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對話》他們的生活如生食,他們的爭吵即熱炒
「第一次去,他就說這間熱炒的鹹蛋苦瓜是全台北最好吃的。」
說這話的「老崔」崔舜華有點恍神,可能是清晨六點就起床交稿,或最近出了新詩集《婀薄神》而壓力不小。更可能是跟先生蔡琳森剛吵架過來。
即便如此,她仍殷切介紹附近的美食與街市、如何挑選今天的用餐地點:「他很喜歡吃台式熱炒。這間很乾淨,離我們家三分鐘路程。」蔡琳森卻油嘴反骨地說:「另一個好處是平常的人不多。如果吵架或講難聽的話,不會有外人聽見。」
爭吵拌嘴於他們,是家常便飯。不,更像是大鍋大鏟的快炒。一個化作一把利刀,另一個就點一盆大火,夫妻倆自相魚肉,把每一樣材料跟關係都碰撞得油亮;是辛香料與調味料在搶奪彼此身上的味道。
深知太過親近、依賴嚴重的兩人,每次換租屋,都想找兩房以上、足以擺得下書的空間,且希望有浴缸——只因為蔡琳森洗澡時的靈感較多。自備洗衣機跟瓦斯爐,故寧願是清清白白的空屋,及此,蔡琳森不知為何鬧起脾氣:「對啊哪天我們離婚了,瓦斯爐跟洗衣機要算誰的?」老崔無奈表示:「給你啊,都給你!」
都是編輯,也都寫詩,理當是人人稱羨的靈魂伴侶、完美組合。但他們平時的相處或在外人面前,除了言語的不輕饒、抱怨對方愛插話,蔡琳森還不斷說出一些必須打上馬賽克的穢語,來聲東擊西;他的自甘卑劣與各種嘲弄,似是為了掩飾什麼。
接著,崔舜華數花瓣般,迅速講出夫妻的重要紀事、先生的工作經歷跟文學成就,也一路細算從2013年二月結婚以來的求職之路:新婚前,蔡離職。去香港蜜月之後,蔡經歷幾家出版社,與她錯開;意即一個外出工作,另一個便在家接案跟創作,宛如日月輪替。到今年初,兩人又先後離職,同在一片天空。
事事項項,變與不變,她都牢記在心。只不過,對蔡琳森而言,她是細數花瓣的人,也是摘下使之凋零的人:「工作不會傷害我的創作。但我太太的情緒會。像去年我幾乎無法寫東西,因為老崔工作很辛苦、壓力很大,我得安撫她。連過生活也是。她快截稿的那個禮拜就像戒嚴一樣,看什麼都不順眼。但伴侶本來就要互相扶持,畢竟我也會影響到她。所以,我還是傾向我去工作,她留在家裡。」
對此,崔舜華也有話辯駁:「但我在家接案,同時也會把家事做完。他出去工作,我是日日打掃、衣服洗好曬好、買菜備飯。換成我上班,當然也會期望他幫忙我在意的那些事。」
地板一髒、碗沒有洗,老崔寫稿就會受到干擾,「因為我的內在秩序很亂,所以必須整理外在秩序,來獲得安全感。」工作時更嚴重,她的情緒直接連結到身體,一緊張就不吃飯,甚至會吐——即使什麼都沒吃。「我沒辦法像一般人很務實地去區分何時該吃飯。我的內臟,就是我的感情跟情緒所構成的。」一如採訪那天,老崔手中的筷子只夾了幾樣給先生,又盛了一些給我們。但自己幾乎不吃。
不只對整潔的標準落差很大,閱讀口味也不太重疊。一個喜歡零雨、夏宇,另一個的典範是瘂弦、商禽或邱剛健。然而,兩人的生命養成卻是殊途同歸:崔先寫詩獲得一些掌聲,再學著當編輯,蔡則是以編輯為終生志業,後來才寫起詩來。
創作晚於另一半,我問蔡琳森會焦慮嗎?「多多少少,主要是因為我太太是崔舜華。我的努力大部分是為了堵住別人的嘴,希望自己搆得上。如果不是因為她,我甚至不會寫詩。」原本讀交大文化研究的他,自覺腦袋不夠好、學術成就有限,只好轉當編輯。寫詩對他來說,像是不知道要幹嘛,於是就寫了。「說自己是詩人,我會尷尬。之前反對護家盟那類的連署,我都希望是掛編輯或作者,比較沒有壓力。而我出詩集就像一個副產品——身為編輯的副產品,或娶了詩人老婆的副產品,我好像也可以發表個幾首詩,訛詐一個詩人頭銜。」
不同的食材需要熱來當媒介,多數都會因此消解或融合。旁人看他們爭吵近似玩火自焚,但他們互扔的流彈,彷彿照亮事物的火苗。越黑暗的地方,目標就越清晰明顯。只不過,即使深愛到體膚刺著代表對方的鳥(崔)與樹(森),但大火延燒,同林鳥也是會各自飛的。
「我們對彼此付出太多了,如果其中一方出於良好的動機,想試著收回一點,另一方就會有不安全感。」老崔說。
會害怕鬧翻嗎?「一天到晚鬧翻啊。我們的個性是不可能有假面夫妻的。假設有天撐不下去,就是離婚。像他就很常把離婚掛在嘴邊。」老崔說得率直,但她的先生卻認為:「那是我唯一的殺手鐧啊。她才什麼狠話都說過!」
每每吵架都是修羅場,不斷試探對方的最底線,一筆一筆越劃越深,患難夫妻的真實樣貌卻從此定型下來;他們的生活,是一把刀在一盆火上的鍛鍊。沒有想像過那條邊界嗎?老崔說:「我想像過無數次。」蔡琳森又反駁:「我想像過無數次,再加一次。」
「我理解對方的方式,有時是藉由負面經驗。正面去迎合、接納,對我來說太輕便、太容易了。大家都在做。」個性扭捏自卑、不如老崔那般自信的蔡琳森說:「她性格很爛大家都知道,我也有虛偽、尖銳的一面。這麼糟的婚姻還可以維繫四年,或許是我們都有不好的地方,都曾惡待過對方,最終都願意放下,那代表背後有個我們也不知道的東西。」
生活嚼如生食,須練就快速上菜的本事。於是,他們認識一個月就同居、同居三個月就結婚,「當初他才六十公斤,又高又瘦、相當文青,對我很有耐心、非常溫柔。」與原生家庭關係疏遠的崔舜華,回想過去交往的情景:「我很羨慕他的原生家庭,他爸媽都是非常寬厚跟踏實的人。我想要那樣的家。」
「我原本是不婚的。還跟我媽說,想抱孫子期待我哥就好。但老崔想跟原生家庭拉遠一些,結婚是一個好方法。那時我滿喜歡這個女孩子,覺得應該幫她這個忙。後來是有點打自己的臉,回家跟媽媽要戶籍謄本。反而我媽怕只是年輕人的衝動。」兩人只有登記,沒有宴客,也沒有拍婚紗。而且他們的婚姻,幾乎沒有得到什麼祝福,甚至有朋友就此遠離。即使這樣,蔡琳森依舊認為結這個婚是滿意的,至今還不會走到離婚,「是因為我們從在一起到結婚,以及之後的生活,都很辛苦。」
會不會因此更珍惜彼此?老崔說:「我覺得不是珍惜,而是偏執。」蔡琳森這次不反駁了:「是不想認輸。如果有天因為小事過不去而離婚,那用負面方式看待我們結婚的那些人,好像就是對的了。所以我寧願繼續信任這個女孩。她可能有些問題,但也有好的部分。」
我忽然察覺,一直插話、冒犯人的蔡琳森想掩飾的目的:或許是先別人一步踩至底線,此後的狀態便不可能更糟了。他太太是使之凋零的人,他是願意一起沉淪的人。●

文字:刀刀
攝影:陳藝堂
場地協力:嗨森平價熱炒(新北市中和區宜安路14號)
*未滿18歲,請勿飲酒、抽菸。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崔舜華的推薦書單:
尉天驄《到梵林墩去的人》
唐.德里羅《白噪音》
陳育虹《索隱》
胡晴舫《濫情者》
吳爾芙《燈塔行》
蔡琳森的推薦書單:
楊澤《薔薇學派的誕生》
駱以軍《棄的故事》、《妻夢狗》
邱剛健《亡妻、Z,和雜念》
佩爾.派特森《外出偷馬》
瑪格麗特.愛特伍《盲眼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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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薄神 作者:崔舜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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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崔舜華 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寶瓶文化)兩種;與蔡琳森合譯艾倫‧金斯堡詩集《嚎叫》(Howl and Other Poems)(木馬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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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蔡琳森 一九八二年七月生。從事編輯工作。 已婚,詩有已婚詩與未婚詩兩種。 曾獲時報文學獎、喜菡新詩獎、飲冰室茶集「為愛發聲」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海峽兩岸漂母杯文學獎,作品發表於網路、詩刊及副刊,並入選《2014台灣詩選》、《九歌103年散文選》。 |














書評》少年少女的心事,你了解嗎?
閱讀《喬治女孩》時,恰好是玫瑰少年葉永鋕逝世的第17年。即使悲劇過去那麼久了,那般少年的心事,仍然不容易被了解。
從書名不難得知,喬治是個氣質陰柔的男孩。她討厭到男生廁所、不喜歡體育課、為了故事中的死亡而流淚……然而,她不只是「像」女孩,而是徹頭徹尾地認知自己「是」女孩。喬治的生活裡有愛她的媽媽、典型的青少年哥哥、好朋友凱莉,還有愛欺負人的同學傑夫。她的祕密──男孩的身體裡住著女孩的靈魂──只能自己偷偷藏好。
四年級的戲劇表演要演出著名的兒童文學《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這讓喬治有機會向所愛的人宣告她的祕密。藉著戲劇從選角、練習到幕後準備的過程,慧黠的凱莉想出完美的點子,讓喬治在戲劇的掩護下,有信心地告訴媽媽:「我是女生。」
整部小說將《夏綠蒂的網》自然流暢地交織在喬治的故事裡,充分演繹了蜘蛛夏綠蒂的善良與智慧,小豬韋柏的樂觀與勇氣,以及他們之間的情誼。而喬治的故事結局也是向友情深刻的致意,和《夏綠蒂的網》一樣,充滿開創新生的欣喜。
全書的筆調輕鬆幽默,幾位角色都寫實立體,卻不致過度簡化。開明的伍特老師「常說我們不應該讓自己的選擇受限於人們的刻板印象和期望」,但在喬治試鏡演出夏綠蒂時,老師卻深感困惑(或喬治感受到的「厭惡」)。「很酷」、很愛喬治、關係很親密的媽媽,看到喬治的少女雜誌後,說的是:「這樣再也不可愛了」;甚至戲劇演出成功落幕,迎接喬治的不是媽媽大大的擁抱,而是一臉寒霜。就算是最好的朋友凱莉,也需要一個禮拜的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
真誠面對自我向來就不容易,何況那是個少數、邊緣,甚至被認為荒誕的事實。喬治的媽媽道出了所有母親的擔憂:「這世界對跟他們不一樣的人,不見得都會這麼寬容仁慈。我不希望你未來的道路太艱困難走。」但是,喬治回答的「當男生對我來說已經夠辛苦了」這句話,卻更讓人椎心刺痛。
也許像喬治這樣跨性別認同的處境,在現實生活裡是較少數的案例,但成長的孤獨感卻是無處不在的。青少年正處於身體快速變化和形塑自我認同的重要階段,面對與家庭成員的互動和學校複雜的人際網絡,他們的內心往往充滿自己也未必能釐清的孤寂感受。和《喬治女孩》類似,《簡愛,狐狸與我》也借用文學經典《簡愛》,來處理成長的議題,精準貼切地映照出青春期的苦澀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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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愛,狐狸與我》是本自我療癒的圖畫小說,帶著作者(與繪者)親身經歷的自傳色彩。主角伊蓮遭朋友排擠,同學的議論讓她無處容身,遂逃遁到小說《簡愛》中。細膩的繪圖是全書的靈魂,繪者以黑白鉛筆畫,傳達現實裡的冷漠。伊蓮憂愁膽怯的臉龐,幽幽的獨白,搭配垂眉低頭的特寫,讓讀者感受到她的孤獨。
與此對照的是描繪《簡愛》內容的彩墨畫面,溫暖的橘紅色統整了狐狸、簡愛與生活裡的美好(媽媽朋友來家裡晚餐這段,單色畫面裡的文字也有「橘色流蘇的檯燈下閃爍的喜悅」);原本各自進行的黑白筆觸和彩墨,在終章有了完美的融合。
圖片取自《簡愛,狐狸與我》,字畝文化提供
作者選擇《簡愛》,具有深刻的意義。它是一部成長小說,作者勃朗特細膩刻畫了角色的心理。簡愛坎坷的身世,練就了她剛毅的性格,也唯有這樣的不屈不撓,最後才能化解命運的撥弄,成就美滿的結局。
可惜的是,《簡愛,狐狸與我》書中,簡愛這個角色的戲分較為稀薄,而在伊蓮的故事裡,最後的轉折又太過簡單:露營尾聲,被其他女生踢走的潔洛汀來到伊蓮的廢柴帳篷,完全改變了她的世界。這個設計使得簡愛的力量被削弱了,讀者原本期待她的堅韌聰慧能更深刻影響伊蓮,然而到最後,簡愛只提供了一個孤單女孩的投影。
《簡愛,狐狸與我》一些旁出的敘述,讓故事的鋪陳顯得稍微凌亂,但圖畫彌補了這個缺憾。近百頁的書裡,以大量的插圖揭露了少女的日常:她並非無法享受獨處(天氣好自己走路回家時臉上帶著微笑),但旁人的訕笑與被隔絕在同儕小圈圈外,讓她的自我形象極度扭曲。她眼裡的媽媽總是被生活勞碌壓榨的表情,漠然且疲累,母女在畫面中幾乎沒有肢體的接觸(我好想抱住媽媽的腿,送她一個大親親,就像小時候一樣。不過我沒有……);即使如此,和媽媽並肩坐著吃冰淇淋的一刻還是幸福的。透過圖畫綴補的細節,《簡愛,狐狸與我》仍是優美而引人共鳴的書。
圖片取自《簡愛,狐狸與我》,字畝文化提供
純文字的《喬治女孩》和圖畫小說《簡愛、狐狸和我》,都真切呈現了青澀歲月的苦悶,讓這些孩子得到同理,也提醒大人:不要忘記成長過程的困難,在現實的壓力下,適時適度地表達對孩子的支持。
而不管是大人或小孩,我們都可以是潔洛汀,是凱莉,是那個打開心門、為黑白世界帶來光與色彩的朋友。或者像校長,告訴那格格不入的孩子:「我的門永遠為你敞開」,他們就可以得到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勇氣。我們也都不要忘記,無論在多麼孤絕的寂寞中,書中永遠有豐富的角色,可以照見、並撫慰我們的孤獨。●
George
作者:愛力.吉諾(Alex Gino)
繪者:Tai Pera
譯者:陳佳琳
出版:小天下
定價:3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愛力.吉諾
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冰淇淋、園藝、有趣的雙關語,以及反應生命複雜、多元特質的故事。《喬治女孩》是愛力‧吉諾的第一部小說。想更了解愛力,可上www.alexgino.com。
繪者簡介:Tai Pera
Tai Pera.
我是一顆梨子
每天開心且懶散的畫圖過日子
viva la pera!
作品請參考:taipera.com
Jane,the Fox & me
作者:芬妮‧布莉特(Fanny Britt)
繪者:伊莎貝爾‧阿瑟諾(Isabelle Arsenault)
譯者:黃筱茵
出版:字畝文化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芬妮‧布莉特
魁北克劇作家、作家及翻譯家。她已經發表過十幾部劇本,翻譯過超過15部劇本。《簡愛,狐狸與我》是她第一部繪本小說作品。
繪者簡介:伊莎貝爾‧阿瑟諾
魁北克插畫家,榮獲眾多獎項肯定,贏得世界級的讚譽。她的另一本圖畫書作品,瑪克馨‧卓拉提耶寫作的《候鳥》(Migrant),贏得《紐約時報》年度最佳童書插畫獎,同時入圍加拿大總督文學獎決選。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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