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想讓小孩看到更多理想大人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世界失望:訪《阿堤離家出走》作者林真美
➤合作繪本的契機
Q:在什麼契機下,您和蘇雅純展開這部作品的合作?
林真美:雅純是我繪本課的學生,透過朋友介紹知道我的繪本課。因為當時我們住得不遠,所以下課後我經常會搭她便車,在車上有很多聊天的機會,也會聽到很多她家發生的故事,我覺得都非常精彩。
課程快結束的某個晚上,雅純帶她做的繪本來給我看。當時她是個全職媽媽,帶3個小孩,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發生很多故事,她就用繪本把這些記錄下來。當時她沒學過畫畫,她認為自己不會畫,也不敢畫,所以她是用電腦繪圖來表現,大概做了23本!我記得那時候看完,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雅純,你是天才!」她那時候很高興的說:「真的嗎?真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是電腦繪圖,但很有她自己的獨特風格,線條很漂亮,用色很大膽。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她很真實地傳遞出母子每天交融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有一些趣味、有一些幽默感,我覺得在那個時候的台灣看不到這樣的繪本。
這就是一個起點。
後來我跟雅純有更多往來,也看過她的小孩,一直覺得很有趣。例如我們故事中的阿堤,他4、5歲的時候開始自認為自己是少林寺出來的,所以他都穿著功夫褲,每次出門就會插一把木劍。雅純和她先生也很特別,他們給孩子很大的空間跟自由,所以阿堤就能做自己。他會去公園練武功,聽說等公車的時候也都會練馬步。所以在我們的故事裡,阿堤就是這樣的造型。
雅純跟我分享很多他們家的故事。其中對於阿堤離家出走的事,我印象很深刻。不過其實書裡面的情節,也不只有阿堤的事蹟,我融合了他們全家的故事,有時候那個孩子是老大、有時候是老三,有時候又是阿堤。

➤「小孩離家出走」的故事魅力
Q:聽了雅純家這麼多故事,為什麼獨獨離家出走這麼吸引你?
林真美:我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我那時是躲在我們家對面的一個土堆的後面,窩在那裡。過了一會,我聽到我媽媽說:「吃飯了,小妹咧?」我哥哥就衝出來找我,我就縮得更小,躲在那邊,有點得意。其實小孩的離家出走沒什麼出路,也不是大人想像中那麼嚴重,可是就是有一些很不一樣的想法跟行動。所以我一直對小孩的離家出走很感興趣。
在阿堤離家出走的這個真實事件裡,阿堤的爸爸偷偷跟在他後面,發現這個小孩一走到公園門口,就坐下來開始吃東西,吃完、喝完,就開始休息,晃來晃去。然後爸爸就出現了,阿堤就跟著爸爸回家了。
我聽到這段故事的時候,首先是覺得小孩的離家出走就是這麼有趣。然後發現他到了公園其實也沒做什麼,他把自己撫平了,就沒事了。
所以我為什麼想要寫這個故事?一是小孩的離家出走是我一直很感興趣的議題,另外一個就是我看到故事裡這個爸爸太重要了。
➤爸爸這個角色的重要性
Q:故事中的爸爸在阿堤踏出家門的那刻,成了一個隱身幕後的藏鏡人,這個角色為什麼重要?
林真美:我覺得這個爸爸真的就是跟小孩同一國的大人。在真實的事件中,他也是不動聲色地就追出去,在後面默默看著阿堤,等阿堤吃飽、喝完飲料,晃來晃去的時候,爸爸才出現,手裡還拿個報紙。阿堤就問:「爸爸你怎麼在這裡?」爸爸說:「我去買報紙。」然後帶他一起回家。
很少會有大人這樣,多半是把孩子拉回家,罵一頓。但他卻可以撐得住這樣默默跟在孩子後面,就是一種守護。 我當時聽了很感動,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想說搞不好可以寫成一個故事。但我也沒有很積極,後來聽到更多故事,例如書裡面粉灑出來的橋段,其實是老三的故事,那個場景也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會決定寫這本書,真的是雅純提供了很好的素材給我。
寫這個故事的重點,第一個是離家出走的事件,第二個則是小孩會犯錯,雖然都是無心的,但對大人來說就會很抓狂。例如把顏料弄得亂七八糟,媽媽當然會很生氣,吼著要他去睡覺。但對孩子來說,心裡也有很多委屈,有時候他會想要脫離或者反抗,這個時候離家出走就是一個方式,這背後有孩子的主張跟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圖畫演繹延伸了文字描述的豐富性
Q:實際上的阿堤離家出走跑去公園吃東西,但在故事裡花了滿大篇幅去描述他的內心世界,圖像則用一個很大的怪獸來演繹,有什麼目的嗎?
林真美:我是把聽到的一些細碎的情節,串連成一個故事,但不可能全部都是照著原來的發展,後面的演譯比較是回到文學的表現。
我想像那個自認為從少林寺出來的小孩,一定會在公園裡面練武功,這個公園會像是台灣大部分公園的樣子,譬如有老人在下棋啊,我就讓阿堤去看老人下棋。
雖然阿堤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但他們笑的時候,阿堤就跟著笑,孩子就是這樣。老幼之間有一些語言隔閡,這就是台灣世代間的現況,但我也不想多講,只是讓畫面去呈現。
我只有寫他去看人家下棋、玩翹翹板什麼的,並沒有描述太多細節。但我想表達的是,因為下雨了,所以他根本不能好好的玩。我認為要創作一個故事,總是要安排一些有趣味的東西,所以我也安排他去了一個池塘邊,在那裡對小魚說話。

至於恐龍怪獸,我只寫到阿堤把一些東西裝進行囊中,但我覺得很棒的是,這個畫面表現是繪者自己發展出來的。她把小恐龍放大,變成是阿堤的想像,讓他去跟恐龍互動。
在這本書裡,除了文字之外,我都完全交給繪者雅純安排,唯一強調的就是「爸爸」。雖然文字上對爸爸的著墨非常少,但我希望阿堤在公園的任何時候,爸爸都在某個角落守護他。因為對我來說,這個守護不能透過文字來說明,而必須透過圖像來傳達。所以選擇讓雅純自己發揮,而且她也表現得很好。
我覺得雅純真的活化了我的文字,她會去創造畫面,透過她的擴充,豐富了整個文字的世界。

➤溫暖守護的大人,是給讀者的溫柔擁抱
Q:確實,這本書沒有很煽情的文字,也沒有很誇張的手法,但圖文加起來之後,會讓人感受到這一家人之間很深刻的情感。透過這對父母與孩子的互動,您是否有想傳達的意念?
林真美:這個故事裡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角色。在媽媽這個角色上,人們好像會有一個典範的形象,媽媽總是香香、美美的,但那樣是不真實的。媽媽也是人,所以媽媽也會爆炸,但故事裡安排隔天媽媽向孩子道歉,他們兩個也有一段溝通對話,只是最後,阿堤還是決定要離家出走。
在她跟孩子的互動中,可以感受到這是一個很愛孩子的媽媽,也不是一個權威型的媽媽。她會反省,但她有她的限制,我覺得這讓角色很真實,人本來就不可能完美。
而故事裡的這個爸爸,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理想的大人,他不會介入,可是他會溫暖地守護,我希望在作品裡塑造一個理想的大人。雖然童書裡常常有這樣的角色出現,是小讀者在現實世界中可能遇不到的大人。可是當他進入故事中,他會遇到一個溫暖的大人,願意接納他,我覺得這對小讀者而言就是一個擁抱,給予他撫慰與滿足,甚至可能讓他覺得,這世界上還是有好大人存在的。
我希望如果我繼續創作或是在選書的時候,能讓小孩看到更多這樣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的世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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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真美 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日本國立御茶之水女子大學兒童學碩士。數十年來,以「兒童」為關鍵字,推動親子共讀及繪本閱讀多年,為「小大讀書會」之發起人,策劃【大手牽小手】等系列,譯介繪本無數。 著有《繪本之眼》(親子天下)、《有年輪的繪本》(遠流)、《我是小孩,我有話要說》(玉山社)。 繪者簡介:蘇雅純 在有孩子以前,一直在傳播媒體界工作,曾任電視節目執行製作、廣告文案、行銷企劃,後來,因為想要親手畫故事給孩子看,不知不覺累積了一系列的故事書。這些與孩子共同塗鴉的作品,因風格不受拘束、構圖看似簡單抽象卻有讓人驚喜的童趣與細節。 著有《我可以養小狗嗎?》、《真的有鬼嗎?》、《啊,小心!》、《我愛怪獸》、《弟弟老愛和我唱反調》(星月書房出版)。 |

阿堤離家出走







廢墟啟蒙
愛與傷的總和》公開與隱私之間沒有「限友」,萬事先PO文的道德難題:蔣亞妮✕曹家榮對談
➤寫作者:可不可以寫,應該怎麼寫?
我們常看到的一些把個人的私密生活景況鉅細靡遺展露出來的貼文,結果引起紛爭,甚至造成「炎上」的事件。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只想分享生活,怎麼會變這樣?」這句話背後,反映了怎樣的當代困境?
身為散文寫作者,蔣亞妮直言常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散文書寫通常基於某一種真實性契約,或是一種真實情感契約,因此很容易被審問。我和許多散文作者朋友,其實都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有時甚至覺得,我們私下討論散文的時候,不是在討論文學創作,而很像是在討論家庭和親密關係,討論可不可以寫、該怎麼寫,以及怎樣藉由書寫來理解這些關係。」
蔣亞妮指出,近十多年來台灣散文寫作有一種現象:有些作家交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後,就此消失了(不再出版);或有人發表了很精彩的單篇散文,卻沒有收入文集。「其實在這背後,有著很大的親密關係或傷害在其中。」她以同代作家楊婕為例。楊婕的上一本散文集《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於2019年出版,其後引起許多被書寫者在現實中回應、逼近,此後直至現在,楊婕再未出版新作。「散文書寫者所面臨的危機,除了寫得好不好,另外就是寫完以後,那些(被書寫的)人會不會出現?他們會對你做些什麼?會否間接或直接影響你的寫作?」
「我們常常以為只是書寫自己的生活,但當你寫到別人時,就不只是你自己的生活了。那該怎麼辦?」面對這個散文寫作的永恆問題,蔣亞妮悉數散文光譜中不同作家的對應方式:「有人像楊婕一樣,選擇比較直觀、比較『我』的書寫;也有人回到比較中性的角度,嘗試從對方立場出發;還有一種方式,是如同散文作家、精神科醫師阿布那樣,將人事物全都去識別化,以保證當個案閱讀這些作品的時候,不會覺得在寫自己。」
➤社會科學研究者:如何取捨,怎樣反思?
從事資訊社會學、科技與社會研究多年,曹家榮教授認為社會科學研究中的田野調查,其實與散文書寫也有許多相近之處,兩者都是從生活中擷取經驗和故事,並運用自己的語言將之轉化為文本。對研究者而言,在取材之後進行取捨,思考何者能夠分享,也是相當重要的工作。
「我常在課堂上跟同學說,當我們要利用他人經驗作為材料,進行研究跟書寫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就如同掌握了很強大的武器。你如何呈現這些材料,會產生很多影響,因此你敘述的故事跟經驗,能不能、或該不該把群體對象的身分識別出來,就變得很關鍵。」
曹家榮提醒,去識別化的確是一種方法,卻不是萬靈丹:「對有些人來說,那是一段很獨特的生命經驗,因此周遭朋友會很容易辨識出這段敘事。」儘管田野調查與散文書寫有所相似,但其中也有關鍵區別,那就是前者必須更嚴謹,不能有太多虛構或重組介入,因此研究者還需經歷艱難的取捨過程。
作為研究者、學術教育者,曹家榮深知書寫一段與他人有關的故事,背後需要多少倫理判斷和反思。然而,將視野轉換到社交平台上,一般大眾對於書寫他人的認知,必然有很大落差:「社群平台出現後,每個人都可以在平台上說一些事,而且是對不特定他人說。在這樣的時代,有個很大的議題,就是『到底能講什麼、講了之後會如何』。我們在做研究時,會取得當事人知情同意,且知道研究成果面對的受眾大概是誰,從而判斷如何掌握界線。然而在社群平台上,一般人不會特地問得同意,且平台上的讀者是不特定他人,不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
面對這一問題,曹家榮並未將責任歸咎於分享者,反而認為這是時代的兩難。他挪用哲學中的名句「當你手裡拿著錘子時,所有東西都像是釘子」,來解釋這個當代現象:「當你擁有工具,一些行動就會在不自覺中被觸發出來。社群媒體平台的出現,讓當代人需要共鳴、需要發洩的傾向被放大。而未經深思熟慮就去分享,也並非都是分享者的過錯,因為其中有非常複雜的交互作用。人們心理上的一些需求,也是被餵養或被勾引出來的。」
➤當隱私邊界開始鬆動
自部落格年代開始,就有不少網友習慣將生活點滴放上網誌,從而有意無意間揭露了自己的家庭或親密關係細節。近些年來,隨著電子產品的升級與普及,幾乎人人都有社群帳號,從「放閃」、「分手文」、「曬娃」到「曬阿公阿嬤」,人際關係很難避免受到社群媒體影響。社群平台如何改變了傳統親密關係、家庭內部關係?數位時代,公私領域的概念還適用嗎?
蔣亞妮坦言,自十多年前開始,就不再輕易將日常和家庭生活放上社群,正是因為看過社群時代下種種關係與信任破滅的血淚史:「在座各位,如果看到一則很私密的、罵別人的貼文,你第一時間會不會截圖?就算沒有分享給別人,你或許也會擔心對方刪除,而選擇先截圖保存下來。這些都是警鐘,是血淚教訓,可是大家依然在繼續。」
「筆是權杖,鍵盤是你發布召令的工具。」蔣亞妮感歎道:「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過程吧,你可能會po(發佈貼文)你的小孩,或po一些未經同意的別人的事情。你可能覺得小孩沒有自主意識,但這其實就是一種權力關係。前陣子有一則歐美新聞,有位女生分享自己的創傷經驗,提到她的母親很喜歡在社群分享自己成長大小事,而有天她走在路上,被陌生人說:恭喜你月經來了。」
對於分享孩子成長這題,曹家榮深有感觸。身為父親、也是資訊平台研究者,曹家榮平時甚少貼出女兒的相片,有也只是遠遠拍到的身影,輔以文字講述親子趣事。即便如此,當他讀到社會心理學家卡斯凱特(Elaine Kasket)的《數位自我:從出生到登出人生,科技如何影響人格發展?》時,還是心有戚戚:「書裡談到太多東西,對於做資訊社會研究、又養小孩的學者來說,非常靈魂拷問。」
曹家榮舉例道,卡斯凱特在書中提起,他曾經問女兒是否介意照片被發佈出去,沒料到女兒竟答:你終於問我了,其實我不開心。卡斯凱特一開始非常驚訝,認為發佈相片只是讓親友知悉近況,但深入一層思考,才發現也許不只是這樣——「你其實也期待有人按讚,或是跟你說好棒棒。這就是所謂的『社交期貨』,就是在利用小孩賺取掌聲和回應。」
「讀到這裡,我十分焦慮——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其實這是很難的,很多家長一定都會否認這點。」曹家榮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同時也思考觸發這些心理機制的外部原因:「社群平台機制是以演算法為核心運作,就是要透過各種方法,讓你對平台產生依附。因此,平台設計幾乎都採用行為主義心理學的做法,透過刺激、給予好處,讓人們自動繼續做這件事,從而形成回饋機制。」
「平台這個工具,其實一直在誘惑我們去做這些事情,而這些事也全都呼應了我們的心理需求。我們渴望有人聽自己講話,渴望有人給自己回應,因為這些都是現實生活中缺乏的。平台看到這一點,透過勾引模式,讓用戶產生多巴胺,從而感到愉悅。這與家長的原始動機、想要與親友分享小朋友的心情,其實並不矛盾,兩件事情是交織在一起的。」
與蔣亞妮一樣,曹家榮也看到了社群平台的隱憂:「從前到現在,人類有一套行為模式,就是根據情境定義來決定行動,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會看場合做事情。情境定義有個很重要的條件,那就是公或私。可是社群媒體破壞這條界線。」從「無名小站」的上鎖相簿照片外流,到如今「限友」貼文被截圖傳播,無一不揭示公私界線正在失效:「可是直到今天,我們還是在重蹈覆轍,好像從來沒有學過教訓。那條界線在社群平台上,早就已經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樣牢固。」
➤受傷的書寫者,與(不存在的)真實
而在散文世界中,寫到自己的家庭也常有潛在危險。蔣亞妮分享了一則創傷經驗,關於書寫母親。
「我目前出過4本書,後面幾本書已經很少寫到家人了,是因為相比前任或同學,書寫家人的無法擺脫性是更致命的,因為他們如影隨形。」在早期散文中,蔣亞妮曾寫過一些關於母親的事情,對方看完後並無特別反應。直到多年後,在蔣亞妮結婚當日,陪同敬酒至新娘的同事桌時,母親彷彿醉了一般,向同事們說道:「她寫的我都不是真的喔。」這件事一度成為蔣亞妮心中的陰影。
事過境遷,在因緣際會下,蔣亞妮陸續採訪到一些作家與他們的家人,才發現:「只要是被寫到的人,往往都有抱怨,因為他就會覺得,不管你怎麼寫我,那都不是我。」
在散文集《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中,蔣亞妮曾寫過一個故事,關於學生時期住宿在外,意外發現室友上鎖的網誌,裡面都在罵自己。「從那之後,我就意識到社群媒體的傷害性是非常強大的,且覆水難收。」
「我為何會在多年後重寫這個事件,並不是因為想要平反或復仇,而是我意識到了書寫者與被寫者的權力關係,我想試著用一種自己不再是想像般受害者的方式,重回現場,進入這一切。」蔣亞妮說:「後來我寫散文,有時會把一件事寫兩到三次,那是因為我必須不斷切換觀看它的視角,我必須檢視自己,檢視別人,回到現場,這是我能夠盡到的最大的倫理。」
而這也關乎如何思考「真實」。對蔣亞妮而言,真實是無法重現、甚至無法存在的,「記憶本來就不算數,你記下小孩長大的過程,可能跟他自己記的現場完全不一樣。用真實去批判散文書寫,我覺得這是個錯誤的焦點。我們更應關注的是作者有沒有想要譁眾取寵,有沒有情溢乎辭。」
對此,曹家榮也從社會科學角度提出補充:「亞妮媽媽在婚禮上的表達,其實是很正常的狀況。就像現在,各位在台下看著我的時候,腦海裡一定在描繪我現在的樣子;但我也可以保證,你轉述出去的形象,與我想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在社會科學裡就稱作視角差異。」
「真實其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客觀,而是有一個相互主觀的狀態。社會學常以舞台作為譬喻,在演出者與觀看者之間,都會有落差出現。從舞台角度,你永遠不會找到一個人『真正的樣子』。」在曹家榮看來,無論世界還是個人的真實性,都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在不同情境脈絡之下存在差異。對觀者而言,所謂真實,重點在於眼前所見的一致性。然而在社群媒體年代,隨著隱私界線打破、「肉搜」更容易發生,也讓原本的一致性更難以維持。
此外,另一個關於真實的問題,是這些分享是否出於虛構。隨著對按讚、分享、甚至更直接的利益勾連的追求,社群上出現一些分享個人經歷的文章,會被踢爆是「幻想文」,或是在真實呈現自己、與為了流量而添油加醋之間不斷徘徊:「回到剛才說的,這就與社群平台的運作機制有關。然而社會學常說現在是消費主義時代,很多讀者覺得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好看就好,這也讓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
➤我還可以書寫 / 分享日常嗎?
對於許多社交平台成癮用戶而言,無法po文或許意味著一部分生活的缺失。然而背負著眾多倫理與道德疑問,若只是想分享生活,還能怎麼做呢?
曹家榮藉由法國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全景敞視建築」概念,向讀者們遞出一種思考方式。「全景敞視建築」有如圓形監獄,獄卒可以從中間的瞭望台看到所有人,也意味著日常生活中權力無所不在。而如今權力最好的運作模式,就是個人對自己的規訓。「儘管網路的原意是讓人自由,但不幸的是,我們必須把這種數位圓形監獄的概念放在腦袋裡,不停提醒自己,社群文章並非在寫出來後就此結束。」
「數位資訊有三個特徵。首先是你發佈出來的東西,別人都可以找到、看到,這是可接取性、可侵入性。其次,你寫出來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再者,它是全面的,各種材料都可以組合在一起,把寫作者『肉搜』出來。」曹家榮進而提醒道:「我們必須認知到,我們已經在數位圓形監獄之中,除非你不在乎後果,否則你就要去思考這件事。」
有別於社交平台上的貼文,散文的刊載與出版,意味著這些敘述將直面大眾。而在散文書寫中,常有刀光劍影,想要論斷輸贏。蔣亞妮就記得楊婕曾說過,寫散文於她而言,是與被書寫者的「恩斷義絕」。台灣歷史上也有數次散文論戰,不少作者捲入其中。
那麼,在文學創作時,是否有一種相對安全的書寫方式呢?「除了剛剛提到的,可以事先給書寫對象或編輯看過之外,還有另一種方法,這也是我自己幻想的書寫狀態。」蔣亞妮指出,目前在台灣,大家還是習慣以散文、小說、非虛構作為分類。然而近些年來,一種名為Auto Fiction的寫作體裁受到關注:「它有點類似導航,是跟隨作者自然而然流露。當世界對於Auto Fiction存有包容、理解與審美時,作者當然是安全的,這其實也是一種文學嶄新觀看方式。在奇異點來臨之前,我們可以挑戰的,就可不可以把虛構與寫實再往前推一點,作者會更安全一點,我們也許都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
在活動尾聲,讀者提出疑問:「誠實地暴露自己的矛盾,會有意外的禮物,也會有意外的風險,若能持續地袒露自己,其中的動機是怎樣的?」
對於這一問題,蔣亞妮首先回應道:「我們不一定要很誠懇地揭露自己。世界上存在許多激進的人,也存在更純粹的書寫、情緒抒發,他們都很勇敢。也許他們一直活在後悔跟自毀當中,可是他們依然是成立。」
傾向袒露或封閉的任何一端,都並非蔣亞妮的選擇。她藉由曹家榮引述傅柯的概念,試圖討論一種平衡狀態:「如果有一天社群不把自己視為一個平台,而是能再負起一些責任,有倫理,去監督。然而監督和控管,也有可能造成更加封閉的監獄,因此這個尺度真的很難拿捏。」
既然社群分享或袒露的書寫危機重重,那為何還要繼續寫下去?「對我來說,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認為傳播、書寫依然是可貴的,我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不管這世界的傳播方式變成怎樣,大家都還是想聽故事的。」
曹家榮也以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清明」概念,回應了這一提問:「韋伯所說的清明,不是指中立,而是在談價值選擇。每個人都有價值選擇,而你要知道,你的價值選擇如何影響了你的思想、判斷跟行動。當你能夠透過釐清價值選擇,去釐清各種思想、言行、行動的時候,你就達到清明的狀態。」
曹家榮亦贊同故事的力量:「不管是學者也好,作家也好,如果放棄了書寫,其實對於整個世界是非常可惜的,因為產生的影響就有限。反過來說,如果有人濫用了書寫或說話的能力時,那也會變得非常可怕。」承接清明的概念,回應社群平台時代裡的種種問題與現象,曹家榮總結道:「不要欺騙自己說是價值中立,也不要欺騙任何人,你必須先坦承這件事,接下來才能做出行動。」●
閱讀通信 vol.363》年末告解,太愛逛書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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