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8EP8》學者笹沼俊暁/台日友好?台灣和日本只看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面,兼聊温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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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跟日本國際交流一向很友好,不過,台灣學日文的人數很明顯是多於日本的,你曾好奇日本作家筆下的台灣是怎樣的模樣嗎?日本學者笹沼俊曉2020年出版的作品《流轉的亞洲細語》,有系統地呈現日本作家如何書寫台灣與中國。這不是一本翻譯作品,而是旅居台灣的笹沼俊曉以中文完成的作品。他犀利地指出不同語言的權力結構,解構「台日友好」背後的盲區。作為一位越境書寫者,他認為台日社會認識彼此時,總是有十分鄉愿的一面,節目精彩,請別錯過了......

【內容精華摘要】

用中文寫書的日本學者

笹沼俊暁:在日本時,我曾用日文寫過博士論文,來台灣後,也出版過兩本日文著作,我習慣寫東西、寫文章。寫中文時也可以利用相同的書寫技巧,對我來說,寫中文比較不那麼痛苦,但還是會有嚴重的日文的痕跡。出版社編輯和我太太,她是台灣人,都會幫我修改中文。所以對讀者來說,我的書《流轉的亞洲細語:當代日本列島作家如何書寫台灣、中國大陸》比較沒有日文的痕跡。

主持人:你在讀台灣的日文翻譯小說,會覺得那個中文跟其他中文不一樣嗎?

笹沼俊暁:我確實會這樣覺得(笑)。日文翻譯成中文的小說,對我來說,是比較容易讀的。台灣很多學者有留學日本的經驗,我常常覺得,他們所寫的中文比較容易讀。中文系畢業的學者,中文的味道很濃重,有時候會看不懂。

英文跟日文比較高級?被內化的語言價值觀


美籍作家李維英雄的《天路》獲第74屆野間文藝獎(取自Geni

笹沼俊暁:早在台灣的日本時代,很多的台灣作家就會使用日文寫小說、散文,朝鮮也有類似的情形。從歷史的角度來說,外國人用日文書寫的現象,也並不是最近才出現的。

1990年代,美國作家李維.英雄,他的外表是典型的美國白人的樣貌。因此,日本讀者看到他用日文寫小說時,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這是當時日本讀者和知識份子做夢都沒想過的:白人如他,竟用日文寫出小說!

但是,他們的驚訝,我認為是不合理的,明明以前看過很多臺灣作家、朝鮮作家用日文創作,他們的母語是朝鮮語、台語、客家語,對作家而言,日文也是外文,與美國人用日文寫小說,條件不是一樣嗎?為什麼日本人那麼驚訝呢?這樣的情況,後面隱含著一種語言價值觀的歧視。

很多人籠統地認為台灣、朝鮮這樣比較弱的亞洲國家,用日文、英文寫作是理所當然的,但先進國家如美國,如果使用亞洲比較落後國家的語言,則令人驚訝。這樣的想法,根源於被內化的殖民主義......

逆.少數文學

主持人:能否跟我們談談世界文學。

笹沼俊暁:世界文學其實是18世紀或19世紀時,當時還是以西歐文學為主的概念。當時多數歐洲人心中的世界文學,也是以西歐文學為主的。明治以降,日本或是民國以後的中國、台灣也接受了以西歐為核心的世界文學概念。對他們而言,世界文學差不多等於西歐文學,所以近代很多的出版社編輯世界文學的書籍或套書,大部分都以19世紀以後西歐各國的文學為主。

晚近歐美各國的世界文學概念已經發生變化,開始考慮到亞洲、非洲還有以前殖民地的地方文學,近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都是非西歐作家、女性作家,或越境文學作家。雖然現在世界文學的概念,跟以前不太一樣,但是現在很多提到世界文學的人,仍認為一定要翻譯成英文,或除了英文以外影響力比較大的語言。

這樣狀況之下,翻譯成影響力比較小的語言的文學,幾乎是被忽略的,或者說,特地使用影響力較弱的語言書寫,這樣的創作也很容易被忽視。比方,我剛剛提到用日文書寫的美國籍作家李維.英雄的作品。這樣的文學現象,是現在大部分的世界文學的概念,根本沒辦法說明的。所以我認為需要考慮到另一種世界文學的概念。

我稱為「逆.少數文學」,指比較強勢語言的作家,故意投入相對弱勢的語言,使用當地的語言書寫的那種文學。比方說,美國作家用日文書寫、日本作家用朝鮮語書寫、漢人作家使用台灣原住民的語言書寫、中國漢族的作家用西藏語書寫。


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大田出版提供),延伸閱讀:背對陰影,向明亮的地方走去:新井一二三X楊澤《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講座

主持人:你如何看待新井一二三和温又柔的作品?

笹沼俊暁:新井一二三是現在台灣常常用中文發表散文的日籍作家。我認為她可以算在逆少數文學的作家之一。雖然現在中文算在最有影響力的語言之一,但新井一二三剛開始學習中文時,中文並不是世界上有影響力的語言。對日本人而言,臺灣是前殖民地,學習中文的日本人的數量與學日文的台灣人的數量有顯著差別。在這樣的狀態下,日籍作家用中文書寫作品,可以視為逆少數文學之一。

多語言的狀態,是日本作家很難觸及的議題

笹沼俊暁:温又柔雖然擁有台灣國籍,但是她3歲時,全家移民到日本,她最擅長說的語言是日文,所以沒辦法視作逆少數文學的作家,可以算是少數文學的作家,少數文學指少數民族使用主流語言書寫的文學。

温又柔的日文小說有意思的地方是,她可以寫到一般的日籍作家根本寫不到東西。她出身於旅日台灣人的家庭,家中語言跟其他日本家庭不同。父親雖然日文很好,但母親是到日本後才開始學習日文,所以温又柔在家裡使用的語言,是3種語言交錯的。温又柔把母親的語言叫做媽媽語,是台灣台語、台灣國語,還有日文的混合。

温又柔同儕的家庭都是日本人,大部分的日本人家庭只使用一種語言,日文或是日本方言。所以她在作品常常寫到,因為家庭的特殊性、與眾不同,讓她感受到嚴重的自卑,如果同學到家裡來玩,聽到媽媽所說的語言,可能會被嘲笑。這樣的題材,是一般的日本作家很難觸及的。

我在日文系的一年級的課程中,也讓學生讀温又柔的散文,很多學生都表示可以理解,因為很多台灣人的家庭也有類似的情況,有時台語,有時客語,有時國語,甚至現在很多的學生的家長,是越南籍或是泰國籍,所以很多學生可以感同身受。


日本作家温又柔(許家瑋攝),延伸閱讀:人物》住在日語的台灣人:專訪「中間的孩子」温又柔

越境書寫者給予我們的提醒

主持人:你似乎認為「越境書寫者」,比較具有批判性?

笹沼俊暁:越境文學的作家人數也很多,每位作家都有所不同,我不應該說越境作家全部都有這樣的特色,但我認為,有一些越境作家可能會這樣的特色。

比方温又柔的作品,她書寫女主角的生命經驗,身為台日混血兒,長於日本,心裡一直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的後代,應該要能說台灣的語言,但是她中文能力真的不好,她一直煩惱這個問題。最後,她得到這樣的想法:語言,本來就屬於個人,不應該強迫別人,不因為你是某某國的人,所以應該要說某某國家的語言。就算不是自己國家的語言,但是,某些語言對人而言,卻非常重要,是本質的語言。

我們不應該遺忘這件事,就算不是自己國家的語言,但有些語言對本人來說,還是可能非常重要、是本質的語言。我認為這是有些越境作家可以教我們這件事。

台灣跟日本看待對方時,都只看到最自己有利的一面

主持人:談回「台日友好」,你認為這裡面有一些矛盾,我有點好奇,你所指的矛盾是怎樣矛盾?

笹沼俊暁:雖然很多台灣人都認為自己非常了解日本,但我覺得台灣人的日本觀,還是有很嚴重的問題。比方說,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過世時,很多的台灣民眾普遍表示很難過,或許因為安倍說過:「台海的問題,就是日本的問題。」所以很多台灣人認為,安倍對台灣是很好的。但回到日本現場,有些比較右派的日本人確實難過,可是很多日本人感覺不一樣,因為安倍在任時,造成很多的問題,負面影響太多。

台灣在觀察日本政治或社會時,往往只重視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很難客觀地檢視整體的樣貌。日本也有類似的問題,日本人常說喜歡台灣,因為台灣人很親日,所以誤以為所有台灣人都很感謝日本的殖民,但我剛剛提到,並不是所有的台灣人都喜歡日本,因為台灣是非常多元的社會,有過很多的政權,每一個個人也都有不一樣的想法,但日本人只看到對自己有利的那個台灣。

關注台灣親日理念的日本人,很多偏右派,但是比較左派的一些日本人,也有問題,他們太過小看台海問題的嚴重性。

台灣人也是如此。很多台灣民眾很喜歡關於台灣日本時代的歷史記憶,因此,很多台灣人心目中的日本,其實是軍國時代的日本。也很多台灣人喜歡右派日本人,但二戰後的日本社會,有很大的思想前提:反省戰爭,反省軍國主義、殖民主義、侵略戰爭。很多台灣民眾太過輕視這個問題了。只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雙方都有這樣的問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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