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給香港青年們的遺言——關於《盧麒之死》

多年來,我一直該懂而不懂你為何住到老遠西班牙塞維亞古城?放棄主義?在香港,你早是了。《烈佬傳》的烈佬「至烈而無烈」,《末日酒店》(你送的港版《末日酒店》封面畫,裱好了掛在書桌正牆面)寫與香港同樣殖民地澳門葡人經營旅店時間與人生的錯置暗晦。然後,《盧麒之死》明寫沒有名目的無名者之死。

(今年6月我帶學生去里斯本研討會,終於取道塞維亞,我一到就重感冒,去看你住處,說不出話,躺你床上休息,你在客廳畫畫,我彷彿聽見炭筆沙沙作響,睡不住,你拿出三大本畫冊,我一張張翻著,然後別過臉,那線條不像筆跡,像刀痕,難怪我聽見聲音。我們出門去和學生吃晚餐,穿走小巷石路,你和迎面瘦削臉溫柔男子微笑調情,是髮型師,錯身後你淡定:「他一直喜歡我。」我只是問問不必答案,「怎麼確定?」我們相視一笑。都晚上8點了,仍艷陽藍天,這麼長的白天要怎麼愛?難怪入夜人人捨不得睡地喝酒交際。繞出小巷,意外撞上嚮往的德國建築師Jürgen Mayer H設計的全球最大木建築「都市陽傘」。據說老城任何地方都看得見它。第二天,你回香港,我們停留,身分對調,我還是該懂而不懂。)

是今年1月1日日出般第一信,回首去年,「剛寫完新書《盧麒之死》,是一個非虛構小說。盧麒是1966年香港一場因小輪加價引發暴動的領袖。他出獄後幾個月被發現吊死在上格床,死亡裁定是自殺。春天開始讀他的報導,夏天在香港找檔案,9月至11月我在倫敦,在英國找到幾個有關66年暴動的檔案。66年的暴動,不像67年那個由文革引發,是純粹青年人的不滿與激情。其實讀檔案時,找到他的屍體照片,那時就決定,要為他及那個時代寫一本書。……我在摸『非虛構』的路,都有幾年,寫了幾稿,都扔了。我在趕插圖與做校對。」

那時還不知為何「非虛構」?逐回以:「不現實,不寫實,不真實,閻連科說,神實。」(你喜歡的對比,傳來兩張畫稿,一張明亮,一張黯淡。你寫,「其實黯淡那張比明亮那張,多花很多時間與嘗試。黯那張當初很明亮。加到無可再加,還覺未到,只好抹走,減。」原來黯淡更花時間。那亮晃晃的塞維亞生活該怎麼處理?我輕拿輕放:「明亮那張有點小學生風格。畢卡索的小學生。黯淡人物背景透視,像隱約的火焰。都耐看。你的畫總有種未完成的感覺。我也許成不了你小說粉絲,但可以是畫的粉絲。」)

這次,大家都不在場的「非虛構」暴動現場,「沒有一個參加遊行的人超過25歲。」66年4月5日這一晚,彌敦道火焰燃燒,動員警察三千名,群眾的情緒「已達嚷鬧不堪的程度……幾乎全部是青年和兒童……青年和兒童面露笑容,舉手拍掌……」(英國航空公司的航機,緊急運至香港24箱333/66防暴子彈。)

只是一群〔「『鬧著玩』的十餘歲兒童」「在『鬧著玩』時選擇警察,巴士,停車收費錶,或私家車作為攻擊對象,……因為在全世界的十餘歲兒童暴動事件中,它們都似乎是通常的目標。」〕(這裡,容我保留原文標點符號以示《盧麒之死》行文。後文有類似保留。以〔〕最多。)

警方當場拘捕了7名12歲以下孩子,76名12至15歲的少年。海棠道也拘留了24名童犯。簡直港版頑童歷險記。心慟的是,孩子們只不過希望:「有更多的人,尤其是成年的人來支持我們。」卻成了一群拉上法庭的「偽」反社會小鬼,也像瑪莉蓮‧羅賓遜《管家》孤女茹絲和露西兒父不詳母親自殺自生自滅!所以,人人都是孤臣孽子,開章便無情荒地無情天降大雨4月4日下午6時到午夜,創下7吋雨量記錄,前奏曲。〔如果4月4日沒有下大雨。〕寓意天災人禍,真假鬧事隊伍青年們有不少文革、三年災害南來背景,調查報告指涉他們心理,「本港居民有時由於對遞解出境一事產生莫須有的恐懼,而加深他的欠缺永久性的感覺。」人們亡命於途,卻遠兜遠轉撞上了小輪加價風暴。

但明明青年盧麒1974年5月1日香港出生、盧景石1947年11月香港出生、何允華1951年12月香港出生。24名在海棠道被拘留的童犯,多數〔十八名〕是香港出生的。所以,「香港」就是問題本身。(〔如果盧麒不在香港出生〕〔香港出生。我們。但我們那麼不一樣。〕)

這同時是一本「如果」之書,「來不及長大」的青年命運關鍵詞。盧麒說出現蘇守忠絕食現場「只是路過」。「如果那天他沒有路過」?「如果」,是青年們變形人生的開場白,全書不時浮現這樣的句式:如果沒有那麼多人被雨水沖走?如果盧麒被殺?如果沒有那天晚上?如果沒有未來?如果沒有開槍?如果盧麒有一個房間?如果你無法找到愛?如果我們的人生還有未知與等待?

《烈女圖》、《無愛紀》、《七宗罪》虛構,暴烈與溫柔對話帶動一代香港文學語言;這回,《盧麒之死》非虛構,但題材其實我們並不陌生,《烈佬傳》人物便有依據,(上個月香港作洪聖誕,在小島沙螺灣老村,我們從東涌坐渡輪過去,大雨過後正午,搭棚舞台上演神功戲棚外辦桌飲宴。回程渡輪口遇見一浪子,我們坐下來喝啤酒吹海風,依碼頭一圈垂鉤者,我問,這人是?「打劫坐過牢,我訪問過他。」我笑了,「倒不難看」,你也笑,「是啊!」這兩年在港時間常住沙螺灣,畫畫,除了浪子,還認識了上下船搭手的男子,露天夜宿流浪漢,邊緣人,彼此不問電話號碼,「他們知道我會找他們」。)

但是,《盧麒之死》以標點符號「、(、『、〔……區隔敘事、報導及作者自述,怎麼說呢:「班雅明想寫一本全部由引文組成的書。這是一本引文(號)的引文(號)、語言的語言之書。」你老實回答:「是啊,校對最花時間的,竟然是引號!有的有三四重之多,我寫的時候會漏關。」

真的,那些關在符號裡的句子,根莖交互千重台,文本的歧路花園,避不開的你的複式手法,譬如對言語的思考,托附於檢察官要求盧以英語回答問題。盧大聲回答:「我不想講英語,因為我是中國人。」引得聽眾大笑。〔言語家園,在那裡?〕譬如暗藏故事原初:〔如我記得的吳君。他死之前,還一直惦念:我沒有出賣同志——重要麼,各自離散。沒有人知道盧麒。〕(我知道用〔〕,一點不合理,但人家一本書都耐煩用了,這次,還那句「輕拿輕放」吧。)

咦,「我記得的吳君」是誰?你的信:「蘇守忠在香港比較多人認識,反而盧麒,大概只有同代人聽過。我是從已故的吳仲賢口中聽得盧麒這名字。吳1994年終,死時48歲。我那時還在報館上班,他臨終時每天下班去看他,看完他可以走路回家。他住院大概一個多月,後來他太太也病倒了,我們就每個朋友輪流夜晚去守護,那一晚是該我去,誰知下午在報館收到電話,說不用去了,他已經死了。我放下電話,下樓,在工廠區的停車場繞著走了幾個圈,半小時左右,讓自己平靜了,回報館寫稿。」這樣的朋友,也只能「非虛構」了。

盧麒沒有活到20歲生日那天,他在遺下的紙張上塗寫,「夏蟲雖疽,唯其質不變……始終他們還是民族敗類。」以前的青年看來比較有理想,還有一張寫道,「盧麒非死不可了,難以傳奇的絕處逢生了,怎麼辦呢?」有沒有可能他絕決的意識到,既有敗類,「盧麒非死不可」,於是孤注一擲,這次,不是路過,而是實踐「難以傳奇的絕處逢生」。用一生翻轉路過無名,我以為這才是他給香港青年們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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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麒之死
作者:黃碧雲
出版:大田
定價:3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黃碧雲
香港大學社會系犯罪學碩士,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法律專業文憑。曾任新聞記者。為合格執業律師。她的小說創作深具特色與驚嘆,長久以來重量級的溫柔文字觸動讀者,教人願意追索與守候其作品。

  • 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新秀獎
  • 1994年 《溫柔與暴烈》獲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獎
  • 1996年 《我們如此很好》 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獎
  • 1999年 《烈女圖》獲選為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中文創作類)
  • 2000年 小說 〈桃花紅〉(收錄在《無愛紀》)獲花蹤文學獎第一屆世界華文小說首獎
  • 2000年 《烈女圖》獲第六屆 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小說獎
  • 2001年 《無愛紀》獲台灣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
  • 2003年 《後殖民誌》獲台灣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
  • 2012年 《烈佬傳》獲第十二屆 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小說獎
  • 2014年 《烈佬傳》獲第五屆 紅樓夢獎首獎
  • 2014年 獲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文學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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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蘇偉貞(小說家、成大中文系特聘教授)
2018-09-13 20:02
書.人生.盧郁佳》愛女兒就為她上拶刑

我是個胖子,而且中年越來越胖。聚餐問「誰要白飯」,我總是第一個舉手。問「誰要添飯」,我也第一個舉手。我盤子裡不剩菜剩飯,桌上我也會掃盤。衣服穿不下,我買了大號尺寸。

我是胖瘦階級金字塔底層、狼吞虎嚥的賤民,與職場幹練形象或性魅力絕緣。但只要一早決心節食減肥,焦慮積壓到晚上,就逼得我必須趕在超市打烊前衝進去採購。籃裡裝了披薩、加大特惠包的三條裝奧利奧巧克力餅乾和桶裝冰淇淋去結帳。這畫面像是一幅軍國主義主戰派政治漫畫、節食反面教材,警惕學童認清一個胖子和高脂肪飲食的因果關係。

或許收銀員在面無表情底下也會齒冷,但既然發胖無從掩飾,那麼就算羞恥也沒有用。我走在超市打烊後的街道上,腳步輕盈,暗喜這晚又得到了食物的祕密撫慰,暫時擺脫為肥胖而自卑的折磨。

從大學時候,同學薇薇就一直是骨感美人,標準衣架子,高居金字塔頂端。在餐廳吃飯,總是慢慢吃一口,就顧著講話。過十分鐘,再吃一口。再來,就把盤子推給男友,撒嬌說:「我吃不下了,幫我吃。」男友是個沉默認真的男子漢,掃完自己那份,接過來義不容辭英雄救美。

一起開車去墾丁玩,一路停車一路吃。買了珍奶、冰沙,她也總是喝兩口,就把杯子推給開車的男友,寵溺地說:「我喝不下了,幫我喝。」男友接過,喝光。

這對完美情侶像母親和嬰兒般放鬆、信賴彼此。兩人留美結婚生女,畢業回台灣工作,好難得見面。一天,薇薇帶著丈夫和小學女兒,和我相約吃早午餐。我像小孩踏進玩具店般摩拳擦掌研究菜單,點了香腸火腿培根炒蛋薯條。

依然纖細優雅的薇薇,見狀有點尷尬,解釋自己前晚看日劇沒睡好,毫無食慾,要了黑咖啡和沙拉,替丈夫點了拖鞋麵包夾堅果番薯泥三明治。女兒食量小,很瘦,不多話。薇薇問女兒是否跟爸爸合吃一份就好,以免點一份吃不完。女兒堅持要自己的一份。於是薇薇要女兒想吃什麼就點。女兒要了烤雞三明治、班尼狄克蛋和水果沙拉。薇薇抱怨:「那你待會兒一定吃不完。」招來服務生照樣點了。

不出薇薇所料。我還在為她的美國文化鴻溝趣事笑到流淚,薇薇大眼一轉盯著女兒,問:「你吃不下了對不對?」女兒一驚,低頭望食物,看向母親,點頭。

「你不想吃就不要吃。吃東西是享受,千萬不要勉強,不要沒感覺了還在硬吃,沒必要。」薇薇拿走女兒還剩大半的盤子,放到丈夫面前。女兒眼巴巴望著那盤菜。

我讚美薇薇的高度覺察,全心品味,專注當下,這我永遠做不到。丈夫在旁快手快腳消滅女兒的剩菜,薇薇繼續數落女兒:「你現在說吃不下,到下午又會餓了。你別到時候又跟我喊餓,你超麻煩的。我不會逼你,現在你只要把牛奶喝完就好,你喝完我們就走。喝得下嗎?」

女兒認真點頭,拿過兩百毫升牛奶,喝了一口,像有千斤重地放下。我驚訝現在孩子和食物的關係完全脫離我的現實認知。喝完一杯飲料,對我來說,有如把左腳放到右腳前面跨出去那樣不假思索,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在走路,沒想過她女兒連腳都抬不動是什麼狀況。我無從想像。

最後女兒喝完那杯牛奶花了半小時。薇薇很習慣。

後來我讀了田野側記《勇者鬥惡蟲:在撒哈拉賭上人生!怪咖博士尋蝗記》。作者是年輕昆蟲學家前野浩太郎,小時候身為胖子跑很慢,玩捉迷藏根本抓不到人。這樣大家就覺得不好玩,所以也不讓他當鬼,捉人當鬼時故意忽略他。他只能在旁一個人找事做,能做的事情就是觀察昆蟲,因此入行。拿了博士,到非洲茅利塔尼亞做研究。

糧食過剩的日本崇尚紙片人,而茅利塔尼亞以肥胖為富裕象徵,女人胖就是美。他雇用的當地司機堤傑尼,開車遇到虎背熊腰的女人,就讚嘆不已。野浩指著路上的瘦子回答:「日本人喜歡這樣的女人。」司機反駁:「那樣太瘦了啦,胖胖的才好。」

當地習俗是為了增胖而強迫餵食少女,6歲女童一天要喝下8公斤的乳品,兩公斤的庫斯庫斯北非小米,還有食用油。野浩覺得不可能吃得下,但當地女性真的吃到一、兩百公斤,司機的妻子去醫院,司機要請3個人來抬才行。有人食道噎死、胃撐破而死。

為什麼能吃這麼多?因為刑求。只要少女拒絕再吃,媽媽就會用拶子夾她的手指,用木製鑷子掐她的大腿。司機看6歲的女兒腿上全是瘀青,看不過去,勸第二任妻子別再死守過時的風俗,甚至以離婚相脅。妻子不聽,帶著女兒離家出走,把家中電視音響寢具餐具席捲一空,等著丈夫上娘家道歉。司機說:「我才不理她。」沒幾天經人介紹,閃電娶了個乖巧的陌生女孩當第三任太太。在當地,娶太太比我們買雙鞋子還容易。

2005年減肥書《法國女人不會胖》曾紅極一時,大大開拓了減肥的欺敵戰術。書中傳授平衡之道:「想吃什麼都可以吃,但是只一口」,倡導仔細品嘗一顆上好巧克力,而不是無意識地把整盒吃光。是的,我身邊很多美人習慣不吃正餐,若餓了就扔幾粒零食烤豆、堅果進嘴騙騙肚子。聚餐時眾人大快朵頤,要是自己一個人節食,被問起會有壓力,所以《法國女人不會胖》提倡:先假裝吃幾口就好,慢慢吃,越慢越好。然後趁人不注意時,把食物用餐巾包起來放在旁邊。這樣別人只看到你有吃,不會留意你吃多少。

或是把食物推給別人。

這位法國女人,這桌台灣女人,跟茅利塔尼亞太太做的事情完全一樣。我們跟食物的信任關係已毀,而食物是人和自我的親密接觸。薇薇的女兒,不是食量小,是受強迫節食。薇薇在教女兒,食物吃兩口就得割捨,否則一胖就萬劫不復。

我終於明白薇薇當初喊吃不下,把食物推給男友是什麼感覺。那感覺是:餓。

我沒有阻止。因為事情太哀傷,我至今無法開口,只能一起假裝沒這件事。但每當我經過百貨公司通往女廁的落地大鏡,迎面瞥見鏡中一個胖到陌生的大媽,意識到那是我,而感到震驚又卑屈時,我知道,在我不曾涉足、無人能插足的,薇薇的內心深處,也有一個同樣肥胖恐怖的自己在那裡日夜威脅她。

胖瘦金字塔並不是上與下。我伸手把它右轉九十度。分處遙遠的兩端,實際上我們都蒙受同一威脅。我心懷羞恥拒絕就範,以賤民自居;而她屈服付出世上最慘重的代價。但我們都活在用男人的視角看自己、看世界的威脅下。


盧郁佳
一個信仰人類的人。道德、法律仲裁並沒解決苦難,只是決定誰該為此付出代價。這種仲裁往往複製了舊有的階級分配,使得不少苦難是經由道德、法律所接生而來到世上。道德、法律固然不可缺席,但若拒絕去瞭解個別的人,結果往往使道德、法律成為暴力。唯有前端的瞭解已經在場,每個大大小小的仲裁者,實現了與當事人相處、感受其中所能感受的一切情感,才能為後端的道德、法律起死回生。唯有認同,能帶來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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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3 10:42
現場》透視「上流兒童」,進行「父母」的社會學想像
照片:鏡文學提供;文字整理:李佩璇
照片:鏡文學提供;文字整理:李佩璇

母職會養大罪惡感?

吳曉樂:
《上流兒童》是鏡文學的委託創作,鏡文學引介了一些訪談人物,讓我能感受她們的生活、了解她們在母職上的心路歷程。我在訪問那些媽媽時,印象很深刻的是,常在她們的言談中聽到「罪惡感」一詞,好像「母職」到最後會變成充滿罪惡感的過程。

我親友的回饋也是如此。例如,有朋友說她給小孩的副食品是自己吃剩的食物打一打,小孩也吃得很開心。但有一次社團中的朋友問她: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混嗎?結果我朋友跟我說,她覺得自己非常糟糕,因為那些人有辦法在下班之後,再花一兩個小時做很厲害的副食品,但她只用自己不吃或吃剩的東西。不過大家有印象嗎?更早時候人們養小孩是把食物在口中含到軟爛後,再餵給小孩吃,很像我餵養鸚鵡的經驗。(笑)所以為什麼現在養小孩會變成這樣?朋友的這件事,給我很大的震撼。

等小孩更大一點,罪惡感的來源似乎更各式各樣。像幼稚園要讀純美語還是雙語好?我有個生雙胞胎的朋友說,她考量了預算,覺得純美語太貴,一年兩人共要多花十幾萬,很吃緊,覺得還是放棄。但她也說,如果小孩未來英文的口音不好,她會很有罪惡感。

但即使聽她們說,我還是有所徬徨、覺得不足,加上我寫作時喜歡參考別人的想法,所以我上網查找資料,就這樣看到凡慈的一篇文章,叫做〈當幼兒發展成為母親的風險事業〉。很聳動的標題對不對?(笑)我非常推薦大家去看,寫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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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pixabay

曾凡慈:
這篇文章有點久了,大概是我寫博士論文時蒐集的一些材料。我的博論探討的問題是:台灣社會現在看待小孩有一種新的方式,是非常嚴格在考核小孩的發展進度、成長速度,和以前不太一樣。

比方說,我有個好朋友5歲才會講話,在幼兒園時差點被編到啟智班,但因為他媽媽在地方上有點影響力,所以沒有很快認定他就是發展遲緩、需要特教或醫療的介入。據他回想,其實那時他只是不想說話,而當時的社會還是給了他空間,讓他順其自然長大。可是現在的小孩沒有這種餘裕,一出生後社會就會對他進行密集的檢查,檢查他的發展進度,幾個月會翻身,幾歲會叫媽媽,幾歲會做什麼事……我很想知道這狀況是怎麼發展而來的?

當然,家庭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研究場域。小孩送到學校,老師會透過結構性的方式來促進小孩的發展過程,可是國家的力量沒那麼容易伸進家庭裡去。為了要說服媽媽:小孩的成長是很重要的,小孩的發展是很關鍵的,你們應該要做A、做B、做C、做D,才能確保我們國家的下一代幼苗好好成長,所以必須透過專家知識系統與訴諸道德的方式來說服他們接受,或是就像曉樂剛剛說的,必須訴諸一些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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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pixabay

父母也不是父母自己的:在社會框架中販賣恐懼的經濟

吳曉樂:
我也想透過第二本書跟第一本書《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做個對話。我在第一本書稍微提過,父母有時可能會做出讓小孩不能諒解的事,是因為他們的背後也有些掌控力量。所以,第二本書想討論的是,如果說小孩不是父母自己的,那麼,父母也不是他們自己的。因為他們的身分不只是孩子的爸爸、孩子的媽媽,他們還有非常多角色要扮演,而每一個角色都會不斷擠壓到他們做好「爸爸/媽媽」這個角色的空間。

我非常喜歡《上流兒童》的兩款封面。紅版封面有一雙女人的手,但指甲油的顏色一紅一白,到底這是不是同一個人的手?綠版封面也很有趣,畫面上是一名媽媽想去主導小孩前進的方向,兩人之間有很多線,仔細看會發現,媽媽身上也有很多線。意思是,在媽媽與小孩的關係中,有時當媽媽做出某個決定,不單純是因為她想這麼做,而是可能她這麼做比較沒人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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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兒童》一般版及限量版書封(鏡文學提供)

曾凡慈:
我們看現在的親子教養書,大概會發現:「孩子的成功100%歸咎於媽媽的責任」、「媽媽是最初的老師」,「媽媽是永遠的老師」,各式各樣的書名其實都不斷在提醒:身為媽媽,必須為小孩的發展負責。我們的社會建構了這個想法:童年是一個充滿風險、同時充滿機會的生命階段,在這個階段需要有專職的人全心全意去照顧。所以會用道德恐嚇,或是以小孩成功向上翻身的美夢去引誘媽媽,讓她進入這個「風險事業」中。後來的代價就是,引發她們的焦慮、罪惡感和自責。

吳曉樂:
我看凡慈文章最深的感觸是,她提到「這個社會無所不在的監控」。就像《上流兒童》書中,當女主角陳勻嫻第一次進入貴婦社群,跟她們討論自己的教育方式時,她很害怕別人認為自己的教養方式比較落伍。

我在訪問過程中,意外發現原來台北有些搶手的知名國小會體罰小孩,但還是很多父母會選擇就讀,因為他們覺得學校會幫忙管得很緊,所以比較安心。書中陳勻嫻一開始選擇的學校,因為學區關係,就是這種類型。講到學區,台中有所名校前幾年還因此上新聞,該學區有一家戶口就入籍了三十多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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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pixabay

陳勻嫻其實也很有壓力,當她讓小孩去讀比較嚴格管教的學校,她和其他太太談話時會有點不敢啟齒。台灣的教養方式大致可粗略分成:自由派,和較強調管理秩序的權威派。我在田調時感覺到,不同派別的媽媽彼此會有高手過招的感覺。所以當陳勻嫻沒辦法去偵測其他媽媽的派別,只得透過很迂迴的方式去觀察這些人的教育理念,然後略略收斂自己的意見。

將田調資料重新煉成故事時,我想表達的是:台灣是一個很緊很緊的社會。有次我跟在台灣生活一陣子的外國朋友聊天,他說,他感覺到台灣有一條很明確的框架;雖然每個國家的文化都一定會有框架,一定有比較值得鼓勵、或比較被排擠的生活模式,不過他覺得那個框架在台灣特別明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真正「做自己」的人非常少。就像作家也不能做自己啊,作家寫完書只想在家打手遊,可是現在只能坐在這裡。(笑)

曾凡慈:
回應一下學區的事。我小孩今年剛好要上一年級,之前曾有個爸爸問我:「你小孩要念哪裡?」讀家裡附近。「那個學校好嗎?」當我回答不出來,就聽到:「你都沒想過要幫小孩換一個好學區嗎?那你當初為什麼會買房子在那裡?」因為便宜啊,我沒想過學區的事。「你、竟、然、沒有想過學區的事!」當下我真的覺得,哇,我應該對自己沒想過學區這件事感到很羞愧嗎?

後來,有另一個爸爸好意說他家可以讓我寄學區,但我查了一下,發現這事行不通,因為他家學區的國小,入學資格是小孩得在6年前就設籍在這裡。這件事真的讓我很震懾,一個媽媽在小孩要上小學之前才開始想學區的事,是必須被檢討的事嗎?

吳曉樂:
第一本書出版後,很多父母對我發出不平之鳴:「難道你要我們父母都不管小孩嗎?難道你要負責嗎?」我覺得這是台灣很真實的狀態。試著想想,當一個媽媽想讓小孩自由,她要為此承擔非常非常多的質疑和責難。像凡慈剛剛提的情境,就會有人說:「你有想過小學有6年嗎?很多能力都是在這時候發展起來的!」給你「慎選」的壓力。

但大家難道覺得自己的知識是在小學時完成的嗎?我小學時都在為了消化不良而困擾啊(笑)。我覺得,小小孩就像是小的淺杯,倒得再多,滿了只會流出,但裝的人沒意識到,甚至可能只在乎倒入了多少,有時連杯子破了也不知道。

我有時候想,這很像是一種經濟,得去販賣某些恐懼,才能讓很多人動起來。就算你想採取比較緩和的教養方式,大家也很怕是因為你不懂、你沒想清楚,出於同儕情誼想幫你,而讓你生出罪惡感來。

曾凡慈:
對,我還能提供自己做為負面教材。我要念一年級的小孩,暑假沒上正音班,我讓他回去南部阿嬤家快樂度日。然後身為退休小學老師的阿嬤就說:「我給妳小孩考試,拼音和聽寫都不會。」有關係嗎?開學就會教了。「你就是不懂!大家都有上正音班,開學老師會教很快,到時候他會有挫折感,就學不好。」有這麼嚴重嗎?「啊我看你真的是很忙,好好的一個孩子,把他放棄成這樣。」

我媽背後好像有悲傷的音樂響起,我小孩的人生就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境界(大笑),然後我小孩很開心地在旁邊看這齣戲。最後我媽說:「沒關係,阿嬤來教!一天一個單元很快就教完了。」結果我小孩回來後跟我說,「媽媽我國語習作簿都已經寫完了,那我開學要幹嘛?」

吳曉樂:
所以你小孩不是去南部放鬆,是去參加「正音急救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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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inier Ridao on Unsplash

婚姻是種交換,女性請評估風險

吳曉樂:
話說回來,凡慈覺得,在社會學家眼中,這本書有哪些地方是寫得到位的呢?

曾凡慈:
書名叫《上流兒童》,其實談的是中產階級的家庭。甚至女主角陳勻嫻是靠自己讀書的能力達到階級翻身,而且有了城鄉流動,所以她某種程度是想靠自己來追求階級理想,也算成功了。她做了非常多事,盡可能去維護她的這個階級位階,或更往上晉升到另一階級去。書裡寫了非常多的細節。

另一個很到位的地方是關於性別。我不曉得你是不是刻意寫一個從性別出發的故事,但在我們這個社會,女性追求階級晉升的動力,的確很容易就被轉換成以婚姻和小孩為媒介,比較不是透過個人成就的累積往上爬。陳勻嫻在大學時就遇到未來的先生楊定國,他展現了中產階級相對優渥的實力,所以她很快放棄了對學業的追求。書中提到「有誰還在意我的GPA」,這暗示她原本也許是可以出國讀書的?

對陳勻嫻來說,她其實是用自己的未來交換進入婚姻。從性別研究、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婚姻是一種交換,女性大多是上嫁、向上流動,換得的是向上晉升的位置。反過來說,男生多是下娶,換得的是一個勞動力。就像書裡,陳勻嫻婚後進入楊家就負責照顧生病的婆婆,投入全職的照護工作。這和她原本期望的信義區的公寓、下班後可順道看場電影不一樣,所以她也很怨。

這讓我想到你的FB上有則讀者留言,他非常認真算了房價,覺得原本有的房子和後來買的房子明明價格差不多,他不解女主角憑什麼這麼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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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flickr

吳曉樂:
我也不了解那位讀者為何不明白這對陳勻嫻來說是很大的痛苦,雖然幾年後他們還是買了房子,但這期間女主角的犧牲很大啊。這對父妻的收入加起來有兩、三百萬,但陳勻嫻婚後不曾出過國,連蜜月都沒有,她有很大的失落。小時候沒享樂過,二十幾歲遇到家世不錯的對象,有了期待,而且結婚後該盡的責任也盡了,既照顧重病的公婆,也懷孕了,但經歷這一切之後,突然發現要從頭來過。但她並沒有就此窩在家裡哭,而是很快決定去考試、投入職場。

我們可以感覺得出,婚後這幾年她過得很辛苦,可能比回去繼承父母的小麵店還要辛苦。所以當有讀者說,她有什麼好抱怨的?她先生為什麼要對她感到愧疚?房子不是也回來了嗎?這個回饋讓我很訝異。

讀者還問我,有查過台北的房價嗎?楊定國的年薪至少有兩百萬啊?其實我很堅持所有細節都要有所本,所以在設定兩間房子時我看了非常久的591,確認符合類似條件的物件價值該有多少。我連楊定國一個月要還多少房貸、一年要繳多少保險的錢都算完了。但這些事不該寫進小說。

話說回來,客觀來看,當一個人承諾你這麼多東西,最後卻做不到,而你已經先投入了非常大的成本,包含時間、勞力、精神,這事不嚴重嗎?很多人跟我說,這本書很有台灣的味道,因為台灣人就是會從事高投資報酬、高投資風險的事,就像每年都會出現的詐騙案,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愛拚」的精神(笑)。

寫這本書時,我是有意識地想放入自己受到的教育養分。我大學時除了法律,還修了很多歷史系、社會系的課,也修了性別學程,我確實是想把當初的所學、個人的自我投資織入這本書內。

▉傳統父親的隱身vs.新好男人的現身

吳曉樂:
不少讀者問我,為什麼第二本書中,爸爸還是消失了?

我在田調的過程中,發現在中產階級的教養中,爸爸的消失搞不好更明顯。藍佩嘉教授的研究也有提到這點。現在的工作常常是過勞的,一個人可能要做以前1.2或1.5人份的工作。教養小孩也比過去更累,才能做到不會讓人家說閒話。所以,一對夫妻可能要做3個人的工作。

也有人問,為什麼《上流兒童》書中的性別分工如此刻板、古典?我只能說,這就是現況。

我要分享一個主管的故事。他的小孩讀貴族小學,參加學校課後班的騎馬體驗營,有了興趣,為了不剝奪小孩未來成為馬術大師的可能性,所以牙根一咬就付了昂貴學費。這個課後班的媽媽們後來組成一個小團體,相約去歐洲騎馬,一個人旅費十多萬,兩個人共約30萬。

不覺得很可怕嗎?30萬都可以是一個人的年薪了。這個爸爸其實沒有那麼想出錢,但基於不能不培養小孩的罪惡感,所以只能透過加班、更努力工作來達成。

這個30萬騎馬的故事,是我一兩年前聽到的,也剛好跟我的觀察吻合。在受到社群媒體的影響,以及看到許多部落客用非常優雅美好的方式帶小孩之後,相關的教養成本會增加得很可怕,這也會造成爸爸在家庭中的消失。

我想知道,凡慈也覺得楊定國是一位「消失的爸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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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pixabay

曾凡慈:
曉樂第一本書在社群媒體上引起的主要討論之一是,好像出來擔罪受責的都是媽媽,爸爸不見了?所以才會有讀者接著問,怎麼《上流兒童》裡的爸爸「也」不見了。

我的看法是,楊定國這位爸爸沒有消失,他只是做了傳統認為爸爸應該做的事。這個社會對於爸爸和媽媽有兩種不同的期待。對爸爸的期待很簡單:你只要做好一個人,就同時做好了一個男人;只要盡了一個男人該盡的義務,就同時盡到了爸爸的義務。意思是,男人只需要追求功成名就,每個月固定給家庭豐厚的收入做為支持;你追求自己的生涯成功,就同時維持了你的家庭,並且同時成為一個好爸爸。

但女人不是。你追求自己的生涯,馬上等同疏忽了你的家庭,疏忽了家庭後,就開始被懷疑:你還是一個好女人嗎?

所以我覺得楊定國沒有消失,他一直在自己的事業上努力。我自己偷偷算過,楊定國顯然月收入有15萬以上,我們社會學家是非常強調物質性的(笑)。我也看到有讀者說,楊定國是個很好的爸爸。確實,以傳統標準來看,他是。而且社會對爸爸的期待在於事業成功和支持家計,而不在小孩教養上,也因此,他反而對小孩的教養可以比較有彈性,不會把自己整個人的生存價值都放在小孩身上,也因此他可以比較放鬆,不太在意小孩的成績。

但他也有自己在意小孩的方式,比方說:不讓小孩玩太多3C、希望小孩別太晚睡、希望小孩在經濟上有節制不去跟他人比較。所以他一直是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當然他存在的方式不像媽媽那麼明顯,但這就反映出現實家庭中的性別分工狀態。

當然,社會上確實開始出現另一個類別,我們稱為「新好男人」,他們做了更多的家事,也會帶小孩。像我老公,他每週會煮一次飯。他每次煮飯必拍下小孩享受的樣子放上FB,而且據說為了顧及我隱私,照片裡都不會有我,所以他一直呈現出像個單親爸爸,每個禮拜煮豐盛大餐給小孩快樂享用的形象。(笑)每次只要一發文,下面留言絕對就像雪片般,「真是個好爸爸!」「做的菜看起來好好吃!」「小孩好開心!」

吳曉樂:
我的讀者對楊定國的想法不一,有人說他是非常不負責任的爸爸、也有人說「這麼好的男人哪裡找」,大家評價也太極端了吧。後來我意識到,這表示社會對於爸爸的角色可以做到怎樣的程度還很模糊。

剛剛聽你分享,我馬上想到我朋友的情況。她的工作不適合請育嬰假,所以由她老公請假帶小孩。她起初非常擔心一回家打開門會看到老公小孩兩個都在流淚的可怕畫面,卻發現她老公非常享受,覺得這6個月帶小孩真是太棒了。她後來才懂得為什麼,因為她老公光是用嬰兒揹巾帶小孩出門,整個社會都用眼神在關愛他。他走在路上覺得自己是個明星,還會被人指著說「你看那個把拔好窩心喔」。甚至在大眾交通工具上,小孩一哭,手足無措時,就會得到婆婆媽媽的善意支援。

但想像一下,當畫面換成一個女人揹著嬰兒揹巾時,我們不僅不會用眼神關愛她,要是小孩哭了,還會說:「你看那個媽媽不會教」。我朋友的老公在育嬰假中非常舒適,他覺得充電了——居然有人是在育嬰假中充電!所以我們可以鼓勵男性多投入親職,因為他們就算做了一些理所當然的事,也很容易獲得拿奧運金牌式的稱讚(笑)。

曾凡慈:
「新好男人」的存在,看起來應該是大家樂見、鼓勵的事,但社會對新好男人的反應,正是建立在不公平上。像剛剛曉樂講的畫面,當男人被稱讚「你幫老婆帶孩子啊,好辛苦喔」,下一句就會類似「啊你老婆在哪裡?」很多時候新好男人的出現,其實並沒有真正挑戰傳統的性別價值。只要我們還覺得他是在「幫」老婆做事、「幫」妻子分擔,我們對傳統性別的想像就沒有鬆綁。

母親別再為難母親,焦慮Let It Go

吳曉樂:
講到這點,不曉得大家有沒有意識到,最常批評家庭主婦的人也多是女生?

我做訪談時,原本預設會有惺惺相惜的女性情誼,因為大家都很苦很累。但我發現大家會互相批評別人的選擇,有些人會不自覺表達出對於上班媽媽的不滿。我在書裡也呈現出這點。全職媽媽會覺得:我們在教育環境裡要關注的事這麼多,你怎麼還有事業心?還想去工作?要是講到班上某些小孩的教養較差,她們會隱隱歸咎於那位媽媽要工作,所以沒有好好管。

有趣的是,若是那位媽媽的身分是某品牌的執行長時,她們的反應就會變成:「她是例外」。我對這件事非常訝異,這就是俗稱的弱弱相殘。那些媽媽覺得自己帶小孩很辛苦,為什麼有人可以不必像我這樣犧牲到這程度?

其實,光是「職業婦女」和「全職媽媽」這兩個詞就很奇怪,我們不會形容一個男性是「職業男人」,男人沒有類似的分類,但媽媽卻莫名其妙有這兩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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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twitter

這也許是一種自保的求生之道吧。當你做了一個選擇,但很徬徨、很不安時,就會去批評那些和自己做出不同選擇的人。因為你會很擔心,自己的付出沒有人看到。

第一本書出版之後,我那陣子像是在洗三溫暖,一方面會有讀者跟我說,那本書解救了他,因為他從小覺得自己不喜歡父母是罪大惡極的事,以及父母因成績不好而打自己是理所當然的,後來才知道原來有這麼多人不是這麼想的。但我也遇到很多人罵我,甚至有個家長怪我:「我的小孩大學畢業後不喜歡回家都是你的錯,因為就是有你們這種人寫了這種書,破壞了家庭的觀念。」

對那個家長的質問,我覺得很奇怪,兒子不回家你應該去問他啊,怎麼會花心力千里迢迢到發表會來問我呢?但後來我理解到,這背後有很大的失落感,是來自於社會非常鼓勵父母、尤其是媽媽,為小孩犧牲。

對我來說,我最害怕的情緒就是委屈。我常對身邊的人說,「可以小忍,但不要委屈。」大家都以為當下吞得下去,但到最後委屈會以另一種方式爆炸出來,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而且委屈越久的人爆炸就越可怕。當父母把所有資源、心力和愛丟在小孩身上,怎麼可能輕易接受他有獨立的想法、有不同於你的感受,接受他想要做自己?你會覺得,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們應該一直在一起。這是一種很可怕的現象,到後來即使小孩長大成婚,還是沒辦法自立,而父母也不允許他真正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上流兒童》的書名有個奧妙之處,有人能想到另一個對照的書名嗎?對,是《下流老人》。編輯說中間可放入《斜槓青年》,這像有點可怕的台灣人三部曲(笑)。現在我們大部分人的童年在物質生活上是優渥的,出社會後成為斜槓青年,「一個工作養不活,那你有做第二個工作嗎?」然後不小心就變成了「下流老人」。

我覺得,這中間還可以再加入張曼娟老師的《我輩中人》,它正好提供了被夾在兩種教養層級中的五十歲人們的觀點。我讀《我輩中人》時感受非常深,也理解到現在五、六十歲的父母的心情,他們應該是很委屈的。張曼娟提到,那個年代的人沒有做過自己:志願是爸媽填的,婚姻也不是自己選擇的,在時間催促和社會規範下生了小孩,當了父母,到後來小孩長大了,好不容易是自己最可能接近自由的時刻,就迎來父母的老邁與長照。他們這一輩是卡在「三明治」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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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挑戰某種舊文化的風氣,不要再管那麼多,不要再那麼理所當然地去問別人的小孩讀哪裡、別人的小孩考到什麼學校。這很重要。就像研究生之間會有「研究生禮貌運動」,不要輕易問研究生論文寫完了沒,人與人之間的分際也應該要發起類似的「禮貌運動」吧。

曾凡慈:
我想今天大家來這裡,也許是想分享親職的焦慮,或是分享從自己父母處接收到的成長經驗的不解,或是像我現在正站在十字路口上,有空時會想想自己到底該怎麼帶小孩才好。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如果你發現自己會焦慮,其實不要緊,因為這種焦慮是大家共通的。這表示,那不是你個人的問題,是這個社會有哪個地方出了錯,或是那個標準可能不太合理。就像吳曉樂剛剛說的,不要管它,意思是,我們要先意識到,這個社會給我們的評價或期待可能是不合理的。

有一種應對方式是,我們在個人層次上忽略它。像《上流兒童》書中常常讓陳勻嫻去反省自己:不要把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這可能也是吳曉樂心裡想到的出路之一:女性不要把自己人生的價值全都投射在孩子身上,讓孩子被迫得背著你。尤其是書中最後一段真的寫得非常好:陳勻嫻內心好像回到自己是個小女孩的狀態,遇到她的兒子,希望兒子帶著她走,到另一個人生更美好的地方。這簡直恐怖到令人起雞皮疙瘩。或許,在個人策略上,我們可以追求各種不同的人生目標,不要那麼聚焦在母職上。

另外,我們還有一種集體的策略,就是讓《上流兒童》這樣的書、《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這樣的劇集多多出現。這可以提供一些集體的資源,讓我們思考:除了親子部落客的各種教養文章、或各種恐嚇性的露出之外,我們有沒有其他做爸媽的方式?有沒有不同的選擇?我們需要更多像吳曉樂這樣的描述,好讓大家的焦慮更少一點。

shu_feng__19.jpg上流兒童
作者:吳曉樂
繪者:朱疋
出版:鏡文學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吳曉樂
居於台中。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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