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郝妮爾》無人知曉,原來在夏日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比起閱讀一個作家的創作歷程,我其實更著迷於他們如何描寫「決定從事寫作」的那一瞬間——我的意思是,人也許不是才出第一本書,或得第一個讀者的那一刻才成為作家的,而是在更早以前,某種強烈的直覺、強烈到像是把新買回來的書,輕輕折凹一個痕跡那樣,他們知道這將是自己的志業了。

村上春樹描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一個「美好得沒得抱怨的春天」,坐在棒球場的外野席,手拿著啤酒,看見帶頭打者戴普.希爾頓揮中一記快速球,清亮的打聲命中球棒的甜蜜點,整個球場被這聲響覆蓋,希爾頓一路跑過一壘,輕快地抵達二壘——就在1978年4月1日——就是這個時候興起「來寫個小說吧」的想法。於是在年近30,他創作了人生第一本小說,一舉成名,從此展現他如馬拉松跑者般的寫作毅力,至今仍然在寫。

將時間再往前推一點,1956年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15歲放學回家時,穿過一片足球場,這次沒有人在比賽,無人射門得分無人穿越防守線。那是一個平凡甚至貧乏的一天,小女孩背著書包,手中可能還藏著下午寫過的紙條,或是路邊撿的一顆橡樹子——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腦海中興起一股作詩的欲望,幾年後,瑪格麗特.愛特伍正式在加拿大文壇嶄露頭角,於今成為國際重要作家。

也是很後來才發現,原來「我的那個瞬間」也是存在的。那是2004年,SARS風暴初於台灣平息,我又一個人晃進誠品書店的夏日午後。

很多人不敢相信,原來宜蘭在那麼早以前就有誠品書店了。彼時雪隧還沒有正式開通,無論平日假日宜蘭都安穩得像是一座湖面,潮濕、平靜,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波瀾出現。身為國中生,當時唯一的波瀾只會搖晃在我的心裡面——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醉翁之意從來不是酒,我走進書店亦不是為了書。

固定週六下午一點出門,從家裡騎腳踏車到當時位於百貨地下室的誠品,約莫是20分鐘的路程。常人對於地下室的想像,恐怕逃不了幽暗、灰撲撲的印象,然而在2008年以前的宜蘭誠品,雖是棲身於地下室,卻總像是升著火光的洞穴那樣,遠遠看來,整間百貨,只有通往地下的書店是明亮著的。你甚至不用打開商場的大門,畢竟樓層設計在一樓建置一個開放式的旋轉樓梯,沿著樓梯與牆上的潺潺水聲造景,尚未踩到書店地板,書香便已然圍攏。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那些本該照向書的燈光,竟如風如水,會移動也會滲透,將我徹底吸收進去。

但我不是來看書的。

先直走進青少年文學,確認目標物不在;接著右轉到唱片試聽區,該處位於書店正中心,左右無遮蔽物,各方出入口皆能守住。方此之時,我才會隨意在架上選取一本書,裝作相當入迷那樣地看著,眼神不忘隨時游動全場確認,雙耳被綠鋼琴或者爵士音樂的試聽耳機裹著,以那樣的姿勢霸占一整個下午。

——我知道他總會出現的,雖然我幾乎一次也未曾與他在此相遇,但他的確說過,他說自己的零用錢都花在誠品。

「可是,圖書館也有很多書啊。」我問。

「我不喜歡借書。」他說:「借下去的第一天,就一直提心吊膽要還書的那一天。」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從村上春樹的句子裡學來的。

所以,後來我也開始學他把零用錢全部存來買書,只有這樣能夠為兩人開啟更多話題。喬靖夫的《吸血鬼獵人日誌》就是在那裡一本本買完的,狀似強調血腥與暴行,其實是在寫一個人能夠有多孤獨呀?主角因為擁有人類以及吸血鬼的混血身分,使他成為史上最強悍的吸血鬼獵人,懲兇除惡,最終還是只能把自己關進小小的房間裡面,以避免打擾人類正常的生活——非常詭異的是,書中主角的心情,竟然非常趨近我那時單戀的心情。

那是截至目前為止,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次單戀,橫跨了國中、高中,如同單程票的列車那樣,直直往前開而沒想過回頭,我一次也未曾想過要從對方那裡奪取什麼。這樣單純的心意,日後再也沒有過。幾年以後想起來,仍然覺得那是一份相當強壯的心意,彷彿我愛上一個人的目的,只是想全心全意感受「愛」為何物。我渴望徹徹底底的給予,且不是具體行為上的,而是一種抽象、綿密的心思,是各種瑣碎的對話、刻意撇開的眼神、力道控制得當的體貼之後,使對方也許過了好幾年以後,忽然察覺,「原來自己曾經被那樣深深愛過啊?」必須是那樣後知後覺節制的給予,才是專業的單戀戶啊!

不知道這樣的心意,是否也狀似到圖書館借書的心情呢?假如是這麼明明白白的單戀,就不必擔心這樣的心意有一天要還予給誰,我能夠一直一直收著。

總之,周末午後,我多半順著旋轉樓梯下樓,走進亮著澄黃暖光的一種無意義的「等待」,也是專業單戀戶的表現。若刻意約時間,便有意料之外落空,但我這種徒勞的等候,則是心知肚明的落空。兩相權衡,後者的痛苦溫順得多。

我於是養成習慣,每周固定報到。直到我真的在某個夏日午後,待在青少年文學區那一櫃,甚至忘了要給自己戴上耳機,忘記自己來到書店的真正用意,而全然投入一本書的內容之中。

事後你說其實自己已經等了幾分鐘,「可是你擋到我要拿的書了,不然我不會叫你。」

我抬頭一愣,這畫面完全與我曾經有過的想像吻合,一點邊也沒有溢出來的那種吻合程度。我們像是真的只是巧遇那樣的巧遇,像是真的擁有同樣的喜好那樣站在同樣一排書櫃前,且不可思議的是你身上的穿著竟然真的符合我想像中的那樣——白色運動外套,內裡是球衣球褲,額上還有幾滴汗珠,顯然剛打完球的清爽眼神。

唯一不如我想像的,就是那一刻的我,竟只是呆愣一兩秒,向你點點頭,好像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從來不曾占據過什麼重量,接著,又把自己潛入閱讀的深水裡,甚至不由自主的,在某段喜歡得要命的那頁,折上一頁凹痕,旁若無人,反正我總是要帶它回家的。

事情就是那樣發生的,就是在把頭重新轉回書裡頭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必須寫作了。不是「想要」,而是必須那麼做。當然啦,這一刻不會比一聲清亮的棒球聲還要有邏輯,也不比一個放學回家的小女孩那則故事還要具體多少。

可是無法否認,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長期深耕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創作範疇囊括散文、小說、童話、劇本。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蘭陽文學獎、後山文學獎,並以《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獲2021OpenBook年度好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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