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危險平衡上的輕盈戰鬥:讀冒業《記憶管理局》

基於對冒業《千禧黑夜》一書的高度好感,我在縱身跳進《記憶管理局》時,並沒有把臺灣版編輯事先提醒的「這個故事偏向輕小說」這回事放在心裡——可能因為我偏愛在盡可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進入故事,也可能因為,我本就不擅長也不喜歡分類故事。

讀到故事後半,當我突然想起編輯說過的話時,忍不住有點慶幸自己沒把這件事放心裡。因為《記憶管理局》這個故事,其實和它的世界觀設定一樣,是踩在一個輕重皆宜、擁有許多可能性的「奇異點」上。而這個故事,很可能只是這個優秀的世界觀可以發展的平行世界之一,也可以是無限後續故事的開端。

➤流暢的戰鬥

一開始,《記憶管理局》最讓我驚豔的,是冒業駕馭「戰鬥」的高超能力。坦白說,追逐與戰鬥這類原本應該令人心跳加速的場面,經常是我在影視作品中陷入放空狀態的段落,偶爾還會在一連串的驚叫與爆破聲中不小心睡著。因此當我察覺到,《記憶管理局》竟能用文字版的戰鬥抓住我的注意力,不僅讓我在腦中隨著故事進行同步映現出流暢帥氣的畫面,而且有時還會自動出現配樂——我無法理解冒業怎麼做到這件事的,但真心佩服:這樣的功力,無論在哪一種故事分類裡,絕對都是箇中高手。

當然,與《千禧黑夜》相較,《記憶管理局》中對人物情感與動機的描寫,對我來說確實薄弱了些,有時並不能完全說服我。而另一方面,這個故事對未來的科幻想像,又如此縝密磅礴,邏輯周到,雖是帶著Cyberpunk風格的故事,但卻有著Steampunk般、滑軌齒輪密密相扣的古典精細。加上能夠駕馭流暢戰鬥場面的高度敘事能力,《記憶管理局》帶來的暢快與享受,確實讓人大呼過癮,同時也忍不住暗忖:難道這就是所謂「輕小說」的精髓嗎?也太讚了吧!

然而,一個精緻的未來模型,能帶給讀者的遠不止當下的「故事」,更能引發許多故事以外的想像、搭載現實的無限思索。聽說《記憶管理局》完成的時間點遠在2017年以前,在故事讀完之後回想起這件事,就讓我更驚奇了。

畢竟,若是以現實為本,想像出一個「以香港為模型」的尼歐市,似乎比較能說得通。但如果是在我們這個時間線的「這一切」都還沒發生之前,故事裡就已經有一個為了隔絕怪異疫情病患而創建的人工島群,以及全區高度監控的設定,那還真是讓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趣的是,從另一個角度想來,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故事寫在2017年之前,《記憶管理局》才能在這樣的設定之下,仍然能維持其「輕」——我在讀完後一再回頭翻閱細節時,忍不住有種感慨:這些純愛、這些中二、這些並肩作戰之間的曖昧情愫、鬥嘴與笑語,映照著我們這個時間線的故事,便又多了一份可愛之處。

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有點鼻酸。

➤希望這個故事線永遠與現實平行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時間線裡的我,已經被現實鐵拳毆打得心理陰影面積過大,導致草木皆兵,單是書名裡的「記憶管理」四個字,在我看來就危險得要命,更別說在全區高度監控之下,每個在尼歐市裡出沒的人,既是超級電腦「阿卡西」的監視對象,也是其用以監視他者的「耳目」。

我得帶著欣賞之意地說:我真討厭死了這種體制設計,充分體現了人在社會中經常扮演這類「在被壓迫的同時又不得不壓迫他人」的角色,甚至極其依賴這種建立在互相壓迫之上的社會「秩序」。正是這樣的複雜性,讓《記憶管理局》的流暢情節、淡淡純愛與帥氣戰鬥,全都建立在極其寫實的世界觀之上。這樣的世界觀在不同的優秀故事裡或許有不同的展現,但都擁有同一個本質:結構之惡。

「結構」加上尼歐市裡壟斷智慧型產品市場的財團,讓《記憶管理局》中的犯人有機可乘,能讓無辜之人在成為阿卡西的耳目之外,更如同僵屍般被犯人操縱作惡。而即使是在善惡分明的輕小說裡,無論正義與否,勝利的都會是「擁有更大權力」的那一方。可是在現實裡,擁有權力的那一方會永遠正義、永遠善良嗎?擁有那麼巨大的能耐與權力,他們甚至可以輕易改寫正義與善良的定義,覆寫人們對正義與善良的記憶——而這樣的事,已經發生,正在發生。

當「結構」擴張到一個程度,它的惡也會變成一種善,甚至讓人明知其惡也難以掙脫,只能低頭承認其善。《記憶管理局》這本讓人讀來舒坦暢快的小說,其中的諸多設定卻讓人不禁隱隱升起恐懼。

讀著故事,我們知道這個故事裡的所有甜美、輕盈與帥氣,其實都建立在一種危險的恐怖平衡之上,那是一條「結構還沒有真的惡起來」的平行時空線。我很好奇,作者冒業在臺灣版作品問世的此刻,經歷了我們這個時間線的「這一切」之後,他的心裡,有另一個故事版本或者續集可能了嗎?那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該期待讀到那一個故事。

當人們的基因編碼、記憶與對世界的認知,都可以輕易被改變,我們應該期待這一切結構的主宰者屏除一切人性,只是一具絕頂聰明的機器,還是應該期待那是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人」?

我想了很久,還沒有得到答案。而如果身為一本輕小說,《記憶管理局》竟然讓我一路想進了那麼難解的大哉問裡,我想它還不夠輕,卻已經足以讓我們在此刻的危險平衡裡,藉由故事,與記憶管理局的實習生們一同經歷一場暢快淋漓的冒險之旅。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記憶管理局
作者:冒業
出版:博識圖書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冒業

90年代出生。香港中文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現職軟體工程師。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國際成員。2021年以〈千年後的安魂曲〉獲得第19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第20至22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初選評審、2022至2024年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x 讀墨電子書「這本超好推!年度推理選書」翻譯組專業讀者。

自2019年開始與多位香港推理作家推出合集系列《偵探冰室》,並著有結合東方奇幻與數碼龐克的桌上遊戲《無盡攻殿》小說版(與Pure Studio的PureHay合著)、長篇犯罪推理小說《千禧黑夜》和長篇科幻小說《記憶管理局》。2023年以《千禧黑夜》獲得「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x 讀墨電子書「這本超好推!年度推理選書」華文組綜合評分第2名、第二屆讀墨年度華文大獎人氣作家Top 10,並入選2024年法蘭克福書展臺灣館主題選書。

筆名是「不務正業」的異變體。常常被誤會現居台灣,但一直以來都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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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2 18:00
漫畫收藏.小島》文字繁瑣卻引導有序,嬉笑中層遞愧疚:東村明子自傳漫畫《塗鴉日記》

​我最初接觸東村明子的作品是《東京白日夢女》,內容血淋淋地揭露「通往女子地獄的路往往是由女人自己鋪成的」這荒唐的事實,東村明子擅於用幽默搞笑的筆法,探討成人世界,令人歡笑之餘也不乏一陣寒顫。

幾年前幸運地在某間結束營業的花蝶租書店,買下東村明子的《塗鴉日記》。這是東村明子的自傳漫畫,描述明子學生時代遇到繪畫恩師日高健三,從此在磕磕絆絆的追夢路上,有了道標。

➤爆量文字引導有序,多樣對話框,幽默與知識張弛有度

《塗鴉日記》畫面上,維持東村明子的一貫特點——文字爆多,對話框如剪貼簿般東貼西粘地充斥頁面。當台詞偏嘲諷搞笑、負面情緒時,便以密密麻麻的小字崩滿對話框,滑坡成碎碎念。

此時若圖畫過於精美,不僅與嘮叨的台詞有所衝突,也會和一坨字共同擠壓讀者的視神經;一坨字的形式,也出現在和劇情相關的知識補充頁中,例如:剖析美術大學入學考與學生的廢柴度、書店作業流程、漫畫製程等等。


文字中包含旁白、對話與知識性內容等不同層次,卻編排有序,讀來不費力氣(翻拍自《塗鴉日記3》)

縱使是密集的知識輸出,作者也會摻雜大量的吐槽,配圖多是Q彈的角色、崩壞的顏藝與簡約的圖表,甚或點綴老式少女漫畫的閃亮,或者藉他人作品拋哏,用上述戲謔的筆法,軟化文字的硬度,便於讀者消化。


點綴以老派少女漫畫風,增添故事戲謔性,使讀者忍俊不禁(翻拍自《塗鴉日記1》)

作者還常在盈滿文字的畫格內,橫入閱讀方向異於角色直式獨白的方框,給予全知視角的針評或諷刺。畫面上雖有橫七豎八的文字,讀來卻毫不紊亂,在於作者盡量讓對話框處於畫格上半部,此處會虛化背景、明晰文字,而圖像演出則多落於下半部。

再者,單格內的對話框排序,也多遵從右上到左下的規律,履順由右到左、由上到下的閱讀次序。若對話框爆量,多半會以「ㄏ」型鑲環著圖,對話框線也以豐富的樣式,歸納角色多變的情緒。如此規律的文圖分配和畫面設計,確立了整體的閱讀慣性,令讀者不會迷失於茫茫字海中。


左圖可看見作者對話框常以「ㄏ」型鑲環著圖;在右圖則可發現,作者的對話框相當多變(翻拍自《塗鴉日記》)

➤日式隨筆,搞笑的叨叨絮絮中,層遞哀思

劇情編排上,本作常在鋪排主線時,以插敘或補述交代旁支。像第一回提及作者兒時加入的「漫畫俱樂部」,第二十三回便以趕稿救援隊的形式再現;或是第一回總是畫歪面紙盒的兒玉大叔,第九回已能展出精準的面紙盒。上述手法,與其說是巧妙的伏筆回收,更近似踩著老舊織布機般唧唧嘎嘎碎嘴時,突然飄過一塊舊碎布,便作為補丁順手縫進網絡中,像極了日記式的隨筆、私語。

每個章回的結構,大多前半部為搞笑線路,角角落落塞滿作者的叨叨絮絮、日常的瑣瑣碎碎。尾聲則收束荒誕與躁動,篩離出綿瓞的思緒,搓揉成淨瑩的旁白。有時會以方框讓旁白區隔於當下時空、游離出情緒之外,有時則放任文字游入畫面、海海人生。結尾畫面,常是靜態而細膩的人物表現與空鏡,色調上黑色塊偏稀薄,多為大片的留白或淺色網點,使本應濃稠的情感,悄然滾落水中,緩緩沉澱、散逸出縷縷靜思。

倘若章回其間,情緒益發沉痛,作者常選用無圖的分格,收納文字,偶爾背景會刷上淡淡的漸層網點,層遞哀思;有時用全黑或較暗的平網,沉甸愁情;抑或全白,使惆悵飄逸成一方空靈。


表達負面情緒時,作者經常使用只有字的框格;在章回收尾處,經常以旁白,輔以畫面留白,層遞哀思(翻拍自《塗鴉日記5》)

➤「畫得太爛了!浪費紙!向紙道歉!」嚴師形象直率,辛辣而光明

漫畫中,日高健三是位對藝術毫不妥協的嚴師,總是辛辣戳破學生的盲點──「畫得太爛了!浪費紙!向紙道歉!說『把你弄髒了對不起』!」、「這畫得亂七八糟的爛圖真的是妳畫的?」甚至人身攻擊「妳的手真的太長了,⋯⋯從今天起妳的綽號就叫『猩猩子』好了!」、「妳好歹也是人,雖然肥胖,但也是個女的!」

日高健三也是位真摯處世的老師,會近乎無償的教畫、揹學生趕公車、和學生吵架較勁,會悉心栽培水果花卉、耐心烹調茶水食材,並千里迢迢拎著燒酒去見明子,只為了暢聊藝術。

某次,明子帶男友西村拜訪老師,老師切了盤鰹魚生魚片款待二人,並聊了整晚的藝術。回程時,西村感嘆:「如果我也向他學素描的話,或許就不用花五年的時間重考了。」那盤生魚片,成了西村多年難忘的美味。西村是明子心中寶石般的戀人,如此晶亮的存在,也能在短時間內捕捉到老師的光點,側面點出老師在明子心中的磊落。

「老師總是如此直來直往。⋯⋯現在的我們,每天都在撒各式各樣小小的謊言,不知不覺間在謊言中長大,長大後,撒的謊越來越多⋯⋯活在真假不分的世界。每天都覺得,既可悲又慚愧。這種時候,我都會想起老師。」

➤「我是只想畫男友的噁女!」主人翁形象糜爛,與恩師形成對比

與如此認真的老師相比,明子就顯得糜爛而滑頭。

回顧過往時,作者毫不遮掩自己初學繪畫到成名前的總總自以為是——「要是老師看到我這種作品⋯一定會因為我太天才而大吃一驚⋯」、「我是碰巧、剛好有才華,能夠出道成為漫畫家啦!」像極了漫畫《驀然回首》裡目中無人的藤野。作者往往會在狂言旁加註嘲諷,然而這些狂言,實則也流露了漫畫家不可或缺的本質,便是自戀。

漫畫《重版出來》挑明了「肯定人類的罪孽及慾望才稱得上是日本漫畫,首先必須認同自己才行。」唯有認同自己、深愛自己,才能將最赤裸的真心捧給讀者,也才可能引起他人共鳴,「煽動自己接近本能的libido,認知到這點的作家,畫的圖都會很有特色。」

然而唯有自戀,不足以在創作的道路上走得長遠,精確自剖自省也是不可或缺的特質——「我比別人都更懂得認清自己的能耐,快速放棄。⋯⋯然後再從放棄的地方爬起來另外想辦法。」、「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擅長畫什麼,卻看得出別人擅長的畫法!」有時則流於自嘲——「去讀美術大學的傢伙們⋯⋯全都是滿腦子風花雪月、患有嚴重彼得潘症候群的廢人!」、「有些人畫出來的草稿就像岩井俊二的電影看太多了!」面對自己的戀愛腦,更是火力全開——「我是只想畫男友的噁女!」

➤逃避、自私、追夢與務實的學藝歷程

同時,也刻下無法抹滅的自慚自愧。

明子上大學後,就無力畫圖了。畫面上,呈現畫架上潔白方正的畫布,墊著整面淡灰的平網,文字則浮於同畫布般方正的切白處,這格乾淨無機得宛若一切生息皆被真空抽離。無法執筆是因為自己不過是「不喜歡讀書、不喜歡運動⋯也不想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平常可能喜歡漫畫或動畫,⋯⋯。雖然不喜歡讀書但想讀大學,那就去讀美大好了⋯心懷這種可有可無的心態選擇考美大。」

讀美術大學只是想逃避人生正軌,創作熱忱也就很快消散。逃避,一直是明子難以擺脫的習性,卻也帶來意外的動力。當明子為了糊口,做接線員而消磨得不成人形,「唯有在走投無路、極度疲憊的時候!唯有被壓力與疲勞逼得身心俱疲的時候!才有動力逼自己朝夢想跨出第一步!」亟欲逃避工作的念頭,重燃了兒時的漫畫夢。值得注意的是書中零散提及,父母替明子打造了經濟無虞的環境,加上周遭的成全,明子才能放手一搏而非無退路地All In,可見築夢前也得有些務實算計。

雖說逃避的習性,意外成了追夢的燃點,但也導致更多錯過。

明子始終無法向日高老師坦白要放棄繪畫、選擇漫畫,「我的壞習慣,就是不把答案說清楚,用曖昧不清的話語矇混過去。」、「老師的世界裡只有黑與白,所以我灰色地帶的話語,在老師看來就是純白。」甚至只顧自身利益、拋下老師,「我太心急了。想快點、快點暢銷,聲名大噪,不想輸給同世代的新手漫畫家們⋯想要成為第一⋯想要賺錢。老師對不起⋯我是個自私的人,滿腦子只有自己。明明知道老師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卻這樣捨棄又逃避了老師。這根本就是人渣的行為。」

➤繪畫子與漫畫子的衝突:以漫畫紀錄深愛的繪畫老師

明子與老師分別的癥結,源自其內心最大的自我辯證,即「繪畫子」和「漫畫子」的戰爭。漫畫創作,不時與明子過往的藝術訓練相悖,卻能實在掙錢,至於繪畫,「畫畫又賺不了什麼錢,也不會馬上成名,但過程卻那麼辛苦⋯⋯」,「我內心深處,恐怕也認為繪畫沒有意義,而看不起繪畫。」與之相反,「即使孤獨、即使沒有樂趣可言、即使不會被展示在大美術館當中、即使不能拿來賺錢⋯畫圖這件事⋯就是老師的一切。」

兩人的性格、理想可說相去甚遠,所以就算是日高老師引領明子跨入繪畫世界,當明子畢業後對未來迷茫時,比起指引,老師更多是單純地陪伴、和明子一同活在當下,尤其枇杷收成的橋段,作者以逗趣輕巧的筆觸勾勒,最後凝視於大面空白中,佇立的枇杷玻璃瓶插枝,光影格外寫實淡雅。簡潔的靜物,反映了師生二人的素描日常,綿延出一隙悠哉。


點綴以靜物畫,呼應師徒二人的素描日常《塗鴉日記3》)

即便日常相處融洽,忠於自我的二人,注定無法同行。當明子明確了前途,老師對繪畫的執著越發令明子窒息。明子不想傷害老師,卻又無法回應他的期待,便選擇逃離,最後更近乎拋棄。雖說忠於自我,是自戀者的必然,作者卻也內疚到想海扁過去的自己。不過,縱使分道揚鑣,日高老師的人生態度,已然烙進明子心底,隱約催化一次次的反思,明子懷著對老師的敬愛與糾結,不斷自我對話、修正方向,一步步地邁進,最終接納了漫畫家的宿命——登高的基石便是自己的黑歷史,包括筆下醜不啦嘰的世界,還有過去無可救藥的自己。

當日高老師離世後,作者選用漫畫記錄深愛繪畫的老師,或許是想透過這種方式,填補心中漫畫子和繪畫子的鴻溝。至此,即便離開了畫桌,明子仍會在日常的許多片刻,於心窩晃過老師的身影,縱然人已不在,身體仍會記得什麼是愛。

➤畫圖就是一直在重複這些事

畫圖就是掙扎。搞得渾身是炭、全身顏料,拼命地抖動著手,不管怎麼下筆都覺得不如意,在紙上拼命地掙扎、掙扎,在掙扎之中,也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總會非常偶然地,找到一條自己總算滿意的線,然後,將這些偶然得到的線一條一條地⋯不斷重疊、連接——畫圖就是一直在重複這些事。

——東村明子《塗鴉日記》

以自身為圓心,向外不斷塗塗寫寫,驀然回首,已落成一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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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2 11:30
從星盤讀陳秀喜.射手座》多情的一隅侘寂:恆星的合相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是我們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美麗島〉

歌曲〈美麗島〉誕生於70年代,當時飄搖於國際局勢的島嶼臺灣,人們深陷自我身世的思辨之海。這首由梁景峰改編陳秀喜詩作填詞、李雙澤譜曲的歌謠,於意外身亡的李雙澤喪禮首次登場,由楊祖珺演唱,雖旋即被列為禁歌,依然成為主張「唱自己的歌」的民歌運動名曲之一。


歌曲〈美麗島〉最先收錄在1979年發行的楊祖珺同名專輯中。

捲起千堆濤浪的不只臺灣的校園與音樂界。彷彿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描繪法國大革命的畫作裡高舉旗幟、召喚勇氣的女神,爾後懷揣著殊異認同想像的人們,以美麗島為名創辦刊物,凝成一股無法忽視的黨外勢力,不斷衝撞威權體制高牆,伴隨諸多社會運動的也是這首曲子。直到今日,各種反對運動甚至影視作品中,我們仍可聽見〈美麗島〉不停地被改編與吟唱。

〈美麗島〉的創作者,世人大多將目光聚焦於驟然消逝的民歌新星李雙澤,至於同樣列名其上、寫出原作〈臺灣〉的陳秀喜,我們可能聽聞她是位詩人,但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寫了哪些作品?這次我們一起來讀詩,聽聽陳秀喜的星盤故事吧。

➤太陽射手,月亮雙子:曾學漢文與唐詩,能做俳句

ユーカリの生命を見たり切株に雨と戯むる嫩葉つつやか
冬枯れの侘し影失せ老木の嫩葉より落つ傘打つ雫

切斷的尤加利樹中,望見萌芽生命,雨中嬉戲的嬌艷嫩葉
冬季枯槁寂寥身影的老樹的新葉,水滴從嫩葉滴到雨傘。

───陳秀喜,〈嫩葉〉

陳秀喜生於1921年12月15日新竹市,滿月不久便由膝下無子的養父母領養,備受疼愛,她也自陳是「最幸福的養女」。自新竹女子公學校畢業後,養父聘請家庭教師教授她漢文與唐詩。陳秀喜在19歲時發表短歌、俳句與日文詩創作,文學造詣受到肯定,也擔任過日語講習所的講師、兼任小學校教員。

此時的陳秀喜青春綻放正盛,直到有人上門提親,父母這才意識到光陰倏忽。22歲的她步入婚姻,離開新竹,與夫婿前往中國。旅居上海諸事艱辛,遭遇長子夭折,次子誕生,婆媳關係的壓力如漫天沙塵籠罩而來。戰後返臺,發現摯愛的養母已然離世,陳秀喜悲慟不已。隨著夫婿工作轉調,她遷居彰化、臺北、基隆、豐原等地,女兒也陸續出生。

我們可以看見,陳秀喜星盤裡的太陽落在射手座,月亮則與太陽形成緊密對分,落在思索總是飛旋輕盈的雙子座。


「Chiron instructs young Achilles - Ancient Roman fresco」,現藏於拿坡里國家考古博物館(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Naples)。取自維基。

木星守護的射手座,在希臘神話中對應的原型是半人半馬的凱龍(Chiron),善於醫術且具智慧,最後更因犧牲不死壽命、拯救因盜火受罰的普羅米修斯,被升空紀念。火象的射手座性格熱誠耿直,半人半獸的雙元特性,讓他們即使樂觀地奔馳人間,亦有悲觀的裹足時刻。太陽落座於此,生命目標多半染有程度不一的理想色彩,而與月亮的對分相,帶來的可能是藉由理念的遠近對焦,因應自我認知的擺盪考驗。

女兒記憶裡的陳秀喜開朗而調皮,擁有赤子之心,陪先生應酬卻偽裝同行客戶斟酒,燠熱溽暑學先生赤裸上身而後被訪客驚嚇,「什麼事都想試試看」的她會唱歌又會做菜,懂星宿也愛讀書,求知慾旺盛,甚少外顯抑鬱的身心狀態。

我們可以看見,陳秀喜星盤中距離太陽不遠處,坐著水星與金星。依據古典占星的定義,由於距離太陽過近,行星無法閃耀光芒,如同占星詩集描述「閃亮,發出自身的光芒(Glow,being in one’s own glow)」。距離8.5度為灼傷(Combust)、8.5-17度為日光之下,(Under the beams)。受烈焰影響的落陷水星與金星,可能為思慮與感情帶來狀況,也可能因與太陽融為一體,使得追尋自我實現之途,沾染該行星之徵象。

➤透光素寫:跨語世代,白描中見寓意

金星、水星與太陽同在射手,對應著陳秀喜的可親、受歡迎。她離婚後獨居的關子嶺「笠園」總是訪客不斷,年輕人與她相談心事;結交為數眾多的國內外文友。也對應了中年後的陳秀喜抱持走向詩的意志,開展的創作生涯,擅由生活、旅行和友誼裡擷取素材。她以短筆直白描摹的素樸日常,背後隱含了綿長寓意:

素通りの君住む街の驛に咲くカンナに告げむ遭はずにゆくを
しゅんぎくの味とかをりを春風が汽車まで運ぶ菜の花の色

路過你居住的城鎮,向火車站旁盛開的美人蕉,訴說自己的不告而別
夾帶春菊的味道與香味的春風飄散車廂,油菜花的顏色。

───陳秀喜〈旅情〉

與俳句同為日本傳統詩歌的短歌,重視音律,文字凝煉,日治時期為特定文化背景人士所作,具鮮明階級色彩。戰後臺灣由於日語遭到禁止,文壇則由鼓吹西化遞嬗為鄉土風潮。短歌是伴隨著殖民傷痕、年少記憶的部分跨語世代作家的創作文類,乃極少數的存在。

47歲的陳秀喜加入短歌社團,於機關誌《台北歌壇》發表作品。她保持以季語吟詠抒懷的短歌特色,具有濃厚臺灣風情。透過五感體察,陳秀喜直書剎那意象,文字間無窮的詩意餘韻,蔓延成一方宇宙。例如〈嫩葉〉雨中望見的老樹與嫩葉訴說著即使世間無情,流動如水的生命卻也映照了希望,冷冽靜寂裏的一絲暖意。又如她於歌會的詠歌,剝去柔軟覆蓋的重層菜葉,我們看見中芯的露滴,是悄靜透亮的生命開端。

除了印象派畫作般的景物素寫,陳秀喜也有直抒胸臆的作品,譬如〈旅情〉中黃綠交織的春菊與油菜花,視線彼端是相思而不得見的伊人,盪漾著未盡的春日哀愁。在描寫初戀對象的〈初恋の人へ〉中,陳秀喜則以髮際間的茉莉花香喻指流逝歲月如梭,以及那段無可取代的純淨回憶。而在以〈斗室〉為名的短歌裡,她毫無遮掩明寫心中湧現的妒意,讀者腦海於是浮現一位獨坐房中,渴望陪伴與愛情的靜默女子畫面。

➤浮生闇影:與凶星相伴的吉恆星 

以短歌邁出創作步伐的陳秀喜,東京早苗書房在1970年出版了她的短歌集《斗室》,翌年她接受聘請擔任《笠》詩社社長。雖未停止參與俳句及短歌的相關社團,但「與其寫一千首日文詩,不如寫一首讓下一代兒女能夠看得懂的中文詩,以如此的想法自我鼓勵,不僅是向中文程度薄弱的自己挑戰,同時也向我的自卑挑戰。」38歲才從ㄅㄆㄇ開始學習的陳秀喜,將視線轉往華語現代詩創作。

陳秀喜的星盤不只有射手星群,還聚集了土星、木星與火星的天秤星群。旺勢的土天秤於外克己節制,謹守分際,不論內心是否已起波濤,它同時也與合相恆星心宿二(Antares,射手座9度46分)的金星連結;落陷的火天秤則慣以悠然面孔示人,卻可能因情緒失衡而有意外之舉,與恆星角宿一(Spica,位於天秤座23度51分)合相,是星盤中十分吸睛的存在。

散發光與熱的恆星周圍繞諸多行星,如同太陽系唯一恆星的太陽與九大行星的關係。對占星學來說,不同於映照個人身心的行星,恆星指向更高層的靈魂意識。心宿二位於天蠍座的心臟,帶來的是擺盪於生死間的激情與勇氣。而角宿一是室女星系最明亮的恆星,穀物女神狄蜜特(Demeter)手中麥穗,象徵大地豐饒、與眾不同的天賦以及全然的好運。陳秀喜擁有令人稱羨的吉恆星,然而並肩同行的卻是具破壞力的火星。

➤婚姻坎坷,母性堅定而靈動,呼應島嶼命運

概念是一個影子
竟有兩個影子跟著
因疑惑而驚悸
回頭看轉彎處
縱橫的牆邊
各有剛點燃的路燈

停步看看三個我
矮的影子是 人之媳婦
高的影子是 人之母

另一個呢?

是擁有裸體的心

───陳秀喜,〈連影成三個我〉

如陳千武所言:「陳秀喜在現實生活裡,凝視自己的步子,而忠實地記錄女性的感覺。」沒有了格式限制,文字風格卻與短歌相似,陳秀喜的現代詩依然由現實出發,自傳色彩濃厚,散文般的淺白質樸,充滿對於親人、朋友與鄉土的感情。被暱稱為姑媽的她,由衷散發的「母性」也是大家深刻的記憶。

不同於情感節制的短歌,我們能從陳秀喜的現代詩感受到強烈的情緒表現,譬如描述離家女兒的〈歸來〉:「驚喜和心痛的剎那/衝口說:/「我做一道妳最喜歡的菜好嗎」/(而強忍住欲哭的嚎聲)/妳歸來/整個世紀的春天一齊飛進來/淒冷的寒風已從後門溜走」女兒腳步帶來一室暖意,陳秀喜梳理了母親糾結的複雜情感,和透過滋養傳達兀自壓抑的滿溢的愛。

家庭親情是陳秀喜詩作的一大主題,除了描寫孩子,我們也讀到渴求熾烈情欲卻未可得的心情:「幻想牽起我的手/我是被吊在屋簷下/那一串爆竹的無奈/似蛇身的醜態搖幌/如蛇心執迷著/渴望一根火柴讓我解脫/當火舌熱情地一舔/立刻爆炸/散了許多花朵/我渴望一根火柴」(〈盼望〉)對比她對婚姻的描摹卻有如囚籠,滿地血漬:「卅二年前/新郎捧著荊棘(也許他不知)/當做一束鮮花贈我/新娘感恩得變成一棵樹」(〈棘鎖〉)

有過二段婚姻的陳秀喜,屢因關係遭受創傷,吞忍諸多難以言喻的痛苦。58歲那年她尋短獲救,聲帶從此受損,也結束了30餘年的第一段婚姻。65歲那年她為了第二段婚姻官司纏身,再次受到打擊。關係的意義是什麼?在傳統父系社會中,女性背負的責任又是什麼?即使媳婦、妻子與母親的壓力棘鎖般如影隨形,我們可以從陳秀喜的詩裡看見,她始終無法忘懷對愛情的憧憬,以樹的姿態堅定地等待,一段純粹而靈動的情感。

一隻奇異的鳥飛翔而來
沒有一定的途徑
不知何時 它來自何方
並不是尋巢而飛來
樹枝不曾擺過拒絕的姿態向天空 像要些什麼的手
如果 那隻鳥飛來樹枝上
樹枝會情願地承擔
最美好的粧飾
而且希望從此這隻鳥沒有翅膀
樹枝心願變成監牢的鎖
因為奇異的鳥在樹枝上
比徽章更輝煌
比夕陽懸在樹梢 更確實的存在
樹枝等待一隻奇異的鳥

───陳秀喜〈愛情〉

甜蜜又哀傷,痛苦著愛戀著,磕磕碰碰卻仍飛蛾撲火。人生旅途總有矛盾纏繞相生,但是我們永遠都能擁有自己。獨居笠園的陳秀喜於寧靜田園觀望星空,自然萬物靜心安神,似遠又近的宇宙則帶她忘卻煩憂,體悟超我境界:「觀星、聞秋蟲鳴靜中的情緒,和大自然融合得好像我不在人間,不知道慾望是什麼?不知名利是何事?

善用林木枝葉喻意的陳秀喜,在〈樹的哀樂〉如此寫著:「認識了自己/樹的心才安下來/再也不管那些/光與影的把戲/扎根在泥土的才是自己」或者靜處鄉間,或者自在旅行,宛如恆星角宿一指向的天賦,對陳秀喜來說,世界遍處詩意,她帶著闇影傷痕創作,翻譯日語詩作,參與國際詩人會議與社團,詩作亦獲多國外譯出版。

陳秀喜更擴大給予愛情的對象,如同〈臺灣〉一詩,生活周遭的鄉土風景、環境汙染,甚至國族認同,都是她的書寫對象。走過殖民統治,歷經威權體制,她的一生隱約也呼應著這座島嶼的命運。不論是對大我的關懷,或是小我之愛,陳秀喜詩裡埋藏著渴望自由的靈魂。就像她筆下的大樹,陽光自枝葉縫隙灑落我們一身,那顆探求愛情的少女心依然不斷跳動著。

【參考書目】

  • 陳秀喜著,李魁賢編,《陳秀喜全集》1-10,新竹市立文化中心,1997。
  • 陳秀喜著,莫渝編,《陳秀喜集》,臺灣文學館,2008年。
  • 施叔青、蔡秀女編,《世紀女性,台灣第一》,麥田,1999年。
  • 《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陳秀喜》,臺灣文學館,2012。
  • 張惠婷,《斗室裡的星空-陳秀喜短歌研究》,成大臺文所碩論,2017。


編按:本文中陳秀喜詩歌中文翻譯,取自張惠婷2017年成大臺文所碩論《斗室裡的星空—陳秀喜短歌研究》,原譯文中無句讀,本文在原譯文基礎上,加上句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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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31 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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