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嫉妒及其所驅動的:讀匡靈秀《黃色臉孔》
雖然身為重度嗜書者,也固定會寫書評,但我要自首,看書這件事的順序總被我排在滑手機之後。網路上的消息都看完了、覺得無聊了,才會是我打開書本的時候。
要是社群媒體上傳出什麼文壇八卦,或是有什麼名人作家的翻車事件,例如《黃色臉孔》裡誰剽竊了誰的作品、哪位作家霸凌了誰,我絕沒辦法忍住不關心、繼續專注於書本。
大多數情況下,我的選擇都和眾多鄉民一樣:急忙搜尋相關發文、動態,趕赴翻車現場了解狀況。我通常不會發聲,也謹守不散播的原則,但會仔仔細細的將社群媒體上的事件描述、相關人士的聲明、各方人馬的辯駁,全都看過。像福爾摩斯辦案似的,在心中默默掂量、抽絲剝繭。
閱讀缺乏社交性,自然也無法讓人感受到社交愉悅,偏偏人天生渴望與他人連結,社交是人的基本心理需求。社群媒體的出現,既大大滿足了人們的社交需求,也理所當然排擠了人們的讀書意願與讀書時間。但糟糕的是,沉迷於社群媒體太久太深,不但不能讓人緩解孤獨,反而會加重人的焦慮,讓人變得更難自拔、更加偏激。
➤吃瓜?這本有
《黃色臉孔》這本小說把人們會感興趣的、會在社群媒體上大炒/吵與特炒/吵的文壇八卦、作家醜聞,連帶種族議題、多元文化主義的爭論都寫進去了。讀者讀它就像網路鄉民吃瓜看熱鬧一樣,可以目不轉睛、一頁接著一頁,迫不及待咻咻咻的往下看。要是讀者人格中的「超我」跑出來指責「本我」、「自我」怎麼可以這麼八卦、這麼嗜血,「本我」、「自我」還可以理直氣壯的反駁:我看的可是一本獲得《紐約時報》讚譽的好書,也是史蒂芬.金認證「難以放下,更難忘記」的傑作耶。這種高超的技巧與蘊含的功能,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匡靈秀此書同時兼具娛樂性與批判性,既使人得到類似沉浸於社群媒體、與他人有所連結而產生的滿足感,也讓人反思社群媒體與網路公審可能帶來的副作用,逼人直視人性中幸災樂禍的一面。這位年輕作家怎麼可以這麼有才!

近年來好幾份調查都顯示,「作家」名列台灣年輕人嚮往的十大夢幻職業之一。每次類似的報導出現,也都會立即「釣」出真正的作家出面,指出在台灣當作家、只靠寫作維生,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不過值得深思的是,既然收入那麼不穩定,為什麼還是有許多人嚮往?「作家」這個職業與身分,比起其他工作有何不同?除了經濟上容易產生困難外,還會有哪些「職業傷害」?有沒有所謂的「職業倫理」或「潛規則」需要遵從?凡此眾人常疑惑卻又難獲作家坦率交代的內情,《黃色臉孔》一次全揭露。
讀者完全可以把本書看成是作者目睹美國出版業之怪現狀所寫出的文壇現形記,不過我個人更偏向將之視為作者運用其慧眼與巧手,捕捉到人類心靈中黑暗、陰影面向後的無碼高清呈現。
➤挖掘成名的虛榮與渴求
說得精確一點,想當作家的人,應該都期望能靠自身寫作才華「成名」,而非寂寂無名、懷才不遇。從這點看來,「作家」也許只是某些人想藉之成名的途徑,「成名」本身才是重點。但追求成名很正常,並不可恥。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在《新聞的騷動》中說:「在成名的渴望當中,其實存在著一股動人、脆弱,而且簡單的核心企盼:希望獲得別人的和善對待。不論另外還有哪些次要動機——例如追求財富、奢華的生活、性或權力——成名的渴望所追求的主要就是別人的尊重。」
成名帶來的果實是如此甜美,成名後握有的權力與影響力又何其巨大,所以,當一個人迫切想成名卻又無法如願時,嫉妒他人的成名、放大外在環境的壓迫,就成為最簡易的道路、最直覺的認知。
「我們也許會因為遭到忽視、被人看輕、獨自身在角落裡無人理會、被趕到隊伍的尾端、遭遇別人不屑一顧的眼光,或是被電話彼端的聲音冷冷告知過幾個星期再來電,以致為了避免這種令人深感煎熬的痛苦,而不禁也想要獲取名氣。」狄波頓提醒我們,羞辱、創傷,會加重對成名的渴求,與嫉妒他人的焰火。
《黃色臉孔》中幾位重要角色的性格與言行表現,都完美演繹了狄波頓對「我們為何需要別人失敗,又為何樂於對他們所犯的錯誤說長道短」的解析:「我們對自己欠缺別人關注的現象深感憤怒——所以也就試圖藉著懲罰那些看似奪走了自身應得的關注的人物,以減輕內心的痛苦。我們受到挫敗的抱負使自己淪為失敗者,成為需要看到別人失敗的人。」
假如有人因此書而將自身的陰影與創傷投射到作者身上,並不是件奇怪的事。妙的是,匡靈秀此書本身就是解方。
這本書的人物與情節告訴我哪些事?
我對哪些人物是否有哪些先入為主的偏見?
誰有權決定,誰可以寫什麼、誰不可以寫什麼?
嫉妒及其所驅動的,可能陷人於何種境地、會造成多難收拾的下場?
本書展現了多少作家的勤奮、膽量與策略性思考,才達成了如此耀眼的成績?
我再度自首,以上所述,只是看完書的我,一個努力避免社群媒體成癮、並開始反省自己是否太過八卦的讀者,在心中自問的眾多問題之一。其他的,就留給你自己去推敲,去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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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匡靈秀(R.F. Kuang) 出生於中國廣東,4歲時隨家人移民美國,22歲就讀喬治城大學期間,即以《罌粟戰爭》(The Poppy War,暫譯)震撼奇幻文壇,售出近20種外語及電視劇改編版權,並入圍星雲獎、世界奇幻獎、英倫奇幻獎、軌跡獎等類型獎項。 經過出道作的練筆,她以更獨當一面的風範寫下《巴別塔學院》,結合歷史與奇幻、探討語言和翻譯的力量、批判帝國和殖民霸權,出版當週空降英美兩國暢銷書排行榜,在讀者社群廣受好評,亦持續受到星雲獎等奇幻文類指標獎項的提名肯定。 隔年推出的《黃色臉孔》跨離奇幻類型,是一部以出版業界為背景的驚悚諷刺小說,她自述:「《黃色臉孔》累積了我接觸出版領域以來所有的挫敗感、尖銳辯證與一再苦思的無解問題。」這部新作同樣創下暢銷佳績,也在全球最大的閱讀社群Goodreads網站拿下讀者票選「年度最佳小說」的冠軍。 她目前於耶魯大學的東亞語文系攻讀博士,專門研究當代漢語文學、離散主題與華美文學,同時也持續創作小說。 |
話題》婚姻不能說的那些事,這些作品全都說了:作家郝妮爾的婚姻書單
英國作家尼爾.蓋曼在短篇小說精選集《煙與鏡》裡,有個精彩的短篇,描述一對新婚夫妻收到奇怪的禮物。那是一封會不斷長出字句的信件,且信件的內容宛如夫妻的平行時空——於現實這端,夫妻兩人恩愛如初,事業蒸蒸日上,先生卻在某日猝死離開;於信件那端,夫妻生活出現裂痕,一方酗酒,一方外遇,充滿傷疤。
現實端的妻子在告別式結束後,重新打開那封信。重新變成孓然一身的她,不禁自問:「愛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比較悲慘,還是恨一個依然存在的人比較悲慘?」這句結語,便是婚姻的煙霧與鏡子——你無法說清楚何者更真實,彷彿只能承認,婚姻以後的日子,全是悲慘的比較級。
從這句話出發,我試著進一步翻找10年來閱讀的書單,從中揀選數本於內(情感價值)、於外(修辭鍊字)都深刻啟發我的作品,與讀者分享。這些作品的出發點,多半不是因婚姻而開啟,但最終都難免回到類似的大哉問:選擇了婚姻後的我們,難道是一群自願傷感的人嗎?
➤時間不會平息一切,例如海洋裡的塑膠與殺夫的慾望
描寫婚姻之作,通常悲慘。村上春樹在《1Q84》寫過:「一用針刺就會流出鮮血的地方就是現實世界。」問題是,我們是否非得刺進皮肉,才能夠確認這是現實?
講得更直白一點,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婚姻闡述(且不只一篇),究竟是因為那是婚姻的本質,還是我們更習慣在「痛苦中」感受到一段關係的存在呢?一如編劇徐譽庭在台劇《不夠善良的我們》寫下的、由林依晨飾演的簡慶芬所說出的旁白:「我們以為我們正在追求快樂,但其實,我們真正熱愛的很可能是痛苦。」同樣都處於痛苦之中的我們,是否依然保有「選擇權」呢?關於這個問題,得出的生命姿態是截然不同的。
痛得沒有其他選擇的例子,還有1983年李昂的驚世之作《殺夫》。這本書腥氣蔓延,全是眼淚與委屈混合而成的。然而此刻,21世紀步入婚姻的女子,若言「殺」字,多半帶著一點「謔而不虐」的口氣,如:《老公這種生物,身體或靈魂總有一個在馬桶上》、《我的老公就是這麼沒用!無能老公圖鑑》、《老公怎麼還不去死》,又或者是演員范瑞君近期出版的《那些婚姻裡不能說的故事》……實在不勝枚舉。
坦白說,我作為一名女性,實在很想知道人夫們看到這些書名,究竟是作何感想?又或者就一如妻子剪過的瀏海、新買耳環、剛做好的美甲……總是會被人夫們選擇性忽略呢?
不管是作為讀者,或者是創作者的我,無論如何總是樂見這樣的作品發芽——那些「殺意」固然直指婚姻生活中的無奈,也呈現出某種主動性與積極意識。至少,她們能自由說出自己對於婚姻的想法與盼望了。
➤夫妻不會做「哪種事」?最好給我說清楚喔!
在小說中,女主角問:「你在家也會這樣擁抱你的太太嗎?」而她的外遇對象、已婚之人夫查理,如此回應:「我們是家人,家人不會做這種事情。」——家(ㄈㄨ )人(ㄑㄧ )不會做哪種事?你最好給我說清楚喔!讀到這一段,突然很想寫信給作者發問。
又想起坊間流行過一句話:「步入婚姻前的性,不可以沒有愛;步入婚姻後的愛,不可以沒有性。」有人把它當笑話,有人知道是實話。說實在的,家人或者情人的分野重點不只是「性與愛」的存亡,最讓人恐怖的是,婚姻到底是走到哪一步,才使相愛的兩人對彼此產生不同的期待?
在日劇《四重奏》裡,女主角卷真紀(松隆子 飾)渴望婚姻,是希望能有個如家人般的緊密存在。無奈,離家出走的丈夫痛苦地說:「我希望結了婚以後,我們仍像戀人。」然而,若沒有法律上的婚姻效力,就能夠持續保持戀人的激情了嗎?
白石一文在《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則呈現了另外一種關係的樣貌。
這本半自傳性的私小說,揭露了作者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主角與法律上的妻子已不存在任何感情,奈何因對方無論如何不接受離婚的狀況下,主角僅能以同居方式與心愛的女子琴里共同生活。
過程中,一位律師友人建議,為了防止不可測的意外發生,建議主角也許先立下明確的遺囑,交代過世以後的財產劃分,這樣對交往中的女友也比較有保障。但是,女友真的會在意這種事嗎?
起初,主角是帶著疑問,躊躇地探問琴里的想法。未料,對方果斷回應:「請您務必立下這樣的遺囑。」這對話並非強調琴里的利慾薰心,反而是彰顯她的一無所有,而主角在此之前,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且此段落,是小說中佔比非常短的情節,卻帶出婚姻關係中常見的事實:相愛的兩人,未必存在著共識;不存在的共識,又未必會阻止二人相愛。
隨著劇情推進,看見作者如何在預期之外的獨居生活中,近一步感覺琴里對自己的意義,是以,我們能夠推測出這段關係中,愛確實存在(且兩人在沒有孩子的狀況之下,性大概也能順利),不過有許多誤解,並不是捧著愛與性就能夠解決的。更多時候,得(不幸的)仰賴另一方的「不在場」,才有機會給予一段空白的時間梳理這段關係。
➤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都是婚姻裡的日常風景
既然提到「不在場」,我想回應尼爾.蓋曼藉由小說角色一語道出的那個問題——我認為,在婚姻世界中,所謂的悲慘還可以加上一條:等到對方不在以後,你才發現自己深愛。奧罕.帕慕克《我心中的陌生人》,講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讀到這裡,以為已是全書最驚悚(?)的一個章節,讀者隨著情節推移,察覺更讓人膽顫心驚的真相是:一直認為自己寄錯信、娶錯人的梅夫魯特,在多年喪妻以後,將兒時掛念在心的女子娶回家,這才發現——「啊,原來我深愛的人是我過世的妻子,原來我以為錯愛的妻子才是我的摯愛。」
這結論,完全是典型的帕慕克。
帕慕克在經典代表作《純真博物館》開頭是這樣寫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而我卻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能夠守護這份幸福嗎?」遺憾的是,我覺得這份「不知道」,才是生活,且是婚姻的常態。使得疼痛與錯過,反倒成為證明常在婚姻的結論。
話又說回來,若說安逸於日常,一切就相安無事,此話未免太偏頗。
至少強納森.法蘭岑的《修正》寫得盡是日常,但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法蘭岑洞悉家庭與婚姻關係,且誠實得不可思議。明目張膽的寫著兄妹的苦楚、面對家庭的駭怕,同時,又暗地裡描繪著手足之間對父母的佔有慾。那佔有多麼幽微,法蘭岑寫得好安靜,幾乎只剩這種話:「好吧,隨便妳,蓋瑞(長子)心想,盡量去為不在家的人癡迷,盡量欺壓在家的人。」
無論是身為子女,身為父母,或者僅只是身在婚姻之中,讀這本書實在辛苦,每一頁都像是被譴責了——所以,你說嘛,我們到底需不需要「成家」?步入婚姻的決定,究竟有沒有必要?
➤無論最終情愛是否消逝,真心都曾經存在過
無論是悲慘的比較級,或者是成家與否的決定,我當然無權給予定論。不過,我的本意確實沒有改變過,仍舊會為著這個世代的我們,是擁有諸多「選擇權」這件事情而感到欣喜。
過去曾有個長輩對我說過,「愛情」無關真偽,而在於時間綿延的長短,「人在愛著的當下都是真的,哪怕他事後說那只是場騙局,也都有真心的時候。」然而,婚姻關係中,每每討論到愛的有無,都像是薛丁格的貓,既是死的也是活的,同時愛過並且恨著。
關鍵在於:你所相信的,是哪一個真相?
那一章節,是描述海明威與第一任妻子海德莉,在離婚後進行的最後通話。她曾陪伴海明威走過最蕭條的時候、看過他凌亂的書房、整理過他凌亂的感情,最後,在海明威選擇出軌,外遇對象還是自己的朋友,海德莉才決定離開。後來的事情她都是聽說的,聽說海明威的妻子換了一任又一任,而自己的存在似乎只意味著「他的巴黎妻子」這個身分爾爾。若是如此,他們相愛過的記憶,只是一場幻象嗎?
兩人的最後一通電話,是在海德莉再婚後30多年接通的。
當時,海德莉不會曉得海明威不久以後就會舉槍自盡。小說中如此描寫這個場景:
這本書我後來翻讀了好多次,每次讀到「塔迪」這一段,我都還是會哭得不能自己。像是宣告愛情確實存在著有效期限,親密卻感覺像是肌膚上的疤痕緊隨。我無法確知,自己到底是為消逝的愛情而感傷哭泣,還是為了這股無法消彌的親密,而欣喜落淚?
面對各種疑問,我只能一再拿起這些書,窺探各種婚姻生活,以此提醒:無論最終是愛或恨,一起生活過的記憶都不是幻象。
當先生窩在廁所太久、留你一人替小孩換尿布餵晚餐張羅各種大小事,那份想殺夫的衝動是真的;如果(如果真有這樣的如果)——在店家的餐食上桌前,他已提前替你擺好餐具、你打了一個噴嚏就問要不要去看醫生、在夜半順手替你拉件被子蓋緊,那樣的在乎,我想,也都是真的。
哪怕這些情感必然會隨著時間磨損,我更情願相信那位長輩的話:婚姻生活裡發生過的每一件瑣事,無論如何,都是藏有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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