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大獨裁家:史達林與極權崛起的時代

書評似乎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通常要到最後才會提及編輯或翻譯的用心。賀列夫紐克《史達林:從革命者到獨裁者》一書在編譯上所下的苦功和展現的成果,值得打破這樣的慣例,開篇即給予最高的肯定。

為譯者、導讀者和編者鼓掌

本書譯者陳韻聿,參考了俄文版和英譯本,相互參照,補上了許多僅在俄文版出現的段落,如最後一節〈史達林神話〉。又如〈閱讀與思索的世界〉一章,增添了英譯本刪去史達林言談、文字偏好粗鄙的段落。譯者也堅持在人名最後放入俄文拼音,並儘量以俄文發音進行音譯。

這些畫龍點睛的補強,還原了作者寫作時的思路,並讓中譯本超越英譯,成為最佳的外語譯本,不再只是從屬於英語學術世界的附庸。此外,不遜於本書內容的詳實精彩,卷末的〈譯後記〉亦值得一讀。其中對多元視角的呼籲,不單針對翻譯,同時也是對台灣常見思考盲點的批判,更重要的,切合了這本史達林新傳所欲表達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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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達林(取自wiki

翻譯之外,本書一開始由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學系博士夏克勤撰寫的導讀〈為獨裁者立新傳:以歷史事實對抗當代政治神話〉,概述了全書精華,並綱舉目張、鉅細靡遺勾勒出近年來關於蘇聯歷史的研究趨勢。那宛如「觀於海者難為水」的三重轉折,從最初以高層政治人物為核心,到「由下而上」視角的興起以及新文化史的轉向,在層層洗禮後,重新回頭書寫政治人物傳記,擦撞出全新火花,豐厚了個人生平在解讀時所能承載的可能。

這條轉折軸線既是蘇聯研究,也是當代史學研究的大勢。對於專業習史者,乃至對歷史有興趣者來說,這篇導讀,除了可藉以按圖索驥進一步閱讀相關書籍,並能知曉在學術演變的脈絡中,本書被置於何樣的位置,象徵著何種觀點。

如此厚實而隱含新意的著作,尤其對象又是史達林這樣一般人耳熟能詳,但所知十分模糊的人物,編譯的企圖和認真,絕對是必要的。

▉認識所有獨裁者的原型

為何要在今日認識史達林?大概是人們看到這部厚重的傳記時,腦海中必定會立刻浮現的疑問,也是作者或導讀者反覆明示暗示讀者思索的課題。

理解史達林的生平,並非重溫逝去的歷史,增添知識。如同另一位史達林研究者Stephen Kotkin在訪談中曾提及的,史達林「建立了世界歷史上登峰造極的專政」,他曾擁有和行使的權力是20世紀的極致,「史達林建立的專政是專政制度的最高標準」。換句話說,史達林可視為20世紀後所有獨裁者的原型。

普林斯頓大學教授Stephen Kotkin發表《Stalin: Volume I: Paradoxes of Power》座談影片

從一位來自喬治亞沒沒無聞的年輕人,沒有顯赫的家世和背景,一開始在共產黨中的位階也不高,卻能逐步高升,位居要津,並在列寧去世後,扭轉曾被列寧否定的劣勢,短短數年內成為蘇聯唯一的權力者,並一直掌權直到去世,未曾面臨任何實質的挑戰。史達林的經歷幾乎已是所有獨裁者的「夢想」,也形成了某種極權發展的模式。

即使對近代蘇聯史或史達林完全陌生的讀者,閱讀本書時仍會感到強烈的熟悉,因為無論透過新聞報導的紀錄或媒體的演繹創作,我們已看過太多相似的身影。閱讀史達林的一生,不是觀看單一的孤例,而是以他為切入,剖析極權的形成與運作。

史學最基本的原則,就是任何人事物都有發展的時空脈絡,機械生硬的類比和移植,注定是失敗的徒勞。本書的優點是,從史實中析離出某些抽象的通則,消化得出普遍的意義。這也是上乘史籍應有的標準,更重要的,這樣的觀察是緊扣現實而發。

重返歷史現場,是為了看清現在

不可諱言的,我們處在極權逐漸復甦的時刻,民主的價值和功效受到各種精心包裝的質疑和挑戰。也許今日的新興極權者無法、也不會照抄史達林的統制體制(如同作者所言,當前世界「實務上遵奉史達林政治遺產的只有北韓」),但在精神層面卻有著高度的親近。

這正是前述讀者會感到熟悉的原因:書中的許多場景雖然發生在上世紀,但相似的鬼魅無一不在我們身邊潛伏甚至橫行。史達林神話於今日的出現即為一例,針對那別有用心的吹捧,我們需要重返歷史的現場,重新還原史達林以凡人獲取至高權力的算計和意外,正視極權的原型,才能夠釐清面對極權死灰復燃時的態度。「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這本看似討論上世紀蘇聯強人的傳記,和我們有著緊密切身的相關。

從這個觀點,導向更深一層的提問:「我們該如何訴說極權強人的一生?」,從書中對史達林種種神話的分析,那些出於政治目的的有心渲染,最根本的特質就是對過去事實「片面」的使用,加以扭曲和突顯,刻意高估實際成效,忽視有限效果背後所付出的龐大代價。

如果「片面」的歷史敘事是極權的特色之一,那麼最有效的回應方式,便是回復過去的多元和複雜。

雙軸線敘述,對照出時代的複雜

本書採雙軸線敘事,包括緒論在內的每一章,都附有另一個平行的對話篇章。如果前者較接近「傳統」歷史敘事,後者就補上了來自新文化史,更從個人角度出發的視角。

甚至在敘述的時間軸上,本書也有特意安排,一是順時的敘事,從1879年史達林的出生開始講起;另一則是倒敘的方式,從1935年3月史達林的病危開始談起,兩兩相對:

  • 史達林對蘇聯的影響/史達林權力的小圈子
  • 初入革命/政權構成
  • 追隨列寧/以教條為核心的思索和閱讀
  • 1930年代的大清洗/向他「效忠」的戰友們
  • 獨裁體制的齊備/個人的身心狀況
  • 二次大戰領導的成敗/家庭生活的起伏
  • 戰後絕對的權力/身後體制的快速瓦解

兩條軸線最後交織在史達林的葬禮,並總結於對史達林神話復甦的批判。

雙軸線的敘述帶出歷史中那略帶嘲諷的機遇和偶合,一前一後的排序,也對照出史達林及其所處時代的複雜。這些分別從大我和小我視角的對話,進而展現了獨裁最本質的特徵,那就是:獨裁者需要被視為唯一正確的人,是真理的化身和代言。他用盡各種威嚇手段,要他人服從,並事後更改、修正各種文件,讓自己永遠處在真知灼見的「對」的一方。

這個過程不只要求他人,同時也是不斷的自我說服和催眠的過程。在軟硬兼施構成的意識形態之網中,打造一言堂的世界,再也不會有跳出來大喊國王裸體的孩童。從革命者到獨裁者的過程,就是把事物的複雜度和專業簡化成片面、單一屬於獨裁者所餵養的「真理」,進而打磨形成「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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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達林(取自wiki

獨裁神話最大的犠牲者

本書精巧的寫作編排,體現了新文化史的洗禮,也試著還原大我和小我盤根錯節的不同層次,在形式上即是對獨裁和專權的抵抗。

不管是哪一條敘事軸線,作者都企圖捕捉或描繪史達林之外「他者」的角色,這裡的「他者」可以是圍繞在史達林周圍的高層要角,也可以是整體社會。史達林的獨裁體制並非他主觀想望即可達成,而是經由高層權力鬥爭的不斷洗牌,逐步消滅了能與他相抗衡的力量。

在作者的描述下,潛藏在洗牌過程下的,其實是每個人的私利。早期可能是希望和史達林結盟、打倒第三方的敵對者,後期則是為了自保,選擇噤聲和服從。無論何者,都強化了史達林的絕對權力。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理解:史達林大權獨攬的私欲,並非依靠他一己之力達成的,而是無數個人私欲的集結和凝聚。從整體社會的角度來看,無名的芸芸眾生,是整個獨裁神話最大的犠牲者。不管是經濟發展或戰爭策略,當專家的意見被獨裁者的一意孤行所取代,當國家運作依賴著杜撰的數據時,付出代價的是無數民眾的生計和生命。

書中提及的死亡數據,常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人,結果是:許多人畏懼龐大的監控網,積極配合演出;有些產生類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情感,謳歌著偉人神話;有些人則選擇沈默的消極抵抗,社會應有的動能和生命力逐漸被瓦解。這對人民生命和社會動能的傷害,才是專制片面化造成的最重大、也最殘暴的惡果。

作者在提及「傳記」這個史學類別的寫作時,曾直言這是特別難以處理的體例,很容易陷入歷史細節或人情世故中,或者流於主角、時代背景之一端,失去了應有的平衡。

好的傳記作者必須能在個人及時代無數的遺留中,淘選出最具代表的事件。這正是本書最成功之處,不單只是運用大量檔案,而是在檔案之海中,篩選勾勒出史達林個人和時代整體的面貌。

書中處理的眾多事件裡,關於史達林之死的描述,或許是對獨裁或集權最戲謔的批判。面對中風的史達林,從近身侍衛到掌握國家大政的領導圈,大家思考的不是如何送醫救治,而是如何自保,分攤責任。人們連替獨裁者呼叫醫生的主動與判斷都已失去,這或許是獨裁體制下場最悲涼的寫照。

908574.jpg 史達林:從革命者到獨裁者
Stalin: New Biography of a Dictator
作者:奧列格.賀列夫紐克(Oleg V. Khlevniuk)
出版:左岸文化
譯者:陳韻聿
定價:7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奧列格.賀列夫紐克(Oleg V. Khlevniuk

莫斯科「俄羅斯國家檔案館」資深研究員,專長領域為史達林主義,研究史達林逾二十年。他以新近公開或解密的檔案史料,諸如:史達林私人信件、備忘便條、政治局文件、國安機構資料等為基礎,建立史達林時期的蘇聯論述。著作尚有The History of the Gulag (2005)、In Stalin’s Shadow (1995)等。

譯者簡介:陳韻聿

俄羅斯莫斯科大學歷史系碩士。有數年台俄媒體和藝文界經驗,目前為俄文譯者、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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