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姚秀山》一品書坊,與其他我曾讀書的地方

(攝影:洪聖翔)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不知它能否算是一則文化資本短缺者的閱讀小史?

且容我僭用孫維民的句子:「如果我能撥動時鐘巨大的針臂」,返回上世紀80年代。客觀來說,當時乃是島國民間各種沛然生命力湧動,踏著樂觀昂然挺進的步履,甜美的上升階段,對我卻是一個蒙童荒漠裡匍匐的黑暗時期。

我生於1982年,學齡前在南投水里接受隔代教養,因外婆的寵溺,從山區偏鄉一間小文具店裡購得自己第一枝鉛筆、第一本書,一本內頁畫滿格線的注音符號練寫簿(即便這樣珍貴的初見,當時我只是將它來胡亂塗鴉)。隨後北上與父母同住,日常俯仰的生活場所乃是一間父母協力撐持的家庭理髮廳。據說那個與我年齡相若的店廳自誕生伊始就為挽留住顧客而訂閱一份《聯合報》。除卻這一份總是將我抵拒在外的報紙,記憶最深刻的讀物且有《翡翠雜誌》、《第一手報導》等該年代專供庶民消遣而刊印的讀物。

小學後,從胞兄手上得到二手課用參考書,幾回上夜市,母親讓我選買的零星幾冊兒童讀物,加之父母友人轉贈的中國歷史故事套書,或許還訂購過一套綠皮精裝的兒童百科全書。其事曠遠,我是不太能說得準確。草盛豆苗稀。揆諸「文化」一詞在拉丁文語源溯及的「耕種」之意,則我大抵是如此惡土裡生養出的粗礪作物。

繼而臨到了我的灰色破曉。

公元1999至2000年世紀之交,我的人生大事是讓自己順利考取大學。為靜心備考,從自家遷住到舅舅家。當時舅舅剛邁入不惑之齡,事後才體悟,其時他剛卸下多年餐飲工作,正在面對自己中年轉向的一道艱辛關隘,揣著卸不去的經年積勞與壞損,毅然經營起租書店。它的名字是一品書坊,用的是亡故外婆的名諱,是為一份紀念。那一光度昏濛,空間窄仄,由滑軌書櫃簇繞起來的店廳遂成我一年間的項脊軒。慘澹晦暗的無光生活,書與最基本生活需求的輪迴中,總也能夠在心底聽見我那一雙幾無接受教育機會的父母冥冥中給我擲來喊話: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


姚秀山舅舅年輕時所收的書冊(姚秀山提供)

租書店招攬顧客的讀物是日漫、港漫與言情小說。這些搶手讀物若是有了甫問世的新刊,便會擺布在櫃臺上最顯眼處。當時或正是島國租書產業的消費模式已徹底領域化,過度僵固以致失去固有彈性與延展性,旋即要被網讀浪潮席捲吞沒的最後一瞬。是這樣一個卑微,不知厄運將臨,馬上就要被時代更新過去的領地,卻很奇怪地,除了無條件收受中盤書商派配下來的書款,書櫃裡也有類似店主選書那樣的意志在發散著曖曖光暈:皇冠出版的張愛玲小說集《半生緣》、《傾城之戀》給擱在言情系列小說架陰暗的底層;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也被歸置一些大開本漫畫雜誌附近。這些書時而曳出我熬夜苦讀浮出水面換氣時所需的空間。幾扇門板推開,裡頭是我看不分明卻又捨不得撇開眼不去瞻望的幽密之屋。

記得就是這年,經校內國文老師引介,特地跑一趟重慶南路(當時它猶是還未成為商旅街的書店街),購入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鑼》、《莎喲娜啦.再見》、《青番公的故事》幾本集子。封面上是小說家親繪的油畫作品,斑爛用色底,敘事的形色與輪廓俱是遠遠超乎我當時審美地界的怪異的光景(多年後才曉得,遍布手民之誤,充盈著顛倒了去向的鉛字,這幾冊書原來都是從皇冠80年代發行版本盜印來的。原來賓客盡散車馬稀之前,真有這樣一個盜版猶有利可圖的,出版市場緊密熱絡的年代)。

同一時期,我也在報紙副刊讀到袁哲生、黃國峻的獲獎作〈送行〉、〈秀才的手錶〉與〈留白〉。隨後幾年陸續買讀了觀音山出版社的《靜止在一棵樹上的羊》與之後的《寂寞的遊戲》,《度外》與之後的《盲目的注視》。說來或許有些難為情,這些讀物實是一介受困文化羨忌情結的文學門外漢硬塞給自己囫圇吞嚥入肚的讀物。春風得意馬蹄疾。那真是一個好時光。下課時間,我會懇切抓著一首林泠的詩殷勤詢老師求索發義(老師則報我以一臉難色,只說那詩裡多的是她不好回應的情色意象)。

再歷數載,我已成為一名文院學生。某次前往探望舅舅,不意從內屋一只書櫃上發現他青年時代的藏書:《柳絲絲》,作者葉公超,黎明文化出版;《龍應台評小說》,爾雅出版;《北大荒》,作者梅濟民,星光出版;《詩的故事》,作者寧遠,黎明文化出版;《分水嶺上》與《聽聽那冷雨》,作者余光中,純文學出版;《文學的臺北》,作者余光中,洪範出版;《曉風殘月》,作者謝碧霞,長橋出版;《心葉.心頁》,燕然,九歌出版;《羅蘭散文》,現代關係出版;《中國近代散文選》,楊牧主編,爾雅出版;《談修養》、《給中國青年的書》、《朱自清、徐志摩散文集》、《梁實秋自選集》……當時我猶是一個渾不知事的菁英文化的逐浪客,幾年裡醉心歐陸哲學。

對我來說,那是一份審核解析度、清晰度相對不高的書單。我一面挑揀借讀,興致方殷,想跟舅舅攀聊,他卻只含糊答應我,說它們都是年輕才去讀的,老早全給忘光。他已久久不涉足這類讀物。那時的我委實欠缺關照人心的一份機敏,那樣的我豈可能從那樣一個文學視野與審美疆域都略顯局限的藏書欄目裡清楚辨認出一個消逝時代,以及彼時一名朝氣進取、尚未頹圮崩塌的青年?那裡頭是不是其實蘊寓了若干挾帶不可傳承性的過來人的內心風景,緘口不言卻不斷向我袒示的種種關乎歲月的奧祕?繞過了言傳意授的表面敘事的話語,其實更多是無關乎學識,僅關乎「放下」與「看開」的另一套本領?


(姚秀山提供)

同一平行時間軸裡,正值我鎮日埋首書堆,窩進圖書館酣讀文化研究書款的時間段,據說身為一間租書店店主的舅舅不時會騎上他的老舊摩托車,勤懇趕赴光華商場蕭條的舊書攤尋撿自家店內缺漏的這本那本漫畫。 

此外,他的私人書櫃上還有一只匿在暗角陰影中的餅乾鐵盒。它被用來存放已不在人世的外公經年卜算文王卦時會使用的銅錢龜殼(以一條泛黃的老布緊裹住),幾本破爛爛的卦書,以及一捆手寫簿。紙頁上外公的字跡在震顫筆觸中勉求圓滿,似是背負了許多未開散的迷霧,萬分艱苦的跋涉征途。畫滿道符的頁面,星宿與天干地支對映的圖譜,這些紙頁悉皆黯槁如枯葉。據悉,外公能夠識得的字只有干支與自己的名,扣除這些字,他就是個完全無法辨字的文盲。


姚秀山外公占卜用物。龜殼是外公自水田裡將龜捉回,將龜身拉出,再經多日晾曬製成。閒置時,外公會將銅錢裹以金紙,再塞入殼裡中空部分(姚秀山提供)

鐵盒的邊上還塞著幾冊筆記,裡頭載錄了舅舅從學徒起努力學得的許許多手抄料理食譜。

幾回散漫翻閱它們,我只得了一個印象。彷彿一個矛盾修辭,一句嘲諷:這些漫漫時光裡被載錄起來的文字既是出自一名從屬階級的書櫃,卻更決絕地自陷於僅僅將語言視作傳遞訊息工具的資產階級的語言觀。那合該是同一片夜空悄然無聲,星月黯淡,無動於衷地高懸了許多年,盡歷不同世代,不同時間不同個體的意念不時會渴望太陽能輕盈從地平線上掙起來,但一次次時間寫定的法則駛動,無頭蒼蠅般繞旋過去,初升的太陽旋即再被同一條地平線吞沒。

而我後來也攢蓄不少自己的藏書。它們從所有格化的收編樂趣逐漸墮化成更多現實的計較,最後彷彿淪為一份負累,一種債務。它們更多時間只是靜靜被擱置,最清晰的存在感是每回搬家須負擔的高昂成本。曾經,我理想的精神生活圖景該像是林布蘭所畫《沉思的哲學家》(Philosopher in Meditation)裡的哲學家之屋,是在一無光深井般穴室裡恬靜地偎近光源,委身於案頭,皓首窮經,用一莊嚴內省的姿式來履踐自我生命。所謂汲盡靈光的景物局部圖像。

懷揣著這類想像,書裡的世界總也能夠投我以一份朦朧的情意。那份情意是「真實有待創造」此一類含糊的傅柯式的信條,若是待到情意逸散,它也可能被改寫為羅蘭巴特說的「局部真實,即是全部錯誤」。

一度,你以為那些書冊能夠為你闢出一個鄙俗價值觀立入禁止的租界,裡頭不會有藏掖口袋裡頻頻讓人撥打不停的一只算盤,沒有現實利害的鑽營與勾鬥,能夠迴避價格淹沒價值的一次次大汛。後來始知,那裡頭或竟有一個更嚴肅的生意場,更多心思碰撞的角力,更多抹消表面與裡面的粉飾痕跡,沒完沒了潮汐翻捲的沉浮錄。過去你沒有認真思考過,每一本書的背後都有一紙帳單,上頭寫滿可見與不可見的資本的加總。勻不出時間與精神過上精緻文化生活,負擔不起高度思辨演練的心志,或許才更明白寫作與閱讀這兩種依附於書冊兩端的具體踐行,其實都被抵押在一則填滿了心性與意志、餘裕與迴身空間之調度、品味鑑別位階與才識擠兌議案的複雜函數裡。演算裡全是一次性人生有限資本無止無盡的交換經濟。

或許因為我挨著這些書太多也太近的緣故,後來我成了一些雜誌的編輯,一些圖書的版權頁上的一個名字,厚著臉皮讓自己的名字走上某份報紙副刊,某本書的書背,寫過一些還不算差的文案,還有其他一些是寫擰的。我也寫過一些語意曖昧,只想讓有心人看得明白的快篩劑式的字句,寫過其他語意清楚、遣詞透明,缺乏表述中間性與迂迴空間的新聞用稿。當然,我也寫過不少昧著本意的話。

我所欽佩的作家曾說,作者的責任是要在看上去雜亂無章且支離破碎的世界裡取得一個平衡,或是將它置諸附屬位置,以呈現一種道德美學的次序。身為自我一次性人生責無旁貸的唯一作者,每想及這樣的諄諄告誡,總是不免讓我滿心怖懼。

換盡天涯芳草色,身處枯裸的文化棲境如今已不再能對我構成一份惘惘的脅迫,恍恍的恫嚇。生活現實凌駕於書堆與案頭的歲月是永恆的晝短夜長,這樣的日子不斷積累,如影子被夕暮愈拉愈長,有一日勢必被候在旅程終點無論如何迴避不掉的黑暗吞噬殆盡。這是暫寄於肉身才能換得的,身而為人最最可貴也最廉價的自我意識。我也開始慢慢習慣在紙頁與案頭以外攢留下某些饒富興味的生活的價值。彷彿我體內有一條逆流的河,每當我意興散渙涉河而過,我便無法留心當下與保值性的辯證,反而不時地想起侯孝賢的晚期作品《珈琲時光》。

一次將它出來重看,像是一次回顧青春巡禮,是用40歲近老的心緒回頭去走30歲曾經走過的路,跟當年一樣,我也一路靜靜地尾隨,一路偷覷影像裡細碎竄動的眾生怎麼過著他們的生活。影像裡有滿滿的書與人,音樂與電車,塵世諸相全被一個不留盤整好了摶起,像是備妥一口豐滿的語氣,只為好好說明白關乎生命的這一場空話。我既已諳熟這些我曾見過的風景,一個向著更大全景坦蕩開展自我的重複的旅程。這一輛電車會與另一輛電車在某一刻某一點交會,彼此錯身,隨後各自駛遠,徒留一片徐徐淡入白茫茫的黑幕的空景。再對應了記憶中侯拍過的《戀戀風塵》,已不存乎地表的九份,平溪鄉的十分車站與靜安吊橋。印象最深的不再是青春幻滅主題,而是男主一家老小在破落凋敝的門簷石階上或坐或佇,各自迷茫的表情空望著自我不同階段生命的一顆過場鏡頭。那一幅構圖裡使用的語言是這樣寡淡的,語意卻又太過繁複。這次,我認真端詳它許久許久,深怕自己看上一輩子也還看不到一個盡頭。

有時,我也會在生活裡想起自己幾年來許多胎死腹中的,未竟的寫作計畫,沒有能夠走到人們認定的圓滿終點,沒有能夠兌現成冊,已然散逸無蹤的許許多一念,許許多火柴頭摩擦磷皮一瞬閃現忽焉逝滅的美好的亮燦燦火光。長安何如日遠?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有時,我會像又回返與書冊建立關係前的我,坦然擱置我應當認真邁開步履續行下去的同一條單行道,耽想種種錯誤決策娩出的懊悔,種種我曾慨然棄下的終南捷徑,我沒有走上的亡羊歧路。有時我只想多留駐一下,好能細細回想起從前看見過的這些那些風景。或許多年以後,當我又不意成為某本書冊背上的名字,我會想起自己在租書店言情小說架上翻讀到張愛玲那個遙遠的闇夜。當時的我是否也曾感覺到燙手,故而駭然驚呼出聲?

舅舅過世後,那一間曾伴過我的租書店裡的書冊多數以秤斤論兩的方式轉讓給另一店家或中盤。

室邇人遐,迄今我仍不時浸淫於追昔之樂。歲月的失物不會主動招領。我還攢留下那些舅舅年輕時的藏書。但我從來不翻讀它們,我只在自己的記憶裡看顧它們。


姚秀山
外公賜名蔡琳森,蘆洲人,編輯為業。寫詩或寫散文,聽歌與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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