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末日的葬歌,致墳前哭泣的你:從《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到《葬送的芙莉蓮》
*本篇為暴雷文,非戰鬥人員請謹慎進入*
➤魔王之前,末日之後
2016至2017年,日本小學館的漫畫網站「サンデーうぇぶり」上,連載了一部名為「ぼっち博士とロボット少女の絶望的ユートピア」(即《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的作品。2020年,《葬送的芙莉蓮》於《週刊少年Sunday》開始連載,2022年動畫化決定,2023年《葬送的芙莉蓮》以獨特的後魔王世界觀為起點,席捲了世界。
《葬送的芙莉蓮》爆紅隔年,原作山田鐘人的前作《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以下簡稱《邊緣》)也在台出版,卻未能延續《葬送的芙莉蓮》的高關注度,被淹沒於漫畫海之中。這部早了芙莉蓮3年誕生的作品,以末日後世界為主題,短短33話,每話5至10格。短篇幅、高節奏感的末日喜劇風格,圍繞著一位木訥且極度內向的科學家人類,與他所創造出的機器少女的生活展開,在盈滿黑色幽默的日常裡,反覆叩問死亡、後悔、寂寞的意義。
「……隕石將地球外的……們……無法阻擋由未知的病原體所引起的爆發式感染……」漫畫上冊中首篇篇幅較長的篇章〈出門購物〉裡,無人收聽的老舊DVD如此宣判,「……這一天,是人類的末日……」

《葬送的芙莉蓮》與《邊緣》同樣擁有山田鐘人的幽默,機器少女邊吐槽邊照顧科學家的言語,簡直就是費倫訓斥亂買魔法道具的芙莉蓮的前身。《葬送的芙莉蓮》中對「無法理解他人的情感」這個命題的著迷與刻畫,同樣能於機器人與博士的互動、博士與同學的回憶等片段找出對照之處。
但《邊緣》明顯企圖較小。它沒有巨幅世界觀,沒有敵人/魔族,甚至沒有夥伴(其他人類)。主線即日常,短小的篇幅創造出極為純粹且痛感精準的絕望,而那個絕望,幾乎就是故事的全部。
這也正是《邊緣》厲害與可惜的地方。將絕望與日常綑綁,互為對照,黑色幽默雖有趣,但每個單篇都如脫口秀演出中的單一笑點——在缺乏完整脈絡的狀態下,笑點與絕望感容易相互抵銷,或缺乏加成效果。讀者需要一口氣讀完,才能真正體會其力道,但這門檻之高,可遇不可求。
➤理解的轉生
《邊緣》書名的「絕望」二字展現在許多面向,除了末日本身的絕望(文明與物種的滅亡)之外,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人類與機器對情感理解差異的刻畫。
「博士果然覺得很孤獨嗎?而我無法取代人類。」故事前段,機器少女的這段話殘忍地將人類與機器的分野劃開,展現出其作為機器人對自身的理解。這也是貫穿《邊緣》的核心:作為擁有無限的人,卻對自身的有限性懷抱著清楚的認知。
作為機器,少女理應不能也不會落淚,若套用芙莉蓮的世界觀,機器人說不定正介在魔族與精靈中間——無法感受情感,但願意去嘗試理解——但在《邊緣》中,機器少女卻曾多次表達出他感受到的情感。比如在搭上無法運作的旋轉木馬時,能因想像它轉動的樣子而覺得有趣;看著沒有光害的星空,直視著博士說出:「一直以來很感謝你。我每天都非常快樂。」回家路上,收到博士詢問彼此分開是否會哭的提問時,帶著飽含複雜情緒的笑容說出:「會哭喔。那是當然的。」

這個設定在故事後段有所延伸。〈邊緣人博士與分別的時刻〉一章中,機器少女煮了粥給臥病在床的博士吃,粥還沒吃完,博士突然摀著嘴,吐出了好大一口血。時間推進,機器少女凝視著陷入睡眠的博士,如此呢喃:「博士……真的會死嗎?真傷腦筋。」畫面停了一格,「……不對,不是這樣。如果是人類,應該會有更不同的情感。」然後少女走出博士躺著的房間,看向他們曾經一起仰望的乾淨星空,「這種時候,如果是人類……會怎麼想呢?」

這個提問引出了讀者另一個問題:機器少女所表達的情感,是否僅是種模仿而已?雖在之後幾頁就破解了這個懸念,但此處的安排實在漂亮。山田鐘人讓機器少女主動意識、並不斷強調自身與人類的差異,卻又不斷展現出他確實擁有情感的證據,這種矛盾正是《邊緣》的迷人之處。
如前所述,「無法理解的情感」同樣是《葬送的芙莉蓮》的核心命題,在故事中主要透過精靈與人類生命長度的對比來展開敘述(這邊暫且不提並非無法而是沒有理解意願的魔族)。作為人類原廠設定的「生命有限」,對芙莉蓮僅是概念。
說到底,「時間」對芙莉蓮僅是種單位概念而已。開頭那場50年後的觀星邀約,對人類勇者與僧侶而言,是從青年到老年的漫長距離,但對芙莉蓮而言,不過是短暫的片刻。生命時長的巨大差異,影響人類與精靈面對他人與面對情感的方法,但與《邊緣》不同的是,這次山田鐘人選擇在故事的最前段,就將這個前提轉為芙莉蓮開始嘗試理解人類的契機。
在欣梅爾的葬禮上,芙莉蓮落淚,不是低聲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新生的嬰孩剛接觸世界的那一瞬。芙莉蓮初次如此真切且疼痛的觸碰到陌生且強烈的情感概念,「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就連師傅弗蘭梅過世時都顯得冷靜自制的芙莉蓮,終於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刻超越了精靈的原廠設定。

從理解的不可能,到嘗試思考理解的可能性,機器少女的提問被芙莉蓮繼承了下來,在《葬送的芙莉蓮》中以更完整的形式獲得了答案——「你嘗試著想要了解我,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是嘗試很好,是模仿也沒問題,費倫凝視著芙莉蓮的眼睛,說出了博士想說但沒說出口的答案。

➤別在我的墳前哭泣
「為什麼會露出笑容呢?因為希望有人能像這樣笑著送我離開。」博士帶著機器少女前去掃墓,太陽從遠處落下,少女承諾會在博士死後將他葬在同一個地方,博士在心中告訴自己,「所以我……一定會繼續尋找生還者。」死亡臨來以前,我們僅能憑藉想像去了解,與其說山田鐘人在描述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不如說他透過作品,嘗試將視角延伸至死亡以後、關於「遺忘」的課題。
《邊緣》上冊多聚焦於博士與機器少女間的故事,下冊則將視野擴及他者,博士的父母、同學以象徵「過去」的角度依靠回憶現身,故事最末,更安排了象徵「未來」的其他末日世界生還者現身。過去與未來在下冊中不斷以回憶再現的方式彼此糾纏,博士帶著少女前往與父親一同泡過的夢幻溫泉,從少女手上接下學生時期也收到過的足球作為生日禮物,一同埋下不知道何時會開啟的時間膠囊……這些過往做過的事情,在此刻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

父親那時露出的笑容,與他此刻的笑容是如此相似。過往無法理解的他人情感,意外在末日以後,藉由與機器少女的互動與對話,得以被理解與傳遞/承。在博士過世以後,機器少女將帶著與博士的記憶繼續生存下去,祕密溫泉、只有兩人的生日會,以及他們各自埋在時間膠囊裡的東西,他會帶著博士教導他的一切、共同擁有的回憶,以及他之所以成為此刻模樣的所有原因,一同生存下去。
延續《邊緣》的概念,《葬送的芙莉蓮》將「遺忘」的意義做了更明顯的轉向與深化,恐懼不再來自於被遺忘本身,而轉變為對生者的祝福。弗蘭梅留下花上一輩子也學不完的魔法,欣梅爾則留下了無數雕像,在他們必然逝去的未來,這些事物將代替他們,陪伴芙莉蓮度過漫長到近乎永恆的人生。

芙莉蓮在葬禮上的眼淚,是象徵後悔的眼淚。為了不後悔,機器少女決定在某一日先幫博士辦生前告別式,並謹慎的確認正式告別式當天的流程。「我該哭泣好呢?還是笑比較好?」「露出笑容吧。」博士說。
「咦……?好奇怪……平常我都能依照博士你說的做,但我卻笑不出來……」機器少女的眼淚滴落,博士躺在病床上露出笑容。能夠知曉有人會在葬禮上為我/你哭泣,是如此奢侈又幸福的事情。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in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softly falling snow.
I am the gentle showers of rain,
I am the fields of ripening grain.——〈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Mary Elizabeth Frye
我會化作千風與群星陪伴著你,而你會帶著我存在過的證明,走向我無法想像的遠方。山田鐘人的筆下,逝者們如此相信。●
















雙胞胎貓熊給你愛的禮物
報導》從那麼遠的地方,回看那麼近的我們:韓國小說家金草葉演講側記
1990年2月14日,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說服控制中心,讓太空船回望地球,拍下一張照片——Pale Blue Dot(暗淡藍點),標注出地球在太陽光束上所存在的位置。當時的薩根有個明確的想法:我們不要再只是從地球的角度去看世界了,應該回過頭來,從外頭回看人類。
對金草葉來說,這大概就是她書寫科幻小說的起點。
➤科幻小說,是什麼?
2025年末,金草葉帶著新作抵達台灣,於臺中市立圖書館總館舉行講座,試著談她所理解的科幻小說,以及甫於台灣出版的《派遣者》。
作為韓國「信讀」作者,或許有些讀者是先認識金草葉的名字,才開始思考何為「科幻小說」。事實上,金草葉表示自己在2018年初觸碰這個主題時,許多讀者也詢問過這個問題。「不過,若問我什麼叫做科幻,就像是被問及『人生是什麼』一樣。」
因此,她反向思考,不如先不談人生,來談「人」是什麼吧?
對小說家來說,人類是一種能開啟最大的想像能動性,去試著同理他者的特殊存在。
金草葉以哲學家托馬斯.內格爾(Thomas Nagel)在1974年發表的經典論文為例,「〈變成蝙蝠會怎樣?〉(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這篇文章,對於這個黑漆漆的小動物是怎麼看待世界的這個問題、以及牠所創造的生態非常感興趣。可是我常覺得,哲學家即便提出再多有趣的問題,似乎也沒辦法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蝙蝠。然而身為小說家,這個過程卻帶給我很大的啟發,好像我們在寫作的時候,是有能力可以去更靠近這個提問,更深入感受另一種生命是如何活著的。」
古往今來,科學與文學經常被拆解成兩塊專業,但或許是金草葉出身理科的背景,帶著既有的學術知識,同時懷抱柔軟的抒情視角,總能一再解構不同的觀點。
蝙蝠研究是其中一例,然而對金草葉來說,人類做的所有科學研究,似乎都在朝向「不同觀點」的生存樣貌會蹦生出什麼樣的世界。她說:「人類那麼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深入研究了大量不同生物的感知,動植物皆然。因此,只要我換個視角進行創作——用蚯蚓的身體去理解世界的震動,或者嘗試以真菌的團塊與環境產生連結,似乎就會產生出截然不同的世界。」
金草葉說,只需要如此思考,就像一個漂亮的跳水姿勢,你幾乎可以不帶聲響,就輕盈地走進科幻小說的世界了。
➤人,又是什麼?
從這個脈絡,讀者可以更清晰看見金草葉的寫作世界觀。
事實上,無論是古典的硬派科幻(涉及權力鬥爭之術),或者此刻文學圈新舉的旗幟,將金草葉等作家標籤為「軟科幻」代表,都太過複雜。褪下標籤,金草葉只是想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人」是什麼。
她分享自己因書寫《派遣者》而搜集資料的過程,從各種角度思考真菌的世界觀,談起自己過往在實驗室時的經驗:「真菌需要在很乾淨的空間中才能培養起,如果將真菌摘下、拿到外面的世界,非常容易就會受到整體環境的影響,開始變得無法輕易被定義。」金草葉說,從這個脈絡來說,不是跟人類很相似嗎?
「作為個體,我們也一直很希望自己有個分類的依據——自己是隸屬於哪個機關或者是單位。然而,人類的整體卻又是那樣混亂,而與各自之間都產生緊密的聯繫。」
《派遣者》最初的立意,也是想要從那樣紛亂而無法被定義的「氾濫體」出發。蔓生斑斕的菌種覆蓋了地表,對地球人來說那無疑是可怖的外星種。然而金草葉解釋,「我並不是真的把它們當作外星人來書寫,而是想方設法要進入那樣的生態環境,以其特質書寫。」
例如,真菌的生與死如何斷定?如果小說家能夠參透真菌感受悲傷的能力,那麼是否就能夠寫出一條關於AI也有其情感辯證的導論?因此,金草葉才會說:「我認為科幻小說是生活在2025年的我們,最適合用來討論『人類何以為人』的主題。」
金草葉的好奇,聽起來像是懸浮在空中的塵埃,然而定睛一看,那不是塵埃,卻是卡爾.薩根當時向世界公開的那張「暗淡藍點」。從那麼遠的地方,最後聚焦的方向依舊是彼此的身旁——這個結論,興許便是金草葉小說的魅力所在了。●
파견자들
作者:金草葉
譯者:簡郁璇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金草葉 김초엽
出生於1993年,浦項工大化學系畢業,並獲生化碩士學位。畢業後便從事小說創作,2017年憑藉〈館內遺失〉、〈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行〉兩篇短篇作品,分獲第二屆韓國科學文學大獎中短篇小說一等獎和特優獎。《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是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2019年6月於韓國出版後一鳴驚人,不僅成為話題熱銷作,更以此書榮獲韓國第43屆「今日作家獎」,也一舉囊括各大獎項和年度選書,是韓國文壇近年最耀眼的青年女性作家。
2021年以四本作品橫掃韓國書市暢銷榜,包括首部長篇小說《地球盡頭的溫室》;三本短篇小說集《剛剛離開的世界》、《行星語書店》、《姆雷莫薩》,於韓國20-30歲女性讀者間掀起「信讀」(相信不會失望而讀)風潮,更獲選阿拉丁書城、YES24網站之2021年度作家。
閱讀通信 vol.366》為什麼要叫勇者,不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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