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當三太子開始打Boss:聊聊那些重新打造臺灣民俗宇宙的本土奇幻戰鬥傑作

臺灣一直都很有「奇幻感」,只是我們太習慣它了。

比如在鄉間,你可能在放學路上經過三間廟、兩場遶境,半夜騎車回家還會被朋友提醒:「那條路晚上不要亂走。」伴隨著這些經歷長大的孩子,人生第一次接觸的「世界觀設定」,搞不好就是阿公阿媽講的魔神仔故事。

或許,這些對我們來說太日常了。換個角度想,宮廟、乩童、八家將、王船祭典、陰廟、山路傳說、都市怪談……等,不都很像奇幻戰鬥漫畫會出現的元素嗎?

而且近十多年來,臺灣漫畫家其實也開始認真把這些民俗信仰,轉化成屬於自己的本土戰傑作囉!


在臺灣,不論鄉間或都市,日常幾乎隨處可見各種容易召喚傳說聯想的民俗活動或場景,也為漫畫創作者提供豐富的奇幻敘事素材。圖片提供/丁名慶

➤ 將魔神仔傳說超展開為少年們的異能戰鬥

要聊聊這條熱血創作路線,首先推薦屬於前輩等級的《芒神》與《冥戰錄》。

林奕辰的《芒神》,至今仍是我心中的經典。故事中的「芒神」,是比人類更早存在的古老種族,擁有超能力與高科技,卻隱藏在人類社會之中,而部分激進派則成為傳說中的「魔神」。作者把原本帶有山林氣息的傳說,轉化成具有王道少年感的異族戰爭,既有特殊能力與反派對決,也加入了校園幽默和互動笑點。

《芒神》讓我們看到,本土傳說不一定只能停留在獵奇或恐怖,也能成為支撐長篇戰鬥漫畫的世界觀。作品將魔神仔傳說重新想像為從內部分歧的異族,使故事中的衝突不再只是善惡對立,更牽涉到不同價值觀該如何共存。當山林禁忌被轉化為架空奇幻與陣營設定,臺灣傳說也就從一則鄉野怪談,延伸成足以承載種族戰爭的新宇宙。

當然,《芒神》最讓人驚豔的,還有它超高完成度的畫面表現,極具角色辨識度、動作分鏡也相當流暢,戰鬥場景更已達到日本商業漫畫的水準。即便現在把2013年的單行本拿出來看,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想:「這部作品如果動畫化,應該很猛吧?」


林奕辰的《芒神》以鮮明角色與流暢動作呈現少年漫畫的熱血氣氛。圖片提供/丁名慶

➤漫畫家把神明變年輕了!

另一部可說是臺灣ACG群眾幾乎都認識的,就是韋宗成從2010年開始連載的《冥戰錄》。這部作品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把「神明萌化」,打造出年輕世代願意親近的視覺語言。尤其是「林默娘」這位主角,既保有媽祖的內涵意象,又具備娛樂性與親和力。

但「萌化」這件事不只是替傳統信仰換上可愛外表,更像是一種文化翻譯,將香火、神將與地方祭祀巧妙融入作品世界觀,轉換成角色、招式和冒險故事,讓不熟悉宮廟文化的讀者也能自然進入。它同時呈現了,信仰題材未必只能被莊嚴地保存,也可以幽默化,發展成更開闊的奇想。當媽祖既是心靈象徵,也是具有個性情感的漫畫角色,傳統文化便獲得了與年輕世代重新對話的可能。

事實證明,《冥戰錄》後來不只推出輕小說、桌遊與舞臺劇,「林默娘」甚至還成為2017年臺北燈節的主燈設計。某種程度上,它也成為真正跨出漫畫圈的本土奇幻IP。


在韋宗成的《冥戰錄》中,有許多臺灣知名神明與妖怪陸續登場。圖片提供/丁名慶

➤在隱藏於都市縫隙的靈異地點啟動探險

接下來推薦兩部熱騰騰的臺漫新作,各自呈現出王道戰鬥的不同姿態。

首先是漫畫家液態水與編劇兩文合作的《REVERCORE:超常事件簿》。

這部於2026年新發行的作品,相當有新世代感。它體現了王道漫畫應具備的緊湊節奏與角色魅力,更把背景放進我們熟悉的臺灣社會場景,像是136縣道、深夜山路、社區大樓,進行靈異調查,讓整體故事帶有強烈的生活感。

相較於其他更突顯神明存在感的作品,《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更偏向都市怪談與異常事件。這樣的設計,也反映出臺灣的怪談敘事正在改變。比如妖異不再只藏在古廟或廢墟,也可能出現在導航會經過的縣道、社群流傳的靈異地點,以及每天進出的陳舊大廈。

《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把網路資訊、夜間探索與異能戰鬥結合,使「怪談如何被發現與傳播」也成為敘事本身的一部分。它所建立的,並非與現實隔絕的異世界,而是讓人感覺,異常事件或許就藏在當代臺灣的日常生活中。


由液態水作畫、兩文編劇的《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把場景設定在城市中許多帶有靈異氛圍的幽微角落。圖片提供/丁名慶

➤強大神力加持,並不是無償的祝福

另一部近年受到矚目的《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則是改編自星子的原著小說,由漫畫家BARZ繪製的優秀作品。

這部轉譯作品,比起前面幾部明顯更加黑暗,也更貼近成人世界。故事中的主角為了贖罪而成為三太子「乩身」,在現代臺灣生活現場斬妖除魔,從市場、舊公寓再到宮廟和邪教空間,也為這個奇幻敘事帶來濃厚的寫實氣息。

故事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讓「獲得神力」不再只是少年漫畫裡令人嚮往的升級,更像一份必須用身體償還的契約。主角除了獲得能力,也必須承受戒律、肉身痛苦與人性的罪與罰。因此每一場戰鬥中除了比拚力量,同時也在追問角色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這種設定,把傳統信仰裡敬畏神明、約束自身的精神狀態帶進戰鬥系統,也使得除魔不只是消滅敵人,而是一場關於贖罪、責任與人性界線的考驗。加上BARZ那充滿張力的帥氣畫風,更加使人感受到符咒、法術與生死之間的強烈視覺體驗。

對了,這個作品IP已被Netflix改編為真人影集《乩身》,在2026年春上映,這代表著,臺灣民俗信仰與宮廟文化,已開始成為能獲得跨國理解的在地世界觀呢!


改編自星子小說,由BARZ作畫的《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以充滿魄力的細緻筆觸呈現戰鬥情境之餘,也觸及角色更深沉幽暗的內心塊壘。圖片提供/丁名慶

➤只屬於臺灣的奇幻戰鬥敘事,才正開始

認真翻閱這幾部作品就會發現,過往大家談臺漫創作,可能會先想到殖民歷史、青春成長或恐怖驚悚。但其實,也有很多創作者選擇用「奇幻戰鬥」來重新詮釋臺灣。

臺灣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本土奇幻,並不是替既有公式換上常見符號,而是從這片土地的信仰、禁忌與生活經驗長出自己的規則。當有更多創作者開始深入挖掘這些文化資源,相信在未來,就更有機會發展出風格鮮明、更難以取代的臺灣戰鬥敘事!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當三太子開始打Boss:聊聊那些重新打造臺灣民俗宇宙的本土奇幻戰鬥傑作」。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9-16 09:00
話題》憤怒女、男性圈、(反)女性主義者不想看的都在這裡:讀《昨年》

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首部小說《昨年》(Yesteryear)備受西方世界矚目,本作將由好萊塢女演員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擔任監製進行影視改編,並將出演主角娜塔莉(Natalie)。據聞安.海瑟薇自從白日一口氣讀到天黑,揉雜諷刺文學、女性文學,同時具黑色幽默、驚悚懸疑等元素,其所描繪出的百年女人世界,亦引發諸多攸關性別的思考。

曾經與一位編輯前輩聊到,作為一個選擇與異性戀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雙性戀者,是不是一個背叛女性主義的選擇?

在成為女性主義者的路上,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將所有攸關生活、生命的選擇,通通放進女性主義的駁雜標準,反覆地撕下幾個標籤又貼上新的,腹誹自己是否不夠合格,或者面對世界是否不夠⋯⋯憤怒與尖銳。

「憤怒女」其來有自,最早的出處比消沉不歸家的奧德修斯還早。不過,從千年希臘神話、百年寓言頌唱、晚近女性自傳體小說,再到千禧女生們的短影音世代,我想眾人都可以理解,千年憤怒怎麼可能經過兩個世紀便化作群風,難道搧一個巴掌還要溫柔撫過你的臉頰?

新時代的憤怒女們,許是長自愈發閉塞的城市。

➤憤怒女與Tradwife

傍晚返家的擁擠車廂中,暫時放下回不完的工作訊息,強迫自己當個閒來無事的下班族,滑開 Instagram 或 YouTube 短影音,妳/你一定看過這樣的短影片:蓬鬆而不致毛躁的長辮髮,底下是剪裁恰到好處、居家卻不鬆垮的優雅碎花洋裝,女人在晨光熹微的鄉村廚房自製酸種麵包、無添加奶油;女人身旁孩子成群,吃食自家種植的原型蔬果,放眼不見任一科技毒物。

影片經常切換幾個場景,手擀麵團,來回拍打,新鮮檸檬,擠壓預備,鮮牛奶小火加熱,檸檬汁拌勻至黏稠,靜置發酵縮時攝影,馬斯卡彭乳酪搭配當季蔬果,木頭湯匙 hashtag 減法生活、慢生活美學、回歸自然、重建生活云云。

接著,我們魚貫而行演算法推送「#風尚生活實踐」的社群網絡,在不知名的巷口轉角外帶米飯肉類與菜汁攪和在一起的便當,沿途購買超商即期半價鮮食預備明日早餐,背包深處翻出要價 2 元的城市塑膠袋,蝸居各方過客混居的老舊公寓雅房,最後再次點開光線充足的農場生活,落座寬闊中島一側——「憤怒女(們)」於焉誕生。

試想另一個比較簡單的情境,知名網紅在逆光下一面啜飲冰咖啡一面走路——不過一百公尺的小巷,究竟得來回踩過幾遍,才能成就一支數萬點閱的 15 秒影片?手機裡究竟有幾支陽光不夠溫煦、面部表情不夠隨性、咖啡杯或衣服上的 Logo 沒有露出來(或者露出太多)的垃圾廢片呢?

首先,容我稍微解釋當世代漸興的「Traditional」(傳統的)與「Wife」(妻子)之結合。

起於 2010 年代的歐美網路論壇,「男性圈」(Manosphere)以「Tradwife」一詞指稱回歸家庭、服從丈夫的理想女性形象;其後則由部分女性將之重新定義,理解為女性脫離勞動市場、擺脫資本社會的「自主選擇」;直到 2020 年全球疫情爆發,女性成為父權資本主義市場的第一波犧牲者,或者在居家隔離期間必須肩負教育、照養等家務工作,家務勞動於是在只能仰賴社群互動的大疫之年,藉由社群媒體成為新一波生活美學。


1950 至 1960 年代美國郊區典型的理想家庭主婦與現代化廚房景象(圖源:James Vaughan/flickr)

在社群時代以「Tradwife」自居的女性,崇尚的是舊日的性別文本,其核心價值觀為服侍丈夫、生養小孩、守護家庭,同時也相對傾向於傳統(基督)信仰、右派意識形態,夢幻的家庭生活表象,不僅向內影響著家庭組成、生活型態、性別分工,向外則關乎於文化運動、政治運動,以及面向網路世界的意識形態、生活美學展現。

回到文首情境,自給自足的農莊生活影片,背後是隱身的拍攝團隊、演算法和觀眾都不會想看的杯盤狼藉,以及龐大流量帶來的商業變現能力,Tradwife 販售的「重返昔日黃金年代」復古童話,實際上仍是拜資本主義與現代科技所賜的極致產物。

Girl Boss 與女性主義者們,自然難以理解這樣退回保守年代的性別文本,更可能將其視為對女性主義運動的百年背叛,即使我們深知女性主義的源頭,是自由平等,無論順境逆境,無論貧窮富裕——原來與傳統基督教徒結為連理的真諦,就是許諾自己將與女性主義一生相守——然而,我們還是不禁問起:「選擇讓渡自身的權力,還是一個女性主義的選擇嗎?」

➤ Tradwife與Girl Boss

接下來,請再容我暫時將奉為圭臬的「個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拋諸於腦後,倘若選擇退出公領域的 Tradwife 們,為的是要反抗當今大行其道的 Girl Boss 們,於是選擇退出以父權為結構的資本主義社會,那麼 Tradwife 會不會是新的一波女性主義運動呢?

若是假設成立,那麼我們可以說當代的 Tradwife,許是 Girl Boss 投身進入這個由男性所設計、掌控的社會之後,發覺世界期待女人既要成為擁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大女人,還要同時作為溫良恭儉讓的小女人。

說到這裡,Girl Boss 與 Tradwife 其實映照著不同角度的性別困境。邪惡女巫提供金黃蜜蘋果,職業婦女或是家庭主婦,美好的悲慘世界。「美國痛恨女人」,它代表著造物者、信仰、國家、家庭——書中的大學女生拋在身後的體制,但思想啟蒙的 Girl Boss 再怎麼優秀,最終還是得結束資本遊戲、回頭經營家庭關係。

愛著這個世界卻又被生吞活剝的新一代年輕女性,退到女性主義迷宮的入口,極端意義的左轉就是右轉,她們遠離資本、自給自足地生產一日生活鏈的所有,農場直達餐桌,孩子在家自學,自己的家既是家庭也是國家。這是最簡單的解方,一個好女人的選擇,就是選那一條沒有男人擋道的路,自耕小農多累多美。

Tradwife 現象的確提供了一種幻覺,讓現代女性脫逸於新自由主義無止境的勞動,但是看似溫馨的復古情懷背後,本質上仍不脫父權結構的箝制,更可能因其面向社群的展演特質,反過頭來再次鞏固其中的權力與資本。

然而,切勿忘懷夢幻生活的蒙太奇,美國經典黑色喜劇《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1998),老早就告訴作者:「此時此刻,某個地方,一定有人看著妳,所以在最糟糕的日子裡妳必須美麗,被擄走或被拯救都要是美人。」

無論是 Girl Boss、Tradwife、Soft Girl、Stay-at-Home Girlfriend,共通的真相是世界憎恨女人擁有選擇,因此轉身又說妳的蜜糖是她的毒藥,憤怒女們與被憤怒女們彼此蠶食鯨吞,另外還有一群人隔著螢幕,操縱這場後天的物競天擇。

➤《昨年》與她們

《昨年》描繪著複雜的女人世界,卡蘿.克萊兒.柏克寫下女兒與女兒、女兒與母親、女生與女生、女人與女人之間,彼此競逐卻又相互依賴、看似相悖卻又互為對鏡的結盟關係;與此同時,柏克也細密地呈現出女人在作為母親的過程中,陌生、恐懼與愛同時並存的面貌,以及女人在成長的路上如何回頭質疑、抵抗、離開母親,並且發現女人世界的隱藏式攝影機。


作者卡蘿.克萊兒.柏克(© Riley Haakon)

娜塔莉其實是化成鹽柱的羅德之妻,她在用最後的生命告誡妳,廚房有內嵌式烹煮器具,鏡頭之外是政治名門與龐大資本。若是真的回到19世紀,沒有植萃酵素家事皂和純素天然護手霜,妳的優雅只會跟泡沫一樣無影無蹤,更別說在只有烤火的冬日生存,稍有不慎就會像手遊廣告裡的家庭主婦一樣,而且真實世界沒有廣告 30 秒重新復活這回事,何況妳還要照料半打孩子與動物農莊。

不得不提,我特別喜歡主角娜塔莉(Natalie)將優雅的雞群寫作「女士們」,並將三個女兒視為「彩虹與毛茸茸的化身,一團團歡樂明豔的光球」,另一面又將接連死去的四頭乳牛都叫作薩薩弗(Sassafras)。其中的精巧寓意和諷刺意味,一如全書總能在上一秒政治不正確地令人咋舌,下一秒卻又旁徵博引古典經文,以此嫁接當代文本作為隱喻。

是時候將女性主義(者)的墓誌銘找回來了——個人的即是政治的——我們怎麼能說 Tradwife 大腹底下的五百萬隻小魚全是個人的?柏克的寫作,自然會激怒將 Tradwife 當成解方的男性圈擁護者,我相信不少的女性主義者們,也不會喜歡娜塔莉的虛偽與傲慢。

但是,反英雄(Antihero)的娜塔莉最初不也相信才智比討喜更重要,卻還是被宿命從索多瑪(Sodom)推著走向蛾摩拉(Gomorrah)的女人嗎?

在本書的編排上,從第一部「過去」依序閱讀,或從揭露真相的第三部「未來」回頭讀起,將會帶來完全不同的閱讀經驗。柏克打開了另一道歪斜的、壞掉的路徑,它同時搔刮著我們股腹之間的恨意與愛意,允諾我們可以既恨又愛,無論去向是哪一座城市、哪一個時代,無論妳/你的自我認同是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妳/你想要看見的生命選項,昔日與來年,都在這裡。

事到如今,髒話般的女性主義者們,儼然是一群厭男又「沒有要閉嘴」的女人們,激進焚毀千百年來巍然屹立的父權主義宮殿,而巫中之首的不良告白,許是未來的娜塔莉們、憤怒女們終於僭越男人,不只是困囚奧德修斯的卡呂普索,或反覆梭織歲月的潘妮洛普,同時也是搓揉男人成豬群的瑟西,與男人傳頌千年的海妖魅影。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昨年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Anarchists and the Anti-colonial Imagination

作者:卡蘿.克萊兒.柏克 
譯者:劉曉樺
出版:皇冠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

維吉尼亞大學文學學士學位與本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藝術碩士。目前在美國獨立媒體公司「Katie Couric Media」擔任編輯,作品曾發表於《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美麗佳人》(Marie Claire)、《喧囂》雜誌(Bustle)、《新俄亥俄評論》(New Ohio Review)以及《查塔胡奇評論》(The Chattahoochee)。《昨年》則是她首部長篇小說作品。
個人網站:caroclaireburke.com
Instagram:@caroclaireburke
 
譯者介紹:劉曉樺

喜歡小說,所以翻譯小說。覺得書籍翻譯工作就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譯作包括《帕迪多街車站》、《金翅雀》、《階梯之城》三部曲、《流亡者》、《最後的獨角獸》等。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 黃曦(《釀電影》主編、文字工作者)
2026-09-15 11:00
人物》在書店策展,像做一本新書:專訪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陳炳槮

中山北路巷弄裡有一間扎根22年的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田園城市出版社創立於1994年,2004年再以書店落腳中山區。從出版社到書店,田園城市陪伴臺灣書業走過紙本出版與實體通路繁盛的年代,如今迎向數位科技與閱讀習慣劇烈變動,是這個街區聚落的第一線觀察者,也是參與者。

田園城市出版社發行人、也是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店主的陳炳槮,用務實心態與豐富書市從業經驗,在網路社群興起的浪潮中,不再靜待讀者上門買書,將實體空間化為與新世代創作者互利共生的動態基地,在愛書人憂心忡忡的轉折年代,用實戰行動寫下珍貴的書店空間演化錄。

➤讓美學成為流通品

前幾年,有幾位年輕人計劃回台南開獨立書店,前來向老前輩田園城市請益,陳炳槮單刀直入建議:「開書店是 OK 啦,但是不要太文青。」

乍聽之下有些矛盾。外觀優雅、鄰近當代藝術館的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在不少人眼中,無疑是「文青」的代名詞。但陳炳槮比誰都清楚這個標籤在商業經營上的盲點。

「你要先清楚你的 Income(收入)來源是什麼,要兼做咖啡、賣餐都可以。」陳炳槮說得直白,不能單靠「文青」標籤來吸引別人買單,要把「個性」化為主動的服務,「提供很可愛好玩的東西,人家才會消費。」

陳炳槮有意識地將田園城市定位為「生活風格書店」,將美學化為流通品遞送給大眾的想法,源自於他修煉數十年的出版心法。

➤以設計精美的建築書籍起家,「服務讀者」的經營心法轉到書店

理解今天的田園城市書店,必須先回到陳炳槮經營出版社的起點。

田園城市出版社創立之初,高中就讀台南一中、學企管出身的陳炳槮,發現許多建築界的朋友與學長學弟,有著優秀的專業內容,卻因為不會宣傳、不會做書,成品都像硬梆梆的調查報告書,非常可惜。

「我那時候一心想說,用我的資源去幫他設計書。」陳炳槮不搶建築師的光芒,甘願退居幕後,成為替內容加分的人。結果,出版社經手的建築書美得讓人驚嘆,連不是學建築的讀者,都會想買回家收藏。

「我們做書的態度,就是把美學變成流通品,讓大家想要親近。」這份隱身在背後、服務於使用者與讀者的態度,正是他對「設計」的終極理解。

2004年開設書店後,當出版思維進一步轉化為實體空間,陳炳槮要求空間與陳列必須服務於背後的概念。

出版社處理的是一本書如何被企畫、編輯與設計;書店處理的,則是內容如何被選擇、陳列與讀者發現。陳炳槮清楚區分兩種業務面對的讀者與市場,但出版社累積的編輯、設計及市場經驗,也成為他經營書店的方法:替內容找到更容易抵達讀者的形式。

因此,田園城市書店的空間與陳列並非只追求「好看」,而是服務於選書背後的概念。面對閱讀習慣的變化,書店選入更多輕薄、容易攜帶的刊物,以及國外旅客容易親近的繪本與臺灣庶民文化圖像書。

近雙連市場的書店位置,喚起了美好的童年記憶,影響了田園城市的空間配置。

「我小時候跟阿公阿嬤去菜市場,大家對小孩子很喜歡  ,什麼都可以摸、到處吃看看,不一定要買。」陳炳槮說,逛菜市場是一種「很好的日常習慣」,他希望自己的書店也能有菜市場般的自在。

在寸土寸金的南西商圈裡,田園城市做到了有美感,卻沒有距離感。附近的年輕夫妻,常帶著孩子進來,讓小朋友坐在長椅或地板上翻書。書店,成為附近居民日常。

「經過就進來晃晃,坐在那邊看個書,沒有買書沒關係。養成好的閱讀習慣很難,但保持它更難。」讓大眾在空間裡感到自在、願意親近,是更重要的事。從配合圖像世代的選書選物,到容許讀者自在停留、不限制使用方式的空間安排,田園城市體現了隱身於美學背後、服務讀者的純粹概念。

然而,要維持這份菜市場般的餘裕,前提是有足夠收入來源。書市萎縮並非一朝一夕,陳炳槮也逐步調整出版社的勞動型態與成本,並重新配置書店的收入來源,精算出一套輕量生存結構。

生存資本

「氣質很好、選書跟其他書店不一樣」,是許多初次來訪讀者的共同評價。優雅氛圍背後,是步步為營的現實。位於中山、雙連商圈的精華地段,光是房租就是沉重負擔,陳炳槮不久前才目睹賣茶葉、鳳梨酥的老鄰居,不堪房租暴漲四萬多元而黯然退場。

「收入越來越少、蛋黃區開銷越來越貴」是不得不直面的殘酷,與其為「大家不看書」徒增焦慮,陳炳槮分別針對出版社的人事成本與書店的收入結構,進行了「輕量化」的精算。

第一個動刀調整的,是出版社最顯著、也最沉重的人事成本。當紙本書的利潤空間被不斷壓縮,出版人早就嗅到薪資天花板越來越低的危機。面對相伴快30年、經驗豐富的出版社資深同仁,陳炳槮以理性的企管思維誠實建議:不如離開公司體制,到外面成立工作室自行接案。

對出版社而言,這項調整減輕了每個月固定支出的營運負擔;離開公司、在外成立工作室自行接案的資深同仁,在報價及工作時間上有了彈性,也更能兼顧家庭。書店端則由另一組人員負責,目前包括陳炳槮在內,維持三人的精簡現場規模。

與出版社人事輕量化並進的,是書店營收結構的徹底重組。陳炳槮參與過「什麼書都敢出」的黃金出版年代,無論出版社或書店,都明顯感受到書籍收益下降。現在許多書店會兼賣餐飲,但他考量後深知這並非自身專業,便不貿然投入,轉而增加風格選品與雜物,並提供空間讓年輕創作者寄賣作品

目前,書籍約占書店營收的三至五成;一樓與地下室的展覽場地租借,以及選品、寄賣抽成等收入,則補充了傳統賣書的利潤,成為書店分攤營運風險的重要收入來源。


策展場地租借也是書店營收多元化的一環

➤策展就像一本新書,讓書店每天「重新出版 」

「在書店裡策展、布展,概念就像是提供一本新書一樣。」陳炳槮說。

田園城市敞開大門,歡迎各方創作者來此策展,不限科系背景、創作資歷與年齡。年輕世代的創意,為書店源源不絕地注入新內容與生機。這些習慣在IGFB上發表作品的年輕圖像創作者,往往已有自己的社群與支持者。

當他們把創作搬進實體空間,親人、朋友與支持者便跨越數位螢幕而來,與這間老書店產生連結,也讓原本未曾到訪的人第一次走進書店。親近性高的空間及獨到選書,則增加了新讀者日後回訪的可能。

陳炳槮總是鼓勵那些來辦展的年輕創作者做完整的策展,提供更多想像。「讓別人看到背後更多跟你合作的可能性,你才可以有不同收入。」這種合作類似於出版社「編輯帶作家」的孵化過程,書店空間成了創作者展現商業延展性、吸引跨界合作的實體舞台。

當創作者的親友來看展,問起「你沒有出書或周邊嗎?我想買回去送朋友」時,陳炳槮會以出版人的經驗,給予創作者專業建議:「不一定要出很大本,你可以出比較輕鬆的 Zine,帶了就走。」

當發現日本、韓國等海外旅客對臺灣圖像書感興趣時,陳炳槮便鼓勵插畫家在作品中加入少量英文,以較低的語言門檻,讓作品更容易跨越國界。

面對藝術書市與讀者習慣的變化,田園城市透過不同媒介培養讀者對新內容的品味,並與新創作者合作。以策展為活水,這間22年的老書店將出版社編輯、推出內容的方法轉化為空間經營,日日重新出版,讓隱身在蛋黃區巷弄的場域,持續有被新讀者翻閱的機會。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9-14 11:52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