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用快門留住曾在的人情與家園:訪《在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唐佐欣
「我們住在這種地方,你覺得有什麼『不當得利』?」2017年4月,彼時仍就讀台大社會系的唐佐欣,走進位在板橋浮洲的大觀社區,一位油漆工大哥邀請她參觀自宅時,認真提問。
這個位在板橋市邊陲、鄰近大漢溪的民居聚落,原是蔣宋美齡成立的婦聯會在台灣興建的第一個眷村中的福利中心。1966年,在居民不知情的情況下,這塊土地被登記為國有。2000年,政府透過立法,取得向國有公有土地佔用者提起民事訴訟的法源依據後,這些花半生積蓄向榮民買下房子的城鄉移民、外來配偶,竟成為「惡意侵占土地」的嫌犯,並於2008年遭政府提告。
「違占戶」與「不當得利」的汙名加在大觀社區居民身上,不免令他們感到委屈。但大觀社區並非唯一案例——2016年,大觀社區組織自救會抗爭的那一年,全台灣已有超過60個迫遷案。人們上街陳情,然而當時剛經過一場消耗社會能量的社會運動不久,「土地正義」的訴求非但難以得到重視,甚至時有「想要得到更多」的譏諷。
「違占戶,實際上是一個不偷不搶,房子要跟親友借貸、買賣登記取得,房屋稅也沒少課的住所。被烙上的烙印,卻是直到拆除都沒能擺脫的大觀居民代名詞。」帶頭組織大觀居民自救會的黃炳勛透過《在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闡述自己的心情:沒有抗爭經驗的他也會感到害怕,不知道如何拿捏,因為是和大家一起對抗與承擔,壓力才沒這麼大。

➤「我們家只能在這本書看到。」
《在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是一本由抗爭者觀點出發,非正規居住運動的攝影書,作者是以大學生身分加入自救會的唐佐欣。她認為:忽略協商安置、補償等程序,逕行「拆屋還地」及返還「不當得利」,政府以最低成本排除居民,追求國土活化與開發利益的算盤,而居民便不得不為自己與鄰居的權益抗爭。
「一開始做這本書,是為了籌措妨礙公務罰金。」當時已是2019年抗爭末期,唐佐欣以為攝影書幾個月就可以弄完,也可以掙到錢,如今想來,不免自嘲自己的天真。
抗爭時期她為了替抗爭創造更好的條件、讓議題有更多曝光、協調成果更讓人滿意而全力以赴。但抗爭結束後,她只感到疲乏,動彈不得。「自救會決議出書時,已經是社區確定要被拆除的時候,這本書其實無法為他們多爭取些什麼。」
雖說如此,這本自製自銷的書,仍於2024年1月完成。唐佐欣想著:既然是自救會交付的工作,就應該要好好完成。而且她邊做邊發現:留下抗爭者的敘事,其實很重要。

如同唐佐欣在書裡所言:「透過串門子拍照,說著不同語言、鄉音的居民你一言我一語,誰因為抗爭而被老闆威脅解僱,誰因為不會說國語而不敢發表意見,記錄與被記錄的途中,隨著顯影看見彼此許多。」
書出版後,她將書拿給大觀社區的一對夫婦看,妻子如同看家庭相簿那般,指著書,以台語說道:「這是以前我們的家,我們在門口拍照。」而丈夫卻感嘆:「我們家只能在這本書看到。」
這個丈夫在抗爭時得了憂鬱症,出席《在夾縫中抵抗》座談會時,分享大觀的故事哽咽,說「不願再去想了,對腦袋不好。」然而,大觀社區確實不再,但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以及離開後人們的心情,除了書冊,恐再無其他能夠持續對話的媒介。

➤掌握相機,才是短暫有力量的時刻
踏進大觀社區前,唐佐欣因為參加異議性社團而參與秋鬥、同志遊行等活動,也跟著同學一起組成讀書會,透過閱讀而了解議題。但她會在睡前刷完牙後,那屬於自己的獨處時間,捧讀文學作品——孟若(Alice Munro)、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這是她脫離現實的短暫時刻。
有些書是她自己逛書店買來的,但更多是隨手從母親的書架取書閱讀。
「我媽還有個關起來櫃子,裡面放的是谷崎潤一郎的《細雪》這類小說。」自小唐佐欣的母親就未曾約束她,且給了她不小的自行探索空間。只是,故鄉台南新營雖算熱鬧,但對她而言還是稍嫌無聊,除了逛書店閱讀,難以拓展經驗。
年少的唐佐欣因在獨立書店閱覽《破報》,接觸到些社會議題與次文化。她以偏鄉教師為志願,不過考上師範大學後,卻發現不是自己想像的大學生活。後來重考上了台大社會系,才體驗到自己所期待的大學生活。然而大二那年與大觀社區接觸之後,這個喜好閱讀的女孩,搖身變為挺身前線的抗爭者,竟又與理想中的大學生活漸漸脫離。
「頭兩次,我被分派的任務是拍照。」當時唐佐欣常隨身帶著輕便底片機——並非因為喜歡攝影,也無關創作慾望,單純只是為了偶爾拍拍朋友、記錄生活,還有些社會運動。但在她加入大觀抗爭這一刻,這台底片機裝載的再不是那麼純粹的生活點滴,而是充滿張力的現場。
2017年4月,公權力以強勢警力與怪手的姿態轟然而來,自救會決定發動擋拆行動。「便衣警察抓住我的後領之後,往下重摔。我很重耶!」她清楚看見自己同學與居民都像社會新聞中的犯人那樣,被警察壓制,臉貼地,且帶血,旁有哭聲:「怎麼把人打成這個樣子啦。」
這場衝突並未嚇跑她。光是這個4月,就發生3次抗爭,唐佐欣無役不與。「衝突當下我會害怕,但就憑一股熱血,腎上腺素爆發,無法想太多。」她言語直率:「他們就不對啊!」

這個1996年4月出生的金牛座女孩,在母親腹中經歷了台海危機,個性波瀾不驚,思考也很務實。就算面對抗爭這麼高強度,她都讓它井然有序。頭兩個月,她會在早上抗爭結束後,立刻將底片送洗,並發新聞稿。
「報導的媒體很少,如果有,都被隔離在外面。如果只有我們自己說,可能會被認為是在編造故事,而照片是比較不會讓人質疑的載體。」因此,當她被壓制時,會有居民將相機接過去拍攝,若是這個居民也被推倒,還會有同伴接手記錄,為的都是拍下警察打人的那一刻。「彷彿掌握相機,才是短暫有力量的時刻。」
她為此出借了自己的傻瓜相機,方便大家輪流拍照。後來甚至為了買數位相機,放棄大學畢業旅行。這是她的第一台數位相機。
「畢業旅行要去泰國,那是一筆額外的開銷。我跟我媽說,想要這筆錢換一台好一點的相機。」唐佐欣表示,儘管當時母親願意讓她畢業旅行跟相機兼得,但她自覺沒有好好讀書,沒有打工賺錢,還要跟母親要錢,感到羞愧而拒絕了。說著說著,她又自嘲:「其實我現在有點後悔,應該也去畢業旅行才對。」

➤成為抗爭組織者,逐漸認知到人性複雜
抗爭之外,就讀社會系的唐佐欣被分配到訪調居民,殊不知當時她在學校根本還沒學到「訪調」怎麼做,只好當作去「聊天」。此外她還要整合居民的意見、主持居民會議,還要開記者會。一開始她對自己的貢獻有著浪漫想像,後來才發現與現實的落差。
「我以前常常看陳映真的作品,但後來逐漸察覺,他書裡對『受侮辱、弱小者』的想像,是浪漫化的。」唐佐欣坦承自己越是與居民接近,越能感受人性的複雜與多面向,「組織抗爭,要面對的都是切身的利害衝突,盤算、計較、動搖都是非常正常的。」
她進一步解釋,尤其是當政府拋出一些弱弱相殘、引起內部分化的方案時,居民常被迫置身於「保全自己」和「冒險與集體同進退」的零和狀況下,要團結本來就很困難。

這對於還在學校中被保護的唐佐欣而言,不啻為一種社會學習。她因此察覺到:人們的抉擇,沒有誰比較高尚,也沒有誰比較卑鄙,「很多時候對人的預設跟想像,只是自己還沒有遇到這種處境而已。人們實際上做了什麼,比檯面上說了什麼還重要。」
這些經驗與反思,讓她和同世代人面對同樣的議題時,態度與反應顯得不太一樣。
➤在陳情與佔領行動後,被逮捕與控告
2019年3月11日,大觀自救會發動佔領退輔會行動,唐佐欣連同其他成員都被逮捕到地檢署,凌晨以4萬元交保。這時,正逢香港反送中運動初始。獲釋後到學校上課的她,見到同學們都穿著民進黨的飛行外套,政治人物也在社群網站發文聲援香港:「在台灣街頭抗議,不會像在香港那樣被亂抓。」而這些貼文也在所謂的「進步圈」轉傳分享。
因為抗爭而時常遭受莫須有罪名控告的唐佐欣,當下只覺身處在另一個平行時空的台灣,「從2019年3月被告知要強拆後的激烈抗爭、被迫簽下協議,到8月真的拆除,這段時間官方所做的『守護民主台灣』的宣傳,和我的主觀經驗是矛盾的。」
2019年6月11日,大觀社區記者會,所有參與者都遭受警方強制驅離,讓民謠龐克音樂創作者呂杰達深有所感,他的文字也被其他聲援者引用轉發。
大觀社區的反迫遷運動發生在2016年到2019年間,這正是「抗中保台」聲浪高起的時候,而為了守住自己家園的人,向執政黨抗議,向代表執政黨參選地方首長的一方陳情,都會引來大量的奚落與嘲諷。比起過去的社會運動,這似乎是個難以好好講道理的時代。
➤不擅言詞,沒有攝影魂,就只是拍
或許因為性格,也或許因為歷練,唐佐欣談起自己的工作,也相當冷靜抽離——2020年,她將自己拍攝的大觀社區作品投報台灣新聞攝影獎,獲得第一名,技壓資深、知名的第一線記者。加上在抗爭現場攝影3年的經歷,讓她得到為媒體拍照的機會。但聊起許多攝影記者會暢談的心法或思考,她坦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是拍,「他們(新聞攝影前輩)有攝影魂,我沒有。」
訪談過程中,讓唐佐欣眼神發亮,興奮描述的,是三鶯橋下的河畔部落少年們的作品——她從網路上看到南靖部落教室需要課輔志工,便前去應徵,社工見她有攝影專業,便請她教孩子們拍照。
不擅長以言語表述攝影作品的唐佐欣,此時一邊稱讚少年們拍照很炫、很「活」,一邊解釋細節:「他們會把碎石子拋向空中,趁它們落下時,啪地一下拍了下來。」直至今日,她仍繼續陪伴這些孩子們,甚至有段時間,她在「熱原拳擊隊」擔任全職社工。唐佐欣說,她喜歡這種「社區(群)」感。
不過看到好的新聞攝影作品,唐佐欣仍會心受震撼。例如,被她稱為「大師兄」的《報導者》楊子磊拍攝過從事物流業,面臨長工時過勞的人物專訪照片,格外令她感動。而1984年曾赴基隆八尺門,記錄當地阿美族勞動階層生活的攝影師關曉榮,其攝影作品也是她會定睛欣賞的。

➤拆除之後,迴避傷痛的斷尾求生術
大觀社區被拆除後,唐佐欣嘗試遠離與此關聯的一切。
在《在夾縫中抵抗》書中,她便寫道:「抗拒回憶,抗拒承認,把抗拒當成是一種保護,並且(徒勞地)避開有關的一切,想像斷尾可以求生。」雖說如此,但當最後一波南鐵遷移案抗爭發生時,內心仍有一股捨不得的情緒,讓她直赴現場。
「我還是會覺得自己拍得不夠好,尤其新聞影像是要推進議題,誰拍的都一樣,只要達到最好的效果就可以。」當時,唐佐欣如果站到比較好的位置,便會主動讓給同行的資深記者。需要分工的時候,她也寧願避開激烈衝突畫面,而選擇去陪伴將自己封困在家的居民——因為習慣抗爭現場與劇碼,她對衝突場面沒有特別偏愛,「居民願意讓我進去,也代表著信任,因此我想把被交付的這件事(攝影)做好。」
「影像是媒介也是行動。」在大觀社區抗爭時期,這曾是她的信念,但如今已是攝影記者的她,心態已然不同。「現在的你,還會想把搶到的拍照位置讓給前輩嗎?」我問。
唐佐欣搖了搖頭:「不會了。」
因為她已經熟悉攝影記者的身體經驗,位子卡來卡去,反而礙事。在大觀社區抗爭,那段將相機交給居民接力存證的經驗,也已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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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因白恐而畫英雄,葉宏甲百年紀念展,葉佳龍憶諸葛四郎,漫畫家齊聚國漫館
今(2024)年6月8日適逢《諸葛四郎》創作者、漫畫家葉宏甲百歲冥誕,文化部所屬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特別推出「葉宏甲百年紀念」特展,讓經典臺漫穿越時空。葉宏甲長子葉佳龍特別現身開幕記者會,分享父親充滿理想的一生。文化部次長李靜慧也於會上承諾,將持續收集更多臺灣漫畫家的手稿,將臺漫的動人歷史呈現於國人眼前。
➤因白色恐怖入獄,所以創造英雄對抗惡勢力
2023年金漫獎頒獎典禮上,葉佳龍宣布將父親葉宏甲的作品捐給文化部,這批珍貴作品今日首次以特展方式與讀者見面。特展包含「諸葛四郎100」漫畫展、「成為諸葛四郎」動畫展、「英雄魂-記憶中的英雄展」等,並邀請紙風車劇團於臺中市光明國中操場演出「諸葛四郎」舞臺劇,融入民俗技藝、音樂等戲曲元素,帶領觀眾重回「諸葛四郎大戰魔鬼黨」的年代。
記者會現場,葉佳龍分享父親年輕時,如同現今很多喜愛漫畫的青年一樣,15歲時組織漫畫會,是「新高漫畫集團」的創始成員。24歲時,葉宏甲在《新新月刊》以諷刺漫畫針砭時事,不久該刊因二二八停刊,26歲的漫畫家也因白色恐怖入獄。
「我的祖父母散盡家財,才把他解救出來。這是葉宏甲一生最大的苦難,但也是他創作英雄故事諸葛四郎的起心動念。他希望能夠有一個英雄幫助弱小、對抗惡勢力。」葉佳龍分享。
➤長子葉佳龍語音導覽,細數諸葛四郎重要里程碑
「諸葛四郎100」漫畫展梳理出百件收藏,分3區呈現,可近距離欣賞漫畫家筆下的線條、色彩和創意。其中「葉宏甲來時路」,可認識漫畫家生活中的物件與作品回顧;「你所不知道的諸葛四郎」介紹漫畫家有趣的冷知識,以及臺漫在當時對社會的影響;「宏甲出版社」則展出原稿及過去出版的漫畫。
造訪本展時,建議攜帶手機與耳機,可掃描QRcode,聆聽由葉佳龍口述的語音導覽,內容詳實,為本展一大亮點。在列舉葉宏甲代表性作品時,葉佳龍分析《決戰黑蛇團》(原名《決戰妖蛇黨》),藍色和紅色的套色技巧令人讚賞,建立了諸葛四郎漫畫獨特用色的風格。
葉宏甲最喜歡的諸葛四郎系列漫畫為《大鬥雙假面》(另名《龍鳳劍》),而《大破山嶽城》則是葉宏甲子女在家庭會議票選最好看的諸葛四郎漫畫。1963年的《大戰金銀島》以海戰為背景,與海盜爭奪夜明珠與寶藏,其海上攻防戰令讀者耳目一新,重頭戲更安排驚人的巨鳥與驚心動魄的火山爆發。
1963年的《神童千里眼》,是葉宏甲作品中少見以超能力為主軸的武俠漫畫,主角有千里眼能預見未來,化險為夷。這部漫畫和1961年《山嶽王子》,是葉宏甲過世前準備再版的作品。
導覽中,葉佳龍提到1965年的《南國怪獸記》是宏甲出版社成立後,第一部諸葛四郎作品。當時日本怪獸片酷斯拉風行,《南國怪獸記》的戰爭場面也不再千軍萬馬,而是大象牛群,再加上怪獸、恐龍與海龍,完全顛覆、震撼當年武俠漫畫讀者的思考邏輯。武俠幽默漫畫《五日代蠻王》獨特以夢境為故事框架,以林小弟為中心,四郎和真平做配角,為諸葛四郎系列的衍生創作。
1967年國民政府頒布《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重創臺灣在地的漫畫發展。即使如此,宏甲出版社仍每年皆有作品量產,直至1973年宣告解散。
「我父母親终於無法對抗審查制度對自由創作的扼殺,決定不再畫諸葛四郎,把宏甲出版社結束解散。從此他就過著退休的寂寞生活,以為世界已經忘記了諸葛四郎和他。」葉佳龍如此表示。
➤臺灣漫畫在50年代不輸日本,每週有十幾本漫畫週刊出版
葉佳龍分享,其實1950年代下半到1960年代上半,臺灣出版市場有相當多漫畫雜誌,「這是臺灣漫畫的黃金年代,每個禮拜都有十幾本漫畫週刊出版。」
以葉宏甲的作品為例,1958年《大戰魔鬼黨》於《漫畫大王》連載,同年《新篇桃太郎》則在《哈哈笑》漫畫雜誌連載,隔年《雙生童子》連載於《少年世界》。《大破山嶽城》連載於《臺灣漫畫週刊》,而1963年的《飛燕童子下南》連載於《少年週刊》。
每一本雜誌集結約5到6位漫畫家,每位漫畫家都有自己的學徒,像葉宏甲有12位學徒協助,「臺灣漫畫在50年代是不輸日本的。」葉佳龍感嘆這段歷史現在已鮮有人知。
葉佳龍3歲便能哼唱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因為葉宏甲工作時酷愛古典音樂。每當父親播放此曲,全家便知道要遠離父親,讓父親專心創作。特展會場也模擬葉宏甲的工作台,現場飄揚著古典樂。
談起母親葉陳錦蓮,葉佳龍表示她不僅是宏甲出版社的經營者,更要照顧4位子女與12位學徒的工作起居,是葉宏甲專注創作背後的重要支柱。夫妻二人平日相當喜愛拍照,特展也陳列了兩人常用的相機。除了攝影,葉宏甲也喜愛圍棋,從小教葉佳龍下棋。透過圍棋,葉宏甲教子懂得佈局,勿遺漏細節。
➤臺灣漫畫的武俠系譜,有更多漫畫家文物尚待收藏研究
「英雄魂-記憶中的英雄展」中匯整的「臺日動漫年表」,可看出臺灣武俠漫畫的系譜,名作包含1950到70年代葉宏甲的諸葛四郎系列、游龍輝《破竹劍》、陳海虹《小俠龍捲風》等等,皆是以中國通俗文學為根柢的漫畫。
1970到80年代,受《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重重刁難,作品數量稀少。1980至90年代,有鄭問《戰士黑豹》、《鬥神》、《刺客列傳》、《阿鼻劍》,陳弘耀《大西遊》、《一刀傳》等。1990年代有高永《梵天變》、卓宜彬(鐵柱)、戰克傑《太子爺》。2000年第一個10年,有高永、冠良《隋唐英雄傳》和葉明軒《無上西天》。2010年迄今,前後有韋宗成《冥戰錄》、葉明軒《大仙術士李白》、衛謙里《走在陣的路上》等。
不同世代皆有英雄作品的佳作,然而正如葉宏甲被迫中斷的漫畫人生,臺灣漫畫的發展也有這樣的斷裂。諸葛四郎的消失與《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關係密切,以至於當時紅遍大街小巷的漫畫作品,卻在之後的幾十年,幾乎銷聲匿跡。
晚葉宏甲5年出生的手塚治虫在1952年開始連載《原子小金剛》;早葉宏甲1年出生的日本漫畫家水木茂,1960年就出版了《鬼太郎》。在1970年代臺灣漫畫產量急遽下滑的10年內,日本有《哆啦A夢》、《假面超人》、《科學小飛俠》、《無敵鐵金剛》、《漂流教室》、《小甜甜》與《烏龍派出所》等等名作問世,這些作品迄今仍擁有為數眾多的讀者。
開創將臺灣民俗現場代入漫畫作品的《太子爺》作者鐵柱,也出席本次記者會。他驚嘆葉宏甲曾經創作過的角色數量十分龐大,「感覺上應該有上百位」,並表示,非常期待未來能看見更完整的葉宏甲創作歷程。
鐵柱認為,爬梳臺灣漫畫歷史的過程,仍有許多漫畫家值得被更深、更廣地認識,比方東立出版社創辦人范萬楠,也曾在1960至70年代創作多部武俠作品。又如這次「英雄魂-記憶中的英雄展」所列舉的漫畫家,包括陳弘耀這輩漫畫家,應該還有許多人還存著手稿,等待史料重整與問世。
文化部表示,國漫館東側園區是一個起點,自去年正式開展後,已推出各項展覽,讓大眾更親近臺灣漫畫。目前文化部已正式提出北側園區新建大樓公建計畫,經過行政院核定後,期望在最快時間內完成。
文化部次長李靜慧透露,諸葛四郎、真平當年風靡臺灣,是大家的英雄,也是部長李遠年輕時候的英雄。文化部期待5年後在國漫館新建場館中,能完整呈現葉宏甲的作品。
➤手稿的魅力,博物館除了典藏,更需活用藏品,與當代對話
「葉宏甲百年紀念」特展是國漫館於臺中刑務所策劃的第二檔展覽,國漫館籌備處首次展示由漫畫家屬提供的珍貴文物,展現了國漫館在典藏層面的重要職能。李靜慧表示,希望藉由這次與葉佳龍的合作,讓漫畫家對政府有更多信心,未來更放心將作品交給國漫館保存。文化部允諾會對相關文物、手稿做最妥善的維護,在未來落成的新館,進行更合適的展示。
漫畫家李隆杰分享,雖然小學曾看過葉宏甲漫畫,但今日看見手稿,仍感受到截然不同的魅力。「這是一種非常手工、古老的完稿方式,我個人看得很興奮,可以感受到裡面有些力量,永遠無法複製。」
看見1950年代的彩色手繪稿,也讓漫畫家小莊感到驚喜:「小時候覺得漫畫理所當然是彩色的,也不曉得印刷廠是怎樣印的,今天看到全部都是手稿,覺得非常了不起。」
進入網路時代後,作品或多或少都會留下數位痕跡,但早期的作品,稍有不慎,可能消失了也不自知。李隆杰認為:「博物館的收藏,顯得格外重要。」若非長子葉佳龍悉心且有意識的保存與推廣,葉宏甲的創作很難有如此可觀、完整的面貌傳世。
「以前的漫畫家,可能已經很難證明他們存在過了。很多90年代的漫畫家,已經被遺忘了,應該趁他們還在世時,好好將他們的作品、手稿保存下來。」李隆杰說。
小莊則認為,「如何讓民眾參與漫畫」也是國漫館的重要工作,「收藏只是一個環節,如何接觸、理解,甚至享受在漫畫中,可以透過策展和活動等多元的方式,讓讀者有更多的參與。」
大辣總編黃健和則分享,漫畫博物館最重要是用圖像說故事:「或許60、70年前的作品,細膩度一定無法跟當代比較,但是它仍然有相當迷人的筆觸,」而葉宏甲自身的歷程,也相當傳奇且動人,應該用圖像將他的故事傳遞給當代的讀者。
➤聽到〈童年〉潸然淚下,未被遺忘的作品
在過往的記載中,葉宏甲的作品彷彿深受中國通俗文學影響,然而透過這次特展不難發現,日本特攝片、日本與歐美的推理文學,甚至西方經典名作的養分,都深藏在葉宏甲的作品中,多元且不拘一家。
比如1961《山嶽王子》讓人想到英國作家吉卜林1984年的小說《叢林奇譚》(又稱《森林王子》),而迪士尼的經典動畫《森林王子》在1967年才問世。有識者可以透過諸葛四郎作品的脈絡,發現當時全球通俗娛樂作品的種種明流與暗潮。
雖然曾經輝煌如諸葛四郎,葉宏甲晚年頗多落寞。葉佳龍於記者會中回憶:「60歲那年,我父親從收音機上聽到〈童年〉這首歌,打電話給當時在美國唸書的我,他在長途電話中感動落淚的告訴我:他聽到『諸葛四郎和魔鬼黨,到底誰搶到那支寶劍』,他終於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和諸葛四郎。」
早葉宏甲十幾、廿年出生的美術界「臺展三少年」等人,曾在1940年代下半以「臺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撐起一片給臺灣藝術家的空間。葉宏甲曾是專注於繪畫藝術且略有所成的創作者,畫作曾多次入選全省美展。然而這些受日本繪畫訓練的畫家,1950年後因長達數十年的「正統國畫之爭」而紛紛折翼。葉宏甲1950年因白色恐怖入獄10月,往後專注於通俗漫畫,卻仍躲不過1966年《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對漫畫藝術的閹割。
➤作品是歷史最好的說書人
如同葉佳龍一再提醒,1950到60年代,臺灣漫畫的能量是不遜於日本的。當手塚治虫領著石森章太郎、藤子不二雄等一眾漫畫天才崛起時,葉宏甲也曾經培育12位學徒,從全世界各種流行文化中吸取養分,準備大展身手。只是歷史沒有如果,臺灣漫畫傳承斷了又斷。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近年致力重現臺語老電影,修復日漸消逝的老電影膠卷,將早被遺忘的臺語片黃金年代重現在當代影迷眼前。國家漫畫博物館的文物收藏,也擔負同樣的責任。葉宏甲與他的作品是臺灣漫畫歷史的重要里程碑,「葉宏甲百年紀念」特展讓這段歷史中的作品親自現身。
當年葉宏甲看著《原子小金剛》卡通影集出現在電視中,感到十分羨慕,希望有日諸葛四郎也能改編成動畫。葉佳龍在2022年完成父親遺願,將諸葛四郎系列漫畫改編成3D電影《諸葛四郎:英雄的英雄》。
「平凡人也可以做不平凡的事」,這是葉佳龍對父親一生的總結:「從這些文物手稿歷史到3D動畫,諸葛四郎百年展,代表的是世代傳承和歷史文化的軌跡。」期待觀眾能從這項特展,看見葉宏甲在困境與順境中,不追求名利,一路追隨對漫畫的熱情。●
➤葉宏甲百年紀念系列展演
周一~周五 10:00am-19:00pm
周六~周日 10:00am-20:00pm
週二展間休館不閉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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