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自然與人文雙美:李瑞騰讀黃春明詩集《零零落落》

關於黃春明要出版詩集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一直在期待著。第一時間拿到書,書名「零零落落」就讓人莞爾;封面以小孩仰望星空構圖,對應詩集第一首作品〈仰望著〉,也呼應封面夜空星星之零零落落;而內頁竟有二版本,先是黃春明手寫原稿製版,後是打字排印,目次上各題都標出二個頁碼,可感覺到出版社和作者之慎重其事。

我還注意到書腰上有國際書展「新書發表會」和「新書簽名會」的相關資訊,我記下了時間,還想到時去排隊簽名呢,可惜後來在出版社官方臉書上看到因疫情而取消的訊息。

我在端午詩人節空出一整天,再次逐首細讀小說家的詩作,有一些發現:首先,當然是〈自序〉所說的「童詩」,「太白了的詩句」。詩集中,文類上可以認定是「童詩」的作品不少。如所周知,黃春明歡喜為兒童寫作:童詩、童話、童劇等都是他常寫的,甚至於給孩童說故事、辦兒童劇團等。


黃春明辦兒童劇團與說故事工坊(圖片來源:黃大魚兒童劇團

以孩童視角、童稚語寫的詩,明朗是一定的,也必然純真,因那裡面有一顆童心。全集第一首,也是引錄於封底的〈仰望著〉;〈自序〉中提到的〈因為我是小孩〉;以及〈我要當大鳥〉、〈說一聲早〉、〈放風箏真有趣〉等都是。

讀這些作品,總可以看到向上仰望的一雙眼,有時望著星空想去世的母親,有時和明月對話,有時幻想自己如果是身體壯壯、翅膀棒棒的大鳥,「要飛過高山」、「要飛越海洋」、「要飛到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

其次,我想起相對比較白的民謠歌詞。初認識黃春明的時候,在遠景版的三本小說集(《鑼》、《莎呦娜啦‧再見》、《小寡婦》)之外,他又出版一本《鄉土組曲》(遠流,1976),副題是「台灣民謠精選」。黃春明在裡面寫了一些民謠札記,說民謠歌詞簡單,也拿新詩比歌詞,說歌詞容易懂等等。我覺得黃春明不少詩有歌詞的特性,如〈四季〉,以四季循環之季節交替來彰顯四季特性,類疊復沓,是標準的民謠結構。

廣義來說,黃春明很多詩都可納入「鄉土組曲」,從「家」到「鄉」,從孩子小的時候,早起四處說一聲早、天天給植物澆水、家裡天天開畫展,寫到國峻不回來吃飯,寫到回鄉下探爺爺的病、父親慢走、帶父親回家,然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寫需要博愛座的老人、在加護病房的老人、一對早起的老伴,寫昨日妳來看我、今天我們去官田營區看兒子、明日妳別忘了提醒兒子去新兵營看孫子等等。

然後便是「鄉」了,自鄉是蘭陽,雨不斷落下的地方,有自己的搖籃曲,龜山島、濁水溪、菅芒花,地景地物,親切、素樸而自然;這裡有蘭陽博物館,有蘇花公路可往返宜花,有九彎十八拐可通艋舺、大稻埕和滬尾。更遠的地方呢?在台東,「一天的光明從太麻里點著/台東人的生命就繃緊」;在屏東舊好茶,一個魯凱族家有那麼一場「惡作劇」;在彰化溪州,詩人吳晟「把樹種在大地上」,也「把詩寫在大地上」。從小鄉寫到大鄉,黃春明把一切都歸結到〈我是台灣人〉:

我把頭枕在基隆上頭的鼻頭角
把腳伸到恆春鵝巒鼻
我躺著,我趴著
我側著,我弓著
台灣中央山脈的稜線
總是不容我的睡姿
我睏也無法睡得舒服
我翻個身
我滑了出去
呀!我掉到海裡了
到底是掉進台灣海峽
還是掉進太平洋
此刻有漁船來救我
他們問我是那裡人
我說我是
台灣人

黃春明筆下「我」與「台灣」的關係,即便是連如何的一種睡姿都不容,總無法睡得舒服,翻個身都會掉到海裡。樂觀的黃春明說「此刻有漁船來救我」,重點不是誰來救?在哪裡救?而是要表明「我是台灣人」。

再來是,黃春明畢竟是一位敘事力超強的小說家,小說人物在特定時空的活動形成事件,事件一般都不是孤立的,其前後之間的因果關係構成情節,小說家即以此情節結構表達其對人間世情的關懷和主次題旨。這對黃春明寫詩有所影響,從人物、故事和情節敘寫的角度來看,黃春明的詩有比較明顯的小說化傾向。

童詩不必說了,人物的角色總是分明,場景通常寬闊,動感十足,純真有趣。確定了那是一件什麼樣的事,便會有一個來龍去脈,從什麼地方開始寫起,事件承轉跌宕,帶著讀者走讀字裡行間,如〈一群小星星的秘密〉,從小星星敘寫到螢火蟲;〈茄子〉沒自信,把自己整成香蕉,然後親朋好友都不認識他了,驚覺自我迷失才聲淚俱下,大叫「我是你們的茄子」!


(圖片提供:聯合文學)

非童詩的情況也常如是,〈帶父親回家〉,帶的其實是父親的骨灰罈子,開車走濱海回家的路程,是父親迂迴曲折的一生,也是父子共處一室的縮影;〈車禍〉的現場雨很大,死亡在剎那之間,沒有救援,來的卻是「孤獨」,而孤獨也終將離去,要我為他「代言」。

說到這裡,我實在不敢說黃春明的詩「太白了」,他是要把詩寫得明白流暢,但詩畢竟是以有限去寫無限,用小我來寫大我,從前清人沈德潛說:「七言絕句,以含吐不露,語近情遙為貴。」講含蓄,主張味外旨、弦外音,這一直是古今許多詩人追求的理想詩境。

黃春明也要求餘弦效果,他不在字詞的表面修辭著力,而在整體詩境。〈飄飄而落〉寫一片烏桕的紅葉之飄落,充滿動感,末段以「任憑頂尖的跳水高手也辦不到/就是慢動作的鏡頭也比不上」為喻,一切在無聲息中,靜靜完成一個絕美的畫面,讓人難忘。

從觀物、體物、寫物到詠志,黃春明詩法純熟自然,〈黑夜〉更是一例,傍晚他虛寫黑貓擴展成黑夜,清晨他實寫黑貓「趴在門口睡著了」,一氣呵成,完成日以繼夜的天地循環。

吳晟種樹,把詩寫在大地上;黃春明「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陸機〈文賦〉),自然與人文雙美。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零零落落
作者:黃春明
出版:聯合文學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黃春明
臺灣宜蘭人。曾任小學教師、記者、廣告企劃、導演等職。近年專事寫作。曾獲吳三連文學獎、國家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東元獎、噶瑪蘭獎及行政院文化獎、總統文化獎等。現為《九彎十八拐》雜誌發行人、黃大魚兒童劇團團長。著有小說《看海的日子》、《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啦.再見》、《放生》、《沒有時刻的月臺》、《跟著寶貝兒走》、《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等;散文《等待一朵花的名字》、《九彎十八拐》、《大便老師》、《毛毛有話》;文學漫畫《王善壽與牛進》;童話繪本《小駝背》、《我是貓也》、《短鼻象》、《愛吃糖的皇帝》、《小麻雀.稻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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