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評》癒合內心寂苦的童話宇宙:評宮澤賢治X增村博《銀河鐵道之夜》
宮澤賢治出生於1896年,37歲就因為肺結核過世。他出身岩手縣花卷市的經商人家,家族三妹一弟之中,最疼愛小他兩歲的長妹。他一生體弱多病,企圖以自身的力量為社會帶來正向的改變,卻無法離開家庭的牽絆,也沒有結婚。賢治除了在文學同人誌上發表作品,留下兩本自主發行的刊物外,我們現在看到的許多作品,都是他死後才陸續出土,並由弟弟清六捐贈手稿,成為日本重要的文化資產。
許多產量豐富的文學作家,小說裡都有一個共通的舞台,例如美國作家羅伯.李.佛洛斯特(Robert Lee Frost)筆下的新英格蘭農村;諾貝爾獎作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筆下的密西西比小鎮;日本魔幻寫實作家中上健次筆下和歌山南部靠近三重縣的「天涯海角」漁村暗巷;加拿大短篇小說巨匠艾麗絲.孟若(Alice Ann Munro)筆下的渥太華郊外小鎮;以及馬華文學代表作家黃錦樹早期小說的南洋密林等等。
賢治作品的共通世界,是一個叫做「伊哈多夫(イーハトーブ Ihatohu)」的聚落,一般研究者相信是從他家鄉岩手(Iwate)縣的舊式假名(イハテ Ihāte,現代日文的ha在特殊用法場合可以讀成wa:例如日間問候語こんにちは kon-nichi-wa),依照拉丁文法變化發展而成,可以窺見世界語(Esperanto)的影響。
賢治死後,日本國內外的文學研究者,無不致力於從他所有童話或詩作裡出現的符號,以及一切天馬行空的場面,找出與現實的連結。後人研究發現,《銀河鐵道之夜》以北海道新通車的電力列車沿線為主要舞台(火車頭的動力不是蒸氣),依照星空排列,故事發展的季節應該是夏天。故事裡出現的列車乘客,以及窗外的各種景象,都已產生連結。至於文字無法呈現的官能,那些顏色在光線下的變化、礦物的色澤、樂音、香氣……也都在呼喚創作者挑戰想像力。

我們從既有的人物傳記中,還可以發現賢治終身未婚的這點。他出身虔誠的淨土真宗信仰家庭,自己卻走向《法華經》信仰,也曾經勸諭友人不應該耽溺於性的快樂。他從學生時代就有男性摯友,也曾經有研究指出他的同性戀傾向。他拒絕家中安排的相親,與女性的交情往往流於無疾而終,房間裡卻有令人咋舌的古典春畫收藏。賢治的童話宇宙,像是他在東北的農場中徘徊了一整夜,將隱忍在腦內與性腺體的衝動噴向夜空殘留的星河。寫作、轉念與法華經,都是賢治對抗性苦悶的方法。
賢治就像二戰後地下文學與昭和後期許多輕小說作者一樣,嘗試將性衝動與妄想轉化為文字,為後人的文學研究與精神分析提供源源不絕的文本。尤其在賢治26歲那年,年紀最長也最親的妹妹敏(1898-1922)病逝,讓他大受打擊,並且在日後推出了口語詩集系列《春與修羅》(春と修羅)。包括〈無聲慟哭〉、〈永訣之朝〉、〈青森輓歌〉在內的詩作,以及死後發表的同系列第二部、第三部,加上其他孤兒詩在內,賢治以「心象素描」的手法描寫自己失去妹妹之後的心境,像意識流小說一樣筆隨意轉,不斷變換場面,癒合自己內心的苦悶與悲痛裂口。
賢治在寫這些詩的同時,也開始書寫童話故事,包括《銀河鐵道之夜》這部大作在內,在他病歿之前仍然不斷推敲細節。
《銀河鐵道之夜》被改編成許多視覺作品,包括剪紙畫大師藤城清治馳名國際童書界的繪本。在所有的漫畫改編之中,以青林堂實驗漫畫雜誌《GARO》出身的貓咪漫畫家增村博的版本最具代表性,1985年被改編成動畫長片,也是昭和末期日本動畫的經典之一。
日前推出中譯本的漫畫版單行本,收錄賢治死前最後修訂的版本與初期稿。與增村代表作《艾塔戈爾魯的百寶箱》(アタゴオルの玉手箱)不同之處,在於增村的《銀河鐵道之夜》出場角色都是擬人化的貓咪,這些貓咪完全取代人類的存在,也穿上了人類的衣褲與鞋子。動畫版在經過賢治弟弟清六同意之後製作,又將這些貓咪身上的衣服簡化到上衣與帽子,使觀眾完全沉浸於賢治筆下的銀河。因為增村筆下的幻想世界別有風趣,讓許多人真的以為宮澤賢治筆下的角色都是貓咪。
作品裡出現了基督宗教的符號,也引用了基督教會的讚美詩。由於賢治的法華信仰,後人的研究往往從其人生之書《妙法蓮華經》的許多段落,找到與《銀河鐵道之夜》或其他作品之間的連結,但是以賢治活躍的1920年代(大正紀元末至昭和初),在日新月異的西方訊息洪流下,他對於西方的流行也充滿了好奇心,即使信仰不變,作品的世界還是透過各種雜學新知不斷擴展,足以讓他暫時忘卻追不到喜歡女生的苦悶。

初期版是增村趁著改編動畫的機會創作,篇幅是最終版的兩倍,也讓最終版被拿掉的角色「布魯嘉尼洛博士」提供更多線索。就像青林堂其他漫畫共通的「反商業」「用心感覺」娛樂性,並且呼應賢治的幻想色彩,讀者可以從兩種版本中,細細品嘗出透過增村工筆表現出來的超現實世界。
漫畫本篇全是單色,但阻擋不住原作鮮豔的色彩。再回頭看的三幅彩頁,會產生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感受,nun komenciĝas,一切從此開始(世界語)。
增村博除了《艾》與《銀》兩部長篇,還推出了描繪家鄉米澤市的短篇漫畫隨筆集《由涅札朵幻想》(ヨネザアド幻想,2015年精裝本限量發行4000部),圖像上又回歸人類與巨大擬人化貓咪共處的療癒系世界,可以看做增村的家鄉印象與對宮澤賢治的仰慕,因為那台不冒煙的列車,還在東北的夜空上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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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宮澤賢治 儘管創作豐富,賢治生前出版的作品只有童話集《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和詩集《春與修羅》,且為自費出版。直到賢治過世後,處於手稿階段的《銀河鐵道之夜》才由弟弟整理出版,故事中自我犧牲的觀點傳遞了賢治的宗教觀、宇宙觀,以及對生命意義的終極關懷,被視為賢治的畢生代表作。 繪者簡介:增村博 |
OB短評》#393 另闢新思路的極品好書懶人包
●漫畫之王陳福財的新加坡史
The Art of Charlie Chan Hock Chye
劉敬賢(Sonny Liew)著,黎湛平譯,貓頭鷹出版,910元
推薦原因: 設 議 樂 益
這本獲得美國漫畫界大獎艾斯納獎的圖像小說,以虛構的漫畫家「陳福財」重構2條歷史軸線:新加坡政治史,以及漫畫史。作者透過逼真的史料創作(私人照片、新聞報導、政治雜誌)塑造主角經歷1960年代的學運、暴動、反殖民抗爭,也創造了虛構作品,致敬原子小金剛、蜘蛛人、蝙蝠俠等東西方經典,讓政治與文化緊密鑲嵌在一起,將被禁絕、遺忘的歷史,以「虛構的真實」巧妙帶回(也喚回)當代社會記憶,挑戰傳統歷史敘事,也抵抗遺忘的暴力。【內容簡介➤】
●學會好好睡
我的失眠抗戰日誌
The Insomnia Diaries: How I Learned to Sleep Again
米蘭達.里維(Miranda Levy)著,朱怡康譯,行路出版,440元
推薦原因: 議 樂 益
睡眠問題常見於現代生活,正因為「現代」帶來各種科技、飲食、藥物、習慣的極端化,而我們也習於轉向科學(精神科、腦神經、呼吸伸展法)尋求解法,想來有點找鬼拿藥方之感。此書作者亦經歷了各種現代醫學治療,甚至試過催眠、靈氣,但本書意不在分享治療方法,而是呈現「睡眠問題」的複雜性。此複雜性就遍佈、反映在日常生活中,因此作者悉心記錄下來的「日記」,或許是最能細細感應、慢慢克服問題的線索。【內容簡介➤】
●怪誕故事集
Opowiadania bizarne
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著,鄭凱庭譯,大塊文化,38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這部短篇小說集收錄了10個不同篇幅與主題的故事,但有著高度的完整性,全通好好收束在書名中。各篇小說寫戰爭、魔幻、生態、動物、兒童、死亡、末日等本世紀常見的主題,但朵卡萩竟能再寫出新的意義,更新讀者對各個主題可能的預設與既定想像,往前帶向另一種世界觀,拉開一條新思路,這是閱讀小說最讓人滿意的經驗了。【內容簡介➤】
●造反的細胞
生命最古老的叛變,癌症治療的最新演化出路
Rebel Cell: Cancer, Evolution, and the Science of Life
凱特.艾尼(Kat Arney)著,甘錫安譯,奇光出版,440元
推薦原因: 知 議 樂 益
這是一部關於「細胞」的生物醫學民族誌。作者將癌症細胞與治療作為此書主題,並企圖在多數篇章對既有癌症細胞的醫學建構提出不同解釋,以此另闢路徑,思索癌症治療的可能方法。但書中不僅只有對於癌症的醫學性討論,更多關乎「細胞」生物學式的演化故事、被疾病醫學壟斷的知識建構,以及從生態與心態角度思考的重要性,在多方面更新了現有的疾病認知。【內容簡介➤】
●紅房子
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李桐豪著,鏡文學,480元
推薦原因: 議 樂
穿梭於紀實報導與口述回憶,《紅房子》通過梳理史料紀錄以及江湖傳聞,重構圓山大飯店的過往風華以及與當代臺灣政經、社會等各層面的聯繫。有鑒於先前關於圓山大飯店的報導寫作已有相當積累,作者另闢蹊徑,引領讀者在野史與信史之間,重新認識圓山大飯店鮮為人知的過往。【內容簡介➤】
●開放水域
Open Water
迦勒.阿祖馬.尼爾森(Caleb Azumah Nelson)著,洪世民譯,大塊文化,35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水域是開放的,人心卻是隔離的,其中一堵牆就叫膚色。這部愛情小說詩意繾綣,宛如一篇漫長的告白,絮絮叨叨訴說著誇界之戀的複雜與簡單——簡單是愛情,複雜是人情。【內容簡介➤】
●迷蛇記
The Essex Serpent
莎拉.派瑞 (Sarah Perry)著,聞若婷譯,漫遊者文化,480元
推薦原因: 知 文 樂
設定於1890年代、以女性科學家為主角的社會歷史小說,但並非是狄更斯那種寫實,而是有著生物考古這一小說主題帶來的奇幻感。從女性角色重看自然史、博物史,讓科學高速發展的年代與並存的遠古傳說迷思相互辯證,當然還有友誼和愛情這樣的恆常主題,讀來內涵豐富、引人入勝。【內容簡介➤】
●大海借路
周梅春著,玉山社出版,42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設定於1937至1975年、橫跨日本殖民與戰後社會變遷的背景下,小說描繪了從台南青鯤鯓南渡到高雄七賢找尋屬於自己人生的女性故事。海洋村落、移民、女性三種視角豐富了台灣文學既有的鄉土敘事,讓「鄉與土」不再是固定的、地域性的、男性國族的主要內涵。這部小說向歷史借來了一個生命的原型,也開拓了生命的可能性。【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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