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讀《我在地心很孤獨》
《我在地心很孤獨》(下稱《我》)的簡介是:「弟弟自殺而死,病毒和孤獨蔓延,如何繼續與世界連結?如何不讓自己掉進虛無?……柔依.索羅古德(Zoe Thorogood)以別樹一幟的混合畫風,刻畫了自己生命中的六個月…… 」乍看或許以為這是一部生命史的敘事圖像小說,從童年說起,或以弟弟的死亡為起點,透過一連串「事件」勾勒痛苦的形狀。
起初我預期就像讀過的很多關於抑鬱與創傷的作品,諸如《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脫憂鬱》等,先經歷,後回望,再把混亂的經驗整理成可被理解的敘事,透過重述來解釋痛苦。

然而索羅古德刻意地,拒絕,甚至反敘事般,為了讓《我》具現出個體精神崩潰(卻又弔詭地,保有高度創作者自覺)的過程,她讓構圖頁面本身參與了崩潰:從分格、字體、畫風、時間感、自我形象,全都在不斷變形、爭辯、拆解——嘗試建立復又推翻。
讀者閱讀的,不僅是一個人如何痛苦,而是痛苦如何讓「我」無法再維持完整。正因如此,這本書提出的問題遠比「創作能否療癒」更尖銳:當創作者已習慣把傷口加工成作品,創作究竟是自救,還是另一種更細緻的自我物化?
➤頁面從哪裡結束,「我」從哪裡開始?
早在本書的中譯出版前,《我》已在海外贏得不少殊榮和評價,書腰更標示出「Goodreads破萬評分話題之作」。我特地瀏覽其國際書評網站上的頁面,普遍評分正向,但也不乏批評認為書中無故事可言,過於隨想,頁面跳接且不連貫,徒有失控的自我厭惡、羞恥和沉溺。
先說明,儘管《我》的「故事性」不強,但還是可以大致梳理出一些資訊:「我」去美國前後的狀態、「我」的家庭與童年、「我」筆下創作過的漫畫大綱與人物性格……當然,這些動線並不分明,常以漫畫分鏡和頁面鏡像突然交錯、回返、穿插。
我固然明白讀者無法忍受的原因,然而同為創作者,也深明此作掀起的兩極評價絕非因為作者支絀,反是其刻意的敘事實驗:假使「我」(創作者)把未經粉飾、攤開、撫平、打磨得漂漂亮亮的「經驗」如此雜亂呈現給讀者,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誠實,還能被愛嗎?
這本書吸引讀者的地方,正正也是它讓部分人抗拒的地方。喜歡的人覺得它誠實、形式大膽、情緒命中要害;不喜歡的人則認為它自我中心、太沉浸在痛苦裡、不夠節制。這種兩極,其實也和書中那句自嘲式的「divisive reviews on Goodreads」呼應了。
然而這層不穩定,很快被她包裝成一個熟悉的故事原型。她提出一道敘事計謀,要飄洋過海去美國,進行漫畫展處女秀,要像經典敘事那樣踏上旅程,害怕、孤單、心碎,然後找到自己。諷刺的是,書中另一道聲音立刻指出:這不就是你上一本書的情節嗎?甚至露骨畫出一些訪問時如同酷刑的鎂光燈,逼問「我」如何回應其筆下漫畫角色與作者的關連性。
這個反詰非常重要,它點出本書的一個核心:索羅古德從不是沒有故事,作為一個已熟練經營其他故事的漫畫家,她甚至太明暸故事應該長成甚麼模樣——顯然,她知道「英雄之旅」的框架,把遠行、展覽、異地、創傷包裝成一條漂亮的自我發現路線;然而正因她太熟悉這些形式,這趟美國之行才顯得格外可疑。它既是現實發生的事,也是在漫畫中,她所擅長的形式中,對自身人生的再一次編劇。

這種「我是否又在演一個自己熟悉的(筆下)角色」的懷疑,幾乎貫穿全書。主角不是單純赴美、參展、面見讀者;反之更像是跑進一個預先了解運作方式的敘事模板裡,看看該模板能否再次(像她以往的漫畫般)拯救她。
書中有關赴美的期待,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壯烈:「也許這趟旅程能令我變好,也許這本書不只我一個人在看,也許我可以以過來人的身分幫助別人,也許創造出某種以前不存在的東西,本身就是美好的。」此處已清楚指涉全書最尖銳的矛盾:創作是自救,但自救一旦成為藝術,即立刻沾上展示與表演的成分。
全書中,赴美動線的重要性,除了提供外部事件作為刺激,更是讓「他人的目光」真正進入這本書。因疫情而留在房間或只有作者一人時,「我」往往把自己與內在聲音困在同一密室。一旦去到異地、參與展會、面對粉絲、面對他人對作品的喜愛與投射,「我」則必須處理另一難題:當別人正在閱讀、喜歡、需要其作品時,作者應以甚麼姿態出現?

「我」明明渴望被理解,卻又對「被看見」充滿局促。「我」希望作品能成為他者的救贖,卻又愧疚於自身不配承擔。那種不知所措,與「我」童年時面對的自我判斷混亂如出一轍:到底自己確實糟糕得無可救藥,抑或太早把別人不負責任的判詞內化,而活成了預言般「自私、邪惡的人」。
順此下讀,全書最震撼的一刻,竟是走到中段時,它像電影般「結束」了:謝幕、收尾、封面重現,彷彿整個故事已演完一遍,再從另一處重新開始。
這個設計極為大膽——它不只舞弄形式,而在引起反詰:對於創作者而言,同一經驗,要開啟一場敘事的方式,到底有多少種?又如何決定那個最後發表、出版、刊載的版本?
➤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
《我》的肆意跳躍敘事,正是為了殘忍地點出:所謂「真誠」在創作者手中,很多時候並非天然,卻是一種高度熟練的編排能力:知道在哪停頓、在哪自嘲、在哪示弱,可使傷口保有真實,又足以被閱讀。藝術中的誠實,從來不是未經處理的原始物。一旦「經驗」成為作品,則無可避免進入取捨、節奏、美學與觀看關係之中。
索羅古德用漫畫這個媒介,把自我分裂、敘事崩塌、觀看意識、自我表演,同時呈現在頁面上。全書筆觸並非單純回憶痛苦(假使我們期待一本關於憂鬱的回憶錄條理分明),而在重演痛苦如何破壞敘事。這本書真正演繹的,比起作者經歷,實則是不斷觀看、剪接、編排自我的創作者意識。

她一邊揭露脆弱,一邊也暴露了脆弱如何被塑形為風格。她會突然換畫風、把角色變成紙偶、剪貼簿、舞台、虛空、劇本、分鏡稿(甚至,真實照片)。也會讓不同版本的自己在同一頁互相吐槽、接管敘事。當個體陷入憂鬱、自厭與創作焦慮中,「主角」已不能是平順說話的主體,一堆彼此爭奪主導權的聲音因而叢生。這正是藝術創造要轉化經驗過程的虛妄:「我(們)」既想把自身闡釋清楚,又怕被「被論述」這件事消耗與扭曲。
由此可發現,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在書的中段,角色甚至說出「反正是賣慘啦!」,以及一道極刺目的自我攻擊的聲音:「要是你在這本書出版前幾個月自殺——我保證這本書會大賣。」於是,創作產業、讀者市場、悲劇美學與自我毀滅衝動糾纏在一起。

索羅古德知道經驗可以變成作品,知道經驗中的痛苦可以更動人:而一旦習慣以作品容納經驗,便會把生活當成材料倉庫。戀愛、羞恥、性病、家庭對話、朋友醉倒、粉絲簽書、機場心動,全都一邊發生,一邊被潛在編排。這種操練本身極其可怕,問題層次也從老掉牙的「藝術能否療癒」,嚴苛躍升成是: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
這便使《我》不純然只是一部關於抑鬱的回憶錄,而是一部詰問創作倫理的作品。創作究竟是療癒,還是去人性化?讀完整本書,很難簡單抉擇。因為索羅古德顯然同時相信兩者。她知道創作使人勉強存活,只有把情緒轉譯成頁面,自身才不至於完全失重。可她也知道,當個體太熟悉把人生轉成敘事,箇中最殘酷的,不是把痛苦寫下來,而是在痛苦發生的同時,腦中已有另一個(嚴苛審美的)自己在估量:這能否成為作品?這樣寫會不會更好看?會否更容易被喜歡?
然而,本書並未把這份自覺寫得犬儒。它不是說藝術旨在消費傷口,也未把創作浪漫化成一種純粹救贖。《我在地心很孤獨》最讓人難忘的,乃是它沿著自身的敘事一步步走到最後,終於讓我們看見:所謂形式即故事,不是指圖像小說可以把心理狀態表現得特別厲害且新鮮,對索羅古德而言,形式正是她理解世界、拆解自身,繼而大膽地展現並供人閱讀的方式。
她把童年、分身、筆下的比莉、美國之行、與粉絲會面的局促、頁面上的謝幕與重來,全都收進此書中,像一齣不斷換景的舞台劇。戲沒有真正演完,但幕一次又一次落下;每次重開,我們都更清楚看見,比起純熟演練一個關於孤獨的故事,索羅古德選擇放下創作者的權力,邀請讀者走進舞台同在,體驗孤獨如何,慢慢被煉成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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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柔依・索羅古德 Zoe Thorogood 來自英國的漫畫創作者。2019年,索羅古德開始以自由藝術家的身份從事漫畫創作,2020 年以《The Impending Blindness Of Billie Scott》首次亮相。她也曾為 《HAHA》 和最近的 《JOE HILL''S RAIN》 繪製插圖。 2023年,柔依憑《我在地心很孤獨》獲得了艾斯納獎(Eisner Awards)五項提名(最佳編劇/藝術家;最佳畫家/多媒體藝術家;最佳封面藝術家;最佳圖像回憶錄;最佳其他媒介改編),以及林戈獎(Ringo Award)最佳圖像小說(Best Graphic Novel)類別獎項。同年,她獲得了羅素・曼寧最有前途新人獎(Russ Manning Most Promising Newcomer Award)。 除了在獨立漫畫領域的工作外,她還為漫威設計了英國蜘蛛俠的角色。 譯者簡介:呂奕欣 曾任職於出版公司與金融業,現專事翻譯。 |

我在地心很孤獨

書評》譯者即/或叛徒?讀《叛徒們的森林》及走出林(靈)中後的翻譯啟發
要撰寫一本以各語種譯者為主角,並因作者失蹤而引發一連串離奇事件的文學懸疑小說,還有誰能比曾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朵卡萩(Olga Tokarczuk)作品《雲遊者》(Bieguni),榮獲國際布克獎的波蘭文譯者珍妮佛.柯羅芙特(Jennifer Croft)還更適合的呢?
《叛徒們的森林》以如下情境展開:八國譯者齊聚一堂,前往心目中文學聖母依傍原始森林的住所閉關翻譯最新作品,原先一切如常、進展順利,眾人敬仰的「吾作者」某個時刻起行為卻越發失控不可捉摸,直到突然人間蒸發,大家頓時群龍無首、不知所措。
原以為只是偶發事件,但隨著更多線索揭露、假面崩解,種種離奇事件一面接連發生,加之魯莽草率的搜索行動及彼此間的衝突和心結加劇,使得事態逐漸一發不可收拾,並演變成一場貓抓老鼠的捉迷藏……最後結局究竟如何?是高高在上神聖不可侵犯的作者和死心塌地譯者開的無心玩笑,亦或譯者終究必為叛徒,而有人出賣了翻譯的(崇高)志業……?
➤我們(譯者)與作者的距離
本書除了設定新穎,敘事風格也頗為獨樹一格,整個故事的體裁實則是西語譯者根據親身參與的波蘭知名作家失蹤事件所撰寫的(偽)小說,又由英語譯者從(西文)作者非母語書寫的波蘭文原作譯為英文,因此在閱讀視角轉換上,就猶如書中漸次混淆錯亂的敘事,令人越讀越有錯綜複雜之感,到最後已分不清孰是孰非。且輔以曲折奇情不斷的情節,後半段還出現各種弔詭獵奇的插圖,更是宛如在讀文學譯者版的《峰迴路轉》。
精彩的故事之外,《叛徒們的森林》也深入探討種種翻譯大哉問:「翻譯」的本質到底為何?翻譯原則的拿捏與再詮釋甚或加料的界線何在?譯者有權擅自刪改作品或介入嗎?而譯者跟作者之間又該保持何種關係?
書中敘事者每每提及作者則言必稱「吾作者」,將作者置於至高無上的地位崇拜,認為作者不僅是筆下作品的神,也是譯者的神,萬萬不可質疑,更產生類似迷戀及「暈船」的情感,直到發現背後真相始知先前的愚昧、目盲、選擇性忽略,相關描寫也許因為創作緣故戲劇化渲染了不少(畢竟真實世界真的有哪個作者有意願跟自己的譯者群一起關在一起混上好幾個月的嗎!出版授權合約簽了嗎!稿費又是交稿就給全額,還是交稿付一半譯本出了才付另一半呢!),不過也不失為某種譯者心態的投射。
而現實狀況呢?根據個人有限且片面的經驗(雖說也有聽說過少數譯者跟作者結為好友的例子),但實務上要聯絡到作者本人不僅難上加難(根據正規聯繫管道絕對得幾經多手、曠日廢時),有時還得靠點運氣成分。就算真的有幸聯絡上作者,作者一來不見得有時間在交稿死線前釋疑,二來也不一定知道問題解答(比如許多洋人寫到中文雖不致錯誤連篇,卻總得仰賴譯者苦心查詢校對查核,甚或想像一較極端的類虛構情境,假如問的問題是出自作者20年前著作中的小細節,正常人除非留下詳盡筆記,否則應該也是機率渺茫),且這還是作者樂意且有空解答的情況,要是翻譯的是經典名著或作者早已作古的作品,那絕對更是死無對證,譯者只能靠觀落陰或自己「通靈」了!
持平報導:也有聽過有作者會直接統整各譯本遇上的問題給各語種譯者,只能說接到這種案子也是譯者上輩子燒好香了。個人的原則是能不問就不問,除非真的窮途末路或重要事項需要加以確認,才在交稿時提醒編輯一併協助,例如翻譯匡靈秀《黃色臉孔》時,華裔女主角的中文名字Ling En Liu,拼音怎麼唸都不順,只好最後央請作者確認,後確定跟她自己的「靈」一樣,名喚「劉靈恩」。
➤副文本帶來的趣味
回到《叛徒們的森林》,在正文的情節之外,本書的種種副文本(paratext)更是存在感極強,完美達成畫龍點睛的效果,除了開篇類似譯序或譯後記的「譯者嚴正聲明」,再三強調英譯者的立場,書中穿插點綴的譯註,更是提供了不同於原作者(西文譯者)的翻譯觀(poetic),「吾作者」的人設崩落之餘,還充滿各種英譯者對西文譯者的無情吐槽和譯者相輕(?)的碎嘴,替閱讀帶來滿滿趣味和適時的轉換心情。
畢竟是本有關翻譯的小說,因此也不可不提勞苦功高、功不可沒的台灣版譯者徐彩嫦,在和英譯註相映成趣的台譯註之外(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註12和註15,解釋各種語言在量詞上的差異,以及在中文裡頭如何呈現),書中情節更是充斥我個人認為做翻譯時讓人看到便瑟瑟發抖,只想先躺在床上死掉十分鐘再起來翻,堪稱譯者噩夢的「大魔王」:各式物種俗名大雜燴,除了在故事中扮演要角的真菌,由於本書是設定在森林,當然也少不了森林中的各種生物……除非有愛或出身專業背景,否則相信每每在查詢拉丁文物種學名及台灣使用的俗名對應時,所有譯者應該都一個頭兩個大,甚至演變成創傷經驗吧(比如翻了幾本植物書之後,實在查到怕了,我此後就自行宣布封殺這類書籍了)。
然而,《叛徒們的森林》中的種種艱險阻礙,也沒有妨礙或遮掩台譯本精妙、縹緲、諷刺交織的好文筆!如法炮製書中設定,讓譯者現身說法,說出自己那一邊的故事,讀者應該也要敲碗一篇譯後記的吧!
最後,全書唯一不甚寫實之處大概只有:眾譯者的翻譯速度實在快到離譜,50天怎麼能翻完一千頁大部頭小說的!假如連續工作50天都不休息,一天平均也要翻20頁!簡直下筆如有神,或偶爾會聽到譯者同行的說法,說翻到心有戚戚焉的段落,彷彿和作者神交,此時便越翻越順、越翻越上癮,姑且說類似遭到附魔或上身、出神嗎?而《叛徒們的森林》除了翻譯的各種「嗨」和辛酸血淚之外,也為我們帶來退駕或說啟靈結束,走出林中後的深度啟發,力推給所有對翻譯、文學、懸疑小說有興趣的讀者(當然還有森林和真菌愛好者),絕對不容錯過!●
The Extinction of Irena Rey
作者:珍妮佛.柯羅芙特 (Jennifer Croft)
譯者:徐彩嫦
出版:臉譜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珍妮佛‧柯羅芙特Jennifer Croft
長年將波蘭文、烏克蘭文與西班牙文作品譯為英文的美國翻譯家,亦寫作小說、回憶錄與評論。於愛荷華大學修讀文學翻譯碩士畢業後,獲傅布萊特獎學金留學波蘭,後於西北大學取得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她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的英譯者,曾以《雲遊者》的英譯本與朵卡萩共同獲得國際曼布克獎。在翻譯與寫作以外,她同時積極推廣翻譯文學在英美出版界的能見度,並呼籲出版人與讀者肯認譯者的貢獻,過去英美書籍不將譯者姓名與作者共列於封面的習慣,也在她發起的#TranslatorsOnTheCover活動下逐漸有所改變。
她首度出版的個人創作是回憶錄《鄉愁》(Homesick,暫譯),獲得威廉‧薩洛揚國際寫作獎,本書則是她的第一本小說,《出版人週刊》、《華爾街日報》、NPR等重要媒體書評均給予佳評肯定。
閱讀通信 vol.374》我絕不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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