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傷的總和》公開與隱私之間沒有「限友」,萬事先PO文的道德難題:蔣亞妮✕曹家榮對談

➤寫作者:可不可以寫,應該怎麼寫?

我們常看到的一些把個人的私密生活景況鉅細靡遺展露出來的貼文,結果引起紛爭,甚至造成「炎上」的事件。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只想分享生活,怎麼會變這樣?」這句話背後,反映了怎樣的當代困境?

身為散文寫作者,蔣亞妮直言常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散文書寫通常基於某一種真實性契約,或是一種真實情感契約,因此很容易被審問。我和許多散文作者朋友,其實都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有時甚至覺得,我們私下討論散文的時候,不是在討論文學創作,而很像是在討論家庭和親密關係,討論可不可以寫、該怎麼寫,以及怎樣藉由書寫來理解這些關係。」

蔣亞妮指出,近十多年來台灣散文寫作有一種現象:有些作家交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後,就此消失了(不再出版);或有人發表了很精彩的單篇散文,卻沒有收入文集。「其實在這背後,有著很大的親密關係或傷害在其中。」她以同代作家楊婕為例。楊婕的上一本散文集《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於2019年出版,其後引起許多被書寫者在現實中回應、逼近,此後直至現在,楊婕再未出版新作。「散文書寫者所面臨的危機,除了寫得好不好,另外就是寫完以後,那些(被書寫的)人會不會出現?他們會對你做些什麼?會否間接或直接影響你的寫作?」

「我們常常以為只是書寫自己的生活,但當你寫到別人時,就不只是你自己的生活了。那該怎麼辦?」面對這個散文寫作的永恆問題,蔣亞妮悉數散文光譜中不同作家的對應方式:「有人像楊婕一樣,選擇比較直觀、比較『我』的書寫;也有人回到比較中性的角度,嘗試從對方立場出發;還有一種方式,是如同散文作家、精神科醫師阿布那樣,將人事物全都去識別化,以保證當個案閱讀這些作品的時候,不會覺得在寫自己。」

➤社會科學研究者:如何取捨,怎樣反思?

從事資訊社會學、科技與社會研究多年,曹家榮教授認為社會科學研究中的田野調查,其實與散文書寫也有許多相近之處,兩者都是從生活中擷取經驗和故事,並運用自己的語言將之轉化為文本。對研究者而言,在取材之後進行取捨,思考何者能夠分享,也是相當重要的工作。

「我常在課堂上跟同學說,當我們要利用他人經驗作為材料,進行研究跟書寫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就如同掌握了很強大的武器。你如何呈現這些材料,會產生很多影響,因此你敘述的故事跟經驗,能不能、或該不該把群體對象的身分識別出來,就變得很關鍵。」

曹家榮提醒,去識別化的確是一種方法,卻不是萬靈丹:「對有些人來說,那是一段很獨特的生命經驗,因此周遭朋友會很容易辨識出這段敘事。」儘管田野調查與散文書寫有所相似,但其中也有關鍵區別,那就是前者必須更嚴謹,不能有太多虛構或重組介入,因此研究者還需經歷艱難的取捨過程。

作為研究者、學術教育者,曹家榮深知書寫一段與他人有關的故事,背後需要多少倫理判斷和反思。然而,將視野轉換到社交平台上,一般大眾對於書寫他人的認知,必然有很大落差:「社群平台出現後,每個人都可以在平台上說一些事,而且是對不特定他人說。在這樣的時代,有個很大的議題,就是『到底能講什麼、講了之後會如何』。我們在做研究時,會取得當事人知情同意,且知道研究成果面對的受眾大概是誰,從而判斷如何掌握界線。然而在社群平台上,一般人不會特地問得同意,且平台上的讀者是不特定他人,不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

面對這一問題,曹家榮並未將責任歸咎於分享者,反而認為這是時代的兩難。他挪用哲學中的名句「當你手裡拿著錘子時,所有東西都像是釘子」,來解釋這個當代現象:「當你擁有工具,一些行動就會在不自覺中被觸發出來。社群媒體平台的出現,讓當代人需要共鳴、需要發洩的傾向被放大。而未經深思熟慮就去分享,也並非都是分享者的過錯,因為其中有非常複雜的交互作用。人們心理上的一些需求,也是被餵養或被勾引出來的。」

➤當隱私邊界開始鬆動

自部落格年代開始,就有不少網友習慣將生活點滴放上網誌,從而有意無意間揭露了自己的家庭或親密關係細節。近些年來,隨著電子產品的升級與普及,幾乎人人都有社群帳號,從「放閃」、「分手文」、「曬娃」到「曬阿公阿嬤」,人際關係很難避免受到社群媒體影響。社群平台如何改變了傳統親密關係、家庭內部關係?數位時代,公私領域的概念還適用嗎?

蔣亞妮坦言,自十多年前開始,就不再輕易將日常和家庭生活放上社群,正是因為看過社群時代下種種關係與信任破滅的血淚史:「在座各位,如果看到一則很私密的、罵別人的貼文,你第一時間會不會截圖?就算沒有分享給別人,你或許也會擔心對方刪除,而選擇先截圖保存下來。這些都是警鐘,是血淚教訓,可是大家依然在繼續。」

「筆是權杖,鍵盤是你發布召令的工具。」蔣亞妮感歎道:「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過程吧,你可能會po(發佈貼文)你的小孩,或po一些未經同意的別人的事情。你可能覺得小孩沒有自主意識,但這其實就是一種權力關係。前陣子有一則歐美新聞,有位女生分享自己的創傷經驗,提到她的母親很喜歡在社群分享自己成長大小事,而有天她走在路上,被陌生人說:恭喜你月經來了。」

對於分享孩子成長這題,曹家榮深有感觸。身為父親、也是資訊平台研究者,曹家榮平時甚少貼出女兒的相片,有也只是遠遠拍到的身影,輔以文字講述親子趣事。即便如此,當他讀到社會心理學家卡斯凱特(Elaine Kasket)的《數位自我:從出生到登出人生,科技如何影響人格發展?》時,還是心有戚戚:「書裡談到太多東西,對於做資訊社會研究、又養小孩的學者來說,非常靈魂拷問。」

曹家榮舉例道,卡斯凱特在書中提起,他曾經問女兒是否介意照片被發佈出去,沒料到女兒竟答:你終於問我了,其實我不開心。卡斯凱特一開始非常驚訝,認為發佈相片只是讓親友知悉近況,但深入一層思考,才發現也許不只是這樣——「你其實也期待有人按讚,或是跟你說好棒棒。這就是所謂的『社交期貨』,就是在利用小孩賺取掌聲和回應。」

「讀到這裡,我十分焦慮——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其實這是很難的,很多家長一定都會否認這點。」曹家榮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同時也思考觸發這些心理機制的外部原因:「社群平台機制是以演算法為核心運作,就是要透過各種方法,讓你對平台產生依附。因此,平台設計幾乎都採用行為主義心理學的做法,透過刺激、給予好處,讓人們自動繼續做這件事,從而形成回饋機制。」

「平台這個工具,其實一直在誘惑我們去做這些事情,而這些事也全都呼應了我們的心理需求。我們渴望有人聽自己講話,渴望有人給自己回應,因為這些都是現實生活中缺乏的。平台看到這一點,透過勾引模式,讓用戶產生多巴胺,從而感到愉悅。這與家長的原始動機、想要與親友分享小朋友的心情,其實並不矛盾,兩件事情是交織在一起的。」

與蔣亞妮一樣,曹家榮也看到了社群平台的隱憂:「從前到現在,人類有一套行為模式,就是根據情境定義來決定行動,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會看場合做事情。情境定義有個很重要的條件,那就是公或私。可是社群媒體破壞這條界線。」從「無名小站」的上鎖相簿照片外流,到如今「限友」貼文被截圖傳播,無一不揭示公私界線正在失效:「可是直到今天,我們還是在重蹈覆轍,好像從來沒有學過教訓。那條界線在社群平台上,早就已經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樣牢固。」

➤受傷的書寫者,與(不存在的)真實

而在散文世界中,寫到自己的家庭也常有潛在危險。蔣亞妮分享了一則創傷經驗,關於書寫母親。

「我目前出過4本書,後面幾本書已經很少寫到家人了,是因為相比前任或同學,書寫家人的無法擺脫性是更致命的,因為他們如影隨形。」在早期散文中,蔣亞妮曾寫過一些關於母親的事情,對方看完後並無特別反應。直到多年後,在蔣亞妮結婚當日,陪同敬酒至新娘的同事桌時,母親彷彿醉了一般,向同事們說道:「她寫的我都不是真的喔。」這件事一度成為蔣亞妮心中的陰影。

事過境遷,在因緣際會下,蔣亞妮陸續採訪到一些作家與他們的家人,才發現:「只要是被寫到的人,往往都有抱怨,因為他就會覺得,不管你怎麼寫我,那都不是我。」

在散文集《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中,蔣亞妮曾寫過一個故事,關於學生時期住宿在外,意外發現室友上鎖的網誌,裡面都在罵自己。「從那之後,我就意識到社群媒體的傷害性是非常強大的,且覆水難收。」

「我為何會在多年後重寫這個事件,並不是因為想要平反或復仇,而是我意識到了書寫者與被寫者的權力關係,我想試著用一種自己不再是想像般受害者的方式,重回現場,進入這一切。」蔣亞妮說:「後來我寫散文,有時會把一件事寫兩到三次,那是因為我必須不斷切換觀看它的視角,我必須檢視自己,檢視別人,回到現場,這是我能夠盡到的最大的倫理。」

而這也關乎如何思考「真實」。對蔣亞妮而言,真實是無法重現、甚至無法存在的,「記憶本來就不算數,你記下小孩長大的過程,可能跟他自己記的現場完全不一樣。用真實去批判散文書寫,我覺得這是個錯誤的焦點。我們更應關注的是作者有沒有想要譁眾取寵,有沒有情溢乎辭。」

對此,曹家榮也從社會科學角度提出補充:「亞妮媽媽在婚禮上的表達,其實是很正常的狀況。就像現在,各位在台下看著我的時候,腦海裡一定在描繪我現在的樣子;但我也可以保證,你轉述出去的形象,與我想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在社會科學裡就稱作視角差異。」

「真實其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客觀,而是有一個相互主觀的狀態。社會學常以舞台作為譬喻,在演出者與觀看者之間,都會有落差出現。從舞台角度,你永遠不會找到一個人『真正的樣子』。」在曹家榮看來,無論世界還是個人的真實性,都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在不同情境脈絡之下存在差異。對觀者而言,所謂真實,重點在於眼前所見的一致性。然而在社群媒體年代,隨著隱私界線打破、「肉搜」更容易發生,也讓原本的一致性更難以維持。

此外,另一個關於真實的問題,是這些分享是否出於虛構。隨著對按讚、分享、甚至更直接的利益勾連的追求,社群上出現一些分享個人經歷的文章,會被踢爆是「幻想文」,或是在真實呈現自己、與為了流量而添油加醋之間不斷徘徊:「回到剛才說的,這就與社群平台的運作機制有關。然而社會學常說現在是消費主義時代,很多讀者覺得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好看就好,這也讓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

➤我還可以書寫 / 分享日常嗎?

對於許多社交平台成癮用戶而言,無法po文或許意味著一部分生活的缺失。然而背負著眾多倫理與道德疑問,若只是想分享生活,還能怎麼做呢?

曹家榮藉由法國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全景敞視建築」概念,向讀者們遞出一種思考方式。「全景敞視建築」有如圓形監獄,獄卒可以從中間的瞭望台看到所有人,也意味著日常生活中權力無所不在。而如今權力最好的運作模式,就是個人對自己的規訓。「儘管網路的原意是讓人自由,但不幸的是,我們必須把這種數位圓形監獄的概念放在腦袋裡,不停提醒自己,社群文章並非在寫出來後就此結束。」


1791年的圓形監獄藍圖。位於中心的監視人透過單邊透光的設計可以觀看到所有受監視者,而受監視者無法看到監視人,從而認為自己時刻受到監視,自我約束。

「數位資訊有三個特徵。首先是你發佈出來的東西,別人都可以找到、看到,這是可接取性、可侵入性。其次,你寫出來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再者,它是全面的,各種材料都可以組合在一起,把寫作者『肉搜』出來。」曹家榮進而提醒道:「我們必須認知到,我們已經在數位圓形監獄之中,除非你不在乎後果,否則你就要去思考這件事。」

有別於社交平台上的貼文,散文的刊載與出版,意味著這些敘述將直面大眾。而在散文書寫中,常有刀光劍影,想要論斷輸贏。蔣亞妮就記得楊婕曾說過,寫散文於她而言,是與被書寫者的「恩斷義絕」。台灣歷史上也有數次散文論戰,不少作者捲入其中。

那麼,在文學創作時,是否有一種相對安全的書寫方式呢?「除了剛剛提到的,可以事先給書寫對象或編輯看過之外,還有另一種方法,這也是我自己幻想的書寫狀態。」蔣亞妮指出,目前在台灣,大家還是習慣以散文、小說、非虛構作為分類。然而近些年來,一種名為Auto Fiction的寫作體裁受到關注:「它有點類似導航,是跟隨作者自然而然流露。當世界對於Auto Fiction存有包容、理解與審美時,作者當然是安全的,這其實也是一種文學嶄新觀看方式。在奇異點來臨之前,我們可以挑戰的,就可不可以把虛構與寫實再往前推一點,作者會更安全一點,我們也許都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

在活動尾聲,讀者提出疑問:「誠實地暴露自己的矛盾,會有意外的禮物,也會有意外的風險,若能持續地袒露自己,其中的動機是怎樣的?」

對於這一問題,蔣亞妮首先回應道:「我們不一定要很誠懇地揭露自己。世界上存在許多激進的人,也存在更純粹的書寫、情緒抒發,他們都很勇敢。也許他們一直活在後悔跟自毀當中,可是他們依然是成立。」

傾向袒露或封閉的任何一端,都並非蔣亞妮的選擇。她藉由曹家榮引述傅柯的概念,試圖討論一種平衡狀態:「如果有一天社群不把自己視為一個平台,而是能再負起一些責任,有倫理,去監督。然而監督和控管,也有可能造成更加封閉的監獄,因此這個尺度真的很難拿捏。」

既然社群分享或袒露的書寫危機重重,那為何還要繼續寫下去?「對我來說,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認為傳播、書寫依然是可貴的,我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不管這世界的傳播方式變成怎樣,大家都還是想聽故事的。」

曹家榮也以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清明」概念,回應了這一提問:「韋伯所說的清明,不是指中立,而是在談價值選擇。每個人都有價值選擇,而你要知道,你的價值選擇如何影響了你的思想、判斷跟行動。當你能夠透過釐清價值選擇,去釐清各種思想、言行、行動的時候,你就達到清明的狀態。」

曹家榮亦贊同故事的力量:「不管是學者也好,作家也好,如果放棄了書寫,其實對於整個世界是非常可惜的,因為產生的影響就有限。反過來說,如果有人濫用了書寫或說話的能力時,那也會變得非常可怕。」承接清明的概念,回應社群平台時代裡的種種問題與現象,曹家榮總結道:「不要欺騙自己說是價值中立,也不要欺騙任何人,你必須先坦承這件事,接下來才能做出行動。」

閱讀通信 vol.363》年末告解,太愛逛書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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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6 11:30
童書》想讓小孩看到更多理想大人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世界失望:訪《阿堤離家出走》作者林真美

➤合作繪本的契機

Q:在什麼契機下,您和蘇雅純展開這部作品的合作?

林真美:雅純是我繪本課的學生,透過朋友介紹知道我的繪本課。因為當時我們住得不遠,所以下課後我經常會搭她便車,在車上有很多聊天的機會,也會聽到很多她家發生的故事,我覺得都非常精彩。

課程快結束的某個晚上,雅純帶她做的繪本來給我看。當時她是個全職媽媽,帶3個小孩,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發生很多故事,她就用繪本把這些記錄下來。當時她沒學過畫畫,她認為自己不會畫,也不敢畫,所以她是用電腦繪圖來表現,大概做了23本!我記得那時候看完,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雅純,你是天才!」她那時候很高興的說:「真的嗎?真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是電腦繪圖,但很有她自己的獨特風格,線條很漂亮,用色很大膽。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她很真實地傳遞出母子每天交融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有一些趣味、有一些幽默感,我覺得在那個時候的台灣看不到這樣的繪本。

這就是一個起點。

後來我跟雅純有更多往來,也看過她的小孩,一直覺得很有趣。例如我們故事中的阿堤,他4、5歲的時候開始自認為自己是少林寺出來的,所以他都穿著功夫褲,每次出門就會插一把木劍。雅純和她先生也很特別,他們給孩子很大的空間跟自由,所以阿堤就能做自己。他會去公園練武功,聽說等公車的時候也都會練馬步。所以在我們的故事裡,阿堤就是這樣的造型。

雅純跟我分享很多他們家的故事。其中對於阿堤離家出走的事,我印象很深刻。不過其實書裡面的情節,也不只有阿堤的事蹟,我融合了他們全家的故事,有時候那個孩子是老大、有時候是老三,有時候又是阿堤。


背起所有「家當」,準備離家出走的阿堤,原來木劍、功夫褲就是他的標準配備!(《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小孩離家出走」的故事魅力

Q:聽了雅純家這麼多故事,為什麼獨獨離家出走這麼吸引你?

林真美:我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我那時是躲在我們家對面的一個土堆的後面,窩在那裡。過了一會,我聽到我媽媽說:「吃飯了,小妹咧?」我哥哥就衝出來找我,我就縮得更小,躲在那邊,有點得意。其實小孩的離家出走沒什麼出路,也不是大人想像中那麼嚴重,可是就是有一些很不一樣的想法跟行動。所以我一直對小孩的離家出走很感興趣。

在阿堤離家出走的這個真實事件裡,阿堤的爸爸偷偷跟在他後面,發現這個小孩一走到公園門口,就坐下來開始吃東西,吃完、喝完,就開始休息,晃來晃去。然後爸爸就出現了,阿堤就跟著爸爸回家了。

我聽到這段故事的時候,首先是覺得小孩的離家出走就是這麼有趣。然後發現他到了公園其實也沒做什麼,他把自己撫平了,就沒事了。

所以我為什麼想要寫這個故事?一是小孩的離家出走是我一直很感興趣的議題,另外一個就是我看到故事裡這個爸爸太重要了。

➤爸爸這個角色的重要性

Q:故事中的爸爸在阿堤踏出家門的那刻,成了一個隱身幕後的藏鏡人,這個角色為什麼重要?

林真美:我覺得這個爸爸真的就是跟小孩同一國的大人。在真實的事件中,他也是不動聲色地就追出去,在後面默默看著阿堤,等阿堤吃飽、喝完飲料,晃來晃去的時候,爸爸才出現,手裡還拿個報紙。阿堤就問:「爸爸你怎麼在這裡?」爸爸說:「我去買報紙。」然後帶他一起回家。

很少會有大人這樣,多半是把孩子拉回家,罵一頓。但他卻可以撐得住這樣默默跟在孩子後面,就是一種守護。 我當時聽了很感動,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想說搞不好可以寫成一個故事。但我也沒有很積極,後來聽到更多故事,例如書裡面粉灑出來的橋段,其實是老三的故事,那個場景也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會決定寫這本書,真的是雅純提供了很好的素材給我。

寫這個故事的重點,第一個是離家出走的事件,第二個則是小孩會犯錯,雖然都是無心的,但對大人來說就會很抓狂。例如把顏料弄得亂七八糟,媽媽當然會很生氣,吼著要他去睡覺。但對孩子來說,心裡也有很多委屈,有時候他會想要脫離或者反抗,這個時候離家出走就是一個方式,這背後有孩子的主張跟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從阿堤離家開始就一路守護著,最後還「假裝巧遇」,是屬於爸爸獨有的溫柔。(《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圖畫演繹延伸了文字描述的豐富性

Q:實際上的阿堤離家出走跑去公園吃東西,但在故事裡花了滿大篇幅去描述他的內心世界,圖像則用一個很大的怪獸來演繹,有什麼目的嗎?

林真美:我是把聽到的一些細碎的情節,串連成一個故事,但不可能全部都是照著原來的發展,後面的演譯比較是回到文學的表現。

我想像那個自認為從少林寺出來的小孩,一定會在公園裡面練武功,這個公園會像是台灣大部分公園的樣子,譬如有老人在下棋啊,我就讓阿堤去看老人下棋。

雖然阿堤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但他們笑的時候,阿堤就跟著笑,孩子就是這樣。老幼之間有一些語言隔閡,這就是台灣世代間的現況,但我也不想多講,只是讓畫面去呈現。

我只有寫他去看人家下棋、玩翹翹板什麼的,並沒有描述太多細節。但我想表達的是,因為下雨了,所以他根本不能好好的玩。我認為要創作一個故事,總是要安排一些有趣味的東西,所以我也安排他去了一個池塘邊,在那裡對小魚說話。


在池塘邊的獨處時間,和小魚說話,為故事留下了安靜、思考的時刻。(《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至於恐龍怪獸,我只寫到阿堤把一些東西裝進行囊中,但我覺得很棒的是,這個畫面表現是繪者自己發展出來的。她把小恐龍放大,變成是阿堤的想像,讓他去跟恐龍互動。

在這本書裡,除了文字之外,我都完全交給繪者雅純安排,唯一強調的就是「爸爸」。雖然文字上對爸爸的著墨非常少,但我希望阿堤在公園的任何時候,爸爸都在某個角落守護他。因為對我來說,這個守護不能透過文字來說明,而必須透過圖像來傳達。所以選擇讓雅純自己發揮,而且她也表現得很好。

我覺得雅純真的活化了我的文字,她會去創造畫面,透過她的擴充,豐富了整個文字的世界。


究竟這個怪獸代表什麼呢?阿堤的隱形敵人又是誰?(《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溫暖守護的大人,是給讀者的溫柔擁抱

Q:確實,這本書沒有很煽情的文字,也沒有很誇張的手法,但圖文加起來之後,會讓人感受到這一家人之間很深刻的情感。透過這對父母與孩子的互動,您是否有想傳達的意念?

林真美:這個故事裡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角色。在媽媽這個角色上,人們好像會有一個典範的形象,媽媽總是香香、美美的,但那樣是不真實的。媽媽也是人,所以媽媽也會爆炸,但故事裡安排隔天媽媽向孩子道歉,他們兩個也有一段溝通對話,只是最後,阿堤還是決定要離家出走。

在她跟孩子的互動中,可以感受到這是一個很愛孩子的媽媽,也不是一個權威型的媽媽。她會反省,但她有她的限制,我覺得這讓角色很真實,人本來就不可能完美。

而故事裡的這個爸爸,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理想的大人,他不會介入,可是他會溫暖地守護,我希望在作品裡塑造一個理想的大人。雖然童書裡常常有這樣的角色出現,是小讀者在現實世界中可能遇不到的大人。可是當他進入故事中,他會遇到一個溫暖的大人,願意接納他,我覺得這對小讀者而言就是一個擁抱,給予他撫慰與滿足,甚至可能讓他覺得,這世界上還是有好大人存在的。

我希望如果我繼續創作或是在選書的時候,能讓小孩看到更多這樣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的世界失望。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阿堤離家出走
作者:林真美
繪者:蘇雅純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林真美

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日本國立御茶之水女子大學兒童學碩士。數十年來,以「兒童」為關鍵字,推動親子共讀及繪本閱讀多年,為「小大讀書會」之發起人,策劃【大手牽小手】等系列,譯介繪本無數。

著有《繪本之眼》(親子天下)、《有年輪的繪本》(遠流)、《我是小孩,我有話要說》(玉山社)。

繪者簡介:蘇雅純

在有孩子以前,一直在傳播媒體界工作,曾任電視節目執行製作、廣告文案、行銷企劃,後來,因為想要親手畫故事給孩子看,不知不覺累積了一系列的故事書。這些與孩子共同塗鴉的作品,因風格不受拘束、構圖看似簡單抽象卻有讓人驚喜的童趣與細節。

著有《我可以養小狗嗎?》、《真的有鬼嗎?》、《啊,小心!》、《我愛怪獸》、《弟弟老愛和我唱反調》(星月書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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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5 12:00
現場》荒廢的永恆,肉身的遺址:姚瑞中《廢墟啟蒙》分享會

➤集結30年來的廢墟起點

講座的開場,攝影藝術家姚瑞中回顧新書《廢墟啟蒙》一路走來的過程,2005年他在北美館為個展寫文章時,對人生前途一片茫然。那時他把所有攝影作品放大24*24打印就幾乎掏空自己的家產,覺得人生荒廢,如同廢墟。後來轉念一想,他發現整個宇宙就是生命的循環,不用過度執著,萬物都會消失。這樣的信念,成為他日後觀看廢墟多年的方式。

當年拍廢墟很少見、幾乎沒人做 ,所以也沒市場,沒有人願意出這種書。後來姚瑞中是透過朋友介紹,將這系列編列在設計類書籍,出了第一本作品集《台灣廢墟迷走》。這本書目前已絕版,但油墨的觸感到現在都讓他印象深刻。《台灣廢墟迷走》拍攝2003年以前的廢墟,他捕捉原先在山區荒廢的建築,因住戶強制遷移到平地去以後,剩下建築的外圍跟蔓延的雜草,讓看似被人遺棄的廢墟反而見證了空間與時代的推移。


姚瑞中分享這張1991年位於十三層遺址的照片,自嘲那時候頭髮還很多。照片中他拿的相機是領到台北攝影新人獎首獎的獎品萊卡R5,很開心直接拿到廢墟裡拍攝,後來覺得太貴,都改用FM2。

➤荒蕪空間的形成

《廢墟啟蒙》內容集結姚瑞中過去30年來行遍台灣各地和離島的廢墟攝影,按工業、民生、樂園、軍事、神廟等五個場域分類,是各種意義上集結所有廢墟的第一本攝影集。早先的作品集採取文圖並陳形式 ,沒辦法呈現作品的份量,因此他這次索性只留下圖。

為了慎重呈現作品,姚瑞中找來兩位師大畢業的學生,用4200萬像素相機翻拍底片,拍了8000多張照片,最終挑出十分之一編輯出版。黑白攝影反覆透過印刷試驗,找出理想比例。他談到新書的設計:黑色燙金的封面,帶有斑駁的紅色磚書殼,裝幀呈現一種儀式感與慎重的展現方式。

《廢墟啟蒙》以湖山寺的彌勒佛作為開場,這尊巨大的彌勒佛遠從高速公路都看得到,但其所在的大雄寶殿仍是未完工狀態,並未對外開放,一般人無法進入,姚瑞中是跟師大登山社的社長利用爬繩索的方式才能進去。他說:「那時差點死在裡面,進去的時間點接近天黑,還要一邊躲監視器一邊潛行其中,簡直像是《不可能任務》裡躲過紅外線的情節。」拍攝結束後,他們留在湖山寺看日落,成為一種荒蕪中見證風景消失的證人,天一黑立刻就翻牆離開這裡,獨留荒廢的神祇。


姚瑞中《廢墟啟蒙》/典藏出版

神祇的塑造如同人們對信仰的執著,廢墟的另一面則是人在戰爭時期的心靈狀態。姚瑞中在軍事基地拍過一些解救大陸同胞等類似的標語,三民主義是當時民眾的生命經驗。他透過廢墟攝影記錄的同時,照映拋在時代背後的記憶。例如自從兩岸開放之後,過往口號被抹去,馬祖跟金門也走向觀光化。姚瑞中認為當時礙於國際的冷戰氛圍,許多政府往往仰賴威權或獨裁統治,才能走過冷戰年代 ,台灣、南韓、北韓都是。 

冷戰時期,金門當地有很多五腳基洋樓建築,姚瑞中以開玩笑的口吻提到攝影作品當中除了廢墟,也有金門做成牛肉乾有名的黃牛,可說是廢墟地景中少數存活的生物。

遍及台灣離島的拍攝,用乘風破浪來譬喻也不為過。除了一些受管制的地方,姚瑞中用攝影與步伐踏入各種荒廢地帶,從座落的廢棄找出與地方牽連的證明。

姚瑞中在20年前來到金門的軍事基地,當時地雷還沒有全部清空,他有種周圍隨時會爆炸的感覺。金門、馬祖的軍事廢墟來自過去的裁兵政策,許多軍事基地在很短的時間內紛紛棄置成為廢墟,成為一種實體的時代紀錄。


金門洋樓,姚瑞中《廢墟啟蒙》/典藏出版

➤閒置空間過往的痕跡

近年來年輕人群集的華山文創園區,尚未整修之前也有姚瑞中紀錄的身影。當時有藝術家透過藝術佔領的行為,在這裡辦展覽。姚瑞中開玩笑說,這種地方辦展覽的好處是不用付展租及行政程序,他們在三不管的地帶找到了一種藝術的自由。

閒置空間再利用的政策推行後,南港瓶蓋工廠和華山文創園區等空間,逐漸有了活化和改變的契機。從姚瑞中的照片,我們得以窺見建築在荒廢和新生之間過渡時期的樣貌。有些廢墟的地點,至今仍然還是廢墟,還有一部分則被重新利用,保有局部的建築特色,我們可從他早年拍攝的照片,找出一些對應。


1998年的華山文創園區,姚瑞中《廢墟啟蒙》/典藏出版

廢墟形成與時代相關,也跟人的消失息息相關。姚瑞中談到嘉義民雄鬼屋拍攝的經驗——友人在這個地方中邪,後來才知道這裡曾有人自殺的故事。另一次因為接受某雜誌採訪,攝影師翻牆跟他到十三層遺址拍攝,結果過一個月無聲無息,一問才知攝影師回去以後每天哭,完全沒辦法工作。姚瑞中介紹他去龍山寺收驚,發現攝影師背上坐著外國女性,他去查一下當地過去的背景,了解金瓜石以前有戰俘的遺址,幾百個外國人都在那邊放風,可能也因為這樣才被跟到。

➤對廢墟的尊重與自我生命的歷程

姚瑞中經常用翻牆的方式進入廢墟,也曾經帶學生去拍廢墟,被保全抓到痛斥一頓,被唸老師怎麼能帶學生來這種地方。他向現場讀者補充說明,其實很多廢墟是可以走進去的,像是石頭公園,只要到門口處付入場費就好。

廢墟除了建築本身的殘骸,還有人為的痕跡。譬如某張攝影作品當中的牆上寫著「耶穌愛你,一定不值錢,愛才值錢。」這些都不是他寫的。姚瑞中的紀錄作為客觀潛行在廢墟的人,只是移動自身的位置跟某個傾斜的時代產生一種對位的關係,觀察空間以及記錄。有一次,他發現廢墟的場域被不肖人士摧毀了,他也呼籲前往廢墟千萬不要對這個空間造成傷害,可能會破壞掉某些歷史遺跡。

這些座落在廢墟中的建築,還有佇立的神像,尤其是美猴王看向遠方大海的照片,都彷彿給人一種默默守護的感覺。姚瑞中說,許多拍攝廢墟、遺址的過程,都如同與神佛接近。這也是《廢墟啟蒙》攝影書想要傳達與呼應的:他認為人生就是生老病死,不要過度執著於肉身的永恆,萬物就是成住壞空,是宇宙的必然性。

講座尾聲,姚瑞中提及拍攝廢墟過程有很多回憶,廢墟也治療過他人生很多的情緒,直到現在他仍然懷念,偶爾會去看一下這些地方。他會在鬧鬼的地方跟朋友一起開會和抽菸,彷彿那是他散步的公園。姚瑞中鼓勵每個人都可以到廢墟探索,感受荒蕪帶來的魅力。最後,他以幽默的口吻感謝大家在鬼月前來,希望沒有嚇到各位。


新北市三芝區飛碟屋,姚瑞中《廢墟啟蒙》/典藏出版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廢墟啟蒙
Taiwan Ruins
作者:姚瑞中
譯者:官妍廷
出版:典藏藝術家庭
定價:30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姚瑞中(YAO Jui-chung)
 

1969年生於台灣台北,1994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

曾受邀參展全球藝術雙/三年展,台北攝影新人獎、香港「集群藝術獎」、新加坡「亞太藝術獎公眾獎」及台灣「台新獎」得主。

多年來採取類似DNA曲線的創作模式,幾條路線像綁辮子般相互纏繞,開展出了「身體政治」路線與「空間政治」考察的議題,以檔案學方式進行個人式的國土普查,推出了數個以廢墟為主的創作計劃,自1990年起在台灣各處拍攝廢墟,歸納出工業、神偶、民宅、樂園及軍事等五大面向,為台灣廢墟攝影先驅,呈現台灣在全球化潮流與特殊歷史背後隱藏的龐大意識形態黑洞,延續「人類歷史的命運具有某種無可救藥的荒謬性!」創作主軸。

2010年至2025年帶領400餘位同學返鄉進行《海市蜃樓-台灣公共閒置設施》目前已來到第8集的攝影出版計劃,以「臨終關壞」概念刺穿社會積習已久的「蚊子館」現象,號召學生透過田調見證現實的能力,專注於公共閒置設施的發掘,藉由紀實攝影考掘建築背後的權力運作,在特定歷史脈絡下所形成的「政治地理學」概念,指向所有廢墟都是權力鬥爭下失敗的產物,質變了廢墟影像在其創作甚至藝術語境中的意義,另闢廢墟攝影批判政策失控的新方向,引起社會高度關注。

曾擔任國家藝術基金會董事,客座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也曾兼任實踐大學、國立台灣科技大學與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目前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兼任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
 
個人網站:www.yaojuichung.com

閱讀通信 vol.363》年末告解,太愛逛書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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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4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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