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奏響日本戰國序曲的「荒唐戰爭」:讀吳座勇一《應仁之亂》

對現今的日本人而言,應仁之亂無疑是一場知名度極高卻又毫無存在感的戰爭。說它知名度高,是因為絕大多數人都聽過「應仁之亂是戰國時代的起頭」這個說法,甚至雷神巧克力進軍京都推出抹茶巧克力時,也在廣告宣傳中形容為「應仁之亂以來的衝擊」。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比起叱咤風雲的戰國武將,應仁之亂裡面那些人物實在太沒有存在感。這是一場因何而起的戰爭?戰爭的雙方是誰?戰爭是怎樣結束的?恐怕能講清楚的人寥寥可數。

1994年NHK曾製作以應仁之亂為題材的大河劇《花之亂》,結果收視率慘澹,只播到37集就草草收場。但以這麼一場戰爭為題材的學術著作《應仁之亂》(応仁の乱―戦国時代を生んだ大乱),在2016年出版之後竟然掀起一波「應仁之亂熱」,創下累印48萬本的暢銷紀錄。吳座勇一的這本書究竟有著怎樣的魅力?他為我們呈現出來的應仁之亂到底是怎樣的樣貌?

▉揭開戰國時代序幕的大亂

《應仁之亂》一書的時間跨度極大,儼然一部完整的室町時代史。在如此長時段的敘述之中,吳座首先要回答的兩個問題就是:應仁之亂為什麼會爆發?應仁之亂帶來的影響是什麼?

應仁之亂過去被視作戰國時代的開始,但如今學術界有了不同的看法。現在一般認為,應仁之亂之後的明應政變(1493年)才是戰國時代的起點。這是因為應仁之亂過後,幕府統治體制仍然存在,直到明應政變,幕府權威才真正喪失。但吳座認為,若從對整個日本社會的影響來看,應仁之亂更為重要。

應仁之亂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全國性戰爭,將主要大名幾乎都捲入進去。大亂結束後,大名們紛紛回到領國,室町幕府統治基礎之一的「守護在京制度」(主要大名們在京都上班的制度)逐步走向瓦解。「中央」主導的時代不再,「地方」自立的時代開始了。因此,說應仁之亂催生了戰國時代的到來,絕不為過。

吳座將應仁之亂的起因上溯到嘉吉之變(1441年)。人稱「萬人恐怖」的將軍足利義教慘遭暗殺,至此以後,各大名間的勢力平衡被打破。繼任的將軍足利義政年幼,由大名領頭者即管領執政的管領政治復活。於是試圖強化將軍權力並削弱大名聯合的將軍,與大名聯合體制之間矛盾叢生。將軍足利義政為了削弱大名權力,利用大名內部的矛盾對其進行牽制、打破派閥。對畠山氏,他煽動家督之爭,對山名氏,他恢復其宿敵赤松氏地位。維持這樣的平衡對將軍的個人能力要求不可謂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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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利義政像,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取自wiki

然而,足利義教和義政顯然不具備這樣的素養。足利義教在處理政治危機時,考慮的問題竟然是:如果下達命令卻遭對方無視,是否會有損自己的權威,倒不如撒手不管。但當調解被無視之後,將軍又勃然大怒,不顧周圍反對,強行武力介入。中世的政府與現代國家的政府相較,職權小,職責也小,並不存在超然的公權力。將軍如此,將軍手下的諸大名們同樣傾向優先自己的切身利益,並不一定聽從將軍的調遣。

之後的足利義政同樣是位搖擺不定、優柔寡斷的將軍。譬如本書提到,在處理畠山氏內鬥的問題時,義政起初支持畠山義就,而後又迫於形勢容忍畠山政長,同時又對義就的沒落心懷不滿,後試圖平衡二者,尋求折衷。當應仁之亂爆發後,足利義政起初打算靜觀其變,保持局外中立,見風使舵,之後又在細川勝元的壓力之下倒向細川一方。朝令夕改,反覆無常,足利義政對諸大名之間矛盾的惡化,毫無疑問產生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各懷鬼胎的全國「私鬥」

將軍權力與大名聯合體制的矛盾,隨著「文正政變」(1466年)的發生而消解。在這場政變中,諸大名之中最強的山名宗全集團,和細川勝元集團聯合起來將足利義政的親信集團排擠出去。然而此後,大名聯盟內部諸大名間的矛盾就凸顯出來。最終,山名與細川的聯盟破產,支持足利義政的一派以細川勝元為盟主成為東軍,反義政派和反細川勝元派以山名宗全為盟主成為西軍。諸大名一分為二,互相對壘於京都的應仁之亂就此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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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川勝元(取自wiki

看上去東西兩軍各有十萬人馬,在雙方各自盟主的領導下作戰,但事實上投入戰爭的各方勢力各有各的盤算。畠山義就參戰是因為與畠山政長的私怨,一色義直的參戰是為了在三河和若狹的領地,赤松正則是因與山名的對峙而加入東軍,大內政弘參加西軍則是因為與細川氏的利益衝突。兩軍的參加者實際上是出於「私鬥」的目的加入其中,全國性的大亂儼然各種「私鬥」的總和。

戰爭領導者與參與者的利益並不一致,戰爭的任何一方都可能會隨時因形勢轉換而改變立場。因此,雖然一開始誰都以為戰爭會停留在較小規模,最終卻演變成了兩個內部政治利益不一致的鬆散同盟,在無能的領導下,拖泥帶水地打了11年的「荒唐戰爭」。

▉誰來為戰爭負責?

戰爭一旦開打,軍隊的統帥需要考慮戰爭結束的時間和方式。但應仁之亂並非如此。與二戰一樣,戰爭發動者帶來的是一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戰爭。東軍與西軍分別擁立足利義政和足利義視,出現了兩個幕府對峙的局面,甚至西軍謀劃擁立南朝後裔,讓戰爭在政治上進一步升級,更加無法收場。與此同時,陣地戰技術的革新推動了戰爭的長期化。誰也消滅不了誰,應仁之亂就這樣陷入了長期對峙的泥沼。

在一片厭戰情緒之下,文明四年(1472)西軍和東軍盟主山名宗全與細川勝元開始了和談,但由於兩個同盟都是沒有共同政治利益基礎的鬆散同盟,雙方成員各自有各自的盤算,議和未能成功。更糟糕的是,兩軍首腦山名宗全與細川勝元竟然一同隱退,看似是承擔戰爭責任,實則卻使夠約束諸將的力量消失,二人一走了之,當了不負責任的甩手掌櫃,和談遂陷入僵局。

戰爭打了這麼多年,竟然無人願意站出來負責。最終,只能是細川與山名單獨媾和,此後處於劣勢的西幕府逐漸解散,持續11年的戰爭終於結束——但和平顯然並沒有到來。11年的大亂,為日本帶來深重的破壞,誰也沒能消滅得了誰,兩敗俱傷,竟然沒有一個勝利者。這樣一場戰爭,可說是現代人絕佳的反戰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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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繪應仁之亂的真如堂緣起繪卷 下卷(取自wiki

▉顯微鏡下的戰亂

與一般常見的敘述不同,吳座勇一選擇了微觀的切入點。他聚焦「大和」(今奈良縣)一地,以大和的僧侶、武士團及與大和有關的大名,透過具體細微的切入點帶出應仁之亂前後複雜的政治和軍事關係。在敘事上,不是扁平的事件敘事,他對於人物形象的解剖和描述非常立體,大大豐富了本書的文學性。每一個人物都不是被動的,我們能夠看到這個人物在這個時代積極生存的鮮活一面。

譬如偏向西軍的興福寺僧經覺,他利用自己與各方勢力的關係,艱難地試圖恢復對大和的控制。在危難之際,他再度出任興福寺長官,試圖重新建立寺院管理,卻不幸慘遭失敗。經覺在戰亂之際可謂竭盡全力,但仍無能為力。這是戰爭中「小人物」命運的生動寫照。吳座在序言中說,選擇經覺和大和為切入點,就是企圖透過他們的活動,來觀察周圍的僧侶、武士、民眾在大亂的旋渦中如何生存。

在本書中最為出色的並不是那些大人物,反而是這些「小人物」的苦鬥史。其中有大和本地的「眾徒」和「國民」,還有從京都避難而來的公家。特別有意思的是對古市胤榮的豪華聚會及其建立的「舞廳」的敘述,這是這場荒唐戰爭中的一段小插曲。古市胤榮這位擅長娛樂業卻生錯了時代的人物,最終遭到家臣的反叛而下台。這是戰爭中小人物的命運。

此外對「山城國一揆」的敘述也十分精彩。戰爭後,這些京都南部的地方武士們結成「國一揆」同盟,實施「武裝中立」,抵禦外來勢力的入侵。他們甚至還在平等院集會制定法度,實行自治。在「大人物」們所發動的這場不負責任的戰爭的陰影之後,「小人物」們的抗爭更加生動鮮活。

吳座跳出了以政治史為中心的書寫模式,著墨於文化、社會史等面向,使得本書不是一本關於政治動亂的單線敘述書,而是關於中世社會的群像。想了解日本戰國時代怎麼開始的讀者可以讀,想了解戰法的讀者可以讀,想了解中世社會的可以讀,想了解中世人民生活的讀者也可以讀。本書多條線索交叉,富有戲劇性,環環入扣,層層推進,一開始讀者可能對各種人名地名一頭霧水,但越讀下去就越會有看電影的感覺,最終沉浸進去,十分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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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仁之亂:催生日本戰國時代的大亂
応仁の乱―戦国時代を生んだ大乱
作者:吳座勇一 
譯者:康昊
出版:遠足文化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吳座勇一
1980年出生於東京都,東京大學文學部畢業,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課程單位取得退學、文學博士。專攻日本中世史,目前擔任國際日本文化中心助教,著作《日本中世戰爭史》獲得角川財團學藝賞。

著作:《一揆的原理》、《日本中世戰爭史》、《日本中世的領主一揆》、《日本中世陰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