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5EP10》作家李琴峰+聯合文學總編周昭翡/認識世界的寬廣,能成為生存意志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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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旅日台籍作家李琴峰獲得第165回芥川獎,成為台灣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作家,佳訊傳回國內,震動了深受疫情影響而低迷的書市,不僅引起各界媒體爭相報導,許多文學的讀者也感到與有榮焉。閱讀隨身聽第5季最後一集,特別邀請作家李琴峰與聯合文學總編輯周昭翡,與讀者分享她的文學觀與近況,內容精彩,請別錯過了。

【精彩內容摘錄】

擔任自己作品的中文譯者

李琴峰:我們的確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翻譯,很多外在的資訊、情報,其實都是翻譯而來,如國際新聞。另一方面,以比較細緻的眼光來看,翻譯過程中,很多東西其實都會跑掉,如果對某個語言不熟的話,無法注意到跑掉的東西,但當一個人懂兩種語言,能比較、對照,他會發現很多東西是跑掉的。但我們能不依靠翻譯嗎?這也不可能的。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翻譯,也沒有完美的小說,我們能做到的,是盡量做好。

從台灣的語境延展

周昭翡:如何思考琴峰創作的位置?因為她目前華文出版僅有1、2部作品,我認為這個問題言之過早。然而她作品中,包括談到同志、女性這些議題與情節,跟前代的創作者所有不同,也有所延續,這些都讓我感到驚喜。

以琴峰的年紀,1989年出生,已經接近所謂「90後」的世代了,我看到屬於她世代的思考,她重新描述那些過往或許也有人同樣關心的議題,內裡卻已發生了不同。以地域來說,她的作品也涉及從日文到中文的過渡,不侷限在說台灣的地域性,她擴及了更多,無論作品或成果,都發生了不同的延展。

李琴峰:在《獨舞》寫到了邱妙津、賴香吟,甚至最後也提到陳雪的《惡女書》,對台灣的文學讀者來說,都是非常熟悉的作者跟作品,但對日本的讀者而言,是非常陌生的,當然邱妙津的作品有翻譯成日文,但那畢竟非常小眾。

不過,對作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因為我已經將人物設定為一位從台灣移居到日本的女同志,而且是個文學少女。既然如此,理所當然應提到賴香吟、邱妙津等指標性的人物。

考量日本讀者普遍的認識情況,我在日文原文書有加了十幾條註解,比如:賴香吟、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PTT、台大、椰林大道等詞彙。這些台灣人一讀就知道,但日文版裡都是有加註解的,翻譯回中文後,也就不需要那麼多註解,我便把註解全刪掉了。

周昭翡:賴香吟寫《其後》時,當時我在編雜誌,大概是最早讀到的幾個人之一,我参與編輯《其後》的專輯,我認為如果單將它看成同志書寫,可能太過窄化,那不是她這本書的出發點。

我這兩天又翻了那年寫的編輯按語,這部邱妙津過世了10多年後才問世的作品,我當時寫下:「越過絕境的心靈重建之作,一部餘生者的思考與哲學」,若硬說這只是同志書寫,那真的太小看了這樣的作品。琴峰在芥川賞得獎感言提到,人總是在進行「極為粗暴的分類與解讀」的說法,我非常欣賞。

文學和藝術,應該關心的是個人,而不是某種分類

李琴峰:有一些日本比較激進的人,他們會說:你是「台灣人」,所以你就應該要有什麼樣的特徵。比方說,應該支持某某政黨,應對某某議題抱持特定立場。也有不少刻板印象,如「台灣人應該無條件愛日本啊」、「台灣人怎麼可以說日本的壞話」等等。

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比方:「台灣人怎麼不愛吃辣?台灣人不是都很愛吃辣嗎?」或「台灣人怎麼不喜歡喝珍珠奶茶?」類似這種很沒有必要的分類。並非所有日本人都愛壽司,也不是台灣人都愛喝珍珠奶茶,不見得,我個人就不喜歡喝珍珠奶茶。

當然,吃東西、食物只是玩笑話而已,若真的碰到比較政治的領域,甚至到人類多樣性的話題,它會流露出相當粗暴的面向,比方:「男生應該這樣」、「女生應該如何」。

中文讀者目前可以讀到我的《獨舞》跟《倒數五秒月牙》,《獨舞》裡面的主角,就是非典型的台灣人,在台灣生活並不如意,為了追尋自己的生存空間跑了日本,可在日本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她必須再次逃離,到世界旅行。

我認為文學或藝術,關注的都是「個人」,而不是某種「分類」,或是某個國家、家國的問題。當然,個人與社會、國家、政治是密不可分的,但是重點在於個人,而不是某種分類。

無法選擇的「屬性」,不該限制我們生存的機會

李琴峰:人生於世,很多屬性是根本沒有辦法選擇的。大部分情況下,你無法選擇自己是異性戀或同性戀、男性或女性、國籍是台灣人或日本人、種族是黃種人或黑人。但是,對於這些我們沒有辦法選擇的屬性,如果它限制了我們的生活,甚至是生存的機會、空間或選擇,這就不是一個好的現象。

我想在我的文學裡探討:這些屬性,它們會限制我們到什麼樣子?那我們是否能打破這些限制?

知識跟文學,幫助我們認識世界,這個社會不是只有我們眼前所見的狹窄空間,它非常寬廣,一座島嶼之外,有許許多多的島嶼,一個國家之外,有許許多多的國家,甚至跳脫了這顆星球,還有浩瀚無垠的宇宙。

當我們知道其實世界如此寬廣,雖然可能仍為眼前的生活所困,為當下的困境所苦,但是我們還是可以試圖將眼光放向更遠、更寬廣的地方。我想,這或許可以成為一種生存意志的來源吧。

使用不同語言會有另一種人格出現?

李琴峰:很多人,特別是日本這邊,普遍認為日文是種很含蓄的語言,而英文則相對是很直接的語言,假如一個人用日文說話,可能表現會較為含蓄,若使用英文,則人格會變得很直接,有這樣的說法。就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中文跟日文都還算行,到了某個程度,我其實認為語言對人格的影響,不見得那麼大。那差異在哪呢?

其實不是語言本身,而是這個語言由哪些人使用。比方使用日文來溝通的人,絕大多數是日本人,或是在日本社會、文化裡出生長大的人。既然如此,在這個文化裡面出生、成長,並且傳承的人,對於語言自然也會產生影響。後來學習此語言的人,也必須要學習該語言的文化,而不只是語言本身。語言學習,其實也是文化的學習。

學習文化,會對人造成一些影響,我想這是很多人會覺得當他用一種不同的語言來表達時,會感受到自己的人格不大一樣原因。但其實只要有所自覺,思考一下自己想傳達的形象,再使用此語言,我覺得語言本身對於人格的影響沒那麼大。

作為暗號的古典詩

李琴峰:《倒數五秒月牙》裡,兩位主角一位是台灣人一位是日本人,台灣人有一些中文的造詣,而這位日本人在大學主修東洋哲學,如孔孟老莊,也有文言文的素養。站在暗戀日本人的台灣女性的角度,用古典詩微妙地傳達自己的情感,其實類似用一種別人看不懂,只有我們懂得的暗語,那不是現代文,而是古典詩。希望將想傳達又不敢傳達的情感,以更含蓄的方式表達。

以日本文學來說,夏目漱石或是中島敦那個年代的文人,都有漢學的素養,中島敦也自己作古典詩,放入小說中。日本其實也是這個傳統,只是到現在少寫了,這樣的傳統也就失去了。

某些日本文學,在台灣能見度不高,是滿可惜的。特別是近幾年,雖說日本文化輸入到台灣非常快,翻譯也算滿快,日本暢銷書可能過兩年台灣就會出來,但那也僅限於暢銷書,或者改編為影視作品的書。其實,更多很棒、很不錯、很值得一讀的作品,但沒這麼暢銷或沒有改編成影視,就比較不容易在台灣被翻譯出版,相當可惜。比方說,我個人非常喜歡日本的女性作家松浦理英子還有中山可穗的書,但這兩位作家的書,都還沒有那麼多被翻成中文。中山可穗的《愛之國》,也是由聯合文學出版社所出版,不過這本書其實是3部曲中第3本書,第1和第2本則還未有中文版。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台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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