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謝金魚》書店寄生獸的Circle of Life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當我跟新認識的人自我介紹後,很多人會說:「寫作的人一定很喜歡圖書館吧?」也有人說:「哇!你家一定有很多書、像圖書館一樣吧!」

有些作家或許如此,但我卻不喜歡圖書館。雖然出於研究必要得去找資料,但我總覺得圖書館裡的空氣凝滯得令人難受,像是被壓進水裡那樣,幾乎不能呼吸,每回總得先吞兩顆抗組織胺才能避免在圖書館內過敏發作。因此,我也無法在圖書館裡作研究,學生時代,我常常帶上兩個厚帆布袋,把所有能借的書都塞進袋子裡,想盡辦法扛回宿舍後才能開始工作。

我身邊有許多讀書人、愛書人,說到圖書館都有滿腔熱情,總讓我有點慚愧。我同意圖書館必須有規範,所有不能給人造成麻煩的禮貌都是必要的,但不麻煩他人就是給自己壓力,對我這個過於放縱的讀者而言,那還是寧願待在家裡的好。

再者,圖書館的書是公物,不能任意摺頁畫記,每次看到不知名的讀者在書上寫下評論時,我都替他們擔心,若是寫得有道理自然是好,若是畫錯重點、評論空洞,豈不惹其他讀者恥笑?但自己的書就沒有這種限制了,不管是躺著讀、趴著讀、深夜讀、凌晨讀、貼標籤、寫筆記……都任憑己意,實在是無與倫比的自由。

像我這樣亂七八糟的讀者,自然不可能把家裡打點成圖書館,書反而像是家裡的某種小寵物,它們有理論上的聚落。繪本住在客廳的矮架上、小說漫畫住在臥房裡、烹飪書住在廚房的中島上、學術著作集中在左上方的書架、圖鑑抽印本與論文集放在書架底部……但掛著大衣與背包的架子下,偶爾也會有一兩本還沒拆封的新書,貓咪們行走的貓道上,也可能出現還沒看完的小說,顯然是書看到一半就被貓主子們的事情打斷。

前男友跟我一樣喜歡閱讀,但在我們同居的日子裡,他才感受到我的書實在可憐,我和貓主子們都不是細心的藏書家,書有時候會在翻閱時拗出摺痕,也可能在每天的貓咪戰爭中被掃落一地。為了保護這些小可憐,他開始買各種尺寸的書套,一一給它們穿好衣服。後來,前男友成為現任丈夫,我們搬了家,住在一個散步距離內有不少書店的地方,書就更容易以低調卻穩定的方式潛入家中,一不小心就從購物袋中滾落。

我不喜歡圖書館,卻超愛書店,在圖書館裡我很難待上幾個小時,但在書店我可以一直坐到打烊。一樣是人來人往、一樣都不是自己的書,為什麼我對書店卻情有獨鍾?是因為書店的氛圍和音樂?好像也不盡然。這問題困擾我許久,有一回,看到朱宥勳在臉書上說起幼年寒暑假被「寄放」在書店裡,那一瞬間,終於理解自己對書店的感情從何而來。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媽為了彈性工作,一直都從事業務工作,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新學友週刊任職。當時新學友是稱霸台灣的童書龍頭,也有自己的書店、辦公室就在書店樓上。以前的小學低年級只有半天課,下午我就蹲在媽媽的辦公桌旁邊寫功課,如果早一點寫完,我媽就會把我帶去樓下的書店去看書,順便交代我,不准離開書店,如果有不認識的人要帶我走,一定要跟店員求救。

後來新學友收掉了,原址現在是NET服飾店,後來不遠處的中友百貨開幕。以現在的眼光看來,中友的規模只能算中等,但當時實在走在時代之先,其中從開幕至今都沒有離開的誠品更是一絕。

一開始的中友誠品分成兩層樓,從十樓電梯出來,前方是咖啡區,右方是書店入口。進去之後,走過暢銷書區、兒童書區,再登上中央的大樓梯,走進十一樓的環狀書區,挑高設計、讓書架層層疊疊地佈滿整個空間。我依然記得小學時第一次踩上大樓梯,就像進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後來誠品將大樓梯拆除,中間變成讀書區,雖然舒適,卻總讓我覺得少了登入知識殿堂的儀式感。

小時候的誠品很少打折,店員也不像一般書店那麼親切,但我媽仍對中友誠品推崇備至。曾經有謠言說中友誠品不賺錢、可能會撤掉,我媽還說要寫信給誠品的老闆叫他不准關(是在哈囉)。原因無他,就是中友誠品對於1990-2000的台中雙薪家庭而言,是完美的托兒聖地啊!

那時候的家長很相信「愛讀書的孩子不會變壞」,我總想,是不是因此讓他們覺得把小孩放在書店裡就可以自然得到書香?總之,大概在小學高年級到高中,寒暑假如果沒別的事,中午在樓下鄰居的麵店吃完飯,就去中友誠品玩。

對於那時的我而言,中友誠品的冷氣天下第一,因為混著咖啡區的味道,連空氣聞起來都特別香。我從下層的童書往上看,看到圓形書區的青少年小說、經典名著,接著看文學類、歷史類、社會類,偶爾看看頂層被店員鄭重包好的進口圖錄(但只能看封面),後來還有音樂區、影片區,最近又變成了文創商品區。

我等書店寄生獸是有等級差別的,一開始都會傻傻地站或坐在書架前,免不了被工作中的店員趕來趕去,但混了一陣子之後,大家都會找到自己合適的去處。圓形書區往頂層走的樓梯角是我的私房位置,那邊可以背靠書架,又在邊角處不妨礙店員工作,最適合穿破破的牛仔褲,蹭髒了不心疼、也不會因為在樓梯邊而走光。

但在書店聞著咖啡香容易口渴肚餓,一開始,我還想說可以去咖啡區喝個東西,結果一看價目表,頓時嚇到吃手手。那時我中午吃一碗麵才25塊,但誠品的咖啡已經逼近百元,而且坐在咖啡區的都是帥氣的大人,青春期的小屁孩沒有閒錢享受咖啡,只好把一中街的珍珠奶茶藏在包包裡,時不時偷吸兩口。偶爾會被眼尖的店員抓住,逼迫我出去把奶茶喝完才准進來,我氣呼呼地走出去,正想放話說:「我以後再也不來了!」走到一樓、熱浪襲來,我摸摸鼻子,在音樂鐘下把奶茶喝光、丟進垃圾桶,到中友以華麗誇張聞名的廁所裡把手洗乾淨,再溜進誠品裡,縮回我的角落,把書擋在臉前面,希望店員不會認出我來,最後再買一本書以示贖罪。

疫情過後,我到中友誠品逛逛,30年過去,這個書店竟然沒有太多變化,我回到小時候待著的角落,卻早有一個小女生占據。

原來,書店寄生獸會長大、會離開,但空出來的位置就會再長出新獸來,而老獸只能摸摸鼻子拿書去結帳,這是一種書店版的Circle of Life。


謝金魚
歷史作家。致力於歷史普及的穿越者,自詡是一流的吐槽家、二流的美食家、三流的小說家跟不入流的史學家。著有《圳流百年》、《1930・烏山頭》、《崩壞國文》、《御前孤娘》、《蘭陵公主》、《拍翻御史大夫》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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