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為冷酷國度找回慟哭的能力:讀《臥床抽菸的危險》
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的小說《管家》中,主角少女描繪一群棄兒的鬼魂在窗外飢寒交迫、用手背擦眼淚,一面訴說外婆持家窗明几淨、呵護女兒們溫暖舒適,棄兒與寵兒恰成對比。其實主角的單親母親總是把女兒們託給鄰居照顧,有一天把女兒們扔在外婆家,獨自開車衝入湖中自殺,沒人知道她為何要這麼做。原來寵兒是棄兒,寂寞的鬼魂,象徵女兒們內心的孤獨無依。
《跳火堆》阿根廷鬼后瑪里亞娜.安立奎茲(Mariana Enriquez)的短篇小說集《臥床抽菸的危險》,像是把《管家》的一群棄兒鬼魂接著寫下去。〈小天使被挖出來了〉女主角童年從庭院挖出骨頭,老爸說是以前雞舍遺留的雞骨,沒想到是奶奶幼年夭折的第10或11個妹妹,只活了3個月,奶奶叫她「小天使」。主角成年後離家獨居,10年後嬰靈腐屍竟又出現在她家中,且如《七夜怪談》詛咒錄影帶中的河邊老人總是指著某處般、手指南方,原來有遺願要她實現。她才發現,當初離家賣屋時,扔棄遺骨是多大的錯誤。
朋友、路人看不見嬰兒,只有兩個路人看一眼就嚇跑。所以她出門為掩人耳目,把腐屍包成嬰兒攜帶。乍看恐怖,筆鋒一轉:主角沒有丈夫孩子,父親總埋怨沒能抱孫,此時她帶著假嬰兒,父親的遺願也算實現。黑色幽默暗示了鬼魂即是父親的期待「女人該結婚生子打掃煮飯育兒」,對嬰兒服底下的腐屍、亦即「女性因性別角色期待而承受的祕密苦難」視而不見。
奶奶說:「只有我聽得見她的哭聲。妳的曾祖父其實也聽得見,但他總是裝傻。」為什麼?因為裝傻就不用負責,只管上床爽就好,讓女人去付代價,生養至少11個小孩,為夭折慟哭。在臺灣,也常聽人把寵物過世婉轉說成「去當小天使了」。「小天使」一詞,摺疊了親密者才有的漫長哀傷。
奶奶得知骨頭出土時,恍惚重回幼年喪妹的哀傷場景,扯下頭髮慟喊「小天使、小天使」,「在老爸的怒目注視下,奶奶沒有吵鬧多久——老爸尙能接受奶奶的『迷信』(他是這麼說的,『迷信』),只要她不要太過火。奶奶認得老爸責難的表情,莫可奈何,只能硬逼自己冷靜下來。」
看第一遍,從老爸的觀點,覺得奶奶不可理喻。看第二遍,發現不可理喻的是老爸。他覺得人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好哭,這些女人是生來伺候他的,沒有資格讓他不愉快,所以他用眼神叫人閉嘴。小說寫老爸怒目相視,暗示曾祖父面對妻女哀悼小天使時也同樣無情。好比女人被霸凌、性騷擾、性侵,也有一些男人專門淡化嚴重性,否認事情發生,怒目相視要她閉嘴。腐屍就是不愉快的真相,潛伏世襲,隔代才覺醒。
只有奶奶聽得見小天使在下雨天的哭聲,因為那就是奶奶自己一輩子在男人眼色下忍住的哭聲。萬古如長夜,夜空下唯有哭聲孤獨迴盪,世界之大也無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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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你沒問題,你就是問題
〈水井〉可視為〈小天使被挖出來了〉的續篇,把性別政治刻畫得更深刻。媽媽、外婆活在恐懼中,兩姊妹幼年在充氣游泳池玩水時,外婆只放10公分的水,時刻監視以防溺水。姊妹發低燒,媽媽急哭,大半夜叫救護車。姊妹去人行道上玩,媽媽躲在窗簾後監視。姊姊每晚哭說床底下有東西在動,只有妹妹跟爸爸一樣不害怕。
直到三代女人遠行找巫婆消災除厄後,妹妹變得什麼都怕,夜夜噩夢,到處見鬼,深信媽媽晚歸半小時就是被車撞死。多年後真相大白,原來是詛咒在抓交替。
奇幻寓言背後,隱藏著血淋淋的現實:那些乍看毫無理由的恐懼,會通過虐待,傳遞給親密的對象。治療文獻記載,曾有一家人,全家都有心理疾患,只有母親過得很好,什麼事都沒有。醫師覺得奇怪,原來母親就是全家人的病源,母親不在,全家都好了。〈水井〉中,外婆、媽媽、姊姊都患恐慌症,但爸爸不怕。故事的背面隱約浮凸出情緒食物鏈:爸爸有事就拿媽媽出氣,媽媽拿姊姊出氣,姊姊就拿妹妹出氣,或是外婆、媽媽、姊姊都直接拿妹妹出氣。妹妹不瘋當然最後也瘋了,因為這些女人原本都不瘋。令人震撼哀傷。
➤反派女團的嗜血狂歡
〈採石場的聖母〉寫出了《流星花園》、《後宮甄嬛傳》反派女子軍團的雷霆怒火,一群女孩共享對一個帥哥的迷戀,夢想輪流跟他上床。眼看他和她們當中最酷的女孩戀愛了,她們妒恨難耐,落選的女孩施展巫術,想橫刀奪愛、拆散情侶,結果憑空跑出三條巨犬襲擊情侶。故事在情侶臨死的尖叫中落幕,女孩們逃離現場,心照不宣,一切安好。
故事冷酷地道出,如果有個男孩公認很酷,就會成為這群女人迷戀的男神;如果有個女孩公認很酷,就會成為全民公敵,因為這個賤貨處處把她們比下去。
這項觀察令人心痛,女人從小被訓練去彼此比較、競爭、憎恨、攻擊,互架拐子搶著向權威男性獻媚。對她們來說,比起永無止境鞭打催逼自己改善缺點、追求那遙不可及的完美,還不如摧毀完美的假想敵來得痛快。三條巨犬就是女孩們怒火的化身,一起攻擊大家羨慕的女人,那嗜血的狂歡,就像一起哈一個帥哥,讓女孩們親密融為一體。
然而那個大家都羨慕的女人,其實也只是虛張聲勢、假扮完美。因為跟大家一樣,她深怕自己不夠好。她是假包風暴中的王思佳,是高齡產子疑雲中的林志玲,是下一個被圍剿的網紅、天后或同學同事。也許下次炎上時,想起這篇故事,我能勒住我心中那頭巨犬的韁繩。
➤比恐怖故事更恐怖的
每個極權社會,必定把虐待兒童當成常態,無奈容忍,麻木、防衛,拒絕動感情。作者別出蹊徑,用《咒怨》式孩童鬼片打破防衛,把鐵石心腸的讀者扔回恐懼、內疚、羈絆的柔情裡。本書的〈悲傷大道〉、〈孩子們回來了〉,與前作《跳火堆》〈鄰居的庭院〉、〈黑水底下〉,女主角總在萬千個失蹤兒檔案中,認出她耿耿於懷的那個孩子,像母親喪子般細數執念糾結,不能放下,不願放下。
逐篇層層遞進,圖窮匕見,追索罪行源頭,最終讓讀者親歷受害者令人戰慄的證言。原來這是作者為阿根廷發起的轉型正義,表面上冷淡不著邊際,與讀者保持距離,但她血管中奔流的是伸冤的怒火,重砲揭發現況的和平只是被佔領,她要推翻恐怖統治。鬼屋其實是她的法庭,是後世的人權檔案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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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瑪里亞娜.安立奎茲 一九七三年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知名阿根廷作家、記者、《12頁日報》(Página/12)藝文版副主編。 承繼文豪波赫士說故事的奇才,安立奎茲藉由爆炸性的想像力,打破拉美文學魔幻寫實傳統,以哥德寫實主義另立新意。英文版皆由藍燈書屋出版,迭獲好評,有「二十一世紀的雪莉.傑克森(美國知名恐怖小說家)」美譽。 成長於軍政府極權統治年代,安立奎茲以驚悚小說為語言,結合鄉野奇譚、民俗信仰、暴力事件,聚焦漂浪的青少年、無家者、受虐兒童、弱勢女性,回望殘暴的歷史,藉由一個又一個「失蹤者」的故事,寫出籠罩當代阿根廷社會的恐怖與人心的恐懼。 |
現場》疾病邊界的日常風景:劉紹華《病非如此》新書發表會側記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週日午後,《病非如此》新書發表會在文房.文化閱讀空間舉行。作者劉紹華身穿素雅灰色衣著,溫和地與親友打著招呼,氣氛親切溫馨。
劉紹華是一名醫療人類學者,著作《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探查中國疾病治理史,曾獲2018Openbook年度好書獎,本人也擔任過年度好書的決選評審。平時在書中觀察他者,在《病非如此》中卻是自我剖析,從學者和病患的雙重立場出發,記錄和母親共病的經歷。本書編輯李清瑞擔綱主持這次活動,兩人在靜謐的木造老宅內展開對談,幽默生動、真摯感人。
➤跨越疾病邊界,和遺憾和解
劉紹華和她的母親於2018年先後罹患癌症和阿茲海默症,和家人共同面對疾病的過程,是《病非如此》的主體。關於本書緣起,李清瑞追憶去(2022)年3月的一次邀書聚會上,兩人聊到這段共病經驗,由於李清瑞的家人也患有失智症,心裡感受到深刻的共鳴,於是產生了這個題目。
劉紹華順勢詢問,是否有任何聽眾或親友能免於疾病所苦?
在現場一片靜默中,她點出講座的主題 : 疾病和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是一個日常生活中的話題」。疾病無所不在,但人們沒有把疾病當作日常,往往以傷感的口吻去談論,或朝著醫療應用的角度去延伸,有時甚至將疾病給污名化,反而失去了省思生命的機會。「不管是面對自己、或是親友重大疾病的病痛時,我們到底關心的是什麼?我們好奇的是什麼?讓我們感到困擾的是什麼?」
劉紹華接著提到,她萌生書寫母親的念頭,是為了與遺憾和解。她在書中點出母女共病時對「邊界」的想像:
在罹患癌症的同時,母親也正經歷失智症初期階段,病人在模糊隱微的邊界擺盪,從康健的一端跨越到病弱的另一端,最是感到不安定、最需要支援,但劉紹華卻無法抽身照顧母親。她語帶歉意地表示,自己錯過了一段和母親相處的重要時刻,因此想藉由虛構書寫,去揣測那段時間母親的心路歷程。
然而,若要以小說筆法完成整本書,將耗費大量時間,醫療人類學者的學養又要求實事求是,於是她同時記下自身患病的親身經歷。這也造就了《病非如此》的特殊結構:每章都由第三人稱的小說體「小美與小華的故事」開頭,其中小美是母親的小名,小華則代指劉紹華自己,描寫共病生活的點滴,小說告一段落後再進行主題討論。
另一個書寫動機,則是劉紹華深刻體認到:人們缺乏面對疾病的基礎教育。她回憶親友在治療時試圖提供關心,卻因為無法同理患者,頻頻做出「天兵」舉動。能夠成熟應對病症的,往往是少數受過訓練的醫療人員;至於普羅大眾,「可能會覺得那是別人的事,那是好久以後才可能碰到的事」,不會特別留意。熟悉社會醫療議題、又親身罹癌的劉紹華,認為有責任整理這段經歷,讓更多讀者能夠對「生老病死苦」坦然以待。
➤精神源自學者,經驗源自病者
《病非如此》交織理性的分析釐清、感性的情感鋪陳,讀來別具說服力。這歸功於劉紹華同時擁有「學者」和「病者」的雙重視角。
她笑著分享一件住院往事:某個深夜,一名醫師赫然站在病床前,原來是她以前的醫學生來探病。兩人聊天時她打趣地表示,身為醫療相關學者,曾經以為自己很清楚病患遭受的痛楚,但在親身罹癌後更能感同身受過去的研究對象,好像老天爺叫她補做一次田野調查,令學生哭笑不得。但也正是她的知識背景和親身經歷,讓本書的內容層次更為豐富立體。
學者和病者的雙重視角,也讓劉紹華在書寫過程中遭遇挑戰。
《病非如此》和她過去的學術著作非常不同,例如《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或《我的涼山兄弟》,都是以他者為觀察對象,她從沒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成為被筆下學理自剖的客體。她還要寫入主觀經驗,結果寫出來的初稿太過於客觀,幫忙試讀的朋友紛紛建議「你要多寫個人的經驗」,她才明瞭:「大家想要透過別人的個人經驗來反照自己。」
反覆斟酌字句後,劉紹華改變書寫策略,加入更多和母親、家人的互動情節,也適度保留學理分析,引導讀者在面對疾病時的癥結。這樣的內容顯然奏效了,主持人李清瑞旋即表達對劉紹華的感謝:在對照《病非如此》的情節後,她終於意識到家人生病時看似不合理的舉動其來有自,也能投以同理。在閱讀第二章〈認識病人的身心世界〉對「化療」、「標靶治療」等專有名詞的詳細解釋後,李清瑞也終於了解治療的實際狀況,更知道如何身處邊界,引領病人擺渡過關。
➤視疾病為日常風景,真誠記錄共構成書
劉紹華提到,癌症等重大疾病往往使病患的生活在一瞬間陷入失序,讓病患陷入掙扎。掙扎未必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也因此社會上流傳著「與疾病共舞」、「與疾病共存」這類箴言。然而「從生病到獲得箴言,中間的心路歷程常常是我們理解上所缺失的關鍵」,到底我們該怎麼面對「生老病死苦」?
劉紹華臉上的笑容通達真誠,表示除了參考他人經驗,她自己是真正走過一遭後,才通透了箇中道理。病患與照顧者的辛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在撰寫《病非如此》時,她避免自憐、悲苦的誇大描述,畢竟疾病也是日常風景。
既是日常風景,應當酸甜苦辣一應俱全。劉紹華話鋒一轉,說也要講開心的事,於是分享母親閱讀《病非如此》的趣事——當母親讀到小美的橋段,天真地說到:「這個人還真有趣,名字怎麼和我一樣呀?」溫暖淘氣的互動,逗得聽眾哈哈大笑。原來愛也是共病過程中值得被銘記的吉光片羽。
劉紹華指出她的觀察:社會媒體頻頻報導疾病的嚴重性和負面性,卻忽略了愛的力量:「我覺得有愛的家庭非常多,但是我們反而不會去收集有愛的家庭,怎麼去面對這些事情。」在展現愛的同時,陪伴也是關鍵。劉紹華強調「當下的陪伴」的重要性,提到自己極度沮喪時,也是透過朋友的陪伴而平復。
她引用《談病說痛》作者、醫療人類學家凱博文(Arthur Kleinman)教授所言:「人只有去照顧他人,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人。」照護者在陪伴的同時,也承接了意想不到的禮讚。如此的生命哲思,加上治療的準備作業、面對疾病時的思索、溫情的家庭寫照,共構成《病非如此》,真誠記錄與疾病共存的各個面向。
活動最後的讀者問答時間,聽眾多是分享閱讀後的感想,以及自己親友的疾病經驗。更有讀者感激劉紹華勇敢寫下這些經驗,數度哽咽動容。
望向窗外,適才的急雨已然停下,陽光再度撒入庭院,景色的遞嬗其實充滿哲理,彷彿呼應了《病非如此》的序章:「生病與康復都是一趟旅程,只有走過才知道風景微妙,不管是否喜歡。」●
作者:劉紹華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劉紹華
人類學家,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領域主要從愛滋、毒品與麻風(漢生病)等疫病及醫療的角度切入,分析國家與全球衛生,理解當代社會變遷的本質與傾向,以及身處變遷中的個人生命經驗與轉型。著有Passage to Manhood: Youth Migration, Heroin, and AIDS in Southwest Chin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及其譯寫而成的醫療民族誌《我的涼山兄弟:毒品、愛滋與流動青年》,以及《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後帝國實驗下的疾病隱喻與防疫歷史》、《人類學活在我的眼睛與血管裡》、《疫病與社會的十個關鍵詞》等專書。其著作曾獲得臺灣、中國、香港、國際等書獎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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