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故事節》從當事者主權到世代性的群眾運動:《Damn True Festival》東京現場手記 ft. 上野千鶴子

「大家好,我是上野千鶴子。」78歲的日本社會學家在東京港區一座燈火通明的活動空間登台,面向站著坐著的滿滿約200位觀眾,用中文跟大家打招呼。台下立刻有華人用日文回應她。

這個語言混雜的時空,發生在2025年年末的東京。40位來自台灣、中國、香港、日本與美歐的華語非虛構創作者齊聚「真的故事節」,三天兩夜之間,馬拉松般進行15場對談、7場Fireside Chat、6場工作坊,再加上紀錄片之夜、音樂之夜、書展、市集。各類“Art based on Truth”為核心的華語紀實作品,在東京港邊的Shabaura House與超過200位購票參與者相遇、相見。

在登台的前一天,上野千鶴子在東京大學教授阿古智子老師的翻譯和幫助下,逐個認識了40位講中文的創作者。在閉門交流之後,上野千鶴子修改演講稿直到凌晨,在第二天下午的主題演講中,她從「當事者主權論」出發,回望並對照現場40位非虛構創作者的時代意義。

小檔案:上野千鶴子

日本社會學學者、女性主義思想家、東京大學名譽教授,被譽為日本當代女性主義運動的精神領袖。東京大學研究生院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院研究所的哲學系社會學。

以家庭社會學、老年學及女性主義理論領域的開創性研究聞名,擔任非營利組織Women's Action Network(WAN)理事長。1980年代起,以女權主義者身分引領時代,推動日本女性主義理論與行動。2011年獲得表揚傑出日本人文學者的「朝日獎」。2023年獲日本《新聞週刊》雜誌選為「世界尊敬百大日本人」。2024年被選為美國《時代雜誌》(Time)「百大影響力人物」。

34歲開始寫書,著作豐富。個人著作超過40本,出道作品為《性感女孩大研究》(光文社,1982);代表作包括《父權制與資本主義》(岩波書店,1990)、《一個人的老後》(文藝春秋,2007)、《厭女》(紀伊國屋書店,2010 年)等。《一個人的老後》非常暢銷,影響許多人對獨居老年的看法。其對性別、國家主義、戰爭責任等議題的深入探討,亦對華語地區的女性學界產生了重要影響。

➤「當事者主權」:非虛構創作的時代意義

「『當事者主權』這個詞很難翻譯,它的意思是: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決定——那是一種任何人都不能替你決定、也不能讓渡給他人的『思考的權利』,很接近DPI International提出的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當事者,就是那些在社會結構中處於弱勢、背負某種問題,而且無法從那個問題中離開的人。那麼,說『當事者擁有主權』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直被別人決定我是誰,而現在,作為少數者(minority),我要提出「自我定義」的要求。這些少數者包括:女人、老人、障礙者、孩子、性少數等等。」

上野千鶴子表示,過往沒有機會發聲,只能被視作研究對象、被代言的當事者,要為自己發聲並不容易,他們必須先理解自己。

「它看起來像是在說:『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所以請你聽我說,我就是自己的專家。』可是老實說,我連自己的事也未必真懂,所以我會自己想、也會和處境相同的人連結起來,一起思考,於是就誕生了各種不同領域的『當事者研究』。」

「研究就是把經驗言語化。把無可替代的自己的經驗,和同伴互相支持、一起整理;但同時,也要用能讓他人理解的語言,提出根據、建立脈絡,把它傳達給對方。」

上野千鶴子的演說,幾乎全映照著三天活動中講者們的作品與講題。這也正是當代華語非虛構創作者與作品正在湧現的非常明顯的現象:以自己作為載體,寫時代的故事。

➤真的故事節:華語非虛構創作的「非寫不可」

「真的故事節」年度對話,邀來了包括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人類學家劉紹華、台灣詩人吳晟、中國勞工作家范雨素、香港記者譚蕙芸,還有如漫畫家高妍、饒舌音樂人楊舒雅、故事FM創辦人寇愛哲、紀錄片導演房滿滿等,講者名單非常跨界與多元。

他們的創作,並不只是「客觀」報導,更多的是帶著自身無可迴避的經驗及問題,記下那些無論對外部世界、還是對自己而言,都「非寫不可」的故事。

來自香港、中國與台灣的女性作者,同台分享如何把自己的家庭當作採訪現場,如何以記者之姿,打開自己的父母、祖輩、或是家庭裡從不見光的歷史,面對那些不亞於戰場所留下的創傷。此時,創作原來是拆解家中僵固與選擇性沈默的扳手。

中國壯族的新世代創作者與台灣原民創作者巴奈同台,談論自己在文化夾縫中與母語的距離,此時,創作成為艱難、但是唯一的「回家」的方式。


台灣原住民音樂創作人巴奈・庫穗

曾在、或仍在農村與工廠流水線上討生活的范雨素、小海與陳昌遠,以詩和散文,讓自己身處社會底層、被淹沒在無聲製造業的生命處境被看見。

變裝皇后跩姬寶貝在舞台上表演,甚至用工作坊帶領大家用變裝找到真正的自己,讓自己代表的認同、文化、概念,化為美麗又具體的存在。


變裝皇后跩姬寶貝

吳曉樂的《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一書,收錄不同形式的文字創作、研究與口述記錄,讓過往沒人說的墮胎者經驗由自己講述,完整面世。

導演章夢奇多年舉辦母親影展,鼓勵每一位母親以鏡頭記錄自己的故事,生活即為創作。

著名的資深記者,也是《星火》的作者張彥在寫完非虛構長篇之後,更進一步由書中議題出發,成立線上的民間檔案館,讓更多無聲的中國民間紀錄,能有安全的空間繼續存在。

一支記錄二戰期間日本戰敗後滯留在中國東北的日本人、中國人以及曾經的滿洲故事紀錄片,當片中九旬老翁問了蒼天:「為什麼要有戰爭」,台下上百位有著截然不同歷史經驗的東亞聽眾,瞬間一起滲出淚水,情緒相連。


資深記者、《星火》的作者Ian Johnson 張彥

➤當事者主權,以及更好的社會

「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即政治)」是世界性的標語,它指出:個人的經驗其實由結構所造成。」上野千鶴子坦言,長久以來,人們認為學問必須客觀中立,「當你研究自己,就會被說成『主觀的,所以不是學問』。」但是,她以女性主義舉例:「女性學的出發點就是對此作出的抵抗。」

日本的女性學誕生於1970年代的學生運動。「當這門學問進入日本時,我受到很大的震撼。因為我一直在疑惑:我能不能把我自己當成研究主題?」

她發現:「女性學衝進學術世界,並逐步擴大疆域。研究主題可以是:分娩的方法、女人曾用什麼月經用品、女孩喜歡的少女漫畫、化妝品……這些原本都是男性在學術世界裡認為『沒有價值』的事,我們對抗的是『學問的中立性/客觀性』迷思,我們至今仍在戰鬥。」

上野千鶴子接著更具體的介紹,根據真實故事展開的研究與創作,是如何推動社會更加包容、讓更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女性開始的Me too運動,是用女性的語言,去重新定義女性的經驗——也就是『經驗的再定義』」。

她舉例:摸胸、揉臀,這在過去被稱為「性的玩笑」、「職場潤滑油」,甚至有人說「潤滑油沒了職場就會變得緊張」,這些現在被重新定義為性騷擾。過去夫妻吵架中的暴力行為,被說成「痴話喧嘩」,如今也被重新定義為家暴。尾隨糾纏也被重新定義為跟蹤騷擾(stalking)。

「如今,這些都成為犯罪了。這種再定義的效果是什麼?就是你可以回到過去,把當時那個說不清的『黏糊糊的不舒服』重新命名。一旦能命名,就會產生巨大的效果:我沒有錯,這不是我的責任。」上野千鶴子說,女性作為當事者,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經驗,而後重新定義那一段過去,推動後續一系列的修法,把「不同意性交等罪」等新概念帶進法律之中。這便是當事者(女性)透過教育、檢察、司法所能完成的,把「情境的定義權」從男性一側奪回到了女性這一側。

「權力就是『對情境的定義權』。我們所做的,就是奪回那個定義權。其結果就是MeToo運動的發生。在世界各地發生。女性不再沉默、不再忍耐。」

「又比如LGBTQ等概念的出現,使得人們原本說『我身邊沒有那樣的人』,但一旦有了概念,就會發現『他們就在你身邊』。概念能讓不可見之物變得可見。」 

上野千鶴子的演說,不僅解釋當事者主權的概念,也把多元群體的個人經驗文字化、出版、建立社群,具體的論證其對社會的重要性。

➤當事者的力量,不只是幫自己

看著台下第一次跨地域的華語創作者相聚交流,上野千鶴子嘆道:「這是很巨大的一步。」

許多參與者都共享這樣的感慨。「真的故事節」的講者、聽眾、參與者,許多人是第一次認識「對岸」、或是另一個華語世界的創作者,甚至有人是第一次獲得護照、踏出國門。同樣的語言、完全不同的歷史與現實經驗,給了每一個人奇妙的體驗——有人形容,彷彿產生了座標「位移」。

上野千鶴子也用自己的經驗來說明,集體協力創造可安全述說的空間、一同付出努力挖掘難以述說之事,這樣的努力,是可以激起並鼓勵更多的「當事者」現身,讓他們的故事留存。

「就算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也可能因為忘記、不願回想,或一直處在模糊的不適中而沒有詞彙。體驗必須透過文字化、言語化,才能成為『經驗』。而那個始終無法說出的體驗,最終會被當成『沒有發生過』,歷史裡充滿這樣的例子。」

「其中最難被說出、最長期「被沉默」的,就是女性的性暴力傷害,沒有人願意聽,同時也沒有『可以安全說出』的場所。女性一旦說出口,就會被污名化。於是,我們進入研究:在女性經驗中,有可說的,也有不可說的;我們去挖掘少數者的敘事,尤其是最難被說出的性暴力受害者的敘事。」

「我們和歷史學者、口述史研究者合作,出版了一本書《走向戰爭與性暴力的比較史》,其中包含中國慰安婦的經驗、韓國慰安婦的經驗,以及日本人的戰時性產業相關經驗等。這股潮流也擴展到不同群體:例如在日本的『被賤民』群體、先住民阿伊努群體,這些自我敘述與自我民族誌式的寫作,開始成為學位與學術出版的對象。」

「『當事者』的故事裡還包含各種患者:癌症患者、十萬分之一的罕病患者……但在網路世界裡,即使十萬分之一的罕病患者也能彼此連結,於是出現了能集中收集這些敘事的網站。我希望這些敘事能被翻譯成不同語言,傳播出去。」

➤一場群眾運動:非虛構創作的時代角色

同樣對非虛構創作的社會意義,充滿熱情的,是「真的故事節」閉幕演說的講者: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所長項飆。

小檔案:項飆

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研究聚焦人口遷移、跨國勞工體系及當代社會現象分析,倡導通過「附近」概念重建社會互動,提出「常識社會學」理論框架,主張將當代社會現象置於結構性矛盾之中考察。認為理解當代社會的最好方法是「闖入」公共領域,並關注「此刻」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具體事務。

代表作包括《跨越邊界的社區: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三聯書店,2000),紀錄90年代的民族志研究成果,被譽為當代經典。Global Body Shopping(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研究印度信息技術產業中的勞動力體系,獲人類學界重要獎項「Anthony Leeds Prize」。其論文Predatory Princes and Princely Peddlers(2012)獲「William L. Holland Prize」,表揚移民研究貢獻。合著《把自己作為方法》(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以人類學角度追索一系列超越自我的問題,獲社會泛廣關注。新作《你好,陌生人》(中信出版集團,2025)與多位跨領域學者深度對話,以「如何看見陌生人」切入,探討如何在當代重新思考關係。

項飆在全程參與了三天兩夜的活動之後,深深感觸,他表示,華語非虛構創作的重要,不只是因為人們需要創作,更是因為非虛構創作是一場群眾運動。

「它是大家一起寫,包括日記、信件,以及社交媒體上的貼文。」項飆強調,書寫不一定是為了發表,而是為了講述自己的故事,讓經驗得以流傳,並在過程中逐漸形成集體性的經驗與話語結構,這正是他心目中非虛構寫作的核心精神。

這場運動在此時此刻更加重要,項飆舉出的原因有三:

首先是語言問題。他認為,特別在中文語境中,存在一種「搶救語言」的急迫性。語言定義了人的生存狀態,因此必須主動行動,去保護自身的生存方式。

第二個原因則與時代變化相關。項飆提出一個假設,認為21世紀可能會成為一個「故事的時代」,社會將重新回到以故事作為主要交流形式的狀態。這裡所說的「故事」,並非小說或新聞,而是一種承載生活經驗與智慧的敘述方式,如同圍坐在火爐旁「我講你聽」的傳統形式。相較之下,資訊則是一種將世界外在化的閱讀方式,使人始終以局外人的視角理解現實,這也是當前新聞體系所面臨的危機之一。

當資訊的傳播方式不再完全透過主要媒體進行分配,而逐漸轉為更為水平、直接的模式,故事將重新回到公共領域。這種轉變,對整體社會結構有集體性的意義,也彰顯非虛構創作在華語世界持續發展的重要性。

最後,項飆指出,非虛構創作與多數年輕人的生命議題有著直接的連結。

他認為不同形式的紀實作品,從紀錄片、饒舌音樂、詩、報導文學的存在,都能幫助每一個個人拓寬與厚實其生命與經驗底蘊,欣賞這些作品,或展開非虛構創作,「是一種讓我們自己理解生活、整理經驗的重要實踐方式。」項飆認為,這對當今的世界,尤其是在過去10年成長的這代年輕人來說,有極高的價值與生命意義。

事實上,「真的故事節」三天期間最受歡迎的工作坊,正是家族書寫工作坊。來自中港台年輕的面孔對著台灣作家瞿筱葳、戴伯芬輪番提問。他們在Excel表格上攤開屬於自己家庭的年表與歷史,探問對自我身世真正的問題,好奇之前的世代未開口的故事,然後他們想要記下。

從理解自己是當事者,到從作品中看見各種真的故事而後建立「自己」,這座一期一會的華語非虛構樂園,不僅是人們開始創作、接觸作品的地方,也成了華語世界各種生活體驗、真實命運交集之處。

當人們討論著如何在場、如何記錄、如何寫作、如何提問,也都在聽著對方說,他們為什麼還在意真的故事,而「真的」故事給了他們什麼,「我們」怎麼讓真的故事持續流傳?這樣的交流,也是真的故事節,最不真實又真實的時刻。


台灣作家瞿筱葳在家族書寫工作坊


台灣作家戴伯芬在家族書寫工作坊

一座新移動之城:為什麼是東京?

DTF從公佈訊息後便吸引各方注意,門票在活動3週前已全數售罄。但眾人也好奇,一座華語的非虛構創作的樂園,為什麼建在東京?

過去3、4年,包含學者、創業者與移民家庭的增加,讓在日華人社群出現結構性變化,東京也因此擁有多個以非虛構、知識與書寫為核心的文化場域,包括「飛地離島書店」、「單向街書店」、「局外人」、台灣文化中心等,透過講座、放映、展覽與對談,成為華語思想與文化交流的新熱點。

另一方面,東京也成為持有不同護照的華語人口,在入境門檻上的最大交集。DTF落在東京,彷彿在東京設立了一個哈利波特裡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通往自由無限多彩的華語非虛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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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真的故事節》一個記者對受訪者的回報: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的「寫完之後」

Ian Johnson,記者、作家、學者,漢名張彥,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漢學碩士畢業。曾任《華爾街日報》駐中國記者、《華爾街日報》德國分社社長、《紐約時報》與《紐約書評》撰稿人。於《太陽報》擔任特派員期間,見證柏林圍牆被推倒。長居中國時,報導總體經濟、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事件,2001年因法輪功學員事件報導而獲「普立茲獎」,也曾獲得哈佛尼曼獎學金。

張彥著有3本代表性的作品,包括《野草:底層中國的緩慢革命》(Pantheon, 2004)、《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Pantheon, 2017)、《星火》(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3),皆從民間的視角、個人的故事與行動,記錄中國,也協助全球讀者理解中國。

然而,在新聞報導、書籍出版之外,他最新的頭銜是「中國民間檔案館」創始人。張彥在《星火》出版之後,成立非營利組織,以線上資料庫運作方式,持續收錄中文民間雜誌、書籍和地下電影。這項行動,來自《星火》的書寫與田野過程。

《星火》記錄了中國境內在體制夾縫中保存記憶、對抗刪改的「民間歷史學家」們的故事,他們有的編雜誌、有人自費印刷、有人在地方蒐集口述與檔案,把被官方敘事排除的事件、人物與地方經驗,重新放回可被追索的公共領域。書名所指的「星火」,既是具體文本與行動網絡,也是一種方法論:用微小、分散、持續的記錄,抵抗宏大敘事對歷史的壟斷。

張彥在長年田野式採訪與檔案整理之後,寫出這些人如何在監控、審查與壓力中運作,並呈現他們的倫理困境:要留下多少、怎麼留下、為誰留下,以及留下之後可能付出的代價。

寫完之後的張彥為什麼展開行動?這最新的頭銜,與20、30年前踏上記者旅程的他,有什麼同與不同?以下摘錄自他在「真的故事節」的現場演說,聽他自述持續追求記者工作意義的旅程。

➤追求意義的第一步,離開記者職

今天我想講我個人的一些故事,主要分三個部分:第一,我為什麼離開記者行業;第二,分享一些我寫《星火》的方法;第三,談我在寫《星火》之後做了哪些工作。

先講第一個:追求「意義」。我在2010年左右離開了記者行業。這不是說記者工作沒有意義;尤其在現在的社會,我們更需要可靠的新聞,也需要好的記者。但當時我已經當了20年記者,我覺得對我來說「夠了」。很多人覺得當記者很有意思,因為每天都有新的新聞、每天寫的都不一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多新聞其實結構相近,只是「換一批人、換一個事件」。我覺得我不能再走這條路,所以我辭職,之後成為自由撰稿人。

我回到中國,因為我想寫一本文學與宗教(更精確地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的書。這本書後來在2017年出版,書名是《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The Souls of China: The Return of Religion After Mao)。離開《華爾街日報》之後,我主要以自由撰稿身分替《紐約書評》寫文章,一方面研究、採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另一方面,我也開始採訪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

為什麼會做公共知識分子採訪?因為我當時在《紐約書評》的圈子裡工作,當時的主編Robert Silvers問我能不能採訪一些公共知識分子。其實我在1990年代在中國當記者時,曾覺得這些人「沒什麼意思」:六四之後,很多人(包括很多中國人)認為直接參與政治沒有用;90 年代也有不少人相信現代化理論,覺得中國會先經濟發展、民間社會擴張,政治制度也會慢慢改變——我當時也相信這個。

所以即便我在90年代有機會採訪像劉曉波這樣的人,我也覺得「採訪他有什麼意思?」無非就是發起新的請願(petition),而且看起來也不會改變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做了這些採訪,因為也沒把握不訪他們會不會是個錯誤。

Robert Silvers則是一直鼓勵我去做,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新的想法與新的語言。Silvers對中國思想界一直很有興趣,也長期關注(並刊登)林培瑞(Perry Link)等人的文章。林培瑞也翻譯了 《零八憲章》(Charter 08)相關文本。於是我從2010年到2020年間,陸續採訪了30多位公共知識分子/行動者/影像與寫作實踐者,這些採訪現在都還在網站上。

➤用慢新聞找真問題、真的理解

同一段時間,我也開始研究《星火》。我追蹤與採訪的脈絡大概從2014年開始,持續了約6年。這段工作裡,我的妻子沈綺穎給了我很大幫助——我們一起採訪許多人,許多照片都是她拍的。她當時既是攝影師,也以藝術家的身分工作。我們也一起去過例如湖南道縣這樣在文革期間發生大屠殺的地方,做相關田野與訪談。

我之所以離開新聞,還有一個原因是:這種長期、反覆回訪與深入理解的工作,和新聞業的節奏衝突。新聞追求速度:明天、下週一發生什麼事,你今天就要快快寫出來。但如果你真的要了解一個人的想法與生活,你必須採訪他好幾次,甚至要「跟著他」。對記者來說,一個小時的採訪已經很長,可是要理解一個人的世界,一小時遠遠不夠,這也不可能「快快」完成。

因此我開始刻意放下某些記者的壞習慣,其中一個是multitasking(多工)。現在很多人一邊聽你說話,一邊滑手機、回訊息,注意力被切割。而記者這種工作又更容易被編輯隨時追著要東西。以前沒有手機,編輯可能一天只能打一次電話。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丟訊息來,你會有很大壓力,結果更難集中思考。對長期寫作來說,multitasking是最大問題,因為它會讓你沒辦法把想法沉下去。

我很喜歡的一個例子是法國導演Claude Lanzmann的紀錄片——他會讓對話「一直演下去」。當然,採訪時也會遇到受訪者胡說八道,你可能會覺得「花這麼多時間是不是浪費?」但我仍相信:你必須願意花時間,才能得到真正有意義的理解,即使你之後也可能忘掉部分細節。

再來談「方法」。發即時性的新聞不一定需要把材料組織得非常好,因為一篇稿子可能就是今天寫、明天發,一週內結束。但做長期、好多年的工作——尤其是非虛構書寫——你必須把材料組織好。我認為「組織」是成功的關鍵。這甚至可能是我的毛病,我看到有些人腦子很清楚,但電腦裡的資料夾亂到不行,我會懷疑他們後期怎麼回頭找資料。

我的做法是把硬碟資料夾分類得非常細:例如Sparks(《星火》)相關資料、人物資料、北京/其他地名、歷史(古典、藝術、文革、愛國教育)等等。有人笑說像強迫症,但我覺得不是強迫症,只是把資料整理清楚,讓你未來能好好的利用這些資料、能寫作。

我後來還做了另一件事:自己做一個網站——「民間檔案館」。原因是我常被問:「這些書、這些電影、這些材料要去哪裡找?」網路上很多網站背景不清楚。YouTube 更糟,商業機制與廣告會干擾,也不利於把材料系統化、可檢索地組織起來,所以我乾脆自己做一個平台。但我也問自己:這會不會讓我從記者變成參與者、甚至變成「激進分子」?記者常自我想像是「中立」(neutral)的,覺得自己只是報導、沒有立場。


中國民間檔案館首頁(截自中國民間檔案館

➤行動,是對受訪者的回報

我的回答是:我可以告訴讀者「我的立場是什麼」。非虛構寫作常使用第一人稱(first person),第一人稱是一種工具:你把你的position說清楚——你從什麼角度看、你有哪些偏見、你做了什麼、你沒做什麼。這對讀者是公平的,因為讀者知道你站在哪裡,就能自行判斷你寫的是否可信。

民間檔案館的原則是三個:中立、開放、公共性。中立的意思是:我們收錄的內容不代表我們都支持、或都覺得好,但它們重要,就像圖書館必須同時收藏《紅樓夢》與魯迅作品,你不一定喜歡,但都該在架上。

開放的意思是:我們支持多元。公共性的意思是:我們不收費、沒有廣告、不需要註冊,就像公共圖書館一樣提供材料。

這個網站大概在兩年前上線,從一最初的版本就有「Statement of Purpose(宗旨聲明)」,我們很重視這個頁面。每篇文章也提供英文與中文對照。最近又做了第三版,網站功能支援對所有書籍和文章進行全文檢索,在檢索結果中可以直接查看、搜尋字詞的上下文。例如輸入「天津」這個關鍵字,你可以看到它在不同書籍、期刊、材料中出現的位置與脈絡。

有些材料你可能覺得「無聊」,但對另一個地方的人可能很有用。到目前為止,網站收錄了幾百個項目,包括書、雜誌與紀錄片,也寫了 200 多位創作者的故事,這是其他平台比較少做的。另外我們也有免費電子報(newsletter),每週寄送一次。

我仍在寫「關於中國」,但形式有所改變。過去,有時你會覺得自己一直在講別人的故事,像是在「使用」受訪者而沒有回報(payback)。所以民間檔案館對我而言,也一種payback:把資料整理出來、讓更多人能找到、能使用,回到那些曾經被我採訪、被我書寫的人與他們的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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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現場》球靈與國魂下的生命自白 野島剛x謝仕淵談《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2024年世界棒球12強賽中華隊拔得頭籌,已是一年前的往事,但其效應仍持續發酵。記錄奪冠歷程的紀錄片《冠軍之路》近期上映,今(2026)年的世界棒球經典賽舉辦在即,人們紛紛回味12強的精彩片段,以及整個賽事的高潮:冠軍戰在東京巨蛋擊敗地主日本隊。

囿於日本亦敵亦友的歷史包袱,不管是臺灣球迷或選手,對日本隊總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魅影一般揮之不去。然而,臺日之間的棒球交流,難道只能訴諸刻板的敵友關係?究竟是哪些具體人物與事件,累積成今日的情緒,而我們又能怎麼看待?

年初台北國際書展期間,日本作家暨媒體人野島剛帶來他的最新著作《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偕同歷史學者謝仕淵舉行「野球X棒球:一場台日棒球的對話」,分享臺日棒球前輩的輝煌戰績背後,迂回曲折的生命故事,輻射出臺日交流歷史的千絲萬縷。

➤棒球與野球的在地轉譯

為活動開場致詞的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回憶孩提時師生之間講的「棒球」,回家父母卻換說「野球」(iá-kiû)。看似再日常不過的語言習慣,實則是歷史在語言中殘留的痕跡。野島剛指出,野球與棒球分別是baseball的日語與華語譯名,但閩南語又偏好使用野球,臺日之間錯綜複雜的連結,已然深植語言中。

作者的寫作定位,在書名的「野球與棒球」即呼之欲出:從棒球的角度切入,梳理臺日雙方的近代互動歷史。運動名稱涵蓋的雙重轉譯意象,深深吸引野島剛,沒想到日文編輯認為「棒球」一詞只強調投打,日文語境下不夠傳神,日文書名只好換成「白球」。原來翻譯底下的糾葛,有時還得靠不同語言交錯疊圖才會現身。

除了書名,從封面圖像也能讀出棒球位處臺日中介位置的訊息。鏡頭前打擊英姿蓄勢待發的,是棒壇傳奇人物王貞治,他既是中華民國國民,也是首位日本頒發的國民榮譽賞得主。野島剛形容他是臺灣英雄、也是日本英雄,原先一翻兩瞪眼的國籍,在王貞治身上卻成了無效的分類方式,凸顯作者意欲藉由國族間的灰色地帶,論述臺日歷史效應下的棒球脈絡。

撰寫《野球與棒球》的起心動念,源於野島剛一連串偶然的發現。2014年,喜愛棒球的他觀賞了電影《KANO》,其中一段情節他一直百思不解:為何嘉農棒球隊的選手組成中,有來自臺東的原住民遠赴嘉義打球?與此同時,台灣棒球選手陽岱鋼在日職的表現如日中天,這位同樣來自臺東的球星也吸引了野島剛的目光。

野島剛不禁思索,這些選手的養成方式遙相呼應,自日本殖民以降,到近代的陽岱鋼、郭源治等,似乎依循特定路徑。由這個起點投身研究,經過人物採訪、史料爬梳,從單純的問題意識,打開了一段以棒球貫串的臺日歷史敘事:日本在臺灣留下了棒球的基因,繼往開來,緊密扣合彼此的近代史發展。


電影《KANO》海報

野島剛解釋,寫一本書通常需要3、4年的準備時間,起初他並未想到這次研究的篇幅能夠成書,不料隨著研究更加深入,線索愈挖愈多,他逐漸建立歷史觀,最終耗費10年完成這部紀實文學作品。他坦言這是他所有作品中費時最久的,未來恐怕也無法再花這麼長時間寫書了。

曠日持久的書寫,只因野島剛為求研究完整化,得在課餘間頻繁往返臺日,訪問遍布全臺的眾多臺日棒球運動參與者。

能夠完成如此艱困的任務,野島剛崇敬說道,冥冥之中似乎有「球靈」指點迷津。他引述KANO總教練近藤兵太郎的名言「球就是靈」(「球は霊なり」),在某些段落快要放棄時,總會柳暗花明,發現新的線索,支持他繼續探索。

➤「國球」的脈絡與生命經驗

長年關注棒球的歷史學者謝仕淵,研究主題圍繞臺灣棒球的發展脈絡。他向聽眾提點重新觀看棒球史的位置:長期以來我們認識的棒球,一直是中華民國史觀下的重構,也就是1970年代進入公眾領域、80年代變形的版本。但在臺灣史主體下,他更在乎的則是棒球與日常生活的關聯,以及這項運動生成的起源,那早於紅葉少棒隊的狀態究竟是什麼。前來「應援」新書講座、坐在台下的前職棒球員周思齊,就是研究故鄉花蓮光復鄉太巴塱部落的棒球建制。


前職棒球員周思齊

釐清過往的脈絡,為的是更理解此刻。謝仕淵提及自己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日本殖民時代下的臺灣棒球,除了探問嘉農棒球隊在臺灣歷史具備何種意義,更好奇百年前的棒球發展,如何影響今日我們的臺灣認同,以及臺日關係。

不過謝仕淵也指出,若缺乏豐富的佐證材料,對歷史的判讀容易落入僵化的殖民理論框架,因此他更強調理論之外的生命故事。他的論文受訪者包括1931年打進甲子園冠軍賽的嘉農選手,年邁的他們竟清楚記得每回合的攻防,中外野手蘇正生則是噙著淚水,回憶賽中投手吳明捷的戰力逐漸衰退。

棒球的能量,竟能跨越數十載,深深打動謝仕淵。是以,他格外肯定《野球與棒球》將棒球運動參與者置於研究主體的安排,讓難以被理論收編的「人」本身,成為最有力的論證。

這本書的另一個價值,在於道出了棒球的共同信念。謝仕淵分析,對於棒球愛好者而言,場上的拚搏都是以棒球為前提,共同完成精彩賽事,因此敵我身分並非唯一的判斷依據,輸贏不是一切。如同中華隊在東京巨蛋贏得12強賽之後,謝絕以香檳慶祝,就是奠基於理解日本隊場上的拚勁、場下的友善,進而建立「同為棒球人」的共識,達成相互尊重。

謝仕淵進一步指認,棒球在《野球與棒球》書中扮演臺、日兩種國籍身分的黏著劑,體現出一眾球員將一項運動做到盡善盡美的精神,是本書獨立於其他棒球書寫的特點。

➤「內心話」的人性價值

講座進入對談環節,謝仕淵在《野球與棒球》中最喜愛的章節,莫過於第四章〈福爾摩沙才能的逆襲〉與第五章〈渡海而來的武士們〉,收錄臺灣選手赴日追夢、日本球員渡海來臺的訪談,引人入勝。其中許多受訪者難尋,能夠請他們現身說法彌足珍貴,更有利於闡述臺灣對日情結的另類觀點。野島剛坦承,自己其實是邊哭邊寫完這部分,用情至深。連讀者回饋都表示此處的風格筆法與其他章節不同。

謝仕淵接著提問,研究對象在今日泰半凋零,訪談基本上就是跟時間賽跑,是否有尚未訪談到的遺憾?野島剛則回應,需要克服的難題反倒是淡出棒球界的前輩,畢竟退休生活並不順遂的球員所在多有,他們自然也較不願意再談棒壇往事。就算聯繫上了,有人會拒絕,有人則是不理解作者為何有這麼多問題。

然而,野島剛深信,幾乎每個人都希望能分享自己的故事,只是平常缺少抒發的機會,因此選手的「內心話」是他最珍視的訪談內容,譬如第五章裡讓他印象深刻的中山裕章。這名日本強投在1991年因猥褻女童案遭到逮捕,復出後於2002年來臺加入中信鯨,表現亮眼,深受球迷愛戴。2003年在臺退休時,廣大球迷淚眼相送,他也不禁潸然淚下,從此在棒球界銷聲匿跡。

事隔多年,他在野島剛的訪談裡終於吐露心聲,說明在臺灣退休為他坎坷的棒球生涯畫下圓滿句點,是臺灣給他的無價贈禮,為了保留結束的瞬間,他才想無聲無息地離開。野島剛是靠著朋友之間的人脈,輾轉聯絡到中山裕章的高中搭檔捕手岡村英人,最終才能夠聯繫上中山。這位野島剛形容為「被台灣拯救的男人」,過去多次拒絕外界訪問,但為了報答臺灣的恩情,才應允接受野島訪談。

此刻,棒球不再只是分割國族的符號,而是蘊含生命意涵的物質證據。誠如謝仕淵在講座尾聲對這本書提出的評價:野島剛的研究不僅開啟了觀看棒球的全新可能,也透過真誠的生命分享,見證了橫跨百年的臺日關係下,真正推動交流的人們。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白球は海を渡る 台湾の中の日本野球
作者:野島剛
譯者:鄭天恩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野島剛(Nojima Tsuyoshi)

資深媒體人,作家。1968年出生,就讀日本上智大學新聞系期間,曾赴台灣師範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交流學習。1992年畢業後,進入朝日新聞社展開記者生涯。曾任職於朝日新聞社佐賀支局、西部本社等,2001年起擔任駐新加坡特派員。曾赴伊拉克、阿富汗等戰地前線採訪。其後擔任東京本社政治部記者,2007至2010年擔任駐台北特派員。擅長採訪報導兩岸三地華人圈的政治、外交、文化等多面向議題,目前在日本、台灣、大陸等地許多媒體上開闢專欄發表時事評論。著有《兩個故宮的離合》、《謎樣的清明上河圖》、《最後的帝國軍人:蔣介石與白團》、《台灣超越日本,真的嗎?》、《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台灣人》。2018年榮獲第十七屆卓越新聞獎,為首次外國人獲獎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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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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