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美書房》漫畫中的種族肖像偏見與藝術自由:《丁丁歷險記》爭論

截圖自:YouTube

最近德國兩本漫畫評論雜誌comixeneALFONZ撰文互相批評,起因是comixene於2019年130期刊登的封面故事〈揭開《丁丁歷險記》的黑暗面〉,指控《丁丁歷險記》作者艾爾吉(Hergé)是種族主義者。這篇文章並非出自雜誌編輯,也非邀稿文章,而是直接刊登瑞士犯罪小說家克洛德.庫埃(Claude Cueni)自費出版的《納粹的漫畫:丁丁歷險記90週年》的內文。

從書名可看出,這本書搭上《丁丁歷險記》90週年的順風車,內容也造成不小話題。這篇文章指出艾爾吉人生最輝煌的時期是納粹占領比利時期間,他曾受比利時親納粹的神父瓦勒茲(Nobert Wallez)的提拔,於《20世紀報兒童版》(Le Petit Vingtième)刊載丁丁,並陸續出版最初的三本漫畫《丁丁在蘇聯》(1929)、《丁丁在剛果》(1931)、《丁丁在美洲》(1931)(這三本漫畫因反共意識形態、殖民主義,以及漫畫中的美洲原住民及剛果人的形象充滿偏見而備受批評)。

庫埃認為艾爾吉迴避比利時於剛果犯下大屠殺的歷史,影射丁丁的形象「可能」來自艾爾吉當時的同事、後來親納粹的比利時極右黨成員德蓋爾(Léon Degrelle),另外還以艾爾吉所繪的猶太人形象,作為他反猶的「證據」。

此文刊出後,ALFONZ雜誌在2019年7-9月號即以〈令人懷疑的「黑暗面」一說:籠罩《丁丁歷險記》的陰謀論〉回應。文章作者拉爾・托曼爾(Rahl Trommer)常為德國左派報《每日鏡報》、《日報》刊載漫畫文章。文章中,他直批comixene沒有找任何專家深入檢驗庫埃這篇文章,庫埃並非嚴謹的漫畫研究者,直接刊登他自費出版書籍中的煽動文章有失公允。

托曼爾詳細檢視庫埃的文章,並說明艾爾吉的確曾於納粹占領比利時前,與瓦勒茲、德蓋爾一起為《20世紀報》工作,但並非庫埃說的關係很好。德蓋爾當時是駐墨西哥記者,會為艾爾吉寄送歐洲還看不到的美國漫畫。丁丁的原型「可能是」德蓋爾這個論述,只出現在德蓋爾去世後某本可疑的「偽自傳」《丁丁,我的朋友》(Tintin mon copain)之中,因此不能採信。

艾爾吉最初的3本漫畫的確充滿爭議,但庫埃說艾爾吉迴避比利時於剛果犯下的大屠殺歷史這點,托曼爾認為是庫埃自己捕風捉影的詮釋。托曼爾引用艾爾吉的話:「我年輕時創作的丁丁作品,實在沒有好好思考過。」並指出《丁丁在剛果》出版時,正值一次大戰結束經濟大蕭條時期,剛果大屠殺在當時的比利時幾乎被遺忘,直到1990年代才被認真看待跟反省。

▉誇張的人物形象,是漫畫傳統還是歧視?

無論是《丁丁在剛果》裡的剛果人被畫成厚唇黑皮膚,或是《神祕的流星》裡猶太人被畫上大鼻子,當今都視為嘲笑特定外表、種族,帶有歧視,再加上比利時殖民剛果與反猶的歐洲黑歷史,這幾本書更無法當作一般冒險漫畫等閒視之。但是漫畫本身塑造人物風格,光譜從寫實到單一簡化的表現手法都有。

以人物的誇張形象著稱的傳統諷刺漫畫,通常必須在一格內說完所有事情,因此人物的特徵會被放大,如美國總統川普的橘色皮膚、德國總理梅克爾的法令紋,讓大家在閱讀時能立刻意會過來指的人是誰。要「像」又不能是肖像,要刻意畫得醜、畫得滑稽,來諷刺當事人、揶揄多半在嚴肅狀況下出現的政治人物。若揶揄的對象是特定族群,而非具體政治人物呢?是否誇張化、醜化特定族群,是在侮辱他們,加深別人的刻板印象?開玩笑的界線如何劃定?是受辱者說了算?由公眾評斷?還是靠專家?這個問題非常難回答。

《神祕的流星》之中有個場景因為被抨擊帶有偏見歧視,艾爾吉曾經重新繪製,在彩色版已經看不到這兩格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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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是的,爆發鼠疫!⋯⋯要世界末日啦!撒旦的僕人!⋯⋯」、「真是煩人的傢伙」
右圖:「以薩,你聽到了嗎? ⋯⋯世界末日⋯⋯如果是真的怎麼辦?」、「嘿!嘿!那我就賺到啦⋯⋯索羅門 !⋯⋯我欠供應商五萬法郎⋯⋯那我就可以不用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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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新版裡,已看不見路旁的兩位猶太人,原版下一格漫畫框更已在新版消失。(翻拍自《神祕的流星》法語版)

這是一位瘋狂預言家糾纏丁丁的畫面,旁邊站了兩個人,從他們在原文裡的腔調、名字、穿著打扮加上特別的鼻子可以認出他們是猶太人,兩人的談話內容也助長猶太人很節省、精打細算的刻板印象。《神祕的流星》中的奸商一樣有著具爭議的特殊鼻子,姓氏還是德語猶太姓氏Blumenstein。被批評後,艾爾吉已將名字改為Bohlwink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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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COMIC VINE

這些圖所引發的歧視問題,能不能讓我們導向「艾爾吉是一位反猶主義者」的結論?托曼爾認為,庫埃提供的例子及論點都不具說服力。他指出,艾爾吉早期所處的時代,許多漫畫都使用這樣陳腔濫調的人物典型,《丁丁歷險記》全部超過20集,不能只談早期作品。

由1934年出版的《藍蓮花》裡可見,艾爾吉對人物的形象塑造,以及歷史反思程度都有顯著的進步。1939年及1948年版本的《黑金之國》裡有塑造得較中性的猶太反抗份子。另外在納粹占領比利時前,艾爾吉的另一個作品《奎克與佛洛普克》(Quick et Flupke)中出現戲仿希特勒跟墨索里尼的畫面。在納粹占領後,艾爾吉留在布魯塞爾,為了生計,報刊雜誌社都被納粹占領的情況下,他的作品只能偏向純冒險,不能再諷刺獨裁者。

托爾曼認為,也許艾爾吉最大的錯誤就是沒在納粹占領比利時前流亡到別的國家。德國戰敗後,艾爾吉因為在被納粹控制的報刊工作而入獄,但庫埃文章中所提出的親納粹政治宣傳及諷刺漫畫都非出自艾爾吉之手,而是艾爾吉的同事保羅・賈敏(Paul Jamin,賈敏戰後曾被判死刑,之後改判無期徒刑並提早結束刑期)。

▉漫畫與「政治正確」

ALFONZ刊登托曼爾的文章之後,最新一期的comixene〈編輯的話〉回應:「我們之前控訴艾爾吉早期作品是種族歧視,粉絲跟朋友們群起圍剿,說我們亂揮正義大旗,隨便道德評判,沒有把艾爾吉的晚期作品考慮進去。請問我們這篇報導到底是過度道德化,還是一篇公平的批評?」以此開啟他們新一期同樣備受爭議的題目「漫畫藝術的政治正確與自由」。

comixene新刊132期發行前,先在臉書公布最新封面:法國漫畫家吉拉德・魯西耶(Gérard Lauzier)的漫畫,並附上專文介紹。但這封面卻再度被網友批評是性別加種族歧視。comixene於是將封面撤下,換成當期介紹的另一篇「無害」的西班牙冒險漫畫,但目錄下方仍保留原本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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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種族主義者!)(圖片來源:gratiscomictag

被德國網友撻伐後,改版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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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SAMMLERECKE

除了封面的爭議,comixene新刊特別談到德國漫畫家拉爾夫・克尼西(Ralf König)受邀在布魯塞爾市區牆上繪製的《彩虹一家親》漫畫,因為遭LGBT團體批評是種族及性別歧視,被主辦單位要求重新繪製其中兩個人物。仔細看這張壁畫,可以猜得出被要求重畫的是哪兩個人物嗎?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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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Queer.de

答案:穿著粉紅洋裝的跨性別者及後方的黑人女性。布魯塞爾Rainbow House的信裡說明:「穿著粉紅洋裝女子的模樣會給予別人對跨性別者錯誤的印象,以為跨性別女性都是穿著洋裝,表情悲哀、毛髮茂密的男性。」而黑人女性因為厚唇,也被批為是對黑人刻板印象、殖民主義視角再現。

這些控訴讓克尼西不能理解,他40年以來一直支持同志,更常以幽默的漫畫談論同性議題,如今卻被LGBT團體控訴,讓他不禁問:「大家的幽默感到哪去了?」最後他只回信說他不會改變他的作品,若主辦單位不滿就任憑處置,因為「牆是您們的」。

漫畫的「嚴肅」,是在推動漫畫,尤其是推動圖像小說發展時常常強調的。但因為漫畫包山包海,從詩、傳記到搞笑的四格漫畫都有,不能否認它也有戲謔、玩笑、誇張的一面。帶著玩笑談嚴肅的事情有時會得罪人,但是否幽默漫畫的本意就是以它不夠嚴肅、戲謔的挑釁姿態批判嚴肅社會?我們是否越來越容易受侮辱?

反過來說,若以「我只是開玩笑」來回應對方沒有幽默感,是不是就能為侮辱、歧視別人的行為找到藉口?漫畫該因為政治不正確而下架嗎?這樣是否會傷害言論自由?

兩本德語漫畫雜誌這幾期向我們展示了這些問題的複雜困難程度,它們各自採取立場,帶來爭議,拋出的問題比答案更多。那作為讀者,又該如何自處?

comixene在Youtube頻道上所舉辦的論壇Comic-Talk裡,針對「艾爾吉事件」邀請來賓討論。其中一名說:「問個天真的問題,我們還能繼續讀《丁丁歷險記》嗎?[…]我還能帶印有丁丁圖案的袋子嗎?」另一位回答:「你是問我嗎?(不安狀)[…]我想每個人都應該自己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