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印尼的現世啟示錄《美傷》:尚未結痂的傷口,一再被揭開

代表印尼獨立日「17-08-45」這組數字,經常出現在印尼各個角落。(吳庭寬/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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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蘇卡諾(Soekarno)與穆罕默德.哈達(Mohammad Hatta)於1945年8月17日宣告印尼獨立以來,「17-08-45」這組字串開始出現在印尼的各個角落。不管是最熱鬧的都市鄰里,還是偏遠島嶼的村落,信仰國家的人民仍以忠誠的心,在每年的獨立紀念日前夕,為這組數字上紅白兩色的新漆(通常在顯眼的大馬路旁)。

印尼人們深信,國家的獨立換來的是整個民族的自由,然而這「整個民族」的相愛與相殘,化為萬島之邦中每個人身上的疤,會無預警地發癢、隱隱作痛,甚至再次化膿,成為難以癒合的傷口。庫尼亞文《美傷》一書,寫的不僅是這些傷口,也深入描寫印尼人矛盾、焦躁的心理狀態。

不過印尼的獨立,是比殖民更大的災難的延續。

女主角黛維艾玉的3個的女婿,代表著支配近代印尼社會的三大集團──軍方、流氓以及共產黨。而荷蘭祖父與他們之間的互動,則暗示著印尼自荷殖時代至今的政治變遷。作者大篇幅地書寫他們與其伴侶間,單戀、相戀、強暴、性發洩、亂倫等性愛,也充分表現出他們對國家權力追求。

書中細膩地描寫了這些角色的個性:貪婪的荷蘭人、苟且卻強調秩序的軍人、博愛而滿懷理想的共產黨員、浪漫魯莽的流氓。而摻雜本地原住民、荷蘭、日本等多重血緣的女主角們,即代表著這個令人嚮往卻又讓人受傷的國家。

「獨立街上通常熱鬧滾滾……」印尼的每個城市,都有一條紀念獨立建國的「獨立街」(Jalan Merdeka),時時刻刻提醒著人民艱辛的建國歲月。不過印尼的獨立,是比殖民更大的災難的延續。作者在這部作品中,從各個角色的生命經驗,側寫革命與國家獨立後的地方紛擾,包括至今仍懸而未解的「930事件」、剿共清鄉、軍事占領東帝汶,與各式各樣的屠殺事件。

同時,作者也透過黛維艾玉的自白,控訴殖民者:「一個荷蘭人沒節制的貪婪和好色,毀了他們的愛情,也毀了他們的人生。更不幸的是,那個好色的荷蘭人是我的親祖父。」荷蘭對東印度(印尼)的壓迫與剝削,已內化成為人民的血肉。印尼人常以「不管想還是不想,只能接受」來表達自己的無奈。印尼早已在71年前成為自立的國家,然而人民卻難以從殖民的枷鎖中解脫,成為真正自由的個體。

黛維艾玉的醜女兒「美麗」,是作者對當今印尼的詮釋。印尼這個由無數屍體堆積而成的偉大國家,潰爛、發臭、令人作嘔。然而不管她背負著幾個世代的創傷,不管她醜陋與否,她仍以愛之名備受尊崇,哪怕這些愛僅是慾望的宣洩與權力的競逐。

這些尚未結痂的傷口,總是一再地被揭開,然而人民沒有拒絕的理由。

庫尼亞文被視為印尼文壇巨匠普拉姆迪亞.阿南達.杜爾(Pramoedya Ananta Toer,1925-2006)的繼承者,普拉姆迪亞曾在作品中寫道:「深愛著國家、革命,他愛著家鄉,就算瀰漫著腐爛的混著泥巴與自己的屎的氣味。」兩個不同世代的文人,對同一個國家有著類似的表述,可見印尼內部社會的衝突,仍受困在每個愛國印尼人的思想中。

印尼建國五原則(Pancasila)的第一條是:信仰唯一真主(Ketuhanan Yang Maha Esa)。印尼人信神,相信預兆,天花板上的爬蟲類發出的聲響或牠們拉的屎都比人可信。諷刺的是,《美傷》裡的神無法帶給凡人幸福,所以凡人終將以為自己才是上帝。然而入戲的眾人沒有意識到,操偶師才是主控全局的人。至於誰才是操偶師?共產黨(的鬼魂)?黑道?軍隊?還是醜陋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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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出版的《美傷》,也是作者對印尼的現世啟示。軍方與黑道,至今仍扮演著維繫印尼基層社會秩序的角色,他們對黑金政治也有一定程度的貢獻。而在1965至66年間遭大規模屠殺的印尼共產黨,也如書中所述,如鬼魂般存在,不會消失。「反共」不僅是一種意識形態,共產黨在印尼也是一種原罪,它讓政客能肆無忌憚地攻擊意見相左的對手,讓警方能擅自查禁左翼書籍與活動,也讓老百姓多擁有一個禁忌的話題。這在《美傷》成書15年後的今天,已不再是新聞,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劇碼。

庫尼亞文透過文字與其活潑的筆觸,讓讀者在認識、複習印尼的近代歷史之後,進而思索印尼人民終要面對的創傷。雖然這些尚未結痂的傷口,總是一再地被揭開,然而人民沒有拒絕的理由。

什麼都可以恨,就是不能恨自己美麗的國家。

 

美傷.jpg美傷
Beauty is a wound
作者:艾卡.庫尼亞文(Eka Kurniawan)
譯者:周沛郁
出版:木馬文化公司
定價:3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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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艾卡.庫尼亞文
印尼作家,作品包括小說、短篇故事、散文、電影劇本和圖像小說,1975年11月28日生於西爪哇的打橫市,曾為葡萄牙小小殖民地的東帝汶,正是當天宣布獨立。《新左派評論》期刊的班乃迪克.安德森推崇庫尼亞文為「普阿姆迪亞.阿南達.杜爾的接班人」,說他「無疑是印尼今日最原創、優雅、想像深刻的小說家;是印尼最耀眼、最意外的彗星」。
他的小說已翻譯成數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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