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越過「不可思議的印度」,看見矛盾、民主與崛起中的真實印度:讀《印度崛起》
在探討這本書之前,我想先回溯一段長期被忽略的歷史空間。在冷戰時期,台灣與印度之間的交流幾乎處於完全沉默的狀態。當時的地緣政治格局,使得這兩個同樣位於亞洲、同樣在戰後尋求自主的社會,在外交與民間往來上,如同平行線一般,甚少交集。
直到1991年,印度因應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局勢,推出了重大的「東望政策」(Look East Policy),這顆關係發展的種子才終於在乾涸的土壤中萌芽。然而,即便政策開始有了交集,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認知卻始終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這種隔閡並非源於地理距離,而是資訊的偏差。

長期以來,台灣媒體對印度的報導傾向於兩極化:要嘛是充滿寶萊塢色彩的異國情調與瑜珈靈修,要嘛是駭人聽聞的負面消息。這種片段、破碎且往往帶有負面標籤的報導,組織成一道厚重的牆,遮蔽了台灣民眾對這個「世界最大民主國家」的真實認識。
近日,台灣社會對於引進印度移工出現了許多反對與疑慮的聲音。身為在台深造的印度人,我認為這並非單純的政策爭議,而是長期以來社會對印度缺乏正確認知所造成的恐懼。我們恐懼不了解的事物。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個時機點,我迫切地想向台灣讀者推薦奧利佛.舒爾茨(Oliver Schulz)的著作——《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這本書不僅是理解當今印度的鑰匙,更是打破台印之間認知隔閡的敲門磚。
舒爾茨並非一般走馬看花的觀光客,他具備深厚的印度學(Indology)與社會學背景,這使他的觀察具備了學術的嚴謹與人文的厚度。自1980年代起,他便頻繁進出印度次大陸,見證了這片土地幾十年來的滄桑變遷。尤其,最令我敬佩的是他那種「清醒的疏離感」。他自述對印度的態度是:「從未對它恨之入骨,也從未毫無保留地愛上它。」這種不盲目美化,也不刻意貶低的視角,在當今喧囂的國際評論中顯得彌足珍貴。
舒爾茨憑藉著通曉印地語(Hindi)的優勢,直接與這片土地上的14億靈魂對話。他的足跡踏遍了動盪的喀什米爾(Kashmir)、擁擠的貧民窟,甚至深入地方黑幫的領地。在書中,他與政治領袖辯論,與人權律師探討法治,與極端民族主義者對質,也與市井小民一同坐在茶攤旁觀察生活。他透過這些深度對話,為讀者取得了印度社會中最真實的第一手資訊。他看透了「不可思議的印度」(Incredible India)這類觀光口號華麗外衣下的真實樣貌,也撕開了西方媒體刻意塑造的落後標籤,讓我們直視一個新興強權內部的巨大矛盾。
為了剖析印度複雜的社會結構,舒爾茨在書中展現了宏大的歷史視野。他明白,若不理解過去,便無法解釋當下。他回溯至古老的吠陀(Veda)文獻,引用《梨俱吠陀》(Rigveda)中關於「原人」獻祭的神話,來解釋種姓制度(Caste System)的起源與瓦爾納(Varna)體系的形成。他精準地指出,這種以「純潔與不純潔」為核心的宗教分級,如何深刻地影響了當代印度的社會階層與歧視問題。

更重要的是,舒爾茨深入分析了英國殖民者如何「系統化」了原本鬆散的種姓觀念,以及1947年「印巴分治」(Partition)這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如何為後來兩國之間宗教衝突與地緣政治的緊張關係埋下伏筆。當讀者看到2002年古加拉特邦(Gujarat)的暴動,或是查謨與喀什米爾持續數十年的叛亂時,舒爾茨為這段歷史梳理了一個清晰的脈絡,讓讀者明白這些並非突發的暴力,而是歷史傷痕在現代社會的併發症。
這本書最令我這個印度愛國者動容,卻也同時感到沉痛的部分,在於它對微觀社會底層的交織描繪。舒爾茨將視角從宏觀的大國博弈,下放到那些被歷史遺忘的角落。他描繪了在貧民窟中掙扎的穆斯林、遭受長期迫害的達利特(Dalit,即賤民),以及在父權體制下受暴的婦女。他詳細記錄了「安貝德卡博士」(Dr. Ambedkar)如何帶領數十萬受壓迫者皈依佛教,以尋求作為人的基本尊嚴。這段歷史對理解印度社會正義運動至關重要。

同時,作為一名資深記者,舒爾茨也對當前印度的「民主倒退」危機提出了嚴厲的警告。他透過對《公民身分法修正案》(CAA)以及《非法活動(預防)法》(UAPA)等爭議法案的解讀,揭示了印度教民族主義(Hindutva)如何重塑印度社會。
舒爾茨觀察到,在昔日引以為傲的民主聖地,現在的普通百姓卻開始害怕發表批評言論,一道看不見的牆,正逐漸立在百姓與政府之間。這種對民主韌性的擔憂,結合了國際組織(如世界銀行、IMF)的數據,使得這本書的評估具有了極高的客觀性與權威性。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書中關於印度地緣政治的章節無疑極具參考價值。身處印太戰略核心的台灣,必須理解另一個區域巨人的戰略思維。舒爾茨詳述了中印邊境衝突(特別是2020年的加勒萬河谷事件)如何徹底改變了兩國關係,使得印度從長期的不結盟傳統轉向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組成「四方安全對話」(QUAD)。
然而,印度依然展現了其獨特的自主性——在與美國深化防衛合作的同時,卻在俄烏戰爭中維持與俄羅斯的緊密能源與軍事聯繫,拒絕盲從西方的制裁。這種在美國、中國、俄羅斯之間進行的「戰略重塑」,展現了印度崛起的自信與現實主義考量。對同樣面對強權威脅的台灣來說,理解印度的戰略多邊主義,是開拓台灣外交視野的重要參考。
或許有人會問,身為一個愛國者,為什麼要推薦一本充滿批判性、揭露國家內部矛盾與陰暗面的書?我的回答是:因為真正的愛國主義,並非盲目的讚美,而是有勇氣直視國家的缺憾,並在現實中尋找進步與改善的可能性。
舒爾茨的這本書,不僅是寫給西方讀者,也適合所有關心印度未來的人閱讀。它既是對印度的認識,更是對全球民主共同體的深刻反思。台灣與印度,雖然歷史軌跡不同,但現在都同樣站在民主、自由與主權捍衛的前線。
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誤解與冷漠,是雙方共同的損失。我希望台灣讀者能透過這本書,越過新聞媒體與刻板印象築起的圍牆,看見一個不只是「不可思議」,更是「真實且充滿生命力」的印度。●
|
|
|
作者簡介:奧利佛.舒爾茨 (Oliver Schulz) 德國記者、作者,主修印度學、藏學與社會學。現為《呂北克新聞報》(Lübecker Nachrichten)編輯,並以自由記者身分持續寫作。 他長期關注印度次大陸的政治局勢與社會發展,曾在《時代週報》( Die Zeit)等德語媒體發表多篇相關文章。在本書之前,他已出版非虛構作品 《8849:珠峰上的大眾觀光、死亡與剝削》,聚焦聖母峰商業化背後的觀光擴張與人性代價。 譯者簡介:王榮輝 曾就讀東吳大學政治系、政治大學歷史系與法律系,其後前往德國哥廷根大學(Universität Göttingen)攻讀碩士,主修哲學、西洋中古史與西洋近現代史。通曉英、德、法、日與拉丁文等外文。2009年起,擔任台北歌德學院特約翻譯。譯有:《思考的藝術:52個非受迫性思考錯誤》、《生活的藝術:52個打造美好人生的思考工具》、《教宗全史:從伯多祿到良十四的故事》等書。 |

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












話題》我們怎麼愛籃球:作家們的《總有來年》ft.汪正翔、劉揚銘、翁稷安
➤汪正翔:LBJ是與我無關的存在
我看LBJ已經超過20年了。我從他高中的時候開始看,那時候我還是個研究所的學生,然後這20年來,我從摸得到板到摸不到板,從研究生變成攝影大哥。我回想有多少個早上,我心滿意足地看完比賽,然後一整天都覺得很開心。對我而言,LBJ就像是你某一段時間持續聽的音樂,因為聽太多次了,所以你的人生某一個片段被記錄在音樂裡,只要你聽到那個旋律,就會想起某一段時光。
我承認我有這部分的感懷,但同時我覺得也有別的東西。我並不只是透過LBJ回顧我的人生,我同時也是在看一個跟我人生沒有什麼關係的存在。這是一種很奇特的經驗,你看著他,彷彿他永遠在那裡。對我來講這簡直接近了永恆。而且相對於星星這樣物理上恆常存在的東西,人所能達成的穩定更加令人動容。因為人的永恆不是透過不變而達成,而是透過不斷地調整、精進自己,然後才會看起來沒有改變。
確實這個世界很多東西都與我們無關,自顧自地存在,譬如路邊的一顆石頭,可是我們不會有很強烈的感受。那是因為那些東西沒有什麼自己的一套邏輯。然而LBJ不一樣,他在球場上總是在思慮。這其實是偉大運動員的特質,他們不僅僅是憑藉身體的本能反應,同時也在不斷地觀察,做出判斷。當我觀看這樣的球員,我們會進入了另外一個心智的狀態,整個球場完全安靜,世界也跟著安靜。
用藝術評論家Michael Fried的說法就是:「一種近乎持續高壓、卻同時赤裸而極簡的心智狀態。」我發現我為這種狀態深深著迷,彷彿一個人的身體與心智都無比專注地在一件其實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面,然後這件事就會產生價值。
說到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把人的極限拓展,我們當然很努力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有些人他有著天賦,天賦這件事讓我們隱約地感覺到人並不平凡,甚至於人是被某種高於人的存在所眷顧。或著我們也可以不相信有這個東西,我們純粹是欽佩一個沒有超越的世界當中,有人卻憑藉著人自身的力量,帶給我們某種超越的感受。
當他消失的時候,你感覺人的單位被擴大了,就像John Berger看到切格瓦拉死去的時候,他的感覺是這個人證明了一個人反抗世界可以有多大的跨度,這個跨度不只是時間,也是一種意志的呈現。然後在這之後我們就會回到一個平凡無奇的人生,我們知道仍然會有天賦之人帶給我們驚喜,但是屬於那一個人所帶來的驚喜不存在了。
球員小檔案: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
➤劉揚銘:還有那麼多可能性,但我們突然就老了
我這渾身90年代臭的中年男子,理應永遠支持籃球之神喬丹為史上最強,並對一眾始終打不贏喬丹的閃亮巨星深表同情,好比惡漢巴克利、大嘴米勒、猩猩尤英、郵差馬龍與史塔克頓……然而,活過人生一半之後,我徹底成為人稱「十年老勇迷」的金州勇士狂粉。不是因為勇士隊多強,我愛勇士,是因為他們很強還很好笑。
我愛的金州勇士是一群天才和缺點結合的團隊,寫下紀錄同時也犯下大錯,創造傳說的另一面貽笑大方。支持他們的粉絲永遠避不開這些笑話,恨得牙癢癢,恨鐵不成鋼,為了安慰自己只能推說對手更好笑、更黑更爛更沒品,其實心知肚明藉口都是安慰劑,最終依舊要吞下恥辱keep going,否則還能怎樣?我覺得人到中年,接受自己曾經愚蠢、未來還可能隨時耍笨(像勇士隊一樣),是一個重要提醒。
Curry那樣的天才,用他瘦弱的身體改變全世界籃球的打法,開創NBA大三分時代。只要零點幾秒的空檔,他能從球場任何角落一箭穿心,讓對手嘗到痛苦,但,Curry打球永遠瀟灑飄逸到……令人無奈?總冠軍賽第七戰「背傳金盃」的荒唐失誤,是他一大污點,那一年他創下單季402顆三分球、史上唯一全票MVP和最高73勝紀錄,但總冠軍賽從3勝1敗慘遭逆轉,被鄉民笑稱「73亞」史上最好笑。更別提那張被當成迷因的灌籃滑倒動圖了。
Curry的好搭檔Klay,神起來的時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號稱「絕境湯」,關鍵時刻續命靠他,從2號守到4號從不手軟,但恍神時、腦衝時、腦羞時,有呼麻的snoop dogg那麼恍。冠軍賽受到足以毀滅生涯的大傷,努力復健重回球場好感人,然而身手不如當年卻拉不下臉,只能擺出「我有四個冠軍你有什麼」的手勢倚老賣老,讓人既無言又不忍。
而我最愛的球員,嘴綠Draymond Green,選秀時不被看好,但勇猛卡位搶斷各種髒活一肩扛,黑他的人說不知打球還是打架,愛他的人懂他憑的是腦裡極高球商,知道何時候該出現在哪個位置,一人防對手整隊不是一天兩天,而是生涯十幾年如一日,他才是勇士防守中樞與發動機。然而嘴綠控制不住怒氣也是十幾年如一日,總冠軍戰被禁賽、和隊友衝突吵架甚至動手揍人,球隊因此解體。你不知該愛他還是恨他,只能既愛又恨著他。
中途加入的Durant是NBA史上數一數二得分手,卻總被嘲笑「離開舒適圈投靠更舒適的球隊」,明明是隨插即用最強傭兵,贏了兩次總冠軍還是被評為「巴士乘客而不是巴士駕駛」。Durant和嘴綠吵架離隊後,勇士又拿了一次冠軍,「你來之前我們已經是冠軍,你走之後我們還是冠軍」的嘴綠公式正式閉環,讓浪跡各隊的Durant無話可說。
身為一個文字工,勇士巔峰那幾年,也是我接案最高峰的時代。同時寫幾個網路專欄、出版個人賣最好的一本書、工作帶我去到好多地方、認識好多人,曾經環島採訪,甚至去峇里島出差。我從開會時可以胡亂發言的「不懂事年輕人」角色,慢慢變成會議室裡數一數二的老人,亂講話別人還會當真。
而我也像最愛的嘴綠,在工作時得罪一些人,被罵過「校刊編輯都沒你這麼不專業」,也曾經倦怠到案子做一半就崩潰,留下爛攤子給別人收尾。我覺得自己寫過一些很棒的文章,也亂寫騙過一些稿費,工作讓我交到許多朋友,也留下了不願再提的黑歷史。2019年勇士三連霸失敗那個夏天,我也因為疲勞昏倒摔斷門牙,不得不休養一段時間。明明人生還有很多可能性沒有實現,卻這麼快就老了?
所以後來更能體會,勇士隊很強,但很好笑;很感人,又很惱人。他們是一群充滿缺點的天才結合在一起,贏的時候爽快、輸的時候耍賴,他們會氣噗噗、不甘心,會嘴巴上說不在乎其實心裡在意得要命,所以才在贏得冠軍時激動大吼"What they gonna say now?"
我喜歡勇士隊,因為他們像個人,不像喬丹或Kobe那樣不容許犯錯贏得絕對勝利,彷彿封神。勇士只是人,會耍笨會恍神會敗人品會搞出難以彌補的失敗,而我也會耍賴甩鍋拒絕認錯,被揭發後只能扛下羞恥繼續掙扎,老了還是得打下去。
正因此,我特愛2026年賽季尾聲,38歲的Curry、36歲的嘴綠,和60歲的總教練Kerr在最後一場比賽輸球之前,那次長長的擁抱。「我們知道自己不再是冠軍隊伍」,我們老了,贏過,輸過,奮戰過,被恥笑過,正在從頂尖走下坡,但還在打自己熱愛的籃球……
人生已過折返點的中年男子我,真想給自己那樣的擁抱,好好哭一場。知道自己只會變老,不會變得更好,但明早醒來還是要掙扎,掙扎很醜我知道,醜我也要打下去,不怕你笑。
球隊小檔案:2014-2019(巔峰期)的金州勇士
Draymond Green、Kevin Durant
連續5年闖進NBA總決賽(2015–2019),是繼 1960年代波士頓塞爾提克後再無球隊達成的紀錄
5年內3度奪冠(2015、2017、2018)
史上第一支單季73勝的球隊
2015–16開季24連勝,創下 NBA 開季連勝新紀錄
球隊明星Curry成為NBA史上第一位「全票」當選例行賽MVP的球員
➤翁稷安:爵士球迷的最後一擊
5.2秒
1998年6月14日,NBA總冠軍賽第六戰,芝加哥公牛(Chicago Bulls)以一分差險勝猶他爵士(Utah Jazz),四勝二敗拿下總冠軍,完成了第二次三連霸。
近30年後,人們談起那場比賽,記得的往往只剩下一個畫面。
比賽最後一刻,麥可.喬丹推開防守的拜倫.羅素(Bryon Russell),投進致勝球。這次出手被譽為「最後一擊」(The Last Shot),不僅決定比賽的輸贏,也成為喬丹身披公牛球衣的最後一次出手。
隔年,總教練菲爾.傑克森(Phil Jackson)合約到期;奪冠要角皮本(Scottie Pippen)、「小蟲」羅德曼(Dennis Rodman)兩人離隊已成定局,喬丹宣佈第二次退休,上世紀輝煌的公牛王朝,畫下句點。
2020年紀錄片影集《最後一舞》(The Last Dance),在新世紀重新召喚了這段往事,再次確立那次出手的歷史地位。全劇尾聲,樂團珍珠果醬(Pearl Jam)的歌曲〈現在式〉(Present Tense)緩緩響起,搭配喬丹球員生涯起落的畫面集錦,恰到好處地烘托出滄桑的英雄氣氛。尤其那段歌詞:「唯獨你,還不肯寬恕自己/活在現在式的當下,才更有意義。」(Makes much more sense, to live in the present tense),像是替昔日的終局,畫上寬容與和解的句點。
全世界的喬丹球迷,以及那些為「冠軍」吸引的粉絲都獲得了滿足(這在當時或現在都是多數),只剩下少數爵士隊(或其他遭公牛隊阻擋冠軍路的球隊)的支持者們在角落大聲吶喊。
勝利者才不需要和過去和解,他們愛死了沉醉於昔日的光榮,一次又一次,像停不下說教的中年大叔,巴不得全世界陪他們一同回味自己的偉大。唯有失敗者才真正無法面對過去,強迫自己在當下前行,因為一旦回頭,就會再次墜入無法挽回的惡夢。
喬丹「最後一擊」入網後,比賽其實還剩5.2秒。
爵士的當家控球後衛約翰.史塔克頓(John Stockton)接到中場發球,利用老搭檔大前鋒卡爾.馬龍(Karl Malone)卡位出來的些微空檔,於三分線弧頂迅速出手,力道稍大,球彈框而出,爵士隊連續第二年在冠軍賽敗給公牛。
某種意義上,這才是爵士隊支持者心中的「最後一擊」。雖然史塔克頓和馬龍這對組合,接下來又合作了整整5個球季,卻再也沒能重返總冠軍賽。乃至兩人離隊後,球隊雖數次出現令人期待的新星,至今仍未能追上當年那支爵士隊。
54,162 分鐘
贏球都是史上最偉大球員(GOAT)的功勞,但屬於敗者的吾輩球迷,不會勢利地將輸球的責任,怪罪到我們辛勤付出的王牌。
他已經盡了全力。
如果只看史塔克頓的外表,無論年輕還是年老,沒人會相信這位瘦小的白人會是位職業籃球員。別說NBA了,搞不好在美國街頭鬥牛,都不會有人選他。他身材普通,體能一般,面相斯文,比起運動員,更像是白領上班族。在那籃球還允許身體接觸的年代(是的,這句是老球迷的反諷),送這樣的球員上場,等於是羊入虎口。
毫無意外,在他早年籃球生涯的每個階段,都不曾被看好,但他總能憑著努力扭轉他人的刻板觀感,一路打進NBA。1984年的選秀,前五順位雖有歐拉朱旺(Hakeem Olajuwon)、喬丹或巴克利(Charles Barkley)這些名人堂的傳奇,但整體稱不上選秀大年。史塔克頓直到16順位才被爵士選中,球隊多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結果他為了爵士貢獻了19個賽季,入選10次明星賽,留下了5萬多分鐘的上場時間,至今仍穩坐聯盟助攻和抄截總數的王者,遙遙領先第2名。即使像是VORP與WS/48這種進階數據(沒關係,你就把這幾個英文字理解成很重要的指標就好),也都在NBA歷史名列前茅。當球員生涯結束時,他成為那屆選秀第4位入主名人堂的球員。
但當時他讓我們著迷的,不是這些帳面上的數字。倘若只在乎這些,我們就乖乖加入大家,當喬丹的信眾就好。他在場上的拼勁,那種打死不放棄的決心,還有把基本功練到極持的堅持,才是讓我們這群剛剛加入歷史系系隊的大一新生,深深折服的關鍵。
我們當然都打過籃球,但就只是高中體育課或課後三打三的水準,沒幾個稱得上會打球。加入系隊後,開始打全場,才意識到籃球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一起加入的同學,很多比我們更有天份,卻選擇更多采多姿的大學生生活,只有我們幾個莫名其妙在系隊的板凳邊緣苦撐。也因此,在那「公牛隊即籃球」的年代裡,我們反其道愛上了爵士隊,因為他們代表著平凡人靠努力所能企及的最高標準,而不是一群被籃球之神眷顧的天才。
如果你在球場上遇到我們,我們不會穿著昂貴的鞋子,吐著舌頭後仰跳投。我們甚至不太會進球,但我們會用盡每一份體力卡位、防守,把你拖入泥淖,讓你即使贏了比賽,也沒辦法露出勝利的微笑。
你會嫌我們很「髒」,小動作很多,就像很多人對史塔克頓和爵士隊的批評一樣。不過我們毫不在意,在地上連滾帶爬,沒辦法在空中飛來飛去的我們,「髒」是勛章是稱讚。
不幸的,勝利還是由資源和天賦堆成的。爵士隊不曾贏過冠軍,作為爵士迷,就必須習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心痛。我們的大學生涯同樣也不曾拿下過什麼獎項,但我們在籃球這項運動裡,找到了能棲身的角色。透過史塔克頓,我們學會了如何「像座堅強的山/能抵擋風和雨」,並在接下來那稱不上順遂的人生裡,努力成為「像個鋼鐵般的男子」。
25秒
美國饒舌歌手肯卓克.拉瑪(Kendrick Lamar)在〈跟我們不是一路的〉(Not Like Us)開頭約25秒左右,大聲向世界宣告「我是史塔克頓(I'm John Stockton.)」。他後來在2025年美式足球超級盃的中場表演裡,也演唱了這一段,讓電視機前面的史塔克頓和他的家人,接電話接到手軟。
這段挪用,說明了非裔美人文化對史塔克頓的敬重。尤其這首歌本身就是用來批判另一位黑人饒舌歌手德瑞克(Drake)的裝模作樣,提到史塔克頓,不只是拉瑪玩了「傳球」(pass)一詞的雙關,拉瑪深切了解:籃球世界裡的史塔克頓,象徵的正是與光鮮亮麗的虛假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類型,那才是他一路的自己人。
勝利不會定義你是誰,失敗才會。
會記得喬丹最後一球進球的,和記得史塔克頓最後一球失手的,是截然不同的兩群人。
很高興我屬於後者,不敢回頭,只能在當下前行。●
球員小檔案:約翰・史塔克頓 John Stockton
There’s Always This Year: On Basketball and Ascension
作者:哈尼夫.阿布杜拉奇布(Hanif Abdurraqib )
譯者:楊詠翔
出版:二十張出版
定價:63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哈尼夫.阿布杜拉奇布(Hanif Abdurraqib)
來自俄亥俄州哥倫布的詩人、散文家、文化評論家,畢業自比奇克羅夫特高中(Beechcroft High School),著作《美國的小小惡魔》(A Little Devil in America,以下書名皆為暫譯)榮獲卡內基獎(Carnegie Medal)及戈登・伯恩獎(Gordon Burn Prize),並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決選。第一本完整詩集《王冠不值幾個錢》(The Crown Ain’t Worth Much)入圍艾瑞克・賀佛爾圖書獎(Eric Hoffer Book Award)決選,並提名賀絲頓/萊特遺緒獎(Hurston/Wright Legacy Award),第一部文集《他們殺不死我們,直到他們殺死我們》(They Can’t Kill Us Until They Kill Us)則入選NPR、《君子》雜誌(Esquire)、BuzzFeed網站、《O:歐普拉雜誌》(O: The Oprah Magazine)、Pitchfork網站、《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等媒體年度選書。《在雨中勇往直前:給稱為追尋部落的手記》(Go Ahead in the Rain: Notes to A Tribe Called Quest)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並入選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獎(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及柯克斯獎(Kirkus Prize)決選,同時入圍美國國家書卷獎初選,第二本詩集《你災厄中的好運》(A Fortune for Your Disaster)則榮獲萊諾爾・馬歇爾獎(Lenore Marshall Prize)。
個人網站:www.abdurraqib.com、X:@ NifMuhammad、IG:@ nifmuhammad
譯者簡介:楊詠翔
師大教育系、臺大翻譯碩士學程筆譯組畢。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喝手搖杯、大聲聽重金屬音樂的自由譯者。譯作包括小說《擦除》、《QUEER》、《七殺簡史》、《黃色臉孔》、《四十我就廢》、《地獄修業旅行》(合譯)、《巴別塔學院》(合譯),非虛構著作《愛國者納瓦尼》、《社群帝國那些人》、《創建之道》、《沙丘:第二部》電影設定集、《美麗國度》等,共20餘本,陸續增加中。譯作賜教、工作邀約:bernie5125@gmail.com
閱讀通信 vol.386》不只是機智的狗狗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