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窗前貓咪眼中的奇妙路人:讀社會學家岸政彦的《片斷人間》

(取自Unsplah/Ryunosuke Kikuno

這本書裡的照片都是空鏡頭,沒拍到人,但是看著每篇文章,眼前總會浮現一張張日本旅途中偶遇的臉。

日本社會學家岸政彦的散文集《片斷人間:貓、酒店公關與乘夜行巴士私奔的女子,關於孤獨與相遇的社會學》,採訪瞞著丈夫當酒女還債的奇女子、80歲的街頭吉他手,與其說像《蘋果日報》「人間異語」專欄,更像《搜神記》、《遠野物語》等筆記,離奇使讀者問「為什麼」,忍不住去推理。

張大春《小說稗類》說,研究筆記的國文系教授們誤會了筆記,勗勉張大春:「你們寫小說的人應該多讀筆記;筆記裡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材料啊!」但許多筆記保持本來面目才見神采,既不應被搥扁拉長變成一個短篇小說,也不該被前呼後擁變成一個長篇小說的填充物。中國小說來自說書、章回和筆記,小說把筆記當材料就失去筆記的妙處,張大春引用馬奎斯說:「寫筆記就不用寫小說了;筆記是另一種文學。」

小說將萬花筒圖案聚焦於透視點,筆記則藉空白輻射出無數解釋,書中每篇都讓人掩卷浮想連翩。岸政彦在一個人身上聽到、看到的,遠比寫出來的多,當然有他的意見,但為盡倫理,他說拿片斷來以偏概全,就是暴力,所以不解釋。他採取的距離,就像貓咪在窗裡看路人來往,是不會發表評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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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的卡內基音樂廳〉一章訪談80歲的街頭吉他手,他戰敗時在鄉下務農,大哥想學吉他,爸爸就買了。後來他偷拿來玩,邊聽留聲機無師自通彈吉他。初中畢業就被爸爸趕去大城市,因為是三男,「不是你要繼承家業。」買了到東京的車票,到大阪驚於「這麼多燈亮著,這地方真是大啊。」下了車,搭計程車進了高島屋百貨旁的麻將館,每天輸錢輸了一年,被麻將館老闆收留工作,一直住在旅館。

一年後有個女孩子每天來附近的餐館吃飯,他搭訕要她教大阪話,最後說「飯錢就放在這了」,一下子放了個一萬日圓。她可驚訝了!那時的一萬日圓,貨真價實就在眼前,她驚訝地說:「哇!大叔,謝謝你。」後來女孩子就邀他去她家鄉,見了未來的丈人。丈人叫他租房子,他才知道要租房子。今時今日,他豪情萬丈向岸政彦追憶「那些大錢全都由我來出」,想想又補了句「跟丈人借來出」。定居成家,開巴士、開計程車,60歲退休成了街頭吉他手。


(取自Unsplash/Sofy Matussin

哈哈哈「飯錢就放在這了」這招真的不是模仿太宰治嗎?太宰治〈維榮之妻〉裡,小餐館老闆哭訴,一開始聽說大谷是男爵次子又是日本頭號詩人,結帳時大谷還豪氣把一張百元鈔塞進老闆手心,一定要老闆收下,不用找。老闆回憶「那時的一百元可是大錢,相當於現在的兩、三千元甚至更多。」以為他多凱。誰知道以後三年,大谷把店裡的酒喝光都沒付過錢,闖進門還會動手開櫥櫃拿白蘭地,站著喝完就跑。

你家就是我家,這晚大谷竟把店家要進貨的5000元搶走了,害老闆只好上他家追贓款。大谷的太太聽了,沒錢還人家,只好背著孩子去小酒館當招待抵債。更厲害的是大谷還帶群酒女來到小餐館,原來他拿了錢去酒店揮霍,最後小餐館是酒女埋單。酒女跟太太一樣都是用來幫大谷擦屁股的。

先亮出鈔票取信肥羊,是金光黨的犯罪手法啊,不過吉他手可能分不清幻想和現實。身為家中三男不得寵,大哥要什麼爸爸就買,他卻只能撿大哥玩膩的吉他。可是他習慣了把自己理想化,活在粉紅色的泡泡裡,過得像要什麼有什麼的大哥。忍不住就誇口說「那些大錢全都由我來出」,結果是「跟丈人借來出」。忍不住就誇口說「一直輸錢」,可是務農的國中畢業生身上哪有錢輸一年,還強調住在旅館兩年?

只能猜測,對他而言,說贏錢太小氣了。有錢可輸,更值得他炫耀;說租房太小氣了,住旅館更值得他炫耀。越不切實際,他越覺得有面子,根本就是漫畫《貧窮貴公子》裡,不顧兒子勤儉持家、專門大把花冤枉錢的媽媽。這樣他老婆持家會血壓飆高喔。

還有,初中畢業兩年也才17歲,女孩子就叫他「大叔」這樣對嗎?這招他應該玩了不少次,結果把不同女孩子說的話搞混了吧。

瞧他在人前樂天彈吉他高歌,在人後為沒討到賞錢自我解嘲,他的人生應該比他說的更亂來吧?不管什麼事,他總擔心這樣很沒面子。為了讓人看得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欠更多錢,闖一堆禍,讓不同的女人收爛攤子。

可是也不一定,因為筆記就是只有一點點嘛。讀筆記就像看雲打發時間,指著說,那片雲像恐龍,那片雲像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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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生病療養院七十來歲的男性住院者,年過七十才開始畫畫,畫了好幾幅長髮裸女,背對觀者,不見臉孔。據說那是他15歲時看到的女人,僅一面之緣,然後他就被強制住院隔離。他反覆以相同的構圖,不停畫著記憶中的裸女。過去,漢生病療養院會強制絕育 、墮胎。作者不知道老人是否一直與女性無緣,也不知道那是否他唯一目睹的裸女。

老人很像小說家川端康成。川端兩歲喪父,3歲喪母,7歲祖母過世,10歲姊姊死了,15歲時,祖父也死了,投靠伯父,次年就搬進中學宿舍。19歲初次去伊豆旅行,途中和溫泉賣藝男女同行,27歲發表〈伊豆的舞孃〉,描述20歲的學生,身為孤兒,憂鬱難以釋懷,到伊豆旅行,賣藝人純真坦率地喜歡他、接納他,讓他想哭。雖然一路含情脈脈,但他搭輪船回東京時,什麼話也沒能告訴少女。

有人託學生帶老婦去東京轉車,說她的礦工兒子媳婦都死於西班牙流感,只剩做祖母的背著嬰兒,牽著兩個三、五歲的孫女,要回水戶卻忘了路。短暫的溫暖後,小說用老婦的身世,把孤兒的寂寥現實,又帶回了學生的世界。船開了,學生隔著相模灣遠眺少女揮手帕,回艙落淚。旁邊少年醒了,問他是否遇到不愉快。學生說:「不,我剛剛離開了她。」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雪國》、《山之音》、《睡美人》一次又一次地寫邂逅少女,就像老人用相同的構圖描繪裸女。書中沒多描述的裸女圖,似乎也像川端〈溫泉旅館〉寫洗溫泉的女人們,豐滿圓潤又朦朧的裸體,在氤氳的熱氣中,像滑潤的動物,黑色的柔髮高貴而憂傷。


(取自Unsplash/Wes Hil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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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岸政彦筆鋒一轉,說起了巨乳迷。大量巨乳女的資料庫網站,管理人單身,與母同住,專嫖巨乳,寫成熱愛巨乳日記。一夕日記宣布癌末,變成抗癌日記。臨終之際,他回頭提起了巨乳:誓言要抱著對巨乳的熱愛,獨自死去。在大量嫖妓之前,管理人只遇過一次理想中的巨乳。但是等他再訪那間特種營業,小姐已離職,難再相見。他反覆寫著:人生別無所求,只要能再一次被夾在那道乳溝中睡去,此生足矣。

把這兩個故事一起說,是詮釋。老人終生被隔離,彷彿巨乳迷的母子生活。回憶中的裸女,像回憶中的巨乳,可能不是驚鴻一瞥,反而是讓他放下戒懼依偎安睡的代替母親。所謂巨乳,就是嬰兒視野所及的母親。裸女不見臉孔,只見乳房。既因為貼近,也因為嬰兒很小,所以覺得乳房巨大,像靠山。

川端康成一輩子寫少女,老人畫裸女,巨乳迷熱中建資料庫;而岸政彦一輩子猶豫的就是要不要跨進邊緣人的世界,深怕打破界線,一面辯解為了社會融合必須冒險,一面為後果持續自責。

筆記宛如從飛逝車窗對眾生投以一瞥,浮光掠影難以捉摸。但岸政彦是個怎樣的人,則是用整本書的篇幅傳達。讀者讀第二遍,明白窗貓是用什麼心情看路人時,可能會既意外又感共鳴。願他以自責、羞怯、稍縱即逝的勇氣,和讀者相濡以沫。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片斷人間:貓、酒店公關與乘夜行巴士私奔的女子,關於孤獨與相遇的社會學
断片的なものの社会学
作者:岸政彦(Kishi Masahiko)
譯者:李璦祺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岸政彦 Kishi Masahiko
1967年生。社會學家。長居大阪,往返沖繩。大阪市立大學研究所文學研究科社會學專攻取得學分肄業、文學博士,立命館大學研究所先端綜合學術研究科教授。研究主題為沖繩、生活史、社會調查方法論。著有《同化と他者化──戦後沖縄の本土就職者たち》、《街の人生》、《はじめての沖縄》等,小說《ビニール傘》入圍芥川獎,《図書室》入圍三島由紀夫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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