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書房》揭露生與死複雜性的奇異書寫:喬治.桑德斯獲國會圖書館美國小說獎,及其他藝文短訊
【得獎消息】
■以《林肯在中陰》、《十二月十日》享譽文壇的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榮獲2023年「國會圖書館美國小說獎」(Library of Congress Prize for American Fiction)。
本次評審團從88位美國文學巨擘中評選,看重的不只是作品中精湛的藝術,還有思想與想像的原創性,更是為了尋找最獨特、最恆久、最強而有力,闡述美國經驗不可或缺元素的文學之聲。候選人名單中不乏諾貝爾獎得主、知名作家或文學評論家,最終桑德斯從中脫穎而出。
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卡拉.海登(Carla Hayden)表示:「喬治.桑德斯有種奇異的能力,能在書寫中揭露生與死的複雜性,從而點出全人類處境中的真相。」桑德斯對於獲獎感到相當榮幸,也非常期待出席今年美國國家圖書節(National Book Festival)。他認為小說這種藝術形式能讓我們彼此相聚、相知、相惜,他也會和圖書館一起為了促進小說這門藝術而努力。
【產業消息】
■去年英國出現一個跌破眾人眼鏡的現象,那就是所有重要文學獎得獎作品,幾乎都來自年輕、小本經營的獨立出版社,而不是家大業大的跨國出版集團。在近年的英國市場中,雖然最受大眾喜愛的莎莉.魯尼(Sally Rooney)、 理察.歐斯曼(Richard Osman)都是Big Five旗下子公司的作家,但過於注重短期銷售成績的出版方針,創造出過於雷同的跟風複製品大軍。反而是窮到必須抵押個人房產才能籌措資金成立的獨立出版社,憑藉作品的原創性在市場與文學獎中披荊斬棘、注入清新活水,不只以蚍蜉之力撼動英國的圖書版圖,也為讀者千篇一律的可選清單帶來別開生面的選項。
2022年布克獎得獎作品《The Seven Moons of Maali Almeida》 最早於2020年在印度出版,但因為故事背景是英國讀者陌生的斯里蘭卡社會,所以完全不受英國出版社青睞,連曾經出版同一作者處女作的出版社都放棄它。但是慧眼獨具的Sort of Books和作者達成協議,讓本書經過再次編修及變更書名後在英國出版,結果不只一舉拿下布克奬,目前也已賣出8萬冊精裝版。
Sort of Books的經營者Natania Jansz原本是臨床心理學家,她認為:「一旦規模擴張,你最終會控制人們順從己意去發展。我們寧願讓每件事維持量身訂做——當你身處一家微型出版社,每本書都能當作重點書來經營。」
成立不到10年的6人團隊Fitzcarraldo Editions,更是一顆璀璨的明星。其目光精準,在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Annie Ernaux)獲獎前便已將其作品引介至英國,旗下書單中目前有3位諾貝爾獎作家,還橫掃了普立茲獎、追求創新的金匠獎(the Goldsmiths)等。Fitzcarraldo的書封設計簡約卻樹立風格,僅以白色與克萊因藍為基調——小說書封都是藍底白字,散文則是白底藍字。Fitzcarraldo吸引了同樣特立獨行的年輕讀者,這群「翻譯小說世代」(generation TF)未滿35歲,卻撐起英國翻譯小說190萬冊銷量的半邊天下,潛力指日可待。(相關報導參見:英美書房》布克獎描摹翻譯書讀者樣貌,48%未滿34歲、30大翻譯小說中14本譯自日文,及其他藝文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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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快報】
■與艾莉絲.孟若齊名的短篇小說名家羅麗.摩爾(Lorrie Moore),睽違14年推出全新小說《如果這裡不是我的家,我就無家可歸了》(I Am Homeless If This Is Not My Home,暫譯),以辛辣的黑色幽默溫柔包裹生離死別的悲傷,提出顛覆性的狂想與大膽假設試探「存在/生死」的邊界。
總愛以死要脅的莉莉,這次真的動手了。但是,為什麼肉體早已開始腐爛的莉莉還保有意識,甚至能開口與前男友芬恩交談呢?為了能夠真正死透,莉莉請求芬恩帶她到位於田納西州的「屍體農場」,聽說那裡的法醫專門處理特殊的死亡案件。在這趟漫長的公路之旅中,他們經過一間鬧鬼的旅店,發現幾封從美國內戰時期留下的書信,揭開另一段塵封已久的「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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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一尾藍鰭金槍魚(即黑鮪魚)在美國東岸羅德島被標記捉放。2018年,同一條魚再度被捉到,卻是在大西洋彼岸的葡萄牙。如此長距離的捉放紀錄在人類史上實屬少見,科學家根據史上第一位單獨飛越大西洋的女性飛行員Amelia Earhart,將這條魚命名為「艾米利亞」。
調查報導記者凱倫.品琴(Karen Pinchin)在新書《Kings of Their Own Ocean》中,從艾米利亞的跨洋大冒險,爬梳日本壽司和生魚片的飲食史,以及二次世界大戰後冷凍技術進步、壽司風靡全球所引發的全球遠洋漁業變革。然而誠如作者指出,藍鰭金槍魚百萬年來演化出的泳速再快,也比不上漁業工業化和人們消費的速度,希望透過本書讓人們正視海洋生物的永續議題。
■以《地下鐵道》、《尼克男孩》(The Nickel Boys,暫譯)連續兩年獲得普立茲獎的美國作家科爾森.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今夏推出「哈林三部曲」犯罪小說的第二篇章——《壞蛋宣言》(Crook Manifesto,暫譯)。經歷前一部1960年代《哈林舞步》(Harlem Shuffle,暫譯)的風風雨雨,前銷贓手雷.卡尼決心正派經營家具生意,當個愛家好男人,但平靜的生活總是不長久。
雷為了替女兒弄到演唱會門票,被迫重拾銷贓舊業,未料先是捲入腐敗白人警察和黑人武裝團體的衝突,而後家具展示場成為黑人剝削電影(blaxploitation movie)片場,連摯友兼保全都加入搜索失蹤女主角之列。當經濟每下愈況、窮人區空屋縱火案攀升之際,得知鄰居小孩遭嚴重燒傷的雷,決心揪出幕後犯人。懷特黑德巧妙融合黑色喜劇與突發而日常的犯罪暴力,從家庭題材中召喚出70年代紐約氛圍,造就一部令人目不暇給的社會諷刺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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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前總統巴拉克.歐巴馬本月公布他今年的夏季書單,共推薦6本小說、2本非虛構作品和1本傳記,其中亦包括英美書房已介紹過的《柏南特耕隊》(Birnam Wood,暫譯)、《嗨,美人兒》(Hello Beautiful,暫譯),以及《賭注號》(The Wager,暫譯)。
若想對抗炎炎夏日,不妨選擇讓人一頭栽入到忘卻暑氣的推理小說。S.A.柯斯比(S. A. Cosby)的《罪人皆流血》(All the Sinners Bleed,暫譯)中,美國南方小鎮發生教師和槍手雙雙身亡的校園槍擊案,黑人警長必須扛住校園霸凌、種族歧視、警察執法議題三重的社會壓力,在更多受害者出現前,揪出連續殺人凶手。而丹尼斯.勒翰(Dennis Lehane)的《僥倖》(Small Mercies,暫譯),則讓人回到1970年代公立學校種族隔離衝突前線的波士頓,一名絕望的愛爾蘭母親不惜與整個愛爾蘭黑幫為敵,誓言找回失蹤的女兒。
歐巴馬也推薦了2位新人作家的作品。DK.努洛(DK Nnuro)的長篇小說《拿破崙也辦不到》(What Napoleon Could Not Do,暫譯),從身處迦納和美國的3位主角視角出發,凸顯現在的美國夢和所謂「非裔美國人」,都隨著時代變遷而有不同意義。提芬尼.克拉克.哈里森(Tiffany Clarke Harrison)的小說《藍色時分》(Blue Hour,暫譯)則以黑人日裔混血攝影師的視角探討為人母的意義,尤其是在美國作為黑人母親所面臨的困境。
《拳王阿里的一生》作者強納森.艾格(Jonathan Eig),睽違5年多推出《金恩的一生》(King: A Life,暫譯)。本書被譽為數十年來第一本馬丁.路德.金恩的完全版傳記,包含最近美國聯邦調查局解密的監控文件以及珍貴黑白照片。艾格縝密的研究和資料搜集,呈現了即使在當前時代亦迫切需要的社會運動家、思想家。
最後一本入選書,是以《下一個家在何方?》獲普立茲獎的社會學家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的新作《美製貧窮》(Poverty, By America,暫譯)。戴斯蒙在書中試圖論證,富裕的美國人如何在知情和不知情的狀況下剝削窮人,並呼籲讀者共同打破製造貧窮的循環。
■白人就不會遭受種族歧視嗎?說「全天下男人都是垃圾」是否涉及性別歧視?相比「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所有人的命都是命」(All Lives Matter)?在「政治正確」的文化戰爭裡,兩極化和二分法讓各種討論流於各說各話。
英國哲學教授阿莉安涅.沙維希(Arianne Shahvisi)新書《為了更好的世界而辯》(Arguing for a Better World,暫譯),試圖用哲學拆解現代社會面對的政治問題,檢視各種說詞背後的假設,讓讀者突破思考盲點,尋求理解與對話的可能。沙維希特別強調,這本書不是要教人怎麼互罵,而是創造真正包容的社會運動和學習空間。保守主義者即使不見得同意書中觀點,但也能從其精巧、無懈可擊的分析中獲益。●
人物》不是悲或喜的終局,是找到繼續前行的餘韻:訪李金蓮《暗路》
如果說有一種理想的生活,那麼,對李金蓮來說,現在或許就是了。
晨不需早起,午前洗菜煮飯,下午寫作,寫到盡興了,晚間閱讀與追劇。好友相約便聚,或獨行看電影、散步,一週買菜一兩回。在這樣的日常節奏中,她花4年時間完成長篇小說《浮水錄》,相隔7年,才又交出短篇小說集《暗路》。
江湖人稱「金蓮姐」的李金蓮,曾主持《中國時報》讀書版面〈開卷周報〉16年,處理新聞以嚴謹、剛正聞名,但如鄰家阿姨般的親切笑容,是更多人對她的印象。
不過現在,「開卷主編」是她想拋開的頭銜,「不是因為開心或不開心,而是過去就過去了。」2012年她毅然遞出辭呈,退休後,上無長輩需伺病,女兒旅居日本多年,同樣退休的先生天天在家練書法怡情,她笑說自己過著「類單身」的快樂生活,「是人生最好的時光。」
唯有,她沒忘記對寫作的承諾。只是工作上閱歷過的作品無數、高手如雲,她大呼:「寫作的人哪缺我一個!」若有什麼繼續寫的理由,無非就是「愛寫」而已,如果還有,再加上編輯老友的期待。
因此,她總對「作家」一詞退卻,毋寧自稱「寫作者」,且對寫作一事毫無信心,就算《浮水錄》獲得金鼎獎等肯定,她仍把自己當新人,決心以短篇小說練筆。《暗路》收錄7篇小說,全是慢工打磨,字字苦行,最早下筆的〈暗路〉反覆改過15個版本,歷時整整5年。其他各篇也是,多年來,她不是大筆一揮砍掉整個段落,就是細細刨除贅語冗詞,追求的是洗練的文字,與節制的美學。
➤微小的筆尖戳進人心
《浮水錄》以她父母輩走過的1960年代為背景,描繪一個小家庭的際遇與人生浮沉;《暗路》書名呼應上作,暗隱不明,浮漂如沫,也延續她幽微如詩的淡筆風格,從日常取材,場景多圍繞在家庭或校園。她很認同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所說,家庭是一切的核心,能輻射出社會各種面貌、各色人物,而比起高潮迭起的劇情,她更想以素樸的角度講述人生。
書中題材無奇,但人物多性格壓抑,感情受痛,如一段無果的苦戀、乏人傾聽的老後,或以真實新聞為本,一名遭性侵女子的往後人生……但即使是看似聳動的事件,她寫來仍內斂收束,這樣的文字美感即源自她所喜愛的,筆調低緩節制的日本文學家如川端康成。
選擇不直接衝撞議題,而是「繞到背後」,是作者的心之所向。李金蓮自剖,雖然自己平時也熱衷評論時事,但不知為何,一提筆,筆尖就會落到微小的個人,深入角色的內心。
面對平凡微小的人物,她常覺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創作者有一種靠近悲傷的體質,會把眼光投向困頓的人。」她引述村上春樹曾描繪自己與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的友誼,「我們一個是小說家,一個是心理諮商師,共通的是我們的工作,都會下降到人的靈魂黑暗處。」
「但下降後再出來,那才是創作。」李金蓮說,村上春樹藉由跑步,讓自己不致迷失在陰闇深淵,她靠的則是「穩定的信念」,這也是無數文學、電影所教會她的:「在這廣闊的世界,即使人生再怎麼艱難、再怎麼感到不值得活,但只有那麼一線力量,還是能繼續過下去吧。」
作為角色的造物者,她卻謹小慎微,掂拿著看待他們的「眼光」:「我沒有天真地認為,筆下人物可以很容易走過苦難,我想描繪他們已經這麼努力,我願意跟他們一起努力,而不是放棄他們。」李金蓮一字一句緩緩地說,眼裡閃著光,就像體恤心疼著身邊的朋友一樣。
因此《暗路》各篇結尾,往往不是悲或喜的終局,而是帶著一種生活繼續前行的餘韻,「哭完了,就能生出新的力量來!」這也是她想寄予筆下角色的「祝福」。
➤成為小說家後的人生
很多人想像,小說家都有一本屬於自己的靈感筆記,李金蓮回憶還在職場拼搏時,並沒把寫作放心上,但她常在上班前繞到報社附近的龍山寺,一個人晃晃悠悠,看著形形色色的人,有時坐下喝碗甜湯,還曾在人群中圍觀路人吵架甩巴掌。「我想,若有所謂『作家的生活』,就是保持一雙觀察的眼睛吧。」
《暗路》的情節大多在失眠的夜構思而成,但寫作本身是個神祕的過程,寫著寫著,會喚醒她沉在內心深處的記憶,「有些人、有些事可能平時被我丟在心裡,卻在寫小說時,突然復活。」如〈花事〉為重修少時舊作,為〈花事〉角色所寫的續篇〈沉睡的信〉,則寄寓了她塵封多時的少女往事與心情。
還有中學時代的朋友,幾年前發現她出書後,紛紛熱情「貢獻」自己的故事,讓她直呼「可愛」。
因任職媒體的專業使然,作為小說家的李金蓮,也勤勉於田調採訪。為了〈暗路〉中的幾行法律文字,她啃讀文字生硬的判決書,並到某個素昧平生的律師粉專留言請益,獲得誠懇熱切的回音。沒想到短篇一寫多年,出書時,當年的年輕律師已自行開業,兩人也因小說意外結為好友。
最靠近身邊的靈感,則是〈騎士的旅程〉裡迷上重機的退休男子,角色原型正是她朝夕相處的先生。她描繪主角年少時因父親反對而放棄學畫,老來買了重機,在馳騁的路上追憶青春,是全書少見的男性視角。
這次,先生成了她「做功課」的對象,文中的騎乘路線、途經的南部城鎮與廟宇,都是先生在地圖上指引多回,加上她研讀書籍、親身南下探勘而成。
完成後,她首度打破要先生「不看我文章」的長年約定,主動請他過目,結果先生勘誤幾處後,應了句:「隨便,反正小說不是真的!」讓她氣回:「哼,你真以為我在幫你寫自傳啊!」夫妻對話令人莞爾,卻不能抹滅這篇作品背後,作為妻子的她,想撫慰先生的年少悵惘、為他而寫的心意。
但先生煞風景的話,也恰巧說中她的心事:「我們社會總還是覺得,寫小說不是件正經的事。」這讓她幾度為了取材,本想在法庭旁聽,或走進警察局訪談,卻因怯於「只是個寫小說的」,而無法將來意說出口。
➤把心中題材寫盡足矣
李金蓮常言自己出身貧窮平凡,家中除了她沒有愛讀書的人,在國中課本讀到黃春明等現代作家,堪稱她的文學啟蒙了。她高職畢業後進入出版社任職,投稿獲文學獎,約30歲便出版了小說集《山音》。
後來工作、家庭填滿她的生活,創作之筆一擱近30年。然而,她一直惦記著年輕時投稿《中華日報》副刊的主編、九歌出版社創辦人蔡文甫多年來對她的鼓勵。
如果說,她的感念是可以是半輩子這麼長,那麼對創作的情意,即使中斷過,也是一輩子未曾消散。如今,她不為成名而寫,她無憂地說自己「沒有建立寫作事業的壓力」,只有寫不好的焦慮,那焦慮如影隨形,「我就認了,一直修,一直改。」寫到頓塞時,她就翻開其他小說,畢竟,當讀者始終是快樂的。
這7年練筆,她自認還是沒練好短篇「濃縮」的力道,但令人期待的是,她已在構思下一部長篇了,將會以後九二一的創傷為題。用功如她,想必又要展開一段閱讀、考察與反覆修磨的攀登長路,然幸好,寫作雖孤獨,書桌外的世界,街巷裡的人家,仍都有情,足以陪伴。
問她對寫作的理想是什麼?「把我心中的題材都寫完吧!」她爽朗地說。走在炙熱的夏陽下,李金蓮沒有不耐,穩著步伐,時間不疾不徐,她想,去西門町看場電影吧,秋天時,去日本看女兒吧,真的,現在是人生最好的時光。●
作者:李金蓮
出版:九歌出版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金蓮
金甌女中畢,曾任職環華出版公司、時報出版公司、中國時報【開卷】。曾獲時報文學獎、金鼎獎出版報導獎&特別貢獻獎&文學類圖書獎。出版短篇小說集《山音》、長篇小說《浮水錄》、主編《我台北,我街道2》;目前為自由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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