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一起去自己到不了的地方:訪林小杯《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

以《再見的練習》獲頒Openbook好書獎,《假裝是魚》與《大稻埕動物園》入選波隆那書展神奇書架(The BRAW Amazing Bookshelf),繪本作家林小杯以獨特的說故事技巧和真摯的繪畫風格,將複雜的情感、兒童的想像與遊戲世界、在地文化,轉化成好看的繪本。新作《在鳥籠裡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為國家人權博物館「第五屆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優選作品」,深刻描繪「跨越禁錮、追尋自由」的普世價值。

近年來,林小杯除了耗盡心思反覆打磨自己的作品,也在自有品牌「是路故事」出版社細心耕耘。2026年林小杯入圍林格倫紀念文學獎可以說是對其創作的高度肯定。
    
《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故事描繪一群籠中鳥,在鳥籠裡過著自在逍遙的生活。一天,狂風襲來,鳥籠被風吹落,一隻鳥的翅膀動了起來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妙,然而,其他鳥卻緊抓著樹枝不放。到底是什麼原因,籠中鳥不飛呢?林小杯創作的起心動念,又跟自由有何關係?

➤膽小鬼學會自由的衝刺

回想童年時期難忘的成長經驗,林小杯坦言,「我是個膽小鬼,只會模仿姊姊,姊姊小學就敢自己一個人搭公車去遠方,這件事我卻不敢模仿她。那時我學騎腳踏車,練騎一段時間,有一天我決心擺脫輔助輪,拚命練習,學會了就在公園裡衝來衝去,還會挑戰下上樓梯。」關於自由的啟蒙,林小杯說:「我很慶幸1994年在文化大學美術系時經歷了罷課事件,當時看到許多不合理的事,才意識到原來以前看到的,很多都是假象。」
  
繪本以「鳥」作為主角,「黑貓」可解讀成危險、侵略者,黑貓的威脅在小綠鳥與兩隻鳥離開籠子時才出現,象徵自由之路也有險境,「創作這本書的遠因,是我很久以前就希望用輕鬆的方式做嚴肅主題的書,尤其跟人權有關的繪本,近因是我參加人權館的繪本工作坊,藉此把這本書做出來。」

人權主題如此廣泛,如何在選題和敘事方向做取捨?林小杯說:「我權衡自己的狀況,不擅長改編歷史事件,最後選擇普世價值的主題,用鳥跟鳥籠來探討自由。本來覺得這種比喻很老掉牙,後來認為,雖然也會有其他動物被豢養在籠子,可是鳥會飛這件事,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更貼近自由的意象,因此就覺得沒什麼好迴避的。」

「在籠子裡出生的鳥認為飛翔是一種病。」林小杯談起最初看見智利導演Alejandro Jodorowsky這句話,帶給她極大震撼。「忘記是318學運還是2024年大選前,我在社交平台看到的,還有一句『不只無感,他們還會對有感的人反感。』都在講籠子裡、外的狀態。」

也許因為長時間創作繪本,能夠精準描寫感受的短句特別觸動她,「這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它讓我聯想到義大利藝術家Bruno Munari的翻翻書《三隻鳥的故事》(A tale of three little birds)。三隻在籠子裡的鳥,各自敘述來到這個籠子前的精采故事,輪到第三隻鳥時,篇幅只剩短短小小一頁,他說,『我沒什麼好說的,我一出生就是在鳥籠裡了。』」
 
創作過程中,林小杯不斷嘗試說好「自由」的故事,從最初參與人權繪本工作坊的版本、自盜版草圖zine,到今年實際出版的精裝本,圖文樣貌都有所改變。原本操控鳥隻無法飛行的某某機構意象太龐雜,最後以「一隻戴藍色實驗手套餵食的手」來取代。

「我不能只藉由故事來『控訴』不義,我想做的是,從台灣受了重傷的後遺症說起,在故事最後找回運用各種能力的希望。」林小杯希望這本書能給孩子閱讀,但也不排斥成人讀者,「最重要的是,如何『適切地以繪本該有的樣子』把故事說好,一切調整都是為了讓故事更好看。」

➤飛起來,還是抓住樹枝

當初申請人權繪本工作坊的創作計畫,林小杯在筆記寫下,「228與白色恐怖之後,台灣人民長期處在噤聲狀態。從此出生的人一降臨在世界,就活在當時的政府與中國的陰影下。如果不去直視陰影的來源,只甘於被假象蒙蔽,按照學校教育的規範生活,大概能活出某種媒體形塑出來的,和大家一樣平凡知足的生活。然而,總有人會質疑假象,想看看目光所及之外的天空,但不容易。或許需要很多嘗試,或許阻礙重重。阻礙來自當權者,也來自身邊還未覺醒的人。」

一陣狂風吹來,鳥兒們從籠子裡掉了出來,他們抓緊樹枝,深怕掉落,然而,小綠的翅膀卻動了起來。小綠不停練習拍翅,遭同儕質疑後陷入自我懷疑,最終還是努力地飛,沒有後悔離開鳥龍,「對籠中鳥而言,不會因為孵化前被放到鳥籠裡,出生就不會飛,這實際上會有演化問題。故事沒有明說的是,小綠的爸爸、媽媽、阿公、阿媽、阿祖⋯⋯一代一代被控制,以致小綠一出生就不會飛。這就是我感受到的,台灣受了重傷、沒有痊癒的後遺症。」

林小杯繼續說,「當強風吹來,鳥被甩出鳥籠之後,牠們竟然不是飛起來,而是去抓住樹枝,對籠外的鳥來說,這很反常,但是對籠中鳥來說,卻很自然。」如此刻畫讓本書充滿同理心,面對未知世界時,我們容易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看待與我們不同的人,甚至輕易劃下界線,忽略了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此外,個體的主動如何帶動群體的改變,也是本書一大亮點。以童話描繪鳥的覺醒、飛向天空的心路歷程,林小杯創造了一則美麗的自由寓言。在打磨繪本的過程裡,她修改了許多版本,唯獨小綠邁向自由的心理掙扎沒有被捨棄。當禁錮鳥群的籠子產生破口,鳥的反應有了顯著差異,林小杯考量的是,「以故事結構來說,必須只有一隻鳥先離開,初嚐自由滋味、學會飛翔,再回去找其他同伴。雖然被拒絕、被排斥,難過離開,但還是有兩隻鳥,跟著他離開鳥籠。這兩隻鳥跨出籠子,說不定還得比小綠更勇敢。小綠是意外離開,這兩隻鳥則是自願離開。」


圖源:是路故事

➤加入兒童心理的「身體感」

林小杯回憶參與工作坊的孩子讀了繪本之後的反饋,「當時我們討論到,在某某機構的籠子不能太大,不然鳥就會飛。記得我還講到小綠飛回來時可能會摔跤,有位小孩講了一句很棒的話,『因為牠還沒有學會怎麼降落。』就像我們學騎車也要學煞車。」
 
繪本裡學騎腳踏車的「海海」,最初只是喜歡觀察鳥類、愛看書的小孩,單純照顧意外墜落的小綠鳥,「這樣的角色太單一、扁平,太無聊了。我想到若故事也有一條小孩在努力學習的線呢?於是我讓這個孩子學騎腳踏車,他才有了名字。」

海海成功騎腳踏車這幅畫,傳達細膩的兒童心理情狀,剛學會騎車的他穩穩握好把手,表情緊張,腳踏車也在發抖。海海的表情跟先前的版本完全不同,「之於以前,我想是現在畫畫時,更意識到『身體感』吧,也許修改那張圖,大概真的喚回我終於全然只靠自己,踩下踏板後,腳踏車不斷往前的那一刻吧。」

小綠練習飛翔時,林小杯並非從牠漸漸失去自由的角度切入說故事,而是凸顯小綠視自由為呼朋引伴的好東西,如此一來,敘事的角度更顯獨特,「小綠的翅膀自己動了起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你們看,只要翅膀一直拍,想要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可以喔。」「試試看,試試看嘛!」

自由需要學習,追求自由會挫折、受傷、被他人質疑,為什麼小綠還要鼓勵大家去追尋呢?林小杯說,「若我們經歷了真正的快樂,就會知道裡面包含了痛苦以及各種情緒。」

➤使命之前,繪本要好看

繪本有兩幅畫特別吸引人,視角童趣且能陪伴孩子練習同理心:一幅是小黃狗XX和海海,耐心地陪伴小綠練習拍動翅膀;一幅是海海練習騎車,搖搖晃晃,摔倒後坐在地上看天空,畫面大幅留白,安靜卻說了千言萬語。「我沒有把小鳥過度擬人化,小綠和海海雖然無法用言語溝通,但他們各自在做的事情鼓舞了彼此。」

海海時時刻刻準備騎車,小綠時時刻刻準備拍翅膀。學飛、學騎車的過程,不可避免會受傷,傷口也會慢慢癒合,海海腳上的OK繃最後掉落了、小綠腳上的繃帶也掉落了。林小杯賦予角色的信任也是雙向的,「愈飛愈高,愈騎愈遠,小綠和他的朋友們,都到了他們從未自己到過的地方。」

故事結束在廣闊的主體能動性上、每個角色的自覺和行動,可謂真正的「自在逍遙」。「以小綠來講,到了自己從未到過的地方,成立;但對海海來講,他可能來過這個地方了,只是,以前他要靠別人才到得了,現在,他可以自己抵達。最後那幅圖畫的視角,恰好讓讀者同時看到他們在那邊,可是他們沒有要去同樣的目的地,他們各自獨立且自由。」
 
近幾年,人權繪本常聽到「意識先行」的評價,此觀點不一定出自評價者的政治立場,而是當創作者基於人權或轉型正義的目的進行創作,易陷入單一觀點或重複敘事的局限,讓故事缺乏反覆檢視、靈活思考的深度。思及創作時的自我提醒,林小杯說,「我提醒自己,一定會有強烈的使命感,告訴大家過去發生的不正義。但創作時,必須消化這些情緒,拿出理性的那一面來規劃故事結構、情節、對話和圖像。先把故事說好,讀者自然就會經由故事感受重要的事。」 
   
如何透過好看的繪本讓孩子進入困難的議題、理解自由和民主的真諦?「首先,要將故事說好,圖文搭配有意思,繪本的讀者就容易接受。這本書我很清楚是要做給孩子看的,除了掌握上述基本方向,照顧、陪伴小綠鳥面對新世界的角色,我選擇與預設讀者年齡段相仿的小孩。」林小杯說:「學騎腳踏車是共同的經驗,摔跤了好痛,擦藥貼OK繃更能喚起他們身體的記憶。隨著練習,把手抓穩了、踏板踩穩了,腳踏車不斷往前,風吹在臉上的暢快⋯⋯我想,至少先讓小讀者有共感,就可以提供他們進一步理解與思考議題的契機吧。」

故事中,讀者或許會看到勇氣、互助、友情、自我認同等價值,「可是,戳破自在逍遙、安全無虞的假象,對自由的追求,更是我想說的。」林小杯神情堅定的回答。


圖源:是路故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
作者:林小杯 
出版:是路故事
定價:388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林小杯

也寫也畫,也愛跟小孩說故事。1999年起,在台灣這塊自由的土地上專職繪本創作,越來越踏實。作品有法、英、韓、日、西等多國版權,近年出版的書有《再見的練習》、《假裝是魚》等。曾獲德國白烏鴉、日本產經兒童出版文化賞、The BRAW Amazing Bookshelf選書、金鼎獎、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並入圍2026年林格倫紀念文學獎。
 
2020成立獨立出版社「是路故事SiLoo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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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11:30
話題》揮出那把名為「她」的劍──讀《火焰鍛造之女》

不知道各位讀者是否曾有過這樣的心情:帶著激動與喜悅觀賞一部電影、一套漫畫或者一本小說,跟隨主角斬妖除魔,最終成為萬人景仰的英雄,卻在最後發現,你一直代入自身、全心投入的主角乃至於整段英雄旅程,實際上都不存在你的位置。

如此刺痛幽微的情緒,和我們習以為常的傳統敘事有關,諸多經典文學作品因其誕生的歷史與文化使然,以特定性別、種族與外貌形塑主角,於是我們習慣將自身投射,卻在過程中感到無法容身。

《火焰鍛造之女》便在開頭產生一種後設的趣味──與父親火麻呂相依為命的沙耶在16歲前以砂野琉的少年身分生活,並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為一名鍛造師傅。做為讀者,我們理所當然期待能在作者的引導下喜愛沙耶、了解沙耶甚至「成為」沙耶,然而,沙耶本人卻極端厭惡自己,或者說厭惡她的女性身分,以至於她完全不像一般人們閱讀故事時能立刻同理的主要角色。

相反的,她很像我們,她是習慣傳統敘事的讀者會感到不協調的人物,代替我們先說出了討厭,然後漸漸地,讀者發現她自我厭棄的女性身分,實際上來自男性建立的禁忌規則,是以同情悄然孳生,我們發現沙耶這樣原生態又倔強的少女,實際上受困於和我們相似的現實困境。

《火焰鍛造之女》描述沙耶為遠道而來的貴客打造一把美麗至極的劍,這把劍卻在送到貴人手中後成為魔劍,沙耶亦發現無法繼續逃避女性的身分,遂在年老巫女的引導下,與統管三雲山的土地守護神白銀八長姬有了一次充滿靈性的相遇。

上半身為女性,下半身為蛇的八長姬出現且給予沙耶幫助,恰好對比與沙耶關係更深的另一神明──「鍛造之神」在書中的未曾現身。沙耶一直認為鍛造之神厭惡女性的經血,即便得到八長姬的幫助也仍躊躇不安,直到鍛造之神升起爐火,以神蹟展現祂並不介意。在我看來,鍛造之神並不需要真正出現,因為祂早在故事開端就以沙耶父親火麻呂的形象現身。一如沙耶的母親從故事開頭就不存在,八長姬和年老巫女便意味著沙耶生命中缺失的母親。

八長姬是教導沙耶的母性神靈,而火麻呂與鍛造之神作為父性神靈,在故事中給予沙耶不同的啟發,使沙耶在這段成長之路上始終堅定,打造出的武器與工具從未失手。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沙耶理想中的男性自我「砂野琉」如同失控的阿尼姆斯(Animus),導致沙耶無法接受任何與女性、陰柔、脆弱相關的特質,直到她初經來臨時接受村落女性照顧,也接受了權威女性如巫女的教導和聲音,她方能接受自身的內在女性。沙耶最終也必須為自己揮出神聖一劍,擊碎另一名境遇相似的女子心魔。

故事尾聲,沙耶當然成長了,她在經歷層層考驗與自我探索後「成為」一名女性,一切彷彿塵埃落定,眾人幾乎都有了美好結局。甚至如同童話般,女主角找到屬於自己的王子,可我還是會思考一件事,那便是在本作中「女性」究竟是什麼?

日文中有男性和女性不同的用語,因此在故事裡,當沙耶恢復女性身分後,仍會不小心用男性的方式說話,隨後便被男性角色糾正應當要使用女性用語,但女性為何要服膺這樣的規則?

老實說,我很喜歡最初那個暴躁、近乎野生的沙耶,她既不是砂野琉,也不僅僅是沙耶,她是正困惑且探索著的純真孩子,知曉男性擁有可以打鐵的特權,她便嚮往成為男性,非常純粹而直接,她不真正厭惡女性的自我,自然也不會厭惡內在的男性自我。倘若沙耶的心魔是渴望成為男性的自己,最終必須殺死那個自己,接受社會賦予女性的身分,以女性的姿態、語氣說話,我不認為女性的模樣應當僅止於此。

在作者未言明之處,是否有那樣一種可能,擁抱自身對成為男性的渴望,保有內心男性自我的同時,亦接受女性的自己呢?

女性是什麼?女性又該有什麼模樣?從來不是別人告訴我們的,無論如何,我期許世間所有還尚未長大、對自身性別氣質仍有困惑的無數孩子,在閱讀沙耶的故事以後懷抱希望,成為能從火焰中造物的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火焰鍛造之女
火鍛冶の娘
作者:廣嶋玲子 
譯者:蔡緯蓉
出版:漫遊者文化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廣嶋玲子(ひろしま れいこ)
 

出生於日本神奈川縣,畢業於橫濱市立大學。以《水妖森林》獲得第四屆少年冒險小說大獎、「阿久利子」(あぐりこ)獲第14屆兒童文學奇幻大獎獎勵賞 ,並以《狐靈之籠》(小峰書店)榮獲第34屆宇都宮兒童圖書獎。以童書作家的身分得到廣大讀者的支持,她的《神奇柑仔店》系列作品曾被改編成動畫並大受歡迎。其他作品包括:《黃泉引路人》(送り人の娘,角川文庫)、《鳥籠之家》(鳥籠の家,創元推理文庫)、《妖怪托顧所》系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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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11:30
人物》當世界要我們沉默,就當隻大聲吠叫的吉娃娃:專訪《西伯利亞俳句》圖畫作者板垣莉那

初見立陶宛插畫家、漫畫家與出版人板垣莉那(Lina Itagaki)的名字,是在閱完《西伯利亞俳句》這部描繪立陶宛人於二戰期間被流放至西伯利亞的圖像小說,那時我便對她的日本姓氏印象深刻。

2025年11月,由於我受邀至立陶宛創作者島(Creator Island)兒童文學節,於是趁機向莉那提出訪問邀約。訪談當天,我們相約在維爾紐斯(Vilnius)老城區的一家複合式書店咖啡館,彼此不約而同穿著橘色上衣,一見面莉那便親切問候我,還招待香料奶茶。

莉那曾以交換生的身分前往日本學習日文,原定一年的計畫,卻因為對日本的喜愛最終待了6年,取得日本國際基督教大學國際經濟學學士學位,還經歷一段婚姻。

「離婚後我保留這個姓,當時我想,這對做日文翻譯或許會有幫助。」莉那回到立陶宛後,先在日本遊戲公司的立陶宛分部擔任助理經理,並從事日文翻譯。後來,莉那因為對圖像創作的興趣,再次回到學校,於2014年取得維爾紐斯藝術學院平面設計的學位。她表示「現在大家都以為板垣是我的筆名,但它其實是我的本名。」

➤從黑暗的史料中找出一絲光亮

《西伯利亞俳句》是莉那擔任插畫家所繪製的第一本圖像小說,2017年出版後即獲得大獎,更被選為年度最漂亮的書。這部講述集中營歷史的作品,以兒童的視角和生動的圖畫,帶讀者看見沉重的民族苦難中,堅強求生的勇氣與人性光輝。

這種舉重若輕的描寫方式,不僅讓立陶宛人深感共鳴,也在世界各國獲得迴響,至今《西伯利亞俳句》已被翻譯成13種語言。如此耀眼的成績,為初試啼聲的莉那帶來許多插畫的合作邀約,於是她後續又畫了幾本取材自真實的圖像小說。

然而,「歷史書畫家」的形象,成為莉那甜蜜的負荷。莉那表示,「它是我的第一本書,也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出版後,其他出版社就覺得:『喔,這個插畫家是在畫歷史書的。』因此他們開始給我更多歷史的題材。」

莉那坦言,畫這麼多真實的故事並非興趣使然,而是因為從未收到其他類型的提案。「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我更喜愛畫奇幻、虛構的故事。」

為了繪製這些基於真實故事的作品,必須沉浸在黑暗的史料中,長久下來對莉那的內心帶來不小的影響。「這些歷史書裡的人們一直在死去,我得畫槍、戰爭和鮮血,且在畫這些書時,得看大量二戰時期、大屠殺時期的照片,那真的非常難過。畫書的整年,我的心情都非常糟糕。」她感嘆,如果人們每天都要看著這些照片,這個世界恐怕就不會有戰爭了。


板垣在工作室參考歷史照片畫圖。(板垣提供)

正因為明白沉重題材對情緒的影響,莉那在繪畫的過程中,選擇移除悲傷和恐怖的細節,改用輕盈、明亮的方式呈現。「這樣孩子讀的時候才不會覺得難過。」

莉那說:「通常只有家長在讀這些書時會哭,因為成年人知道發生什麼事,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而對孩子們來說,就像童話故事只看到圖畫、聽到文字,裡面沒有任何恐怖的東西,也就看得很輕鬆。」

書籍出版後,莉那受邀到許多學校分享,通常都能得到孩子們正面的回應。「如果我問:『你有哭嗎?這很悲傷嗎?』他們會説:『不會,我讀了很多次,很喜歡。』」這樣的結果正是莉那想創造的。描述沉痛的過去不是要造成讀者的心理創傷,她希望無論什麼年齡層,都能在故事中找到共鳴。

談及創作基於史實的故事,如何決定什麼該保留、什麼要轉化或捨去,莉那認為,這主要取決於文字作者。不過,她會將文稿修改成更適合圖像閱讀的節奏。「因為作家們其實不太知道怎麼為漫畫或圖像小說寫作,他們寫了太多文字和描述。如果我已經畫出來,就不希望再用文字重述,所以我會移除很多文字。」

莉那不只刪去過多的描述語句,還會加入更多對話,讓整體讀起來更像漫畫而不是小說。某些難以透過圖畫有效呈現的內容,或是遇上不想畫的東西,她也會與作家討論調整方式,甚至會要求作家不要描述角色的外貌,「因為那是我創作的樂趣所在。」

與文字作者尤佳・維列(Jurga Vilé)合作的《西伯利亞俳句》則是例外。由於尤佳曾住在漫畫蓬勃發展的法國,過去主修電影,也擔任多部電影劇本指導,對於文字與圖像的轉換相當擅長。莉那表示,「尤佳的故事寫好後,還會提供另一個畫面腳本,所以我會看到兩份文稿,一份是畫面內容的描述,另一份是被寫出來的文字。這非常完美。」

➤活下來,才有翻開下一頁的可能

既然繪製歷史題材如此艱辛,為何不乾脆拒絕呢?莉那對此給了相當務實的答案。

「3年前,當我要畫一本新的歷史圖像小說時,我有預感它會成功,所以跟作家討論,也許我們該自己出版,否則得到的版稅非常少。」顯然莉那這個決定成功了,《持槍少女》(Mergaitė su šautuvu,中文書名暫譯)這部講述立陶宛游擊隊歷史的圖像小說,不僅在立陶宛熱賣,也售出多國版權,並獲得多項國際大獎。


繪本《持槍少女》獲得2024波隆那拉加茲獎漫畫類少年組(Middle Grade)特別提名獎(Special Mention)。(板垣提供)

莉那發現,歷史書在市場上具有優勢,老師喜歡在課堂上使用,家長會認為有教育意義而購買。「後來我試著畫非歷史的書,發現銷量有很大的差異。虛構類作品可能只能賣出1000本,但歷史書我們已經印8000本了。」這樣龐大的差異讓莉那明白,為了有餘力畫自己喜愛卻不熱賣的書,得畫能夠讓她生存的歷史書。「這就像個商業計畫,我畫一本沒那麼喜歡的,再畫另一本我喜歡的。」

圖像小說和漫畫在立陶宛並不盛行,專營歷史題材的出版社Aukso Žuvys推出《西伯利亞俳句》後,才陸續開始有更多出版社投入歷史與人物傳記漫畫的製作。

不僅歷史題材更長銷,圖像小說比起繪本,更能觸及到廣大的讀者。因此,即使莉那偏好創作繪本,她依然持續繪製圖像小說。而在兩百多頁長篇幅的繪畫過程,她難免會有倦怠的時候,有時一兩週過去,一張圖也畫不出來。

莉那坦言,「我就是沒辦法強迫自己。」在這樣的狀態下,她會一邊畫著無關的素描,一邊心想工作明天再說,「但我有截止日期,有政府資助,所以截稿前總會完成的。」

由於在立陶宛難以只靠畫插畫維生,大部分的插畫家都有其他工作,這也是為什麼莉那決定從單純的插畫家,轉而與作家莫里斯・瑪爾欽克維丘斯(Marius Marcinkevičius)共同成立出版社Misteris Pinkmanas。


板垣(左)和瑪爾欽克維丘斯(右)在學校分享《持槍少女》。(板垣提供)

2022年成立至今,他們已出版19本書,包含莉那的作品,以及其他立陶宛作者與國外的繪本、圖像小說。「作為一名插畫家,能出版自己的書,給了我徹底的自由,再也沒有我必須遵守的規則了。」

然而,經營出版社不如想像中容易,繁雜的事務佔用莉那許多創作的時間與精力。談話之際,莉那帶我走到店內的圖書區,向我說明書籍擺放的位置都有不同的價碼,「如果你不付錢,書就會被擺在連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她指著最底層的書櫃無奈的笑道。

「去年,我已經決定要雇人處理繁瑣的事,像是會計、廣告、送書等,這樣才能畫更多圖。但是,我現在歷史書畫得太累了,比起畫圖,我甚至更喜歡會計和經營出版社。」為了在創作與出版行政之間取得平衡,莉那每年會前往溫暖的東南亞國家短居2至3個月,藉此轉換心情,重拾創作能量。


板垣的工作室,除了工作,同時也用來放置出版社Misteris Pinkmanas的書。(板垣提供)

插畫家與出版社的角色轉換,讓莉那能以更廣闊的視角看待書籍。起初,她會因為喜歡插畫,而選擇出版一本書,幾次銷售不如預期後,便學著從讀者的角度思考什麼樣的書能打動人心。

但這不意味著莉那會去討好讀者,更不會為了讓內容更「安全」而自我審查。當其他出版社把野狼大口吞掉小羊的瞬間,改為狼嘴緊閉肚子滾大的畫面,她卻會反其道而行,不害怕呈現傷口和鮮血。「在《游擊隊》那本書裡,有一幕是小女孩必須去縫合游擊隊員的傷口,有血、傷痕、針和縫線之類恐怖的場景。」

莉那接續說道,「孩子們說那是書裡最可怕,也最有趣的一幕,因為在其他書裡看不到。」因此,她會試著畫得有一點恐怖、一點點醜,這樣才有趣。

➤不循常規的業餘畫法,也可以是種專業

儘管莉那創作多本圖像小說,卻從不繪製分鏡腳本,而是順著文稿一張一張的畫下去。「我不做計畫,我根本不知道最後會有幾頁。我把故事讀一遍後就忘了它,接著再從頭邊讀邊畫。比如,一個章節大概畫6頁,畫完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接著讀下一章、繼續畫。」

這對莉那來說很有趣,因為她不記得故事劇情,感覺自己就像讀者一樣。這種作法讓她保有對故事的好奇,也因為沒有頁數壓力,而較容易完成目標,哪怕其他專業漫畫家認為這很不專業,她也絲毫不在意,「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方式。」

除了不事先規劃,莉那也不會為了讓角色的樣貌更連貫,而回頭修改角色。「為什麼要?」她笑著說,「我通常能看見角色一點一點地改變,若結尾看起來跟開頭完全不同,我不認為這很糟,我覺得這很自然,看到畫面如何演變是很有趣的。以前,我會擦掉所有多餘的草稿線,現在發覺看見那些線條是很棒的事,留下所有不必要的草稿線、所有的錯誤,看起來髒髒的很生動。」


繪本《內林加傳說》的草稿。(板垣提供)

2017年至今,莉那已和他人合作繪製11本書。當我問到是否會想畫自己寫的書時,她卻笑著反問我為什麼想寫自己的書。「我可以節省更多時間,從收到文字、溝通到完稿,製作一本書我只需要6個月,這樣可以做更多書;但如果我自己寫故事,就得花更多時間。」

莉那表示,在創作以圖像為重的書籍時,插畫家有時候比作家更能主導敘事,但人們往往只會稱呼作家為作者。「因為自尊,我們想成為這本書唯一的創作者,這樣才可以宣稱是我的書。我現在提供ISBN註冊資訊或書籍資訊時,在作者欄會寫上雙方的名字,不寫插畫家、作者。」

雖然莉那擁抱作者的身分,但她還是喜歡稱自己為童書插畫家。或許,一旦內心清楚自己的價值,外在的標籤便不再那麼重要了。

➤在強權面前,當隻大聲吠叫的吉娃娃

與莉那談到身分定位時,由於台灣和立陶宛在地緣政治與歷史背景有著相似的處境,話題自然轉向了政治。近期立陶宛邊界常飄來白俄羅斯發送的氣球,在我拜訪立陶宛期間,機場就關閉了2次,而莉那為確保旅行順利,還特地搭火車到鄰國拉脫維亞搭飛機。

「我們很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必須戰鬥並保護自己,我們總是有種不安全感,覺得某個大國想吞掉我們。也許連結兩個國家的,就是這種內在感受。我們很小,但很強壯,我們會戰鬥,就像小吉娃娃般叫得很大聲。我們總是最吵的,我們對此非常大聲。」

自由的背後飽含沉重的血和淚,必須存活下來,才有繼續述說的可能。無論是透過書籍記錄冷冽的歷史,還是藉由經營出版社來守護創作,都展現莉那保衛自由的勇氣。

「不要放棄。」這是莉那在訪談最後送給台灣讀者的一句話,也是她作為創作者的最佳寫照,充滿溫暖堅毅的韌性。


板垣莉那(左)與張梓鈞(右)的合照(張梓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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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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