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這裡,有時那裡2》宜蘭壯圍嶼伴書間蔡青樺與王治德,陪伴家人的時光,與屬於自己的社會運動
「下次再來玩喔!」女兒年幼時,曾笑著對王治德說,當時她眼中的陌生人,其實是爸爸。說來心酸,因為女兒的出生,王治德有了甜蜜的負擔,接了更多工作,因為拍片的工作需要久待劇組,更幫不上妻子蔡青樺,無法陪女兒成長。
為了生存的封閉忙碌循環,是小家庭都市生存的共同處境。當時的他們或許沒料到,幾年後會舉家遷至宜蘭壯圍,過著大不相同的生活。
➤為了更多陪伴孩子的時光,他們離開熟悉的台北
蔡青樺與王治德相戀多年,卻攜手走過各自孤獨的日子。王治德在美國念研究所和短期工作,待了約5年時間,回台後,換蔡青樺遠去英國,兩人遠距離很長一段時間。
20多歲時,蔡青樺一直有開咖啡店的目標,同時做多份工作,磨練開店技能:調酒、烘豆、煮咖啡都不在話下。「懷孕」打斷了她人生的節奏,「烘豆也不能了,會想吐,開店更不用講,只能放下。有些朋友這時候已經開店了,我心裡當然會焦慮。」
20多歲的王治德呢?頂著美國研究所的高學歷回台,台灣影視業界人脈全無,即使胸懷大志,也得先放下學歷,四處投石問路,從接案助理開始建立連結,每件小工作都不能放過。最落魄的時候,一年只賺了6000元。
女兒出生後,有段時間,兩人的關係是緊張的。即使理想主義者如蔡青樺並不抱怨丈夫經濟上的困窘,但她期望更多丈夫的陪伴。「即使他認為已經盡量陪伴我們了,對我而言,我還是覺得大部分的時間,只有我跟小朋友相處。」蔡青樺會分享母女的日常給丈夫,「他還是會覺得無法參與。他心裡覺得不夠,這也關於,這是不是符合他自己對『成為爸爸』的期望。」
藏器待時,身懷技藝的王治德,沒有一直落魄,他深知妻子懷有開店夢,只是台北居大不易。案源逐漸穩定後,他因為工作來到宜蘭壯圍拍片,發現這裡很符合他們小家庭的想像。後來又後來,他們開了壯圍鄉中唯一的獨立書店「嶼伴書間」。
「我們一家很常去海邊,這裡離海邊只有10分鐘,而且海邊都沒人,我們也會到礁溪泡腳,去濕地看水鳥,」蔡青樺分享。採訪王治德時,他不約而同說了看海的回憶。夫妻分別有默契地提到,那天海邊還有另一組人,離他們很遠很遠,「差不多有100、200公尺吧」,整條海岸在記憶的畫面中,只留給了他們一家。

➤育兒空間與轉型正義何干?
為了咖啡店的夢想,蔡青樺備戰多年,為何後來改開書店呢?「別人會覺得我們兩個都有一點太理想化了,想做事情時,理想大過現實的考量。有些人會想怎麼賺錢,我們想的就是……『我要讓這個空間長成什麼模樣』,一直往自己的偏好想像。」回應時,蔡青樺流露了羞赧的神情。在「開書店」上,夫妻兩人幾乎沒有太多爭執,「我們的價值觀很接近。」蔡青樺喜歡閱讀,王治德也有不少藏書,無論開什麼空間,書都是必不可少的。
全職育兒的那段時間,蔡青樺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孩子相處,「大家都說『照書養』,我各種育兒書都看,想說哪一種更適合我們。」她認識了許多倡議兒童遊戲權的同伴,後來也陸續擔任「社團法人臺灣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簡稱「特公盟」)的理事與常務監事。
她認為兒童的遊戲空間,要有兒童與父母的參與,不能單看政府或設計師要怎麼規劃,「要在意使用者的想法,要平等對話,政府或設計師不能因為自恃專業,就高高在上。」蔡青樺說明。從兒童權開始,她也慢慢接觸到人權、轉型正義、性別教育等不同議題。
「兒童權」跟「轉型正義」看似遙遠,對蔡青樺來說卻一點也不。「它們看起來是不同的議題,核心都是人跟人之間的理解。」蔡青樺分享。無論是大人與小孩、不同的性與性別、專業者與使用者、多數與少數、加害者與受害者,關係裡總有權力位置的差異。人若沒有察覺自己站在哪裡,很容易在說話、判斷、行動時,不自覺地用上對下的方式對待他人。

這延伸到轉型正義,也是相通的。許多人面對白色恐怖、歷史創傷,第一個反應是害怕、迴避,或者覺得「都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要一直講。」但蔡青樺認為,恐懼往往來自不理解,而不理解又容易加深刻板印象與排斥。若願意多知道一點那些時代裡的人如何受苦、如何失去、如何沉默至今,就會明白,為什麼有些故事必須被繼續說出來。
瀏覽嶼伴書間的書架與選書,呈現了蔡青樺的這個人,溫暖的氛圍,卻又直面議題。關於情緒、戰爭、性別、自由、記憶與創傷的書,提供讀者練習,練習看見他人的處境,練習不因害怕而抗拒了解。從後見之明來看,由咖啡店到兒童公共空間,再到獨立書店,她逐步練習,且朝著空間創作者前進。



➤舊金山的電影院與壯圍的小書店
因為自己是影像創作者,對王治德來說,書店最大的意義,是連結更多的創作者,尤其是那些還沒有被獎項、媒體、出版市場看見的人,如同過去的自己。
這個想法,來自他在舊金山念書時的記憶。當時,他租屋處附近有一間在地小戲院,週末才有正式演出,平日幾乎沒有生意,戲院裡卻有一台老放映機,願意讓學生帶自己的作品去放映。創作者不需要付費,觀眾只要花兩、三塊美金,就可以坐下來看一支還很粗糙、或許只是課堂作業的影片,結束後再和創作者簡單交流。
那樣的場景,王治德一直記得。「我很喜歡那樣的模式。」他說。對他而言,創作不是突然橫空出世,不是某個人得了獎、媒體開始錦上添花,才值得被看見。真正的創作,是一段漫長累積的過程,只是多數時候,外人只看到最後發光的瞬間,卻看不見此前那些寂寞、反覆磨練的時間。
因此,當他和蔡青樺討論要開一間書店時,他心裡其實也帶著那間舊金山小戲院的影子。王治德印象深刻的例子,是繪本創作者玉米辰帶著《若是咧送批》來到書店。這本書描繪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被帶走後留下的遺書,如何在多年之後,才終於被送回家屬手中的故事。創作過程艱難,出版後也不容易被市場看見,玉米辰只好自己一家書店、一家書店地跑,親自向讀者介紹作品。
「他來我們書店,我們有準備一點車馬費給他,他堅持不收。」王治德說,當時,這本書還沒有後來的光環,沒有多少人知道它終將獲得金繪獎非虛構類繪本大獎。後來玉米辰得獎,王治德最感動的,並不是「終於成功」這件事,而是創作者的得獎感言。玉米辰表示,他沒有辜負那些把故事交給他的人。
「我覺得這個真的很創作者的心態。他不是把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覺得,我沒有辜負這些人。」對王治德而言,創作者最可貴的地方:不是為了名利,而是有些故事不能放下。
搬到壯圍後,自然也影響到王治德工作的節奏,他將目光轉向在地,也轉向自己的創作,工作生活與創作,有了不一樣的平衡。
➤為孩子讀一本書,是不需要任何目的的陪伴時光
嶼伴書間剛開幕時,正逢疫情嚴峻,店幾乎無法正常開放,即使用預約制也十分冷清。那段時間,蔡青樺和女兒一起參與線上說故事活動,講的是繪本《什麼!》。故事裡,孩子不想睡覺,奶奶沒有急著斥責,也沒有命令他「趕快去睡」,而是一路接住孩子的要求:沒有棉被,就做一條棉被;沒有枕頭,就做一個枕頭;沒有東西可以抱,就做一個娃娃。忙了一整晚,天亮了,孩子還是沒睡成。
她也喜歡《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與《我的願望,天天不挨罵》,前者提醒大人不要急著替孩子排滿活動,因為無所事事也是孩子重要的精神糧食;後者則說出孩子常被大人誤會、莫名挨罵的委屈。這幾本書看似輕盈,卻都在談同一件事:大人能不能暫時放下命令、安排與判斷,先理解孩子正在經歷什麼。
即使女兒已經12歲,可以自己閱讀,蔡青樺至今仍會在睡前念故事給她聽。以前女兒年紀小,一個晚上可以聽5、6本繪本;後來改念小說,有時一念就是兩個小時。她原本想著一個章節差不多該停了,女兒卻說還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蔡青樺也享受那段時光,於是故事便一再延長。
現在,女兒不再需要她每天陪讀,卻仍會偶爾喊:「媽媽等一下上來講故事給我聽。」她們在床邊,用一個小時,讀女兒挑的故事或小說。不是因為女兒不會看,而是因為「聽故事」本身,是另一種親密。
前陣子母女一起讀《藏在心裡的願望》。那是一本帶著哲思的小說,書裡每隻動物都有自己的願望,有些無厘頭,有些詩意,有些則像在面對生命裡難以解釋的情緒。蔡青樺有時念完一小段,會問女兒覺得如何。女兒有時說聽不太懂,有時說這是一個好故事,有時只是大笑。對蔡青樺來說,這些反應都很好。閱讀不必每次都有結論,故事先進到心裡,某一天或許才會慢慢長出意思。
「小孩其實會知道你想對他做什麼。」蔡青樺說。如果大人把所有事情都變成教學,孩子很快會感受到壓力。尤其現在的孩子在學校已經讀了太多課本、作業與指定材料。書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課業。她希望孩子感覺到的,是故事本身仍然很奇妙;閱讀可以只是開心地分享,可以只是眼睛休息、耳朵聽著,和大人一起沉浸在故事的世界裡。閱讀不是把孩子變得更乖,也不是讓她立刻學會什麼道理,而是提供一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
這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花了他們許多年才抵達。簡單的日常時光,其實一點也不。

➤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
「隨著生命不斷在改變,決定開書店,嘗試一些事情,得到一些東西,然後走到哪裡,都是生命的變化。」蔡青樺說。
採訪結束前,記者要關閉錄音筆前,王治德忽然主動分享:「我們小孩出生那一年,剛是『太陽花學運』,青樺一邊看電視,一邊餵奶,一邊哭,我們就想說,小孩剛出生,她的未來會是怎樣呢?」
「我們希望可以做點事情,可是我們不一定是上街頭的人,不在公家機關,沒有制定法律或政策的權力,那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對社會,產生一點點的影響力。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王治德說。嶼伴書間看似一則單純的移居故事。背後有都會生活的壓力,有接案工作者不穩定的勞動節奏,也有一對父母在生計與育兒之間,被迫反覆衡量的取捨。
嶼伴書間先是為了讓一家人有時間彼此陪伴,讓孩子在故事、海風裡成長;後來也成為一個小的公共空間,讓那些關於歷史、性別、人權、兒童、創作與記憶的書,安靜地留在書架上,等待有人翻開、討論、理解。
若把書店經營者,看成空間創作者;「嶼伴書間」最初是給孩子的空間創作,顯然也是他們夫妻作為陪伴者,給島嶼的一份禮物。●







蔡幸秀
懷中檸檬
有時這裡,有時那裡1》彰化北斗有冊店侯欣妘:為了書店開啟兩地工作,從藝文空間企畫到老屋修復維運
人的生活常沿著一條既定的職涯軌跡:就讀科系、工作與晉升。有時候,穩定的路線會生出岔口。對侯欣妘而言,這個岔口,是一棟位於彰化北斗的老屋。
侯欣妘曾在出版社工作多年,是位幹練、善溝通、口條佳的資深行銷企劃,她與丈夫胡允強大學時相識相戀,孩子的出生,是她離開出版社工作的原因之一。「我媽雖然可以幫我帶小孩,但也不能都靠媽媽」。後來,她在先生的引薦之下,進入了跟先生同一間整合行銷公司,俗稱標案公司,專做文化政策與文化場館的宣傳活動。
➤先生先踏出開書店那一步,開啟了週末彰化週間台北的兩地生活
奠安宮是北斗人的信仰中心,胡允強成長在此。2022、2023年左右,回鄉總看到附近的一幢老屋,掛租1年多。喜歡老屋,也出於好奇與無聊,他撥打了上面的電話,屋主回覆:「不租餐飲,只想租給文創的。」這與胡允強想回家鄉做些什麼的想法意外契合。
「阿強一開始跟我說的時候,我保持著不置可否的態度。」侯欣妘在出版產業多年,深知其中艱難。聽丈夫想找碩士念台文所的高中同學、詩人、在媒體業工作的謝三進一起入夥,「我默默抱持著,『應該會有人反對他吧』。不料,他們見面談不到5分鐘,三進說:『好,我們一起來做這件事吧』。」侯欣妘此刻才意識到:「如果我現在反對就太二百五了!」
「北斗鎮上,已經很久沒有書店。」本業就是做文化場館行銷的侯欣妘,將書店的宣傳,做了明確的定位:告訴大家這裡「有書店」。因此,書店名稱就叫:「有冊店」。
「現在回頭去想,我們最初其實不是抱持著開書店的想法,可是過程中,好像一直有什麼推著我們往前走,不管是房東先生,還是很快就找到另一位合夥人。」侯欣妘解釋。
2024年3月租下空間,掂量了荷包後,他們決定自己執行老屋的改造。她與先生開啟了週間台北上班,週末回北斗體力活的往返生活,謝三進也義不容辭加入其中。
➤是大男孩的浪漫,還是中年男子的勞損?
有冊店的建築起造於日治時期,戰後又有增建,一磚一瓦都是歷史。團隊中負責改造的胡允強,秉持主建物與磚造牆面盡量不釘不拆為原則。
他們不假他人,光是清潔蔓草叢生的兩個店面、兩層樓與一個庭院,對一般人而言,就是龐大的工程了。從書牆規劃、油漆、整頓紅磚牆、修理門窗、木門除漆除鏽上漆、牆面補土、地面補土上漆都親力親為。聽起來是大男孩浪漫的夢想老屋改造,實則是中年男人的勞損,以及預算有限的精打細算。
書店的小老闆,也全程參與了改造的過程。2020年,小孩出世,2021年換工作,2024年承租老屋,開啟了往返台北彰化的生活,2025年有冊店開幕。人有時候很難想像自己的生活軌跡。
「我跟我先生是生活上的夥伴,後來又成為事業上的夥伴。」他們有共同的價值觀,在工作方面,秉持誰擅長誰處理的原則:修房子胡允強擅長,就讓他負責;社群經營是侯欣妘的強項,便由她主導。
➤從出版與文學出發的專業選書
和過去在出版社工作時不同,在出版業時每個月總是要追著新書跑,開了書店之後,侯欣妘同樣強調選書,但更多是為了書店的讀者服務。「如果台灣議題的品項頂多30種,我會逼自己找出他們的差異點,比如《少年台灣史》跟《台灣史圖說》差異在哪裡,每位讀者問我,我都能回答出來。」
有冊店的繪本選書,也獲得讀者的佳評。因為自己有小孩,侯欣妘十分重視繪本的選書,像是團媽或者一般通路常見的作品,她比較少選,反而經常將眼光放到品質口碑俱佳的幾間童書出版社。「因為空間有限,選書要很狠,每一本都要精心挑選。」這些選書技能,與她多年的書業訓練息息相關。
另一位合夥人謝三進負責文學與詩集的選書,為書店完備了文學的書牆。「有時書店會收一些二手書,三進會發揮文學功力,告訴我哪些書可以收,哪些書很珍貴等等。」侯欣妘分享,在品項漸漸豐富後,謝三進也會幫書的陳列思考出不同主題。此外,只要謝三進在書店,便會有許多街訪鄰居來串門子,「三進的個性真的很E,他在鄰里間的魅力,是我們都沒有的(笑)。」
➤一張班表,三份正職,三套生活行程
目前,有冊店星期四、五與在地文創工作者、食土不二半農實驗室的阿盧合作。讓出店內一角,供她陳列農產品與其他選物,阿盧協助顧店;若她另有演出、擺攤或其他工作,當天便暫停營業。週末,排班則由侯欣妘、胡允強與謝三進共同承擔。每個月底,他們會在群組裡列出下一個月所有星期六、日,再逐一確認誰能從台北回到北斗。
這張班表的背後,是三份正職、三套生活行程,以及台北與北斗之間的交通距離。
謝三進多半搭高鐵往返,侯欣妘與胡允強則以開車為主。週末返鄉不只是多花幾個小時在路上,也直接決定書店可以開到幾點:星期六中午才營業,星期日則提早在下午四點打烊,為的是預留返回台北的時間,也防備假日車潮。「萬一塞車怎麼辦?」侯欣妘笑著說。不尋常的營業時間,其實納入了交通、工作與家庭生活的反覆計算。
有時這裡,有時那裡的移動軌跡,很難維持常態的開店節奏,這些因應方式,有著許許多多不得不的妥協。侯欣妘提到,他們仍必須維持台北工作的平衡,才有可能繼續支撐書店開門。
➤陪先生回家鄉做事,北斗不再只是婆家
對胡允強而言,回北斗開書店,並不是完成一個等待多年的夢想。他更常分享,這是時間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到家鄉做事。從出生到前往彰化讀高中前,他一直生活在北斗;兒時常陪著阿公,到樹下下棋、喝茶、聊天。這段記憶成為他理解書店的方式:開一間店,像種一棵樹。
樹種下後,來到樹下的人不再只有親戚與同事。有人因為好奇走進書店,有人想支持出版與閱讀,也有人出於對家鄉的認同,或對文化活動的興趣而來。原本互不相識的人,逐漸在有冊店裡交談、交換意見,形成新的關係。
「對我來說,以前北斗比較像是沒這麼熟的『婆家』。」侯欣妘分享,她與胡允強相識超過20年,過去北斗只是丈夫的老家,直到參與老屋修繕、經營書店,她才以不同的方式進入這個地方。
裝修期間,街坊鄰居陸續送來家中捨不得丟棄的物件:有人把房子出售前留下的菩提樹送到店門口,還有很多老家具,如搖椅、中藥櫃,甚至古董電話。這些老物件成了空間的一部分。
➤當自己的甲方
長期承接文化活動與政府標案,執行受委託的工作,即使擁有再完整的企劃,也一定會面對不同意見的反覆折衝。「我就像沒有使用次數限制的阿拉丁神燈。」侯欣妘笑著說。妥協久了,也會有工作上的疲憊。「有時候會覺得,為什麼不能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明明那個想法也不差。」
「在書店,我就是自己的甲方,」只要合夥人沒有異議,她可以決定書店要辦什麼活動、策畫什麼書展,依自己的價值判斷選擇。
今(2026)年農曆大年初三,樂團農村武裝青年曾在有冊店的院子舉辦演出。以過去執行活動的經驗判斷,春節期間、位處北斗(沒有火車高鐵直達的鄉鎮)、沒有接駁車,又採售票入場,幾乎集中了活動推廣的各種不利條件。侯欣妘起初也懷疑,沒想到,門票迅速售罄,後台持續收到候補詢問,最後加上站票與公關票,現場接近百人。
「這種事,老娘也是做得到的」,演出當晚,協助完進場,她在趕飛機的路上,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雖然這份短暫的成就感,並不能抹去經營書店的現實。有冊店目前大致只能維持收支平衡,而且所謂的「持平」,並未計入三位經營人的工資。他們每個月必須想辦法賺出下一批進書的書款,書店的運作依靠三人的正職收入與額外工時。
「做書店很難嗎?」侯欣妘也這樣問自己。那場院子裡的演出,真真實實地給了她力量:「也許有一天,這間書店會反過來,接住我們。誰知道呢?」
➤為了留下老屋,兩地生活的理性實踐
有冊店只賣書、不做餐飲,乍看像是對「純書店」的堅持,侯欣妘卻強調,這並不涉及價值的選擇,而是對兩地生活的評估。
在她看來,多數獨立書店現在都很難只靠賣書維持經營。有人提供餐飲,有人承接企劃、課程或其他工作,都是為了替書店增加收入。她不認為書店發展副業背離了某種理想;能否找到適合自己的收入組合,是書店得以長期存在的關鍵。
有冊店不做餐飲,並不是出於對「純書店」的堅持,而是餐飲所需的設備、備料、保存與人力,難以配合三位經營人往返台北與北斗的生活節奏。若只在週末供餐,仍得承擔食材耗損與額外人力;相較之下,書籍沒有保存期限,即使未能即時售出,也能繼續留在架上,更適合他們無法每日到店的長期經營。
「很多人覺得,我們回北斗開書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是那真的只是表面。」侯欣妘說。從自行裝修、營運初期分區開放,到不做餐飲、不設低消,有冊店的每一步,背後都有具體的成本計算。他們從現有的工作、家庭與移動條件出發,設計出能夠運轉的現況。
這些計算,最初所要保住的不只是書店,也包括老屋。胡允強最早的念頭,是擔心老屋長期閒置,無人使用,持續損壞,最後甚至可能遭到拆除,這是不可逆的。書店,是他們賦予老屋的新模樣。
台北的正職維持生活,週末的移動維持書店,過去累積的文化專業在北斗找到新的用途。書店不是原有職涯的終點,也不是取而代之的新路,它是從既定軌跡旁生出的支線。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在兩種工作與兩座城鎮之間反覆移動,成為他們和老屋一起走下去的方式。●
閱讀通信 vol.401》 守著某個地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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