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書在日本8 出版社》誤會啊,日本出版社不是你想的那樣

(翻攝自《廣辭苑》第7版)

日本最具權威的《廣辭苑》,初版發行於1955年,是知名的日文國語辭典之一。直到2007年的第6版,《廣辭苑》才第一次出現與台灣文學相關的辭條,共有賴和、劉吶鷗、楊逵、張文環、龍瑛宗、周金波、鄭清文、李喬、白先勇、瓊瑤、李昂等11位作家各列條目。其中除了李昂,盡數皆為日治時期作家或1930年代出生的作家,其中只有兩位女性,而「言情祖師奶奶」瓊瑤躋身純文學作家陣列中,也顯得相當特別。

從《廣辭苑》辭條的呈現,可以窺見日本對台灣文學「頗為保守」的想像。對台日雙邊的出版社多有接觸的旅日譯者黃耀進表示:「某種程度來說,日本出版社對台灣文學的認識,與台灣出版社對日本讀者的想像,其實仍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其間的差距,就像理當契合的插頭與插座,卻沒有被好好地接起來。想解除插頭插座沒接起來的疑惑,就讓我們先來釐清中間的誤解吧!

誤解1:你以為40年?其實只有不到10年

「從1980年代算起,台灣圖書引進日本,看起來好像已經發展了40年,但認真講起來,台書日譯版打進商業出版,其實大約只有短短5到10年。」黃耀進說,幾年前日本坊間的台灣相關書籍,大多還在談「台灣人的日本精神」、「武士道在台灣」,讓台灣人自己都很問號。而日本讀者就算想讀台灣的小說也缺乏管道,以2000年為例,當時只有朱天心的《古都》是較新的作品,其他找得到的日譯本都屬年代久遠,且多是痛苦文學。

「你能想像讀者為了讀懂一本書,還得先讀懂另一本書嗎?」篳路藍縷與時代傷痕如果和現代生活背景差太多,除了不易理解,也較難引起普羅大眾的共鳴。而且從民間的角度看,大量由學術界主導的翻譯,雖然相對精準,但對一般人來說卻顯得深澀,這或許也是過去台書日譯本較難跨到商業的原因之一。

黃耀進認為,日本的讀者跟全世界一樣有許多種,但也跟全世界一樣,必須是自己感興趣的書才會買。因此台灣書要推進日本商業市場,首先會遇到的問題是:選的書是不是讀者的菜?譯文好不好讀?推書的行銷話術是不是對準目標讀者?

有兩本書正適合用來對照過去與現在的演變。1999年出版的《台北物語》日譯本(台北(たいぺい)ストーリー,國書刊行會),挑選了當時最受歡迎的台灣作家作品,簡介寫道:這是「發生在熱帶南國城市的7個故事」。到了2018年《我的日本》(我的日本:台湾作家が旅した日本,白水社),同樣收錄當前台灣最受歡迎的作家作品,但不同的是,這些作家乃是應出版社要求,專程與讀者分享自己在日本的所見所聞。

在這組對比中,台北是作家熟悉的台北,日本則是讀者熟悉的日本。現在的出版社已經能有意識地與讀者主動對焦,而不再像過去一樣坐等讀者來親近。只是這個轉換的時間尚短,還需要摸索與精進。

黃耀進表示:「現在在日本網路上搜尋觀光旅行,台灣的主題多到一個不可思議。只是,風潮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即便日本對台灣有好感,要塑造日本讀者喜歡台灣文學的風潮也不見得容易。」

「在台灣熱之下,日本出版社也是先從美食旅遊開始,培養喜歡台灣的人來書寫。我覺得如果這些人先接觸到台灣文學,就有機會成為中間的橋梁。」

「日本社會對台灣感興趣,出版社漸漸也會想:除了美食旅遊之外,讀者還需要什麼?我們可以給什麼?只要金字塔底部的土壤夠大,就有機會通到文學頂端。」

黃耀進認為,總體來說,日本是有意願引進台灣書籍的,只是從學術到商業化只是近幾年的事,資歷尚淺,加上景氣讓人保守,所以雖然每個月都有台灣書出版,主題也五花八門,但成果仍需累積,若作者都只有一本書,要談識別度就為時太早。

誤解2:跟台灣一樣愛進口貨?其實他們更愛本土

幾個月前公布的「2019誠品年度閱讀報告」顯示,台灣引進的翻譯書與本土自製書的占比已不相上下,翻譯書的數量還在逐年增長,不少出版社甚至專做翻譯書,不做本土書。然而,很多人因此把「翻譯書占市場一半」的台灣經驗套用到對日本的想像,造成了第二個誤解。

其實日本的本土書幾乎可以自足,做翻譯書的出版社相對稀少,編輯對翻譯書的見地與經驗,也就相對缺乏。也因為以閱讀本土創作為主,日本的翻譯書市場相對小,且譯作以英美居多,其後是德法,讀者若想看華文作家的書,首先也是中國文學。在市占率上,台灣作品的能見度低,因此很少成為讀者的選項。


2019誠品年度閱讀報告(誠品提供)

台灣引進的國外版權,有56%來自日本,在圖書的譯介上,日本對台灣是不成比例的文化強勢輸入。黃耀進說,「就像台灣懂日文的人很多,每個人多少都能說上幾句,反之日本人並非如此。同樣的,若你期待日本編輯對台灣的了解也對等的多,這層誤解就很容易變成不必要的挫敗感。」

推介商品到異國,不是靠一套話術老王賣瓜就可以。黃耀進認為,出版人若有心開拓日本市場,與其每天寄一堆書信往來,不如找機會親自拜訪。他說:「日本是相當看重禮儀的國家,對見面很重視,想要台灣被看見,無論出版社聯誼也好、作家交流座談也好,對彼此的交情與進一步的合作都更有幫助。」

作者完成作品後,編輯應該最清楚它好在哪裡。黃耀進建議:「在可能的範圍內將它做成生動的書介,或針對有趣的篇章嘗試翻譯摘譯本。日本編輯收到資料後必須說服公司點頭,也可以協助他寫報告書,加入對日本讀者有吸引力的觀點。一旦出版社有出書意願,還可以協助他申請台灣的出版補助。」這些也都是黃耀進個人實際操持過的經驗談。

他說:「面對翻譯書出版得少、對台灣書也不見得非常熟悉的日本業界,我們能盡的力就是幫他們減輕負擔、降低風險,他們就有更高的意願嘗試出版。」事實上,這也是為台灣書投身成為台日跨界橋梁的黃耀進,抱持最大熱情一直盡心在做的善意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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