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書房》思索文學遺產的可能

夏目漱石内坪井舊居(取自熊本市觀光課官網)

 

上個月,我在自己的臉書貼出該月份報導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現象的「日本書房」專欄,並在貼文時加上了幾句話。隔不到兩週,林水福教授撰寫了一篇〈日本詩壇巨星的殞落——大岡信辭世
〉(自由時報・副刊,4月25日),開頭便點名了我:

  盛浩偉在臉書上說:「最近日本書市好像沒有太大的新聞或轟動的話題,唯有村上春樹新書《刺殺騎士團長》。」其實,大岡信(Ooka Makoto,1931-2017)的辭世,應是今年日本文壇的一件大事。
  被譽為「戰後日本詩壇最大的功勞者。如果沒有他,詩在日本的存在感無疑地會低落」,或「戰後日本詩人之間傑出的存在」(世田谷文學館館長菅野昭正)的大岡信,絕對值得記上一筆。

如同林教授所言,大岡信牽動戰後日本詩壇,其過世確實是不可忽略的大事件。不過,承蒙教授之關注與指正,在此我也有必要加以回應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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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岡信早期作品〈西湖詩篇〉(圖片取自大岡信博物館)

無可否認,我的專業知識是以日本「文學」為主,然而,「日本書房」專欄所設定的標準與方向,則是偏重「近期」——盡量限於今年度,或者延燒至今年——的「出版」產業以及「書市」的「現象」,並帶入一些自身的觀點加以報導。

由於自身有興趣與熟悉的,以廣泛的人文社科類書籍為主,加上專欄是以整體出版業的動向為關懷,故並不只限於文學及作家,舉凡出版社與書店通路的共同性或宣傳傾向,或者受眾多、讀者關注、引起許多反應的書籍,都在觀察範圍內。

回到大岡信,近年來他的著作持續出版,然多是已發表作品的新選集,或改版為文庫本的情況。大岡逝世後,雖悼念、追懷有之,學界的研究必然也已啟動,但至今在可見的檯面上尚未引發足稱現象的情況。應屬紀念性質的《現代詩試論/詩人的設計》(講談社文藝文庫),也要待到6月中旬才會上市。是故,當初會說「最近日本書市好像沒有太大的新聞或轟動的話題」,是在這一基礎之上的判斷。

然而,林教授之言也提醒了我,「文學」確實位處日本書市與出版產業的核心。純以銷售數字、產值來看,文學或許並非最大宗,但它卻是一股實在的教養底蘊、一股能不斷衍生出其他文化活動與新創作的能量。文學書籍不只是書市裡的商品,更是促進文化活動所不可或缺的裝置。是故,的確也有必要更加關注「文學」在書市中引發的動向,以供台灣參考。而近期,亦有一股顯見的、紀念前輩作家的潮流——關於日本國民作家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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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誕辰150週年紀念幣

漱石的冥誕

漱石雖過世已久,但其小說及相關研究的出版,至今依舊能推陳出新。特別是近年,隨著文獻資料出土,以及2016逝世100週年、2017冥誕150週年,也帶動了一波重新閱讀漱石文學的能量。

除此之外,去年NHK推出紀念作家的日劇《夏目漱石之妻》,嘗試以較新的角度,勾勒出作家更立體的面貌。雖然這部劇可能打破不少人對大文豪的崇敬想像,但這個案例中值得注意與反思的是,文學作品的價值,並不是因為它彷彿高高位居文化的上端,而在於它能誘發更多的文化創作與可能性。

回到出版上,純就作品而言,比較具標誌性的應該是2014年時,岩波書店順應小說《心》刊行100週年,與日本數一數二的書籍裝幀家祖父江慎合作,推出了一款特殊的、「幾乎與原稿一模一樣」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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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波書店新推出的漱石作品《心》保持了初版的神韻(圖片取自Amazon)

這個版本並非復刻,卻又保持了初版的神韻,內文以漱石手稿為底本,更特地將手稿中的錯字、模糊不清之處完全重現,書末才附上勘誤表,讓讀者在閱讀小說的時候,能夠更接近原初的時空。

同樣是岩波書店,也在去年12月再度出版《定本:漱石全集》,全套預計28卷加上別卷一卷,目前以約莫一個月一冊的速度,已出版至第6卷。這套新版定本,將收錄新發現的俳句、書信,以及前幾年在《滿州日日新聞》所發現的單篇刊載文章等等。至於人們耳熟能詳的作品如《門》、《其後》、《道草》等作品,亦由專業的文學版本學者,依據漱石親筆手稿加以審訂,而在字詞上有些微更動。由此可以看到,日本出版業與學界研究之間的合作連動是多麼緊密,以及其對文學作品細節的重視。

今年適逢漱石150年冥誕,自然同樣有許多相關書籍出版,特別是漱石文學的推廣介紹。譬如東大文學教授小森陽一的《從13歲開始讀夏目漱石》,就是由前一年暑假舉辦的「給國高中生的漱石講座」內容改寫而成。小森藉由自身閱讀漱石作品的經驗,以漱石生平為軸線,除了帶出作品創作之脈絡,更趁機交代那個現代化、帝國化的時代,種下年輕學子反省歷史的契機。

生誕150.jpg不過更具文化份量的,應是岩波書店出版的《生誕150年:做為世界文學的夏目漱石》。這本書是2016年年底,日本菲莉絲女學院大學所舉辦的日本文學國際會議的論文集結。一如書名所示,此會議主題為「漱石如何閱讀世界/世界如何閱讀漱石」,是試圖替這位堪稱日本近代文學中最重要的作家找到世界性的定位。

書中收錄的論文,包括田久保浩、大野英二郎兩位討論了漱石與英國文學、歐洲文學之間的關聯,也有飯田祐子以性別角度切入,展示女性閱讀漱石的可能,另外更有李廣志、朴裕河分別介紹了中國、韓國目前對漱石的譯介情形。整體而言,的確提供了更廣泛的視野。

其中,東大教授林少陽的〈漱石與中國文學〉,以比較文學的角度,在夏目漱石和中文圈,乃至當時正經歷近代化的中國之間找到了連接點,更值得同樣身在中文圈的我們關注。文中提及,漱石《文學論》與章炳麟〈文學略論〉有極類似的問題意識,同樣關注了西洋的literature概念與漢語的「文」、「文學」概念之間,該如何翻譯轉換與磨合的問題;以及漱石的漢詩創作,其實映射出傳統中國士大夫創作漢詩時,反身求諸內心的精神等等。由此延伸,或許這與該時代的台灣古典文學情況也能展開比較與對話,進而讓當時整個東亞對「文」的知識交流圖像更為明朗。

台灣能否主動在對話中現身

對話是重要的,藉由對話,人們才能認知到彼此的存在。《生誕150年:做為世界文學的夏目漱石》,就是典型藉由學術研討會的形式,再一次確認、確立漱石文學的意義,並將這份意義向世界發信。

對話往往需要接點。可惜的是,台灣與日本的歷史曾經有那麼深刻的關係,但在當今、在日本,這些相關議題的討論中——無論是文學、文化,或甚至更為政治的——台灣卻往往聲量極低或甚至缺席。同時,台灣內部對相關議題亦缺乏關心。

近年來,漱石作品在台灣的翻譯與出版,其實頗具規模。但或許就是因為缺乏夠力的接點,致使作品的討論熱度始終不高,接受程度也仍有待加強,於是可能連帶地,在「做為世界文學的漱石」這樣的議題中,台灣也難以插上話。

這當然和國際政治等現實處境大有關聯,不過卻也不是毫無破口。

上面提到的朴裕河,台灣對她可能相當陌生,然而她卻是這幾年十分受到日本文化界與學界重視的韓國學者,其所引發的問題,甚至扣連著日本與韓國的外交關係。

朴裕河曾在慶應義塾大學、早稻田大學攻讀日本近代文學,現為韓國世宗大學教授,著有《國族認同與性別:漱石・文學・近代》,並將夏目漱石、大江健三郎、柄谷行人等人的作品譯介進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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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學者朴裕河(右)及其在韓引發爭議的作品《帝國的慰安婦》(照片取自朴裕河臉書)

朴裕河在日本最為人知的著作,應該是《為了和解:教科書・慰安婦・靖國・獨島》以及《帝國的慰安婦:殖民地支配與記憶的鬥爭》。這些著作,在韓國出版時並未引起話題,反而是在譯成日文、獲得日本學術相關獎項後,才回頭在韓國引發爭議,甚至被慰安婦團體控告毀謗、受到首爾地檢署的起訴。而這些事件又引起日本自由派知識分子的奧援,引發了一連串後續效應。

此事內情頗為複雜,本文篇幅不足以詳細交代。在此只能簡單澄清,朴裕河並不能簡單歸類為「親日右派」,她所對抗的對象,實為韓國國內高漲的民族主義,但卻也不可諱言地受到日本的修正主義傾向所歡迎。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自行參看朴裕河的著作,以及前田朗主編的《「慰安婦」問題的現在:「朴裕河現象」與知識人》,方能有更為詳盡的理解。

回歸正題。朴裕河能夠由日本近代文學研究的角度,一步步踏進慰安婦這個極具爭議的歷史議題(同時也是政治問題),因而展開(姑且先不論爭議)一定程度的對話。反觀台灣,即便曾有類似的歷史處境,我們對此的認識、討論和發聲,卻都仍待加強,甚至在這些議題討論上近乎消音,這是值得反省的。

文學遺產的可能

或許有人會認為,「慰安婦」議題所內含的爭議過於複雜,也離文學太搖遠。那麼,不妨參考朴裕河新近作品《引揚文學論序說:朝向新的後殖民》的做法。

引揚.jpg「引揚」,指日本戰敗後,在台灣、中國、滿州國、朝鮮等地進行的遣返,有此經驗者約莫有650萬人之多。然而,朴裕河觀察到,日本知識分子對於「引揚」經驗的書寫與關注,比「終戰」、「原爆」來得低許多。

她分析,後二者大多傾向日本國民的「受難」經驗,在戰後日本的處境下容易廣泛流傳。而「引揚」所扣連的則是「殖民」、「加害」的記憶,再加上,引揚者的「外地」記憶異於「內地」,這種種原因,都使得這類書寫容易受到隱蔽、遺忘。這本書,就是基於這樣的問題意識,而試圖重新發掘、整理這些「引揚文學」,去認識這背後所具有的複雜性。

這種作法和以往研究在韓日語文學、在台日語文學等取徑略有不同,而是直接從被視為正統主流的日本文學中找出內爆的切口。此書出版後,也頗獲得注意。可惜的是,在此書中,朴裕河雖然簡單提及幾個台灣出身的名字,但她大部份分析的仍是以朝鮮引揚的日本文學者為多。

其實除了朴裕河提及的尾崎秀樹、埴谷雄高之外,尚有日影丈吉以及如今較廣為人知的西川滿,他們都有一定份量的著作,而這些也都是台灣可以加入這場對話的接點。

在產業上,文學扣連著內容生產、出版、改編等經濟層面,但在產業之外、在單純的閱讀與消費之外,文學也可以扣連到歷史、國族甚至文化外交等政治層次。我想強調的是,「文學」與其他議題或領域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遙遠。甚至,「文學」的空間是連通著這些議題的。對於文學遺產,我們可以有更多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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