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共讀曾貴海,詩從來沒有停止過:記高雄文學月,兼談原民、台語與自傳書寫

筆耕逾一甲子的曾貴海,兼具詩人、醫師、環保倡議者、社會運動推手、人權與教育改革者等多重身分,一生投入台灣文學發展、生態環境守護、文化推動與民主運動。他著作等身、獲獎無數──包括1985年吳濁流新詩獎、1998年賴和醫療服務獎、2004年高雄市文藝獎、2016年第20屆台灣文學家牛津獎、2017年第七屆客家終身貢獻獎、台灣醫療典範獎,以及2022年厄瓜多惠夜基國際詩歌節第15屆Ileana Espinel Cedeño國際詩歌獎,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詩人。2023年,他更獲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足見其國際影響力。

曾貴海於2024年8月辭世。為延續其精神與文字,高雄市文化局與其遺孀黃翠茂女士,特將未出版的13首詩作輯成中英對照詩集《星期八:曾貴海給世界的話》,並於7月26日在高雄文學館舉辦新書發表會。

館方亦策劃「從海而來:詩人、醫師、社會運動者」特展,展期自即日起至11月2日,透過手稿、筆記、生活物件、新聞剪報與影像資料,重現他一生深情與堅毅的身影。

高雄文學館也邀請多位詩人、作家,以朗讀或分享個人詩作的方式,追念他之於人與土地深情的一生。以下為「詩:從來沒有停止過」該系列活動之紀錄分享。


「從海而來:詩人、醫師、社會運動者」特展


「從海而來:詩人、醫師、社會運動者」特展

➤「什麼地方出錯了?不是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裸體嗎?」詩人寫40與50

這次「詩:從來沒有停止過──高雄文學月」系列活動,內容形式多元,從新書發表、詩人朗讀、對談講座,到詩市集與展覽,展現文學的跨界能量。

詩人兼學者楊佳嫻與詩人騷夏以「召喚著集體南飛的旅次」為題展開對談,從曾貴海詩作中的自傳性談起。楊佳嫻讀到〈男人四十歲〉時表示,她同感於明知開始變老,卻還不服老的矛盾。「想想我們年少時都說絕不要活過30歲,可是有天意識到時,轉眼已來到40。這首自我調侃的詩恰恰寫活了這種門檻上的心情;即便心裡還幻想20歲重溫青春,但現實中早知道自己過了那個年齡。」

騷夏回應:「對照現在40歲的人跟曾醫師當年,詩裡好像有種『我什麼事都已嘗試過』的餘裕感。反觀現代人40歲還在為自己奮鬥(例如房貸),有的人沒有走入家庭,也不會有所謂三明治家庭的牽絆。」


詩人騷夏(左)與作家楊佳嫻

然而來到〈男人五十歲〉,楊佳嫻分享,從詩句長度與節奏感,已可感受不若40歲時的彈跳活潑。他比喻自己本是一棵青春的樹,如今回首來時已變得有點困難。接著語氣一轉,把關注目光從自身轉往我們來以生存的環境,急切想把這個地球正在遭逢的破壞告訴世人。

楊佳嫻說:「過去我讀說明性太強的詩會反感,但現在我看見的是一位長期筆耕不輟的詩人各種變化。他用很重的字塊呈現內心很強的意念,社會性的東西不斷隨著年齡疊加進他的生命,但最後他又扣回半百男人深刻的痴情。」

騷夏也從〈男人五十歲〉理解他從事社會運動的想法,雖然有時嚴肅、議題性強,但很多小地方流露出他詩人的幽默與智慧。

例如他借近視者日常依賴的〈眼鏡〉一詩,討論世界的虛幻與真實。騷夏說:「我們每天擦拭那兩片玻璃,看到的就是真實世界嗎?看不到的就不存在嗎?作者反思後告訴我們,『儘管我這麼努力,仍達不到世俗社會的標準視力』。可以感受他切換了我們看世俗跟世俗看我們的多重視角,而觀點在文學中是很大的命題。」

楊佳嫻對「世俗標準」亦有所感,她分享詩人題材從日常而來,但生活跟常人並無二致,差別是看事物的角度,如果為了符合主流價值就不會從事文學寫作了。

➤「我是詩人」,也是一位抗爭者

「其實詩人就是一個抗爭者。」騷夏認為,〈我是詩人〉非常具現代感,可能會被誤以為是當代年輕創作者所寫,有種不被時間淘汰的永恆性,內容則讓人噗哧一笑,因為她日常也會遇到。

她舉自己辦房貸遇阻的尷尬為例:「這個世界怎樣看待詩人?寫詩就要很窮嗎?這件事讓我以後會小心使用寫作者這個身份。」看曾醫師幽默自嘲的背後,也感受得到他的苦笑。

騷夏表示,過去出版業常說詩是票房毒藥,但近年IG興起,詩成為年輕人喜歡的文類,很能吃進現代閱讀結構裡,〈我是詩人〉就超適合貼到IG。

楊佳嫻也分享〈作家身份證〉一詩,說明詩人這個行業並非與生俱來,而是要取得的一門專業、手藝。「不過曾醫師並不強調手藝或專業,而是『堅持作家的身分,用什麼證明你還活著』,這個證明可能來自你仍在讀、仍在寫,仍用文學的眼光看世界。」

有趣的是這句「堅持作家的身分,貼上心靈的各種裸照」,顯示詩是曾貴海的「心靈寫真集」,楊佳嫻說:「很多人見他為人謙虛親和,常微微臉紅地用堅定的聲音敘述自己的看法,所以讀他的詩常有奇怪的違和感,這可能呼應到某些人說的,作家必須要有過渡自己的勇氣。」

騷夏回應道:「他詩中寫到流動的愛慾,拿自己的私密面對不可預期的讀者,真的很需要勇氣。然而重點是,能與不同性別、年代、時空的人起共鳴,才是文學最美妙的時刻。」

楊佳嫻則從中看到曾貴海的文學觀:「我會把〈作家身份證〉視為一首情詩,告訴你一個作家的堅持。」例如台語詩〈路邊草〉便可窺見他如何以詩人的風骨,渺小地抵抗世界的巨大。騷夏說這首是經營台語詩很好的入門學習範本,如今也改編成音樂作品,被許多人傳唱。

➤ 「路過一個那樣的城市」:詩人的觀察與批判

高雄〉 完成於1984年,其中挑著講的路名「一心二聖四維七賢八德」,對應了「虛構的理想國,嚴密的禮教網,貼滿女性器物的標幟」。讓騷夏想起童年看到街頭的三級片電影看板,形成奇異的高雄街景。

「這首詩每一段都以『路過一個那樣的城市』為起手式,為什麼明明是高雄的醫師卻裝不熟呢?我覺得他想跳出高雄本位,用路人客觀嚴格地檢視批判他深愛的城市與土地,筆法像嚴父。最後『敗壞的果子的內部,將逐漸掩埋那裡』,則是他愛之深責之切的自省與良心。」

至於〈一張鄉下女人的臉〉,楊佳嫻說彷彿是時間之流中的一張截圖。「他寫的是冬日凌晨市場批貨的小生意人,夫妻同心協力辛苦工作的樣子,以剪裁過的白描手法將疲倦勞動的臉精確地寫出來。」楊佳嫻很欣賞他用小人物的生活,去驅除城市的冷感,是渾然天成的短詩。

有關黎明即起,騷夏也分享〈天光〉,以近距離描寫一張山的臉,遠觀一座城市的甦醒。另一首〈黃昏鳥 〉,騷夏也認為眼球的意象用得非常巧妙。

曾醫師一生不停寫詩,這張作家身分證他一直拿著不肯放手,真的把詩當作人生不可或缺的很大一部分。兩位與談人分享各自如何書寫家鄉與年歲。

騷夏分享:「回到高雄,在台北工作的我也會用路過的觀點來批判它嗎?我又會用怎樣的女性觀點,寫出屬於自己的女人40、女人50呢?我覺得曾醫師的詩,對我們是很好的啟發。」

楊佳嫻也表認同:「80年代世界非常魔幻(比如夜市、流水席、清涼秀跟鋼管舞),都是絕佳題材,雖不見得全然美好,卻很生猛,但有很多觸動我們的東西,且它是真實的。」

➤「文字是天神種在人心的炭火」:原民書寫與傷痕詩學

曾貴海批判社會、挖掘歷史,也包含台灣族群融合的認同與探索。〈向平埔祖先道歉〉即是他認同經驗的詩。詩題所謂道歉,是平埔族被強勢文化與政治力入侵過後,他為台灣人認同混淆的愧疚。

他還有3首《神祖與土地的頌歌》,提到祖靈的聖地是生命的起點與終點,那裡充滿祖靈的祝福與土地的愛。他感謝原民不同於漢文化的文明,展現出人與天地自然的美好和諧。

以「從曾貴海的平埔原住民詩談起」為題的對談,由詩人崔舜華主持,並邀集三位不同族群的創作者共同參與,包含布農族詩人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以下簡稱「卜袞」)、排灣族音樂家丹耐夫.正若,與阿美族詩人嚴毅昇。


左起排灣族音樂家丹耐夫.正若、布農族詩人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阿美族詩人嚴毅昇與詩人崔舜華

卜袞回應曾貴海原民書寫,先以母語朗讀自己的作品〈記憶 經過〉、〈回祖靈的路就只有一條〉與〈炭火〉,展示詩在不同語境下的流動。他說:「很多人都在回溯自己的血脈根源,而我們族群的靈魂裡,早刻有祖靈的DNA。」

阿美族新生代詩人嚴毅昇,也以作品〈在我身體裡的那座山〉,呼應曾貴海對土地的熱愛。詩中有花東自然的流失,也有歷史的遺跡、族群的遷徙。他提到:「台灣這個島就像我自己,遠從祖先就開始混血。我思考過平埔族消失的不是人種,而是文化。」

他也進一步談到〈向平埔祖先道歉〉。本詩以第一人稱書寫,直面平埔族群在歷史上所遭遇的邊緣化與文化斷裂。詩中以「完全從平原消失了」揭示族群的困境,並藉由人類學報告與後裔的基因痕跡,追尋平埔存在的印記;透過「最後一雙梅花鹿被獵殺」、「刺桐花……不就是五百年來平埔命運的血花嗎」等自然意象,映照歷史的失落與悲痛。

丹耐夫正若分享,原住民的姓名在日本時代的戶政系統尚有蛛絲馬跡可循,在國民政府過去的戶政系統中徹底沒有了線索,難以辨識,甚至同一家族不同兄弟姊妹,卻有不同性氏。姓名與文化的斷裂,導致族人難以溯祖,削弱了族群記憶。面對不同政體,丹耐夫正若表示:「對原住民來說,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很感謝你豐富我的生命,讓我看見很多東西,但是,不要取代我的生命、我的文化。」


丹耐夫.正若為高雄文學月活動演奏鼻笛

原住民向來是口傳文學,為保存更多的文化權、話語權,於是有了口語書文化的出現。如今族語創作無論音樂、詩等各種藝術形態,都會有中文版。丹耐夫正若希望原民保存自己的族語外,也不要吝嗇用華語、英語去讓更多人理解,善用AI豐富文化。「我們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密碼、自己的旋律,要找到每個族群自己的密碼。」

卜袞也表示:「1977年民歌時代,我們就嘗試其他語言去處理我的民族語言,但那個時代很小眾,可是我們很勇敢,想用我們的文明做自己。」他在1984年決定寫布農族語詩,原住民族語言的詞彙和語法結構與中文差異極大,一個詞往往蘊含時態、語氣、主被動等複雜意義,因此翻譯成中文困難重重。對他而言,母語書寫才是真正帶領思維的方式,中文書寫只是勉強轉譯。寫作時,他常先用母語完成,再翻成中文,目的在於建立跨族群交流的橋樑。

翻譯是不同族群的對話方式,他認為語言不是重點,而是價值:「曾醫師的道歉詩,精神上非常純淨美麗,這是文學的價值。而我的文學,最後理想是轉型正義,終極目標是希望解鎖人的心靈。」

台灣很多歷史傷口,最後都要靠彼此欣賞、相互擁抱來癒合。嚴毅昇認為:「我們年輕一輩的寫作者,跟其他創作者一樣,都會回望自己的生命經歷,找尋連結的方式。不同族群的我們,會在同一個群裡互相交流,理解的過程不是大家住在一起,而是尊重彼此的文化,『差異』會長出更美麗的果實。」

➤「把滿枝綠葉偷偷伸進老家的窗欞」:曾貴海與台語詩

以「論曾貴海的台語詩:詩人按怎用台語書寫」為題的對談,邀請了作家鄭順聰、詩人柏森與創作者沈宛瑩共同參與。柏森讀〈松樹的晨禱〉時,感到非常驚艷,對於詩人將自己想像為植物的思考方式,感到詩人靈思的活潑,增添了親近感:「我對曾貴海醫師的第一印象沒有年齡差距,是跨越世代的,就算他人不在這裡,精神也永遠活在文學世界中。」柏森認為台語詩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經由對母語,比如對語調音樂性的理解,能彌補台灣華語的不足,能產生更強的力道。台文作家鄭順聰也盛讚曾貴海對語言的敏感。

另一位文字兼傳播設計的新生代創作者沈宛瑩,也通過〈鄉下老家的榕樹〉,無需特別描繪,影像就在眼前,令她想起自己的祖母。「對我來說,樹是特別的存在,離鄉多年後,腦海中老家樹下的鞦韆猶原是祖母當年的模樣。」


左起作家鄭順聰、詩人柏森與創作者沈宛瑩

鄭順聰分享,曾貴海關心的問題,都會在詩中表達他的想法。例如〈銀角仔有兩面〉寫到,「世間人認錢唔認面,橫豎有錢雙面光」。他說:「曾醫師為人不計較,但也看到世人的現實,西瓜偎大邊、互相看不起。」尤其來到網路時代,資訊免費又包羅萬象,真偽像銅板的兩面,卻越看越不清。

來到社會議題,柏森對〈逃亡〉很有感,2003年SARS當時她讀幼稚園,身為醫師的曾貴海在詩中「用SARS作為一天的開始,也用SARS作為一天的結束」,讓她想到COVID-19時生命的脆弱,害怕未來不知怎麼走下去。但曾醫師最後並未否定,而是要人驚慌之外抱持希望。

沈宛瑩則與〈鎖匙〉共鳴,「失去了枷鎖,能夠在這水泥木板和鋼鐵的城市,活下去嗎」,讓關注弱勢議題的她,想到當前很多公共空間不夠友善。面對高齡化社會,覺得怎樣做才能讓社會更好,是需要大家關心的。

對新生代創作者而言,寫詩最困難的點在哪裡?柏森認為起手最難。「很多詩人說寫第一句詩,像剛起床的感覺,想說話卻還沒完全清醒。所以我常跟朋友開玩笑說有沒有夢中得句?對我來說寫詩像通靈,很耗精神。」她並介紹了自己的詩集《原光》,書名有啟蒙(enlighten)的意涵。

「用台語創作對我來說是幸運的,讓我的想像與思考像加了外掛。詩不一定要描寫美的事物,反映過去的歷史記憶也很重要。」她說之所以會把「台語撿回來」,是為了記錄阿公阿嬤很想講的228事件。

沈宛瑩認為寫詩是壓縮,而讀詩是解壓縮的過程。「我嬰兒時學會的第一句話是台語,但沒有跟阿嬤住一起後,就沒有機會講台語了。」她說是直到出國跟對岸同學相處,才有意識地想用台語做區別。

她的台語短篇小說〈翠蘭ê情批〉,刊登在蘇格蘭出版商Wind&Bones與台灣作家合作的Tâigael平台上,是揉合個人生命經驗,虛構出來的翠蘭阿嬤的故事,計有台語、華語、英語與蘇格蘭蓋爾語(Gaelic)4種版本,向國際上想知道台灣在地文化的人發聲。

從生活到抗爭,從城市到原鄉,從台語到多族群的語言書寫,曾貴海的詩展現了跨越時代與疆界的力量。本次「詩:從來沒有停止過──高雄文學月」透過對談、朗讀與展演,讓我們看見他如何以詩抵抗、以詩療傷、以詩呼喚更廣闊的對話。即使詩人已遠行,他留下的文字與精神仍不斷召喚著當代讀者,以書寫開啟屬於自己的南飛旅次。

9/6(六)湖畔詩樂:廣闊無邊的綠色生態 湖畔.詩.音樂會🌟
衛武營都會公園佔地面積47公頃,原為軍營。1992年由曾貴海醫師發起「衛武營公園促進會」,催生為南臺灣最大的自然生態都會公園。這天,我們要以音樂/詩歌的形式,在見證變遷的老茄冬樹裙下,與當年一起參與倡議衛武營都會公園的詩人們、客語音樂人黃瑋傑、聲音導演郭霖、楊雨樵,曾美滿、凃妙沂、李友煌等詩人以朗讀和讀劇的方式,聽見這專屬於高雄市民的綠色詩言。

  • 主持人:蔡幸娥
  • 朗讀詩人:郭霖+李謙琳、曾美滿、楊雨樵、凃妙沂、李友煌
  • 出席音樂家:黃瑋傑 
  • 活動日期:2025.9.6(六) 16:00-17:30
  • 費用:0元,報名人數上限:120位
  • 早鳥報名者前60位,「可獲曾貴海醫師《唯有堅持》一書」
  • 報名網址:請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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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當你擤鼻涕的時候,就是在吸一口全球性的塵埃:洪廣冀、黃瀚嶢談《人類世的億萬塵埃》

8月第一周的星期六,台大地理系洪廣冀老師與生態作家黃瀚嶢,應邀在現流冊店對談《人類世的億萬塵埃》這部以特殊角度討論環境的報導文學著作。講座開始時,外面正下著午後雷陣雨,雨水沖刷空氣中的灰塵,也讓人心情逐漸沉澱。在滿座讀者的環繞下,兩名講者展開一段「以塵窺天」的旅程,帶領我們看見塵埃如何牽動地景記憶、身體經驗與環境政治。

➤灰塵,作為理解「人類世」的入口

講座初始,洪廣冀先探討書中交織的兩個關鍵概念:「人類世」與「超物件」。

「人類世的概念,會把人變成『大寫的人』,好像大家的生命經驗、生活模式都一樣,要共同承擔。」他提醒,這樣的說法雖然熱血,卻掩蓋了環境正義的核心問題——「為什麼要共同承擔?過去全球北方欠下的債還清了嗎?有開始反思嗎?」他認為,本書的重要之處在於把「人類世」放進歷史欠債與資源分配不均的脈絡裡,讓我們在談全球責任時,先看見不平等。

「超物件」則是龐大到難以感知全貌的現象,例如氣候變遷、懸浮微粒、塑膠污染等。洪廣冀舉近期北美館展覽「你的好奇旅程」為例,指出冰島裔丹麥藝術家奧拉弗.埃利亞松(Ólafur Elíasson)便是透過大型藝術展演,讓原先被視為太大且遙遠的超物件,化身為可知可感的物質。例如他將南極的冰山搬到城市街頭,讓人觸摸它冰冷的質地,聽見封存數萬年的氣泡釋放聲,抽象的暖化危機因此變得如肉身般親密。

黃瀚嶢則欣賞本書作者的寫作方法,指出歐文斯透過細膩的顆粒描寫,把倫敦煤煙、洛杉磯沙塵暴、美國「黑色風暴」、蘇聯時代鹹海乾涸、冷戰輻射塵、格陵蘭黑色落塵等案例,串聯成一部跨地域、跨世紀的環境史。「如果只能選一句話,我覺得就是——你家床底下的灰塵,就是全世界。輻射塵、塑膠微粒、衣服上的尼龍纖維、對寵物的依賴,都能在靜電作用下滾成一團,還養著塵蟎,害我過敏。當你擤鼻涕的時候,就是在吸一口全球性的塵埃。」

➤台灣的塵埃現場

作為全球體系的一環,台灣也深陷塵埃的網絡。洪廣冀從歷史談起:19世紀中法戰爭爆發,就是因為法軍覬覦基隆煤礦;日治時期,台北仕紳曾發起「煤煙防止運動」,反彈現代化帶來的空氣污染。透過殖民與軍事行動,台灣被納入化石燃料驅動的全球系統。

黃瀚嶢進一步談到,台灣的灰塵地景其實遍佈各處,只是我們常視而不見。例如近郊山區斑駁的廢棄礦坑,宛如地表的舊傷口;中南部冬季火力發電廠的煙囪,則讓霧霾成為空氣的背景色,日復一日滲入呼吸。

他也談到在台東的經歷。台東原本是河水與沙洲共生的地景,像卑南溪、利嘉溪的沖積扇,過去因水流覆蓋,並不容易形成沙塵。然而從日治時期開始,殖民政府在當地大量興建水圳、改變水系。雖然廣泛灌溉帶來農業收益,卻讓部分近海地區失去水覆蓋,沙塵得以長驅直入。近年來,當地雖然有引水抑塵的措施,但又影響在沙灘築巢的小燕鷗棲地,形成生態與防塵之間的兩難。

從這些宏觀與細微的場景,黃瀚嶢延伸到生活裡與塵埃共存的經驗:茶房天花板與窗簷掛滿似蜘蛛網的白絲,其實是茶葉烘焙釋出的咖啡因結晶。老茶壺內壁的茶垢,讓器物越用越潤。歷經香火薰染而黝黑的媽祖神像,承載著信仰與時間。甚至室友的貓搬走後,角落偶爾滾出的一團貓毛球——這些微小的灰塵,既是痕跡,也是記憶,提醒我們塵埃不只是要被清除的雜質,也可能是文化與情感的凝結物。

➤公民參與的關鍵角色

當我們面對氣候危機問題,或閱讀環境史著作時,經常會有要處理的問題過於龐大、牽涉責任太盤根錯節,而對現況無能為力的感受。談起行動可能,洪廣冀強調,台灣的能源與土地資源大多由政府掌控,不同於西方社會多由私人企業經營。「在我們這裡,政府是老大,握有全部的資源和預算。光靠個人的消費選擇,很難改變現況,因此公民更需要集結起來,監督政府、參與公共討論,進而推動政策方向。」

黃瀚嶢則補充書中寫到「非洲綠色長城」的案例,提及尼日的農民為了對抗揚塵的問題,而將傳統農耕與造林結合,利用深坑回填與糞肥等方法,將種樹融入生活中,成功減少塵埃與沙漠化。「不像一大片規模化造林常以失敗收場,這種靈活、因地制宜的小規模做法,反而能持續累積成更大的綠色網絡——這也是台灣國土綠網計畫的精神。」

➤住在樹中的老人

在講座尾聲,洪廣冀分享一段來自《蕃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的布農族故事:很久以前,布農人的祖先住在海邊,與漢人共同開墾土地。 某天他們發現新墾地上有棵很大的「茄檀樹」,族人於是與漢人約好一起砍掉一棵妨礙耕作的大樹,卻在樹幹裡發現族中老人的身體與滾落的頭顱,從此結下仇怨。

「對漢人來說,砍樹是清除障礙;對布農族來說,樹裡住著靈,砍樹就像殺了家人。」洪廣冀說,如果我們能把樹、水、山、河、土壤當作長輩與兄弟姊妹,面對任何開發計畫時,就會慢一點、多想一點,思索是否有其他共生與共存的可能。而這些,都是一粒微小塵埃能帶給我們的巨大啟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人類世的億萬塵埃:
輕如鴻毛的沙塵,如何掀動地球尺度的巨變?

Dust: The Modern World in a Trillion Particles
作者:潔伊.歐文斯 (Jay Owens)
譯者:方慧詩、饒益品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潔伊.歐文斯(Jay Owens)

作家、數位媒體總監。研究領域包含生態環境系統、科技與媒體文化,關注現代進步與未來願景等宏大敘事,如何與當代複雜混亂的現實產生拉鋸。撰寫有關科技、空間與未來學等文章,散見於《衛報》與《新人文主義者》(New Humanist)等媒體平臺。歐文斯目前居住於倫敦,擔任《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讀者經營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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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3 10:30
書評》被洗牌的生活,要去看著何方?讀《安納托利亞的刺客》

➤書寫巨變帶來的衝擊與掙扎

已經在衛城出版了3部譯作的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系列作品在線上書店被稱為「與波蘭說書人來一場探索威權與自由的冒險」。不過,如果想用比較親切的語言來介紹這位作家,我會說,這位波蘭記者的眼睛總在凝視著一些地方在面臨改變時所表現出來的掙扎。地方像人一樣,是可以掙扎的,儘管這些動態往往都是政局不穩作為形式與代價。

這些掙扎和挑戰其實距離我們並不遙遠,大多都發生在距今百年以內,而且都與兩次世界大戰和美蘇冷戰對於人類格局的大洗牌有關。我們並無例外地置身於世界的急劇震蕩之中,眼看著一些地方過渡到民主政體,也看到有些強化了集權統治,更看到無數區域陷入長達數十年的動蕩時期。

沙博爾夫斯基為我們帶來的,都是關於改變的人物故事,從這些片段當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困局:如果說我們真的更了解世界上某些地方時,對於另一些就更為陌生了。

即使是那些地方處於亞洲也是如此,舉個例子來說,每當我們打開機票網站,對於想去哪裡旅行總有一些既定想像,至於其他地方,我們得下定決心來一場「說走就走的冒險」或是「趁(心態)還年輕去冒險一下」才會考慮。沙博爾夫斯基在台灣出版的第一部作品《跳舞的熊》立足於東歐,這是銀行餘額慘叫著愛我別走的地方,至於關於獨裁者以及他們的產地,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去闖蕩的。在這種時候,就得依靠記者無所畏懼的勇氣和技術了。

跳舞的熊與我們所面臨的困境類似。當三十多年前蘇聯解體時,保加利亞一些守著傳統的人們依然飼養著熊,並教會牠們跳舞(和喝啤酒……簡直是完美的生活),但當後來國家加入歐盟後,這種傳統變得違法。然而人們並不可以直接把熊放歸森林,牠們是由人養大的,沒有野外求生能力。

「自由是一場巨大的冒險」,沙博爾夫斯基以熊寫人,寫改變帶來的衝擊。全書最為尖銳的一個場景,在於這些熊們即使自由了,但每當感到不安恐懼或不知所措之時,會立即跳起舞來。我們可以理解為一種討好,也可以理解為舊秩序的根深蒂固。以人的方法來理解,也就是改變太過急劇時,我們會立即原地懷舊,描繪往昔的美好日子。(

➤在面向現代化的前沿,平民百姓眼中看向的世界

不過在《跳舞的熊》以前,沙博爾夫斯基的早期記者職涯其實是在土耳其渡過的。也許沒有太多人在打開機票網站時第一秒就會想起這個國家吧。但是出身波蘭的作者跟我們的想法顯然並不一樣。

我們手上這本《安納托利亞的刺客》是作者的第一本書,他曾在土耳其擔任實習記者,在當地採訪並收錄進本書的〈全是為了愛,姊姊〉獲得了國際特赦組織的人權議題獎,而他也是第一位順利採訪到行刺教宗的土耳其人的波蘭記者。當西方通過宗教文化、槍炮導彈與銀行制度邁向世界時,有些人的回應方法是成為刺客。

世界格局巨大而深奧,去理解它就像是宣傳語所說的,是一場「威權與自由的冒險」。但是沙博爾夫斯基雙眼始終在凝視的,是一般平民百姓,至於他們眼中所看向的世界,不是理論,不是數據,不是長期佈局,而是生活。其中一位受訪者說:「雖然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但我們的問題是相同的——如何給孩子更好的未來,如何保障老人有尊嚴的死去,如何讓世界成為和平的地方。」

生活是相似的,我們可以用3個角度來理解《安納托利亞的刺客》。首先是面對改變時的掙扎,土耳其作為連接歐亞大陸的樞紐,從昔日的帝國變成了夾在美蘇冷戰中的尷尬位置,以及伊斯蘭世界面向現代化的前線之一,人們生活所迎接的挑戰可想而知的困難。

其次是西方化,我們在東亞過往百年同樣處於這樣的旋律當中,而位於歐亞邊境的土耳其碰到的刺激有著另一種劇烈的模式,其中包括宗教,也包括政體與性別議題,一位受訪者說:「我留鬍子,戴穆斯林的帽子,如果我去城裡你們就會朝我拍照!好像我是隻猴子!」


美國總統布希在2008年的記者會上閃避丟來的鞋。(圖源:維基

「我們穿牛仔褲,模仿你們拍的電影。但是你們卻不斷來到這裡,然後對我們嗤之以鼻。」從這段口述,延伸出了第3個角度,土耳其除了有行刺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刺客,也有向當時美國總統喬治布希丟出兩隻鞋子的人。(編註

向人丟鞋在土耳其傳統裡是殺傷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的行為,這是面臨挑戰時最為直接的回應。熊不跳舞了,回歸最為原始的攻擊。又或反過來說,如果有人帶著異教、導彈和外幣來找你時,不是人人都打算好好坐下來談生意的。

世界並非只是一分為二,而是碎裂成無以數計的破片,並在這一百年不斷被洗牌切牌。又或者說,世界本來就是連綿到視野以外的碎塊,兩次大戰以後有些地區被整合起來,並向更遠處呼喊著加入或者滅亡的聲音。

生活並不知道能夠前往何方,一如生活並不是一張可以在網站買到的機票,不是有錢就能前往任何地方的簡單問題。土耳其的問題也是如此,「《民族報》刊登了兩名女性並肩站在及腰水中的照片。其中一人穿著包覆全身的穆斯林泳裝,只露出眼睛。另一人裸著上身。」書中引用的社論寫道:「這就是土耳其。」

➤生活不能化約成數據,以文學凝視掙扎間的迷茫與勇氣

我們似乎對某一個世界更為熟悉,而對另一個越來越陌生了。陌生導致遠離,遠離增強疑慮,疑慮可以上升為恐懼與排斥,而這也是如今席捲全球的保守浪潮的重要根源之一。

然而我們其實從以前開始對世界就是陌生的,這一直以來都是常態,但唯有生活是共通的語言,這套語言在沙博爾夫斯基筆下,是一種文學的體現。

因為生活在許多時候,都不是數據。當經濟學誤把人們視為「沒有人性的消費者,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偏好集合』(Preference Relation)時」(),反轉過來的文學,其實就是在關注著活生生的人,他們在生活上的挫折與掙扎,有時迷茫,但更多時間展現出勇氣。

這些勇氣通過各式各樣的橋樑聯繫在一起,以這本書的主軸土耳其來說,沙博爾夫斯基寫道:「完美體現了我們在宗教和現代國家之間的拉扯。」當拉扯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安與憤怒將會前往何方?

在沙博爾夫斯基最早期的這部作品裡,我們看見的,是採訪者與受訪者建立的連結。這些連結歷經了時間與空間,抵達了我們手上,讓我們得以有攀上這條大橋眺望風景的機會。讓我們去看看這個歷史悠久的國家怎麼面對挑戰,並在歷史與文學的倒影裡,回到自身所在的土地。

在面臨未知的恐懼時,我們心裡都藏著一頭隨時起舞的被馴化的熊,一些人選擇跳舞,一些人選擇成為刺客,一些人選擇不選擇。而我始終認為,在下定決心作出抉擇以前,沙博爾夫斯基教會我們的,是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先去凝視著那些在面臨改變時所表現出來的掙扎。

安納托利亞的刺客
Zabójca z miasta moreli. Reportaże z Turcji
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
譯者:胡宗香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
 

天生的故事人,波蘭最優秀的報導文學作家之一。第一位訪問到翁山蘇姬的西方媒體人。畢業於華沙大學新聞系與政治學系,在業內素以簡潔靈動的語言運用而聞名。他關於歐盟非法移民的報導曾獲「歐洲議會新聞獎」,而他報導土耳其「榮譽殺人」現象的《安納托利亞的刺客》則榮獲波蘭最重要的文學獎「尼刻獎」提名。

沙博爾夫斯基長期關注威權轉型與人權議題。他描繪中東歐國家從共產鐵幕轉型到民主自由的名著《跳舞的熊》在全球激起廣泛迴響,並獲評論家譽為「宛如米蘭.昆德拉版本的《與狼共舞》」。
 
2021年,沙博爾夫斯基再以《獨裁者的廚師》探討自由與獨裁的課題。他用獨裁者身邊的廚師為視角,以飲食與餵養作喻,剖析獨裁者的為人與權力的誘惑。該書亦獲世界美食家圖書獎。他剖析俄羅斯政治與歷史的最新力作《克里姆林宮的餐桌》於202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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