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繪本大師》影繪創造的燦爛奇蹟:光與影的視覺詩人藤城清治

30多年前的峇厘島,還未迎上旅遊熱潮的高峰,尤其是位居內陸的小村莊烏布(Ubud),寧靜平和的隱逸在鬱鬱蔥蔥的山野中。行旅間,無需特意安排行程,每日跟隨著村人的作息在田園間隨興遊走,觀看他們祭祀、耕作、雕刻和鬥雞,甚至可參加隆重的火葬儀式。鮮活的自然交織著人情之美,四方流動著豐饒的生機。

當夜色漸漸籠罩,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甘美朗樂聲縈繞耳際,循聲追探,在黑夜中燃起火炬處,精彩的皮影戲正要上演。製作精細的戲偶由皮革雕刻而成,其上還施以彩繪,觀眾從布幕後面展示的人物陰影觀劇。皮影戲內容通常描述印度教史詩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的情節,在光影交錯間,日復一日繼續述說著峇厘人想像和現實生活中的故事。

日本的影繪藝術大師藤城清治原先接觸學習了木偶戲,1946年因為閱讀了慶應義塾大學講師兼木偶劇研究者小澤愛圀的《世界各國の人形劇》和《大東亞共榮圈の人形劇》兩本書,因此邂逅了亞洲皮影戲。其中爪哇皮影戲的獨特魅力,人與偶之間深厚的關係所創造的文化傳統深深吸引了他,引導他走向日後漫長的影繪藝術創作之路。


高校時期的藤城清治(翻攝自《光と影の詩人》,平凡社)

藤城清治(Fujishiro Seiji)於1924年4月17日出生在東京品川區,是三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他的父親是三菱銀行的行員,工作30多年直到退休,只有在「二.二六事件」當日休息過一天。他期望兒子大學畢業後也能在銀行工作,但是藤城卻完全背道而馳,從此以後,盡管他們住在同一棟屋子裡,卻從來不交談,也避不見面。

曾擔任小學教師的母親,夾在這對決裂的父子當中,總是默默的守護著兒子。她無視於反對一切的丈夫,允許兒子繼續進行繪畫和表演,即使油漆把塌塌米弄得亂七八糟,家裡塞滿了演戲的道具,最後還變成排練室,她依然為兒子的身體健康和工作順利日日祈禱。

小時候的藤城非常沉默,幾乎不說話,但卻可以獨自靜靜的畫畫一整天,展露出過人的藝術才華。12歲時,他進入慶應義塾大學正規部就讀,同時師事先波君平先生學習水彩、油畫和版畫。接著他又進入同校經濟學院預科(高中),並加入Palette Club,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畫畫也一起表演木偶劇。

偶然一次,他在銀座的畫廊參觀了西洋現代畫家豬熊弦一郎的個展,色彩明亮的抽象畫混合著拼貼技法,帶有幽默和抒情的感覺,彷彿在宇宙間自由玩耍。藤城像是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畫作,對現代主義極為欽佩,非常仰慕畢卡索和馬蒂斯的創作。此外,法國文學教授井汲清治也給予他現代文學的薰陶。


豬熊弦一郎(左)與其1952年名作〈寄情於貓之歌〉(照片取自MIMOCA

之後他正式向豬熊弦一郎和脇田和學畫,18歲時作品就已入選幾項美展。然而因為二戰戰火興起,這個畫壇新星被迫輟學,應國家徵召到鄉村的軍需工廠服勞務。他在鄉下除了勞作,依然為村民演木偶劇,期間還在銀座和橫濱舉辦了個人畫展。

隨著戰事更加激烈,藤城以海軍預科五年級生的身分進入滋賀海軍航空隊,隔年晉升少尉,並調至九十九里濱沿岸防備。因為他的視力不佳,無法成為正式的飛行員,只能目送隊友成為神風特攻隊,永遠一去不回。他曾在那裡和少年兵共演木偶劇,終戰撤退時,他把所有的木偶都埋在九十九里濱的沙灘裡,然而失去摯友和身為倖存者的傷痛,藤城一生都無法忘懷。

二戰結束後,藤城回到大學繼續就讀經濟學部,同時和「兒童文化研究小組」成員演出木偶戲,希望能為身處艱困環境的孩子們帶來夢想和希望。當時歷經戰火蹂躪的東京如同一片廢墟,因為缺少電力,夜晚經常一片漆黑。受到小澤愛圀教授的啟發,藤城心想即使是一盞微光,也能在黑暗中帶來溫暖,於是組成了半專業的人偶與皮影劇場「Jeune Pantoru」,在教會的主日學學校演出皮影戲。

1947年從大學畢業後,藤城依照自己的興趣,進入東京興行(現在的東京劇院)擔任廣告宣傳工作,負責編輯銀座劇場和銀座善泉座的電影宣傳手冊。那段期間他看了大量的美國電影,從中學到很多關於影像之美的知識,領悟到影像的起源可能來自皮影戲。由於編輯工作,他和淀川長治等影評人成為好友,還結識了多位音樂家,讓他的皮影戲更富有音樂性。

因為邀稿,藤城認識了花森安治這位日後被譽為「改變日本生活的男人」,也是改變藤城未來至鉅的人生導師。花森是1946年創刊的《生活手帖》(暮しの手帖)的初代總編輯,這本雜誌從設計到內容都由他一手策畫,是提供戰後日本人對時尚和美的生活教養指南。


花森安治與《生活手帖》

花森認為並非從零打造才叫創造,組合既有事物產生嶄新意義,也是一種創造。他建議熱愛皮影戲的藤城,將影偶的造型語彙重新挑選組合,以平面圖畫的方式再現,挖掘出與表演不同的美感。於是藤城自1948年起,應邀在《生活手帖》連載黑白的剪影畫。花森給予這個年輕人的指引和肯定,使得藤城有機會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影繪」風格。

皮影之美源自黑與白,皮影畫的神祕象徵意義在黑白中表現得更清晰。如果一下子就從眼花撩亂的顏色開始,而不了解讓光透過紙張產生的漸變原理,是無法理解黑色如何漸層至白色之美的。用簡易的紙板和燈泡創建的光影畫作,純黑的輪廓和光階的變化,給觀者留下簡潔深刻的印象,黑白時代可說是藤城創作生涯的起點。


藤城清治1973年作品〈こびとの楽園〉(翻攝自《光と影の詩人》,平凡社)


藤城清治於《生活手帖》刊登的黑白影繪(翻攝自《光と影の詩人》,平凡社)

藤城的表現越來越洗鍊,花森鼓勵他出版專書。兩年後,《生活手帖》雜誌社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影繪繪本《葡萄酒瓶的神祕之旅》(ぶどう酒びんのふしぎな旅)。這本書故事改編自安徒生童話,書中圖畫還曾由東京通訊工業公司(現今的Sony)製作成自動幻燈宣傳片。接著藤城和作家中谷宇吉朗合作《浦島太郎》,別具一格的影繪手法,為這個傳統的民間故事注入新意。

這本暢銷書為藤城帶來自立的信心,於是他退出東京興行,成為自由工作者,更積極投入皮影戲的製作。他根據最喜愛的安徒生傑作《冰雪女王》,創作了日本戰後第一部大型皮影戲,在銀座交詢社上演。音樂家芥川也寸志負責作曲並現場指揮管弦樂團演出,加入慶應大學學生合唱團演唱,這齣匯集了青年才俊的偶劇,既富有藝術性又具娛樂性,獲得大小觀眾熱烈好評。


藤城清治為黑柳徹子繪製的肖像

在NHK電視台開播後,結合新的媒體,藤城又擴展了電視時代的新領域。他將原先半職業的Jeune Pantoru劇團改名為「木馬座」,成為NHK的專屬劇團,因此結識了NHK文學座的女演員黑柳徹子(《窗邊的小荳荳》作者),兩人成為終身的好友。2014年藤城特別為黑柳徹子創作了一幅影繪,生動表現出黑柳徹子的特點。

藤城推出的影繪劇《哭泣的紅魔鬼》(泣いた赤鬼)獲得東京兒童戲劇比賽鼓勵獎。他再以從小百讀不厭的宮澤賢治作品,創作了影繪劇《銀河鐵道之夜》,榮獲讀賣兒童國際戲劇節鼓勵獎,以及日本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會獎。這齣劇自1956年首演後,直到2008年最後一次公演,共上演了2000多回,觀劇人數超過百萬人。無數觀眾體驗到移動皮影強大的現場燈光之美,而各種創新的想法和技法,不僅為觀眾帶來嶄新的體驗,藤城本人也曾為之震撼得淚流滿面。

後來,藤城將影繪劇《銀河鐵道之夜》於1982年製作成影繪繪本,獲得捷克斯洛伐克國際繪本展BIB金蘋果獎。2022年這本書透過最新的數位技術推出新裝版,讓宮澤賢治這則不朽的童話再次重生。


影繪劇《銀河鐵道之夜》


《銀河鐵道之夜》繪本

除了這個故事,熱愛音樂的藤城還採用宮澤賢治的文本,創作了韻律流動的《大提琴手高修》。而在他高齡89歲時,則以《風之又三郎》榮獲第24屆宮澤賢治獎。

在致力於戲劇演出同時,藤城並未忘情影繪。他配合台裔作家邱永漢所寫的《西遊記》,自1958年起,在《中央公論》上,每月6幅、連續5年刊載了共計380幅剪影插畫。其中輕妙灑脫和幽默詼諧的人物造型,為他贏得很高的聲譽。除此之外,他也曾在《朝日新聞》的週日版面,連續5年刊載影繪。


「中央公論」上的《西遊記》連載畫面,(翻攝自《光と影の詩人》,平凡社)

進入60年代後,藤城的事業更是蒸蒸日上,他創立日本第一個真人大小的人形布偶劇,獲得了爆炸性的人氣。尤其是他身兼製作人、導演和表演者的電視節目《木馬座時間》中,原創的角色大眼青蛙Keroyon,更是家喻戶曉、備受喜愛的人物,和Keroyon有關的日用雜貨無不大賣。


高人氣的大眼蛙Keroyon,在搜尋網站隨手一查就能找到許多周邊商品

這時的藤城向銀行貸款,蓋起了樓高三層的新攝影棚,劇團成員超過150人,光是夏季演出就吸引了30多萬觀眾,成為熱門話題。接連4年的黃金週、聖誕節和新年,劇團在東京武道館舉行了11回「木馬座Keroyon Show」。武道館第一次架設起圓形舞台,10輛真正的跑車在場中穿梭。這麼新鮮有趣的演出,觀眾看了為之瘋狂,「Keroyon Show」甚至還躍上了大阪世界博覽會。

藤城源源不絕的點子,創造了嶄新的表演,顯現他卓越的才華。但有一次,觀眾湧入武道館看演出時造成了混亂,媒體的批評雜沓而來,說著「木馬座的馬腳終於露出來了!」藤城不敵輿論的惡意嘲諷,決定解散木馬座,賣掉了工作大樓。背負著未償還的貸款,一切似乎重歸原點。

花森安治曾說:「無論身處哪個時代,美麗的事物總與金錢或時間無關。唯有敏銳的感知、專注於日常生活的真誠眼光,以及不斷努力的勤奮雙手,才能時時創造出最美的事物。」在花森的激勵下,藤城將《生活手帖》連載的黑白剪影畫開始改為彩色,為傳統的剪影藝術注入活力,並出版了兩本影繪繪本《媽媽說給我聽的故事A、B》(お母さんが読んで聞かせるお話A・B),宣告自己的再出發。

1978年花森因心肌梗塞猝逝,藤城接下了原本由花森繪製《生活手帖》封面的任務。他使用壓克力顏料,以清新的觸感和色彩來表達女性在四季中不同的表情,豐富的繪畫技巧和表現力在此時全力綻放。

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觀看的視界》中曾言:「可見性是光的一種質地。顏色則是光的面容……光是所有生命的起源。『可見』是生命的特徵之一,它無法脫離生命而存在。」就如同藝術史上的大師們:卡拉瓦喬、林布蘭、莫內……他們的視野隨著光推進,賦予色彩新生命,藤城展開的彩色影繪時代,也是由光和影交織,幻化成色彩斑斕的世界。

影繪是由膠片和玻璃紙拼貼雕刻成畫,再將畫放在半透光的玻璃上,然後透過燈光的效果,產生光與影的交匯融合,呈現出驚人的剪影效果。今年歡慶百歲的藤城,至今已經創作3萬多幅影繪作品,每一幅都是他拿著方刃刀片,成天俯案雕出每一個細節。他曾說:「我的生命彷彿在透過每一片0.1公釐(mm)的刀片,切割出細膩的線條及敏銳的造形時,才是最有價值的時刻。我數不清自己用過多少刀片,相信應該已經用過幾十萬片了吧!」

以沉著的毅力養成訓練有素的技術,不斷磨練敏銳的感受力,培養辨別真偽的心,而表達出自我的心理圖像,這就是藤城創作的至高心法和祕訣。


藤城清治美術館內景(照片取自:藤城清治美術館官網


藤城清治美術館內景(照片取自:藤城清治美術館官網

除了持續不間斷的出版影繪繪本和畫冊,以及舉辦畫展,藤城的足跡更跨出日本。1982年他被任命為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文化親善使者,到巴基斯坦、約旦、埃及、阿聯酋等國演出他的皮影戲。而在國內,他更將影繪的技巧轉化為大型壁畫呈現,期待將美好的藝術融入生活中,讓這些蘊藏著靈性、歌頌著生命和自然光輝的作品,能時時與人們的日常共存。

1992年,日本山梨縣昇仙峽成立了藤城的第一個常設美術館,也是世界上第一個影繪美術館。接著在北海道的紋別、宮城縣仙台和長野縣白樺湖的影繪美術館,都收藏了藤城的作品。2013年在栃木縣那須高原成立的「藤城清治美術館」,可說是總其70多年顛峰之作的寶庫。


藤城清治美術館入口(照片取自:藤城清治美術館官網


藤城清治美術館內景(照片取自:藤城清治美術館官網

位在森林中的美術館,包含了展場建築、彩繪玻璃教堂和林蔭步道。因位處氣候多變的深山,館方每天會在官網發布天氣預報,以利觀眾參訪。為了鼓勵高齡者前來,還有一項特別有人情味但很難達成的措施,那就是若與藤城同歲者,可以得到購票的優惠。

這個美術館猶如一座光華璀璨的迷宮,觀者遊走其間五感全開,享受一場光影與音樂的饗宴。尤其是藤城特別為開館設計的巨作〈燃燒在魔法之森的再生之炎〉,作品下方有一個6公尺長的水池,如鏡面般映照出波光瀲灩的影繪,為原本靜態的畫作,賦予了動態的美感。

藤城從小就和動物極為親近,他的工作室裡總有許多動物陪伴他,尤其貓和他形影不離。在漫長的創作生涯中,曾先後有20多隻貓陪伴他度過那些孤獨工作、不分日夜的時光。貓是藤城影繪的主角,在他的作品中還經常出現充滿童趣的氣球、旋轉木馬、摩天輪、彩虹、小丑、樹葉和小矮人。而那個如精靈般吹著魔笛的小黑人,正是藤城的化身,在靈動的跳躍間,將幸福帶給世人。


藤城清治影繪作品〈看見夢想的樹〉(夢見る樹)

但是藤城不只畫夢幻的童話世界,晚年他創作了許多與宗教主題有關的作品,流露出他對神性深刻的哲思。2004年,80歲的藤城首次去到廣島原爆紀念館,塵封的戰爭之慟突被掀起。他含著淚水,一連7天在雨中速寫,之後創作了「原爆圓頂」影繪,提醒世人莫忘這段悲傷的記憶。

經由此契機,藤城的作品主題轉為關注現實。他行旅全日本,到博多踏查祇園山笠祭、描繪京都清水寺絕美的夜楓,還去到了札幌計時台、軍艦島等地。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之後,他穿著防輻射衣進入福島地區,畫下了〈陸前高田奇蹟的一本松〉、〈福島核電站蒲葦之鄉〉。看似安靜平和的畫面,其中湧動著川流不息的生機,鼓舞大家不要放棄希望。

藤城認為這個世界看似黑暗,卻同時存有光明,因此黑暗不是真的黑暗,只是陰影。陰影之中必定藏著希望之光,就像白天的太陽,如同夜晚的月亮,恆常照耀著我們。希望之光敲響記憶之門,人們生活中那些不可替代的事物:懷舊、歡樂,甚至是悲傷,他都想用影繪描繪出那些記憶的寶藏。


藤城清治影繪作品〈月光的聲音〉(月光の響)

光和影就是生命的本身,他曾說:「活在當下,現在這一刻是最重要的。我將我生命的全部,都投入到現在的這一秒中。」藤城傾其畢生之力,凝聚了感官、體力和生命,在時間靜止的瞬間,在影子的畫面裡,安靜而深沉的畫下光的神祕、華麗和溫暖。這位以靈魂為基礎的視覺詩人,他所創造出的光影奇蹟,也療癒了觀者的靈魂。

今年百歲的藤城每日步行5000步,為的是鍛鍊能繼續創作的體力。受訪時他說:「我的體力雖然慢慢衰退,但也有新的發現。因為年紀增長,作品也更有深意,年輕時所沒有的東西,會漸漸出現在作品當中。」他堅持初心、不斷前行,且與時俱進,仍以創作迎上時事脈動。

疫情間,藤城設立了YouTube頻道,和觀眾保持聯繫互動。近日在美術館裡,更展出他聲援烏克蘭的畫作,他依然是充滿青春激情和浪漫色彩的不老藝術家。

為了慶賀藤城的百歲生辰,最近在福岡市博物館舉辦的「藤城清治100歲 美麗的地球 生活的喜悅 通往未來」展,是他對未來世界的讚歌,也宣告了他創作的慾望熾熱不熄,他的故事還會繼續為我們說下去。藤城先生,生日快樂!


藤城清治與愛貓(照片取自:藤城清治美術館官網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4-04-17 11:45
閱讀隨身聽S10EP1》譯者羅漪文/意在言外或人命關天的翻譯ft. 越南現代小說選、我當司法通譯的日子

翻譯的種類相當多,除了有口譯和筆譯的區別,更有場合與類型的不同。越南語譯者羅漪文,是司法通譯也是文學翻譯,她生於越南,移民台灣後,讀了中文系,更成為中文博士,精通中文與越南兩種語言。近年,她出版了《我當司法通譯的日子》,也編選翻譯了《越南現代小說選》。這兩種翻譯天差地遠,Openbook閱讀誌特別邀請羅漪文聊聊她的翻譯工作,也分享越南文學作品與精緻文化的精采,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精華摘要】

➤無法拍成紀錄片,轉而寫下《我當司法通譯的日子》

羅漪文:畢業後,跟紀錄片製片游惠真工作,她鼓勵我找題材,由於越南移民背景,她認為我可以找到有趣的題材。長期以來,臺灣社會對移民工的想像是偏悲情的,社會普遍認為她們很文弱,可是實際接觸這些姐姐妹妹,我覺得她們都很健康活潑。

後來,有位姐妹告訴我她在警察局當翻譯,我才知道臺灣其實滿需要「司法通譯」。我輾轉找到司法通譯協會,為了拍紀錄片,問他們能否做觀察與田野調查,協會創辦人建議我,乾脆報名把整套課程上完。因為不是每位會講雙語的人都可以當司法通譯,要上法律課、考試與認證。

主持人:兩個語言都能夠熟練,條件滿高的。

羅漪文:對,不只母語要好,中文也要好,而且法律中文跟普通中文不太一樣。

主持人:所以你從攝影機後面,跑到前面去了嗎?

羅漪文:因為偵查不公開,沒辦法扛攝影機側拍,當時的我老闆問我要不要寫劇情片,若是這樣,我自己得當通譯,才能做更徹底的田野調查。

➤接到電話後,半小時內出現

羅漪文: 經常每次看新聞,媒體在處理執法人員跟勞工之間很激烈的畫面,比如指責移工或指責執法人員,可是,我在中間,覺得不應該用對立的方式處理。悲劇已經發生了,如何緩和這些悲劇呢?這是我非常感歎的。

很多執法人員做筆錄時,他也知道當事人很辛苦地討生活,可是法規就是要逮捕或驅逐出境,執法人員也會難過啊,只是礙於保護他們的專業性,我沒有把很個人的情緒寫出來。希望未來法規能好好調整,讓喜歡來台灣工作的人,可以安心地工作,不要有太多極端情況發生。

主持人:我相信這本書寫出來,會讓很多人瞭解這些狀況,請漪文聊聊你實際執行的情況,比如你接到一通電話說:「羅老師,我們需要你......」

羅漪文:你可以半小時內出現......

主持人:那你不是要隨時待命?

羅漪文:通譯不是一個專職的工作,所以也不用隨時待命,它只能是兼任工作,誰有空誰去,其他通譯也有自己的專職。案件也不是隨時發生,也有時候會突然間要很多通譯在場。所以我們不會空著時間等電話啊。

電話打來通常很急,有時候是半小時,頂多是一小時等你,「老師一小時內來」,或者是他們說「老師我現在要出發,等一下我們會逮到人,你準備一下,然後馬上到」,因為現行案件,要在24小時內完結移送......

➤越南有豐富的精緻文化

羅漪文:越南一直對臺灣很好奇,畢竟兩國人民有很多婚姻關係,尤其近年臺灣因為半導體供應鏈轉移,一部分到越南,所以越南對臺灣更加好奇,積極想瞭解臺灣,加上文化部有經典外譯計畫,像作家吳明益的小說已經翻譯成越南文,臺灣文學史也有翻成越南語。

可是相對來說,越南文學作品或越南文史著作的翻譯,在臺灣幾乎是很少的。臺灣比較常見比如越裔美籍阮越清《同情者》、《流亡者》,或者越裔法籍導演陳英雄的電影《火上鍋》,這些對我來說比較像北美文學,而非越南作品。

臺灣必須透過歐美認證後,才願意引進越南創作者的作品。能從越南本土直接引進作品確實非常少見,除了一些影展會有個別一兩部越南電影,正式院線也很少看到。

➤《越南現代小說選》6則短篇小說,包含不同歷史階段、性別與議題

羅漪文:我一直想在臺灣推薦越南的精緻文化,比如音樂或文學,我純粹站在臺灣的角度,希望臺灣更多元,也不要刻板印象,覺得外籍勞工的家鄉都很落後或是貧困,是文化沙漠。

越南是很奇特的國度,文化非常細膩,很多歷史糾結。當然臺灣文學讀者本來就少,很幸運的是,春山出版社剛出版(2024年4月)《越南現代小說選》,由我翻譯。

主持人:小說也是你選的嗎?

羅漪文:是的。

主持人:你用什麼樣的標準,或者你想呈現怎樣的越南當代文學?

羅漪文:越南近現代的歷史非常有趣,它受到太多外國勢力影響,如法國、中國、俄羅斯、蘇聯和日本,使越南文化非常雜揉、糾結,我想要讓臺灣讀者知道越南人近現代的心靈變化。

我選了六篇最經典的越南本土小說,它從法國殖民寫到共產黨統治下的土地改革,包含寫南、北越分隔時,南越對於戰爭的觀點、南越都會女性處境,以及後來越南統一的改革開放下,越南農民或女性的處境。我想先選六篇,最具有代表性,讓大家可以馬上可以知道越南人之所以有那樣的性格、氣質,有相應的歷史緣由。

主持人:創作的年代涵蓋哪些?

羅漪文:從1940年代到21世紀前20年的作者都有。有北方/南方,男性/女性、有留在越南本土,也有越戰結束後偷渡到北美的作者。

主持人:偷渡到北美的作者,你同樣歸類在越南文學嗎?

羅漪文:這位作者日進(Nhật Tiến)在越南被封殺,該篇是他1975以前曾在南方出版作品,我們把它找出來。

主持人:可以說,這本書的收錄前提是以越南文寫作,而越裔美籍作家的英文作品,不在此列,是嗎?

羅漪文:後者目前還沒有處理到,剛剛提到的作家日進,他的認同還是遙遠1975以前的越南,所以還是把他當越南作家。

➤司法通譯人命關天,文學翻譯有著諸多言外之意和文化脈絡

主持人:小說翻譯的挑戰跟司法通譯不同,司法通譯涉及人命關天,正確性非常重要,但在文學的作品上面,正確性固然,但更多的是,怎樣把握意義,在語言之間穿梭,有些東西真的無法翻譯。在文學方面,如何讓越南小說,面對臺灣讀者時,有一定的溝通性呢?

羅漪文:當司法通譯有它的壓力,擔心影響到案情的發展;文學翻譯有另外一個壓力,因為文學語言有很多的隱喻和言外之意,也與在地的文化脈絡相關。

我從小在越南長大,大概能理解詞彙的文化脈絡。比如女性提到「我要過河」,意思是結婚,因為越南是水鄉澤國,村落間隔著河流、人工管道,所以結婚一定會搭船到對岸,所以橫渡或過河,其實大概指結婚。所以「我要過河,但不是為了結婚」這樣的句子,可能就會需要一些註腳。編輯非常認真,她希望我把每個牽涉到文化脈絡的詞彙,盡可能註解出來。

主持人:可見台灣對越南相當很陌生。

羅漪文:滿陌生的。我們對東南亞國家都很陌生,台灣統稱的東南亞移工,其實東南亞每個國家差別非常大。統稱是為了方便,但我們要意識到,像越南本身就很複雜,泰國又是另外一種複雜,印尼也是,他們是完全不同的。

甚至有人會問:羅老師你當通譯,翻譯越南文,是不是泰文、菲律賓語也都會?但我只會越南語而已。

➤越南語非常多形容詞

主持人:這六篇裡,語言上有很大的差異嗎?

羅漪文:基本上有著越南語不同時代的風格變化,也有土地改革時,很多中共的詞彙會進來,然後敘述風格也不一樣,每位作家的風格也不同,我盡量呈現。

主持人:文學翻譯會比司法通譯簡單一點或難一點嗎?

羅漪文:都很難,每次出庭都會很緊張,可是為了翻譯《越南現代小說選》,我經常熬夜,苦思很久。有時候走路、發呆時,都思考語言翻譯,究竟要取捨哪種意義。越南有非常非常多形容詞,中文完全沒有,它形容詞太多了。比如說「駝背」,它會分胖人駝背、老人駝背、瘦子駝背,每個形容詞都不一樣。

主持人:那表示越南人對觀察非常細膩。

羅漪文:對人或對細節的觀察,都是非常細緻。

主持人:很令人期待。司法通譯,工作結束就結束了,可是文學翻譯沒有停止。

羅漪文:如果還有下一本書,或是大家覺得還有需要的話,我滿樂意的,尤其是越南文史方面。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現場》回不去了,要去哪裡——「文學的原鄉與異鄉:陳慧X沐羽」講座側記

作為繁體中文出版重鎮的台灣,數十年間持續出版來自世界各地的中文作品,自九○年代始,陸續歡迎了來自香港的董啟章、謝曉虹等初登文壇的作家,也出版了也斯、劉以鬯、黃碧雲等名家的新舊作品。直到最近,由於2019香港的政治局勢變化,新一批作家因各樣原因選擇台灣作為基地。除了文學出版以外,他們本人亦選擇移居台灣。在2024年1月28日,香港文學生活館在台北紀州庵文學森林舉辦「文學的原鄉與異鄉」活動,邀得移居台灣並屢獲大獎的作家陳慧與沐羽對談,討論在台灣寫作的親身經驗。

無獨有偶,這天的紀州庵除了這場香港的對談以外,一層之隔有來自新馬的高嘉謙、張貴興等作家學者對談「不確定的好人:你不知道的李光耀」。主持人楊宗翰感歎道,台灣在本質上就是一個移民社會,而每個人都在台灣尋找發揮空間。近年來馬華文學和香港文學都成了學院裡熱門的研究題目,而身分認同問題正正就是無論台灣還是香港或馬來西亞的核心議題。

沒有親人死去的土地,無法稱作家鄉

不過,就算是台灣島內部也有它的移動路徑。陳慧說道,她現在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教學時,學生來自島內各處。無論人去到何處,都無法擺脫「你從哪裡來」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饒有深意,她引用在紀州庵館內看見的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沒有親人死去的土地,是無法叫作家鄉的。」如果以這個邏輯看來,台灣是無法成為她的家的。

但哪裡才能成為真正的家呢?陳慧的弟弟與外甥在英國,父母葬在香港,而祖父是泰國華僑。香港作為一個移民城市,人們一直移動,難以說清真正的「家」在何方。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陳慧決定換個方法思考:這端看你在甚麼地方,做了甚麼事情。如此一來,文學給予了自身一個很特別的身分,唯有在文學裡,人可以習慣自己居於異鄉之中。

異鄉的感覺不只是陳慧,大概能應用到所有移居到台灣的香港人身上。作為九十後作家的沐羽說,自己算是比較晚來的,不只是文壇上的晚輩,也是比較晚出生的。「我天生就是一個香港人,這好像有點不證自明的。」有血緣,有地理,也有朋友和語言。這一切到了2014年後急劇改變,沐羽指從那時起政府開始與民意背道而馳,但那時他才剛「長大成人」,而且2017年就已經前往台灣讀研究所了。

在2014到2019年的多次社會抗爭中,沐羽嘗試理解這座城市發生了甚麼事,然而每當理解得這座城市越深,就越不理解自己可以擔任甚麼角色。迷惘是他的關鍵詞。直到後來在2022年出版《煙街》以後,他才找到了不同關於香港的社會學、歷史、經濟學等等的書籍,研究當時的香港人怎樣理解香港。

他舉去年年底聯合文學出版的五本《劉以鬯作品集》為例,裡面寫的香港,沐羽只感到「這裡是哪裡啊」。小說裡的香港是罪惡之都,以今日的諧音梗來說就是「國際大刀會」(國際大都會),但這個香港是沐羽完全沒經歷過的。那是股災都還沒發生(按:1973年香港股災)的時期,如果說劉以鬯在寫作中有一個香港身分,那是跟沐羽的香港身分完全不一樣的。

在創作的時候,我們就是異鄉人

自劉以鬯的股災時期,到沐羽出生的年份,大略就是陳慧《拾香紀》裡書寫的時段。那段被稱為香港黃金時期的七○至九○年代,陳慧在後來的續作《焚香紀》寫道:那段日子不是流金,其實是鏽。在2022年出版《弟弟》後,陳慧得到了台灣文學界的各項肯定,對此,陳慧認為是因為口味相近。

她舉在台灣時每年都會看見的現象為例,每逢端午,社群媒體上都會大吵一輪北部粽還是南部粽正宗,除此以外還有肉圓、魯肉飯等等。陳慧認為,小說也有它的地區性,當她決定在台灣出版一部關於香港的小說時,並不需要台灣讀者知道它的宏大背景。以《弟弟》為例,「一個中產家庭,在城市裡價值觀崩塌時,對下一代的影響」,只要知道這樣的概念就足夠了。

以諾貝爾文學獎為例,得獎作品都離我們相當遙遠,但陳慧認為在文學裡面有一些東西是共通的。《弟弟》的故事,其實是每一個社會都觸碰到的代溝問題。「文學沒有疆界」,陳慧說,而這也遙遙呼應了異鄉人的說法。沒有疆界,因此沒有原鄉。

說到地區差異,沐羽舉出了數年前讀過的一部馬華小說,鄧觀傑《廢墟的故事》為例。在這部小說出版以後,評論者以「雙鄉敘事」來形容這部小說,講述鄧觀傑有馬來西亞和台灣兩個鄉。沐羽指,第一次看見這個詞時相當震驚,原來故鄉都可以有兩個。如果這個敘事都放在香港作家身上會怎麼樣?他援引先前陳慧說的「有親人死去的土地才算家鄉」,反過來說,即使有多少親人死在一片土地上,但如果不想融入,那人永遠都是這片土地上的過客。

但就算是香港,放到歷史的大框架上說,沐羽認為自己的家族也可能只是香港的過客。在中共建國後他的家人來到香港,如今移居台灣,才不過半個世紀多一些。如果是現在移居外國的作家們,說不定也有「三鄉敘事」。如此一來,故鄉的議題顯得好像是被評論者貼在身上的標籤,而人應該找到自己的答案。

陳慧補充道,這大概就是「腔調」所顯示出來的差別。就像她如今每次在台灣坐計程車,司機都可以從她的口音聽出她是香港人。她的學生也問,為甚麼來了五年國語還是這樣,但她認為腔調跟文學一樣,也是屬於她的聲音。腔調顯示了她的來處,「當我們在創作的時候,我們就是異鄉人,我們去翻找一些不尋常的東西,翻出一些看似正常但其實並不正常的東西。」

回不去了,要去哪裡?

說到「看似正常但並不正常」的事情時,主持楊宗翰將話題帶向了未來:陳慧和沐羽的下一部作品。陳慧正在《字花》的線上媒體「別字」上連載一篇小說,在活動時連載到25話,大概會在35話結束。故事名為《小暴力》,講述在2020年時有一個香港男生來到台灣尋找他的母親。在寫作過程裡,她翻查各種相關論文文獻,在途中一路對台灣這個地方更加熟悉。「每個城市都有它的性格,它總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而我就是一個外來的人,無論怎樣也好,我已經在這邊了。」

於沐羽則指,在《煙街》出版後的2022年,他經歷了人生中一個非常巨大的挫折,那挫折叫作上班。他停下了幾乎所有的寫作,到隔年他覺得自己需要復健一下,既然沒有辦法寫小說,那就寫散文和評論。由於對辦公室這個地方太不滿和好奇了,就開始研究辦公室的歷史和文化,由此重回了寫作的道路上。於是在2024年,他出版了散文集《痞狗》,並將與陳慧於台北書展對談《拾香紀.焚香紀》。

在討論到從拾香到焚香,又或講到香港近年的狀況時,很多人都會用「回不去了」這個說法。沐羽認為他現在對這個說法越看越奇怪:「有些人想回到英國殖民時期,有些人想回到2014年前,有些人想回去2016或2019年前,甚至有人想回到1980年代柴契爾夫人之前,但反過頭來看,難道八○年代至今的東西就沒有好的嗎?」回到過去,就是把中間建立的好事一筆勾銷。沐羽說,還不如分析現在不完美的狀況,其後一直走下去。

而陳慧談到了自己與學生之間的相處,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聆聽。「原來你是這樣想的,這我完全沒有想到。」相比起要給一個建議,更多是想聽聽對方怎麼說。她認為,可不可以回去已經沒有關係了,更多是要抓住現在的狀態。如果抓不住現在的狀態的話,去未來也沒有用。我們必須整理自己的當下。

「當我們還在寫香港,或是書寫當下的狀況時,首先是要先寫好,再來才是寫這個議題。」沐羽說:「我們到底在用甚麼文體?為甚麼不是散文而是小說?當我們真正想要透過自己的筆來呈現一個東西的時候,首先,文學是一種美學,而美學不應該被政治凌駕在上面。」有許多作家書寫政治,有政治的議題、口號和歷史記載,但反過來說,沐羽認為,那必須要是一個好看的文學,才能做到這件事。而這一回事,無論身處原鄉或是異鄉,都是作家的第一要務。

(文章授權轉載自「虛詞」,原標題與連結:回不去了,要去哪裡?——「文學的原鄉與異鄉:陳慧X沐羽」講座側記)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4-04-16 12:29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