的決戰》,我們可以發現很多精心內化並經過轉換的多元文本典故,尤其是那些對於軍武與機設特別用心繪製和註解的強調,似乎也預言了日後台灣軍武教父(微誤)的誕生(偷笑)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部漫畫中通篇以注音符號繪製而成的狀聲字(想當年,只有台灣盜版漫畫才會把美日作品的狀聲字『塗』成注音符號或漢字),這種屬於時代眼淚等級的創作痕跡,如今觀來帶有一種刻舟求劍的紀念意義……
曾正忠老師真的是個鬼才無誤,30年前(膚淺的)我曾經這麼認為,30年後(稍微不膚淺一點的)我更是如此堅信。這樣一位幾乎可以為台灣漫畫開宗立派的教主級人物,如果生在日本,也許今日早已成為名利雙收的國寶……很可惜,由於種種原因,台灣沒有發展出健全龐大的漫畫市場,也因此沒有福氣讓這樣的鬼才國寶能享有愛戴讀者的香火,繼續創作,而只能彷如畫過夏夜天際的璀璨流星,僅僅留下傳奇,令人感到悵然遺憾。
還好,在今天的台灣,漫畫(尤其是本地創作的漫畫)開始擺脫昔日刻板教條下被烙印的兒戲污名,重新賦予它應得的文化地位與遲來的尊重。而我們也何其有幸躬逢其盛,得以在幾乎被遺忘了30年後,再次讓下一代能有機會認得與記住曾正忠這位「筆的魔術師」的威名,並且有機會讓他們重新翻開這本《遲來的決戰》,體會這些畫頁所帶來的視覺震撼。
我相信,這場遲來的再決戰,終究是註定會發生的。
而這一次,傳奇將永遠不死。●
The Last Battle
作者:曾正忠(Joe Tseng)
出版:大辣出版
定價:8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曾正忠(Joe Tseng)
復興商工肄業,書風細膩多變,曾被日本人譽為「筆的魔術師」。
當兵時擔任教育班長,故作品常帶戰鬥元素,以及少不了戰鬥和槍枝的描繪,喜歡生存遊戲,十分寫實。1987年在《歡樂漫畫半月刊》推出的作品《花心赤狐》就是戰爭故事,也是他為《歡樂漫畫》封面設計「十二殺手」故事之第一作。
與近代臺灣文學走得最近的漫畫家,曾改編過張系國的《銅像城》、汪笨湖的《陰間響馬》、朱天文的《尼羅河女兒》(侯孝賢同名電影的原作),與皇冠小說獎冠軍得主張國立合作《變化球》。
1988年在《時報周刊》連載《變化球》、《狂飄十七》等作品。同期也在《星期漫畫》上連載《遲來的決戰》。
1989年,以臺灣歌手張雨生入伍從軍的新聞作為題材,創作四格漫畫作品《張雨生大兵日記》,起初於《星期漫畫》連載,後續一共發行三集單行本。
1990年,日本雜誌邀曾正忠發表作品,因無法適應快節奏的連載,導致合作破局。之後繼續發表《無膽狗雄TATAMI》,累積二本單行本。
1997年,將原本計畫在日本雜誌發表卻停擺的作品改於東立出版社《龍少年》發表,並推出《CHINA TOWN》。《龍少年》於1998年停刊,也讓曾正忠的創作中斷。
正式封筆後,轉行投入玩具槍專門店,完全淡出漫畫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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