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讀漫畫也可以不用視覺:國漫館《經典‧穿越 陳弘耀》視障導覽「看見」更多可能

位於台中的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正展出《經典‧穿越 陳弘耀》特展。最後這半個月展期中,將展開一場前所未有、專為視障者打造的漫畫多元導覽。

《經典‧穿越 陳弘耀》視障漫畫導覽專場
日期|2026 / 03 / 19 (四)
時間|14:00 - 16:00
地點|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 東側園區 03展間

很直覺的問題是:視障者可以「看」漫畫嗎?

答案是肯定的。


《經典‧穿越 陳弘耀》展覽主視覺

➤視覺外的漫畫理解

以視覺來閱讀、理解漫畫,是最直觀的途徑。但無論是節奏、聲音、時間、觸覺……各種感官體驗,都在漫畫家的精心創作下藏在作品中,漫畫是蘊含著更多感受與感覺的藝術。

2023年獲得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最佳漫畫獎的大獎作品《事物的顏色》,以最少的元素來講最多的事。劇中角色模樣只是「有顏色的圓點」,一整個懸疑刺激的故事,大量以家具說明書般超然銳利的俯視圖來呈現。沒有寫實的圖像,只有交由讀者來理解的符號與象徵。事物被化約成精簡的構成元素,卻彼此間產生了意義與故事。

反直覺的是:對許多視障者來說,這樣獨特嶄新的畫面語言,正好契合他們熟悉的感知方式。
 
藝術導覽中,會以「完形優先」的原則向視障者描述作品。由大到小,先確立整個空間,才一步步探索細節,正如同俯瞰的鏡頭不斷拉近。

「玩偶在你正前方一個手臂遠,它的尺寸和你的手掌差不多」。視障者也從自己的知覺經驗出發,相對性地理解周遭。世界由小到大地擴展開,就像已知符號間的互動。

對明眼人來說可以一眼看穿、瞬間整合的資訊,視障者們是依序去探索、建構起來的。視障者們依視能程度不同,雖然無法看見事物的細節,卻能夠憑藉自己的經驗、在心中建構屬於自己的符號象徵,並以這些象徵來理解整個世界。

➤試試新的方式讀漫畫

盡可能掌握這些原則,多元導覽慢慢成形。

策展人鄭詠中(Amigo)既是陳弘耀(1964-2015)的經紀人也是太太,此次邀請長期推動視障美術教育平權的藝術家「22號兔」(王靖勳)擔任多元導覽顧問,並由華梵大學美術系碩士生黃勇超,帶領同校智慧生活科技學系的同學們設計、製作導覽輔具;再加上推動明盲共融的台灣愛之光公益協會的協助,讓邀請視障者讀漫畫成為可能。


華梵大學的同學們正討論輔具製作。左起尤紹丞、梁哲維、黃勇超、黃馳勝,還有不在畫面中的陳羽翔、智設系指導教授陳至宗,催生出精彩的輔具。

陳弘耀能同時掌握日漫的動態分鏡節奏,與歐漫文學氣質,從漫畫到插畫,他一生留下許多類型的創作。輔具要轉換畫面呈現、讓導覽聽眾直接觸摸體驗,設計從討論選件開始,就讓人難以取捨。

如何讓視障者以他們熟悉的方式,逐步理解陳弘耀的畫面語言?最後選定的數件作品中,包含《一刀傳》與《赤狐》的主視覺,以及《一刀傳》中漫畫家呈現分鏡「破格」手法的一頁,都把握了將資訊拆分、以有層次的方式逐步呈現的大原則。

以《一刀傳》的主視覺為例,明代大俠陳一刀手持長劍,彷彿劈開時空。黃勇超要將這張圖拆成兩版輔具:一版專心於呈現「構圖」,一版呈現「材質」。

構圖版在反覆修正與思考後,決定用像是地圖上「等高線」般的方式來堆疊,避免擬真的立體浮雕反而導致失去漫畫「平面」的況味,再利用木材表面的不同研磨程度區分角色人體與衣飾,讓視障者能透過立體空間的相對位置,在腦中描繪出漫畫家的畫面營造。材質版類似於在畫面上覆蓋對應的材料,視障者摸得到大俠的布料和皮膚──放心,貼的是豬皮──得以符號性地更加理解漫畫家繪製的筆觸。


輔具早期開發畫面,正以最基礎的打版當參照,討論該選擇什麼材質。


《一刀傳》主視覺構圖版,大俠一刀清晰可觸


《赤狐》的主視覺構圖,活靈活現


22號兔正觸摸角色臉龐,可看出構圖版為讓視障者更能理解細節,體積相當大。

而「破格」的一頁分鏡亦是如此,故事中一具人體砸破天花板落下,黃勇超這次拆分的是分鏡構圖與高度落差,視障者就可以循序漸進讀到陳弘耀在平面紙頁上巧妙畫出立體空間感的功夫。


一刀傳「破格」輔具開工前

除了畫面呈現,漫畫家的創作過程與時間,也會留下珍貴的細節。

有發現上面主視覺的大俠陳一刀,手上有些橘色斑點嗎?鄭詠中一直猜想,那或許是陳弘耀繪製血跡的一種方式,直到聽了對文物修復也略有理解的黃勇超分享,才驚覺那是時光讓表層的顏料分離、剝落,露出了打底的色彩。

這個趣味也被選為輔具製作的對象,以厚塗的壓克力顏料重現,聽眾能親手感受顏料隨自己的觸摸剝落。


(簡單但充滿趣味,被形容「好像壁癌一樣的手感」。)

鄭詠中常笑說,「陳弘耀是對自己作品很狠的人」。原來,陳弘耀在《赤狐》呈現暗夜雨水的方式,竟是用刀片割自己的原稿。而另一幅與Discovery頻道《謎樣台灣》合作的插畫,三位出征前的花東神風少年,首次拍照就是遺照,陳弘耀以砂紙磨損畫面,具象化生命隨風砂消逝的痕跡。這樣的過程被黃勇超透過輸出複製稿件,一件一件地親手用刀片與砂紙呈現細節。


(《赤狐》雨夜、花東神風少年,與對應的輔具。)

刻意將刀割與磨損都做得更明顯,這個刀割的呈現,是黃勇超這次做得最開心的輔具:凡是測試過的人,包含本身其實也是視障者的22號兔,都驚呼「真的摸得出雨的感覺」,而且強弱有別、連車頂濺起的水都能感受。黃勇超還要再用透明片覆蓋圖中無雨的車廂,做出更明確的空間感。

這也反映出輔具的製作重點,並不在於工序是否複雜,而在於是否能正確有效地傳遞關鍵訊息。黃勇超也分享,輔具其實是一種「再創作」,不同作者或不同導覽員想強調的訊息,也會影響他決定如何呈現。例如若是強調筆觸的作品,可以用厚塗的方式把顏料堆疊得更高,誇張化筆觸的起伏;若是強調構圖,就能像此次一樣將物件資訊拆分開來,讓手指依序辨識;若是強調顏色,也可以透過不同材質區塊來表達不同顏色等等。

誠然,轉譯、再創作的過程中不會百分之百留下原本的內容,視障朋友所理解到的畫面,不會完全與明眼人相同。但就如明眼人們觀看同一幅畫面,彼此也都會有各自不同的解讀,視障者們同樣有各自的方式,顛覆性地理解漫畫。

陳弘耀一生創作不輟,少為人知的是,他生前確診黃斑部水腫,從此視界若非模糊、就是被一塊黑影遮蔽,陳弘耀燦爛生命的最後十年是與眼疾共存著作畫。這也是策展人鄭詠中此次無論如何都想邀視障朋友前來看展的契機。

➤明盲都好玩的漫畫導覽

在準備導覽的過程,22號兔提起她演講時遇過的觀眾。對方說,他覺得「為了少數人」設置的導盲磚很礙事,但溫柔的「兔兔老師」分享時只是搖頭:是誰定義了少數呢?其實在那個現場,身為明眼人的那名觀眾才是人數少的一方。

而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到國立台灣美術館的友善平權服務手冊,其中就提到,「年齡達75歲者的視力狀況,其實已與占視覺不便之人口多數的弱視族群類似」。這完全不意味視障者的生活經驗能被輕易簡化成「我們都會遇到的狀況」,但也揭示了人的狀態並非永遠不變,當藝術與空間只為某一種感官狀態設計時,它排除的不只是被標記為少數的族群。

就像此次為了導覽製作的輔具,其實同樣適合明眼人體驗。來不及細說的各種小LOGO立體浮雕、可以拿在手上觸摸把玩的「空中小人」角色實體……22號兔非常開心地說:這麼多東西,明眼人體驗過一定會覺得超級好玩。一直內斂謙虛的黃勇超,也自信地說起幾個輔具的樂趣,「希望想傳達的訊息都有傳達到,也希望大家好好享受。」

閱讀漫畫是令人享受的事情,即將展開的多元導覽,也是策展人鄭詠中想試著鬆動、挑戰視覺思維慣性的一次嘗試。透過發展各種感官傳遞認知,我們也有機會看見圖像傳遞的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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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婉容(文字工作者/遊戲編劇)
2026-03-18 18:00
人物》「與其說喜歡書,不如說喜歡賣書。」——沈如瑩《書店店員養成筆記》紀錄20年書業經驗

「與其說我喜歡書,不如說喜歡賣書。」曾在不同規模書店任職的沈如瑩,現在遊牧於書店內外,守備範圍包含選書策展、書業講師、展店顧問。與書為伍超過20年,這是她給自己的定位。

多年來在書店累積的經驗,被她整理成新書《書店店員養成筆記》。如果你對「書店工作」有夢幻嚮往,可能會被內容狠狠搖醒。從搬重物、分類陳列、熟悉庫存與成本,到應對客人,書店的日常其實是一連串紮紮實實的技能累積。

➤書店不是夢想,是一門生意

踏進書業的那一天,沈如瑩本來就沒有抱持著幻想。

2003 年,她為了成功錄取到書店工作,還先上 PTT 做功課,向書店前輩討教工作日常。真正到面試現場時,地點是一處堆滿雜物的畸零空間,她卻沒有絲毫幻滅之感。

這或許和她從小熟悉第一線工作環境有關。高中時在服飾店打工,家裡本身經營餐飲生意,服務客人、整理貨品、處理各種現場狀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書店本身,就是一個不斷運轉的零售現場。每個人愛書有不同方式,對她來說,「成功讓讀者買下來,就是這本書有魅力的最直接證明。」

書店店員想賣書,並不是大聲吆喝或陌生開發:「請問你有看過這本書嗎?」社群媒體還沒有全面改寫閱讀入口的年代,書架本身就是少數能夠發聲的地方。沈如瑩把平台陳列形容為「讓書與讀者相遇的階梯」:一本書要不要立起來、放在哪個位置、與哪些書並列,不同的排列組合,決定了一本書被看見的機率,甚至牽動銷售量。

約莫二十年前,《追風箏的孩子》、《偷書賊》等翻譯小說風行書市,但也有許多缺乏行銷資源的好書。沈如瑩回憶,當時讀到小說《直覺》時,她「直覺」會暢銷,便主動要求把它放到更醒目的位置。透過書架陳列,這本沒有醒目文宣或立牌的小說,竟在店裡默默賣破一百本。還有讀者聽到她的推薦,連翻都沒翻就直接去結帳。

「銷售」往往不是偶然或運氣。至少《直覺》的銷量就是店員兩種珍貴能力的交會——一是對書的判斷,也就是聽來很玄的「書感」;二是透過平台陳列爭取一本書被看見的位置。

➤書店店員的隱形超能力:不怕混亂、不怕分心

喜歡書,或許只是「不排斥在書店工作」的門檻。但真要踏進書業,所需能力遠比想像中複雜得多。「如果我現在去書店找工作,應該不會被錄取吧?因為我不太會沖咖啡、做點心啊!」沈如瑩半開玩笑地說。隨著書店經營越來越多元,店員的技能無限延伸:除了餐飲烘焙,有時還得寫標案計畫書、策劃活動、參與地方創生,時時留意社群脈動替書行銷。

聽起來已經夠忙了,但書店店員需要的能力遠不只這些。「你要不怕跟陌生讀者互動,而且工作會一直被打斷,再來是要熟悉進貨、庫存與成本數字。」短短幾句,輕易粉碎「書店日常」的文青濾鏡,她繼續補充,「還有常常要搬重物,書店店員都吃很多喔。」

此外,還有一項更核心的能力:分類。

對讀者而言,書架分類是方便找書的標籤;但對書店店員來說,分類意味著不斷整理與判斷,同時在大腦裡逐步建立起一套自己的歸檔系統。

沈如瑩笑說,近年出現各種數位生產力工具,但自己始終用不太上手。「等我把軟體研究熟,事情應該都做完了。」多年書店經驗鍛鍊出的分類邏輯,讓她只需要用最原始的待辦事項清單,就能把事情一步步完成。

她還有另一種讓人羨慕的能力。書店工作時期,早已習慣工作常常被打斷,讓她現在就算臨時處理突發任務,也能在混亂中掌握節奏,快速再次進入心流。也難怪聊到想成為書店店員該具備哪些特質時,沈如瑩並沒有把「愛閱讀」當成第一條件,而是更在意,是否願意投身書店現場,一步步學習。

書店店員所培養出的專業,往往不容易被具體說明;但從沈如瑩的經驗來看,那些年在書架之間累積的能力,早已發展成一套紮實的工作方法,能在不同領域中反覆運用。

➤為空間選書:把閱讀放進生活場景

離開書店後,沈如瑩的工作場域延伸到更多地方。近年她常為建案或社區圖書室選書,更精準地說,是結合美學、客群分析與閱讀推廣的專業顧問服務。

「選書不是把書擺好看而已。」第一步往往是理解目標客群。多數時候,客戶提出的需求相當模糊,除了預算,最高準則就是「希望看起來很漂亮」這時候沈如瑩的工作就變成一種翻譯——在預算、主題與空間美感之間找到平衡,把模糊的想像轉換成具體書架。

她和同事會先與開發商討論未來住戶的樣貌,再據此調整書單方向。例如位於科學園區周邊的社區,多半以年輕家庭為主,書架就會加入大量親子與童書;以退休族群為主的社區,選書則會偏向飲食、健康與生活風格類型,營造出樂活的閱讀氛圍。至於高價豪宅,則少不了看來氣派精美的精裝書、外文書,烘托出空間的品味。

「客戶無法明確說想要什麼,只是因為他不曉得有這些書,我們的工作就是告訴他,有哪些書可以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例如說,很多客戶都喜歡「百科全書」的視覺效果,但若真的擺上全套百科全書,效果未必理想。沈如瑩與同事會建議改用裝幀精緻、具有收藏感的經典文學版本,像是限量典藏精裝書盒版《紅樓夢》,呈現氣勢又有閱讀價值。

閱讀門檻也是社區選書的考量點之一。「不能假設每個居民都有大量閱讀的習慣。」書單多半會加入生活感較強、閱讀負擔較低的作品,例如散文或實用類型書籍。最近幾乎每個案子,沈如瑩都會選入《遊隼:自然文學經典,追隨幻影的詩意凝視》,「這是我去年編過最喜歡的書,內容優美、封面漂亮,通常社區圖書館都很喜歡自然生態的書。」

➤寫下工作經驗,確認自己的位置

成為書業接案者,雖然自由,也伴隨另一種壓力。案量多寡會影響收入,也成為沈如瑩衡量「自己是否還被需要」的一種指標。面對焦慮,她把注意力放回一個進行許久的計畫——把多年工作的經驗寫下來,《書店店員養成筆記》就這樣完成了。

過去每當有人問起她的工作,她往往很難解釋:為什麼不在書店上班,卻仍然做著與書店相關的事情。現在有了這本書,就像一張更容易被理解的名片,讓不同領域的人認識她,也讓更多人看見書店工作的樣貌。

過去她的工作,是替一本本書找到合適的位置;而現在,她也透過這本書,重新確認自己在書業裡的位置。

➤如果要賣自己的書……

談了這麼多「賣書的方法」,如果輪到她自己的書呢?如果在不同空間裡,她會如何為《書店店員養成筆記》策展?

即使主題相同,但不同的空間適用不同策略,如果是大型書店,適合利用空間優勢,集中與「書店」相關的個面向書籍策劃成主題書架。從書店旅行、書店概論,到書店店員的作品,甚至經營相關的專業書籍,都可以被納入同一區,明確呈現出書店主題。

換成空間較小的獨立書店,她則傾向將主題聚焦在「書店店員」。或者跳脫「書店」框架,將《書店店員養成筆記》與各種「職人故事」並列,例如咖啡師、料理人或其他職業的日常紀錄,讓讀者從不同產業的故事裡,看見「這也是一種專業」。

在她的想像裡,書店店員其實更接近一種職人工作。《書店店員養成筆記》從梳理書店日常出發,讓人看見這份職業本身就是一種專業,只是長久以來較少被如此看待。

也許對部分人來說,書店工作只是過渡;但在她的職涯裡,相關經驗不斷延伸,逐漸發展成一套能跨越不同領域的工作方法,也讓這份工作原本不易被看見的專業,變得具體,並且開始被看見。

回到她熟悉的選書現場,原來「取捨」也是一種專業。

半開玩笑問她,有考慮過將《書店店員養成筆記》選進社區圖書室嗎?

沈如瑩的回答很鐵面無私。「目前很少選到跟書店相關的書,還是要保持客觀,不適合的書不能硬塞。」即使許多人覺得社區圖書室只是空間裝飾,她仍然期待有一天,某位住戶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閱,意外地與它產生連結。

聊了這麼多推書賣書的想法,輪到自己的書,她反而顯得格外克制:「想看的人會自己找來看啦!」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書店店員養成筆記
作者:沈如瑩Ring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沈如瑩 Ring

在書店內外遊牧的自由工作者。
曾任職於超級大書店和迷你小書店多年,現以寫字、編書、打雜維生,也是書業講師、展店顧問、選書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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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8 12:00
漫畫收藏.小島》色彩節制、無狀聲詞與速度線,無盡廢土裡一隅內心淨土:讀《長路》圖像小說版

去年底,我收到木馬文化的贈書——馬努・拉瑟雷所繪製的圖像小說版《長路》( LA ROUTE)。我滿佩服願意出版大開本歐美漫畫的出版社,畢竟歐美漫畫在台灣算小眾書系。

我沒看過戈馬克・麥卡錫的小說原著,因此只能分享看完這本改編作的感觸。本作以真實而厚重的畫風,細膩堆砌出無以修復的一片廢土,隨著頁面翻動,讀者也仿若吸入書中所瀰漫的懸浮微粒,身心都逐漸沉重、鬱悶。

➤末世蒼茫:遠景霧霾、多方格疊聚黑煙、垂落細密全黑的褶擺

《長路》講述一對無名父子,在不明原因所致的末日蒼茫中,流亡向模糊的南方目的地。通篇充斥著未知與迷茫,前程也總是漫著抹去遠景的霧靄,仿若隨時會從中竄出致命殺機,觸目所及則是屍首與廢物。危機四伏又了無生機的廢土,給予孤寂無限膨脹的空間,尤其鏡頭常拉得很遠,無聲且平穩地收納渺小的人影,預示人如螻蟻般被世界輕踐的命運。

漫畫首頁,運用多個方格疊聚黑糊糊的煙,煙上密匝著短弧的筆觸、灰飛著碎屑,足見其濃稠質地,以及裹著化學劇毒物的不祥感,似乎暗示世界因生化浩劫而毀滅,漫畫第二頁,在煙霧噴張的正下方,壓著一狹長格,格中是委身低矮帳篷暗處的人,如此分鏡堆疊,定調了人被壓迫到只得匍匐於晦暗中的處境。

作者擅於營造暗無天日的氛圍,物件要不浸染大片墨色、剪影於畫面,就是壓上深色網點輻射陰翳。除了開頭的濃煙,細密漆黑的筆觸也爬滿各處。除了用以刻畫廢墟窟窿、枯樹紋理、棄物質感,人們身上纏著的層層布衫,也垂落出細密全黑的褶擺,褶擺緻密得宛若束縛人類的黑繭,當人蛻去衣衫,皮囊嶙峋的暗影則如蛹紋一般。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人物刻劃視角和物件色調,與敘事軸線結合

人物面容泰半泡在陰影中,陰影攀出深刻的皺紋、龜裂與傷疤。

父親臉上蔓生著鬍鬚、淹沒嘴角變化,此外帽緣陰影總是糊掉他的眼神,令其宛若喪失情感的行屍。當父子對話時,較常給予兒子正臉的鏡頭,呈現其倦容中始終澄澈的雙眸,父親則更多以側臉特寫,側臉比起正面更能藏起情緒,且側向一方的臉,也醞釀出「朝向一方邁進」的意念,這是作為孩子嚮導的父親,在末日中不能停歇的責任。

物件多以黑線勾勒,並由灰濛濛的底色幫襯,些許消解黑墨的冷硬。

底色會隨著場景、氣氛而轉換,並且偶有局部漸層與多色混融,然而因不飽和的彩度,變色也不會掀起過多的轉折感,或許是因為在如此壓抑的末日中,任何波瀾都只是逐漸墜入深淵的日常。

唯有火柴盒、可樂瓶、可可粉罐、零食袋等物件,填上了彩色,卻依舊沉著不飽和的莫蘭迪灰,也許意味著這些物品讓父子倆在蠻荒中回味了一絲文明,卻也是褪了色的舊日瑰寶。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當基底漫染些許暖色,往往對應著殺戮與血腥,像是鏡頭切到吃人傭兵、拼接屍體的巫毒小屋、被蠶食的囚徒、被串烤的嬰兒,以及槍擊和中箭時刻,基底便濾上橙色,甚至漸漸透出紅光。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幾無狀聲詞,回應亂世壓抑;無速度線,徒留無力感;無過激切入點,大量平視

對於聲音的表現,背景中幾無狀聲詞,然而衣衫飄忽、煙塵滾動著殘屑,均能令讀者若有似無地聽到,風正挾帶著化學粉塵,鼓譟著低頻的轟轟隆隆。而人們對話稀少、斷續,鑲在小小的圓框中,縱使情緒有所波動,對話框也未曾爆裂、依舊圓收,可能是因為人們在亂世中隨時得壓抑聲調以自保,又或者人們虛弱得難以擴音、長談。

人的虛弱,除了外化成皮包骨與孱音,也具體於奔跑或肉搏等本應劇烈的動作。作者只讓人物擺出動作,身上的線條沒有因晃動而模糊化,背景沒有常見的速度線、效果線,導致本應迅猛的動作,仿若慢速播放,甚至定了格,完全抽乾了動作該有的力道,徒留無力的掙扎感。

視角上,沒有過激的切入點,作者選用大量平視鏡頭,緩緩挪移讀者視線,仿若是讀者走入這個世界,用最平常的觀點瀏覽一切,並且鏡頭常拉著讀者凝視灰燼中的細節,諸如頹敗的建築、懸吊的屍身、傾倒的破車、支離破碎的內臟等等,都是不忍直視卻又引人揣想其背後悲劇的物品,無需解釋的故事性就此滯留了時間、擴大了恐懼,深深將讀者拽入這寫實的無間地獄。

作者運用上述手法,綿延出無盡的黑暗,偶爾搖曳幾點微光,支撐人們前行。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短暫的奇蹟:對信仰、生命的諷刺與呈現

當發現藏滿食物的地窖時,一路緊繃的父子終於得以喘息。此處沉澱著令人安眠的淡藍紫底色。父子剪髮後,都難得裸露出放鬆、脱去陰影的正臉。吃飯時,兒子感激得唸出禱詞,感謝留下食物的人,鏡頭逐漸外移,當兒子祝福「希望你們和神一起在天堂」時,畫面諷刺地遙望一座大型機具上三個懸吊的人影,可能暗示留下食物的人正如父親所言已經慘死,又或者,唯有死亡才是末日中最完滿的福音。

在地窖裡,父子梳洗、煮飯、閱讀,在和平時代看來稀鬆平常的活動,卻是本作短暫的奇蹟。越是逼近離開的時刻,畫面就越發暗沉,離開的前一晚,父子在黑暗中隔著上下鋪對談,最下方一格,再度騰昇濃稠的黑煙,預示苦行仍得持續。離開時,兒子眷戀回望,命運仁慈地沒在安歇時引來殺戮,讓和平回憶完滿地塵封於地窖。

獲得地窖恩惠不久後,在兒子的央求下,父親將食物施捨給一位傷殘老人。老人臨別前半祝福半預言兒子的平安,並表示「世上沒有神,我們就是先知。」不信神的老人,卻被擁有信仰的男孩救贖,狀似衝突的安排,但在老人心裡,末日中的年輕生命明明是恍若神蹟般的存在,也因此這句無神論,或許更近乎期許男孩靠著自己的生命力,不斷邁進。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為彼此編織出一隅淨土

此外,本作有過兩次戲水段落。第一次在旅程的前段,父子二人撞見奔流於山谷間的瀑布,兒子興奮下水,父親也隨之淨身。此時山谷襲滿陰影,似乎映照兩人心中的擔憂,擔憂水聲吸引他人。

第二次戲水,則臨近旅途尾聲,在此之前,兩人見證過人吃人的苦難、遭遇劫掠,兒子依舊秉性善良、懷揣著同理心,而父親則逐漸衰敗,面對映入眼簾的大海,只有兒子脫去衣物,相比於第一次裸身,削瘦的身形隆起一點點肌肉。當兒子奔向大海,底色瑩成透亮的米黃,除了呼應兒子的歡快,也似乎輝映著父親的釋然,對兒子成長的釋然。

結尾時,失去父親的男孩昂然獨行,背景冰晶成一片亮白,亮白的基調,是否暗喻喪父的男孩所眺望的世界已然失色?末頁那脹滿的黑煙,是否又預言男孩終將被黑暗吞噬?

然而,當男孩頂著滿臉滄桑與路人交流時,仍堅持不吃人的初衷,並閃爍眼眸期待與他人邂逅。足見其受盡折磨仍緊守良善與希望,就像父親即便知道公共電話再無回聲,也心懷寄望地拾起話筒,父親對希望不懈的追尋以及愛的呵護,淬礪出男孩不屈的人格,那麼縱使世界破破爛爛、前途一片茫茫,在男孩縫縫補補的內心,或許已編織出一隅淨土。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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