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失憶時代的文學守門人:范銘如談《書評職人》

她的書評向來風格直言不諱,褒貶皆有深刻犀利的觀點,因此,當我推開位於政治大學的研究室大門,被一記爽朗的招呼聲,碰得有點意外。

迎接我們的台文所特聘教授范銘如,罩在一件深色風衣裡,色澤繽紛如雨林的花襯衫,融化了一半成見。架在她臉上那副金框與黑鐵焊接而成、存在感鮮明的眼鏡,俐落中有巧思,彷彿也說明她慣愛透過微小的布置,戳戳端正的膜。

書評轉型的可能與不能

秉持學術專業與文化觀察,寫了近二十載書評的范銘如,總在嚴謹析論與清楚脈絡之外,閃現出二分詼諧妙喻,獨到的選書眼光與評論風格獨樹一幟。譬如,她曾以黑莓機、iPhone與Windos系統更新,比喻作者文風堅持/轉變,與閱讀市場接受度之間的關係。或者,她乾脆在紙上開一間偽出版社,鋪張又隱晦地論起自己的觀察與針砭。

問她書評是否也需隨著閱讀體驗改變而轉型?她語重心長表示,近幾年,除了電視、電台節目之外,各家書評人紛紛轉換至社群媒體、影音與數位平台的發表,都是希望讓一息尚存的書評死灰復燃。

隨著網路興盛,跨媒介(transmedia)素材的野火蓬勃蔓延,儘管保存與搜尋不易,自由度卻是更廣。范銘如表示自己也曾企圖轉換書評形式,只是文學的美感與深邃在於細節,影音不見得適合。她淡淡吐露,「書評家的角色是作者跟讀者之間的橋樑,因此不該喧賓奪主、過度強調自己的特色,好比伴娘不能搶過新娘的風采。」

她神態昂揚地說:「由於書評形式很固定,又是實用性質強的文體,唯一能做的調和是,讓語言輕鬆易懂、貼近現代讀者的語彙及文化。評論的部分排在文章後段,沒耐性的讀者若只看前面,就會只留下美好的印象,那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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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創作者一個慎重的回應

當休閒娛樂選項隨網路影音更趨多元,文學更似邊緣人般的存在。受到閱眾流失的衝擊,文學書評面臨的處境更為艱困,發表的版面萎縮,塊壘凋零。在這樣的時代下,范銘如依然堅持書評創作的毅力何來?又如何說服讀者這個時代仍需要書評呢?

「書評還是很重要的!」范銘如正色說道,「儘管書評對於出版社與作者沒有直接的效益,但對於非文學圈的人,無形中有擴大效益,有機會讓其他領域的人接收文學訊息。另一方面,如果要將作品推廣到國際市場,倘若在國內連一篇書評都沒有,連本國人都不在乎這本書,該如何說服國外這本書是重要的呢?」

理性面上如此說道,但看到書評版面一個個萎縮,范銘如其實也動過放棄的念頭。她語調沉緩說,「直到現在也一直反覆掙扎:對啊,既然都這麼沒用又惹人嫌,是不是乾脆不要寫了呢?」

只是,看到在文學產業鍊幾乎無利可圖的景況下,出版人與創作者仍挾帶豐沛的創作能量,前仆後繼抵達灘頭,也引燃了范銘如的欲望與熱情。「憑什麼這些創作者連被人慎重對待的機會都沒有呢?所以撐持我寫書評的核心,就是為了給創作者一個慎重的回應。」

與創作者捉對鬥智

范銘如不諱言,梳理創作者的思維,推敲由昔至今各種演變,並拆解作者設下的各種機密,「鬥智」過程總讓她熱血沸騰。「當你讀到一本很難解的書,你會覺得這根本是作者在發戰書給你,心裡會發出一個聲音:『哎唷,好呀,我接下你的戰帖』,開始想給他一個說法、安一個位子給他,甚至有時候看出對方預設讀者要走的路,我偏偏會跳脫出來,反將他一軍。」她話鋒突轉為俏皮,展露一絲見獵心喜的神態:「你覺得我就會這樣說你嗎?才不!哼,你以為我們書評家真的有這麼弱,會跳進你的網羅嗎?這就是作者跟評論家之間迷人的激盪,非常快樂!」

收入《書評職人》中的作品,都是范銘如點滴的熱情累積,不僅包含對於單部作品給出的單篇點評,亦有綜合性狀寫一整個世代的文學集體趨勢與現象,不僅拉出歷史縱深,也橫向與同期的作家互相比較。她透露,其中較難寫的一篇當屬賴香吟的《翻譯者》,「因為書中很多篇都打散在各處發表,主題是台灣解嚴後30年的民主運動,歷史跨度長,作者小說中的政治與歷史事件又寫得很隱微。其次,得要知道作者的史觀,以及她歷經過什麼事情、有沒有什麼轉變,最後才能統整分析文學觀呈現的面貌,這都增加評論的難度。」為了一篇書評,范銘如做足功課,不僅是對他人交代,也是對自己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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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鈺馨攝)

身為評論家,除了對於閱讀文本的熱情,以及知識的掌握之外,范銘如認為最重要的是「不怕給觀點」。不是將作者說的話重述一番,而是書評家認為作者想要說什麼話,以此為準書寫的書評,才能掌握第一層核心要點。接下來才是感染力——但范銘如也不忘叮嚀書評者須先按捺情緒,持平審度。

若一而再再而三、念茲在茲告誡自己,卻依然忍不住想要「安麗」作品怎麼辦?「真的還是忍不住,那就說吧!」她身子微微後仰,爽朗說到,「那樣就是你真實想說的話啦。如果能把這種熱情投入到書評寫作中,該有多好呀!」

像我這樣一名書評家

范銘如不喜交際,但也不怕得罪人,與作家恆常保持一種安全距離。她形容評論家與作家之間是「亦敵亦友」的關係,也以此保留評點上的純粹與客觀性。人情的壓力對她而言並不成立,即便為作家寫序,她也不盡然全是好話,「有人請我寫序,我會聲明,我還是會說一點『那個』喔,如果你覺得OK,我就願意寫,但出版社跟作家得要有心理準備。」

創作者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作品被評論家點名,心裡往往在意,若又讀到較尖銳的點評,引起反彈是人之常情,歷史上更屢見不鮮。即便書評總是褒多於貶的范銘如,也常提醒自己需要謹慎小心。她笑著透露,甚至有出版社聽到這樣的前提,直接謝謝再聯絡。

倘若反過來看,書評遭人批評指教時會如何看待?范銘如回應:「要有接受別人批評的雅量。」接著話鋒又一過彎,「但是,知道是知道,若有一天作者寫了一大篇來罵我,我還是會很不好受啦,這就是人性嘛。」她大笑。

看穿人性,接受情緒,范銘如依然站在言所當言的位置發聲,「我其實自覺是在提醒作者沒注意到的盲點跟侷限,倘若對方覺得並非如此,我非常歡迎作者用他的下一本書或下下一本書來打我的臉。我會欣然接受作家用實踐來向我證明你可以突破侷限,這樣的情況實在太難得了!太快樂了!」她再度袒露喜迎/發英雄帖的姿態,期望見到更多良性的競爭與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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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類型評論家才能豐富園地盛景

什麼是理想的書評?即便書評經驗老道的范銘如也無法定論。她自省當前對於「好書」的定義與早期撰寫評論時已有所不同,「那時的標準是嚴格的學院派,有點菁英主義的高端藝術(High Art),喜歡具實驗技巧、議題深邃宏觀的作品。」

隨著閱歷豐富,考慮層面更廣,范銘如逐漸意識到需關照一般讀者,評論的標準因此改變,「我現在評論書,比較會想幫書尋找理想讀者——只要能與人產生共鳴的書,就是好書。」她顯露憂色表示,有些作者創作時缺乏讀者取向的意識,因此,她也嘗試為作品分眾,「台灣的純文學其實一直都在,作品的質量放眼東亞其實毫不遜色,但幾年下來,一般讀者萎縮最是厲害。學院派是最穩定的文學讀者,作者就愈針對學院派讀者的品味創作,以此鞏固閱眾,便形成一種因果循環。」

范銘如相信社會對知識仍有渴望,因此認為深度書寫尚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只是「學院裡願意寫書評的人愈來愈少」,她語氣難掩憂心,呼籲學者們繼續當一名頑強的守護者。「寫書評是在日常練基本功,逼自己一天到晚去閱讀新書,不斷擴充腦內小數據庫裡的資訊、知識,累積到一定的程度,當你看到某些趨勢,就會變成論文。書評同時也需要分析、詮釋以及補充相關資訊,這些都是寫升等論文該具有的基本素材跟素養。」她刷亮語氣,連珠炮再三強調,「寫書評就會逼自己把不足補起來,所以,有好處、有好處、有好處!」

相較於學術評論者,由文藝工作者執筆的書評往往自由度更高,更能展現個人特色。范銘如從中讀過不少亮點,「由創作者撰寫評論的優點在於,更能看出作者的攻防招數,哪些是花招,哪些是假動作。有時候批評家難解的謎團,透過創作者的眼睛解讀,就可以看出學術評論者看不出來的。」她微笑著說,「在園地內,不需要一個人具備所有東西,讓不同身分的人來寫書評,就會讓這個園地變得很精彩。」

匿名書評究竟如何?

訪談最後,我們聊起對於匿名評論的看法。范銘如直言,學術評論中有個行話:「你的名字是大寫的」,任何發表的言論,作者需署名,文責自負,「不能害怕後果又想暢所欲言,變成只躲在鍵盤上批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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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銘如點出,有些評論者因身分而有所顧慮,是可以理解的,她也明白其中難處。但是,若不知道評論者是誰,就無法產生對話。「反過來看,年輕的評論者,不論是文藝界或學院派的,他們反而更有空間去批評,會比我們這些資深的學者更大。」

再度回憶到初涉評論圈的時光,范銘如緩緩吐露,「那時仗著自己是黃口小兒,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沒有負擔,但隨著愈來愈資深,表達意見時會更加謹慎。」她慎重地說明:「不是怕得罪人,而是當我還是晚輩時,我會將前輩的評點看得很重,即便只是一些委婉的建言,也可能使人玻璃心碎一地,因此現在說話分寸會謹慎一點,就是不想要傷害年輕人。」

「我覺得趁年輕評論者還沒那麼會傷人的時候,可以更直言一些,但不要貪圖口舌之能、口舌之快,這樣就好了。」范銘如殷殷叮囑,犀利又留情。

shu_ping_zhi_ren_.jpg 書評職人:失憶時代的點書​
作者:范銘如 
出版:聯合文學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范銘如
台灣嘉義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特聘教授。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東亞文學系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現當代小說、台灣女性文學、女性主義理論、文學批評理論、空間理論。
著作包括《空間/文本/政治》、《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像一盒巧克力:當代文學文化評論》、《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並主編多本文學和評論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