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故事節》華語非虛構出版的全球位置?吳琦、陳韻、莊瑞琳首度對話

非虛構寫作和紀實作品,包括了書籍、當代藝術展覽、紀錄片、線上聲音與影像內容等,在華語世界的各地有不同的發展跟限制,但其重要性愈來愈明確。一方面,人們在社群平台AI生成的內容之中渴求帶著真實與人味的內容,另一方面,全世界也期待透過各式各樣的非虛構作品,理解華語世界各地的社會現況與生活。

在場的創作者根據真實故事有了作品後,必須仰賴出版者、出版社群,讓作品去到盡可能遠的地方。在台灣、中國,那些投入在非虛構作品的出版與創造的人們,在這個時代下,活得好嗎?如果強調真實的新聞媒體在一場場對抗中屢屢站在下風,那來自於真實故事的紀實作品,出版過程中受到的壓力、出版後的市場反應,還有出版者自身的生存,現況如何呢?

本篇「真的故事節」現場手記,記下了難得的對話。此場次邀集三位來自不同位置、卻同樣深度參與華語非虛構實踐的講者。


左起:莊瑞琳、陳韻、吳琦、主持人張潔平

首先是吳琦,《單讀》主編、播客《螺絲在擰緊》主播,長期站在中國思想出版與公共討論的第一線。他以深訪、長對談與長篇非虛構見長,讓議題得以在足夠的篇幅與時間中展開。從《單讀》作為《單向空間》旗下刊物的實踐,到與人類學者項飆歷時3年的跨城對談,並結集為《把自己作為方法》,吳琦持續嘗試把個人經驗、困境與時代問題交織起來,讓非虛構成為理解世界的工具,而不只是描述現實的形式。

第二位是文化工作者陳韻,從藝術與出版交界的位置,提出另一種非虛構的想像。她曾長期參與當代藝術與思想交流計畫「西天中土」,並在第11屆上海雙年展中策劃了一個社會中的藝術項目「51 人」,後又將其發展成以出版為主要方法的藝術計畫。這個計畫讓書籍成為行動與對話的現場,而不只是自足的完成品。

近年來,「51 人」翻譯並出版《每日的工人階級史》,動員372位譯者進行集體翻譯,讓被忽略的工人和少數人群的經驗重新進入公共視野,也挑戰了出版在規模、作者性與勞動分工上的既有想像。

最後是來自台灣的莊瑞琳,以出版者的角色回應非虛構的長期性與現場性。她創辦的春山出版,致力於擴大華語非虛構可被想像的邊界,將田野、口述、社會史、戰地與身體經驗納入出版視野,並特別關注照護、創傷、親密與代際關係等常被視為「私領域」的經驗。她的出版實踐,不僅回應知識與市場,也持續思考出版社在社會中的角色,如何與公共場館與非營利組織合作,讓非虛構成為一種長期累積的公共工作。

這場題為「華語非虛構出版的全球位置」由「在場」創辦人張潔平主持。她引導三位講者從各自的實踐出發,交叉討論華語非虛構在不同制度、語言與全球出版結構中的可能位置。

張潔平:今天這場講座邀請到三位在非虛構領域重量級的出版者,這三個出版單位是我個人非常多年以來的信任基礎,我買書的時候,看到他們就覺得「對了」。

春山出版在台灣一直以來是很少數堅持做原創華語書籍的出版社。這樣講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出版社不就應該做原創嗎?其實不是。因為出版界賺錢非常困難,很多出版社必須以翻譯書、買版權為主。你買的一個題材在國外已經被驗證是暢銷書,把版權買回來在華語世界銷售,中間賺一個差價,這是相對比較安穩的生意。所以大部分出版社一定要有大量翻譯書,來保證基本現金流的水位。

但像小瑞(莊瑞琳)這樣,常常是從一個選題開始,甚至還不是一個書稿,很多時候她會去找作者,說你要不要寫一本書。這個跟媒體去約稿很不一樣。我找作者說你要不要寫篇稿子,最多一個月,寫不出來我就不要了。但寫一本書是什麼概念?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甚至更長。那意味著你所有投入的精力和成本,如果最後書沒有出來,其實都是一無所收的。所以能夠堅持做原創書,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陳韻的「51人」。陳韻做過很多各種各樣、很難定義的、但很有社會公共價值的行動和實踐,「51人」是其中一個例子。它的位置其實相當邊緣,但題材又如此精準,前衛,是戳中這個時代很重要的聲音,所以我也非常好奇它的故事。

再來是《單讀》。《單讀》是我一直以來在中國大陸最喜歡的雜誌、微信公眾號跟出版品牌,它背後是單向街這個文化集團。我在做「在場獎學金」的時候,《單讀》是很好的合作夥伴。合作的過程裡,我才更理解《單讀》在中國一個滿獨特的位置:它是非常少見的、純粹民間的文化聲音。

這幾個字的組合,在今天很不容易。因為絕大多數的媒體在中國,基本上一定有比較強的主流建制或官方的控制,如果沒有的話,很多界限都會非常高風險。但單向街跟《單讀》其實走出一條路:堅持民間的立場、堅持民間的位置,但盡可能用文化這個面向去涵蓋非常多元的議題。

所以你在《單讀》上可以讀到很多社會議題、環境議題,能讀到對少數人群的關心,也會讀到很多文學跟非虛構的各種組合、詩歌等等。我一直也很好奇,吳琦怎麼去積累這條路徑。
 
所以第一個問題想請三位講講:你們所在的出版位置,是怎麼形成的?是主動的選擇嗎?

➤「有全球最好的書可以翻譯,我們需要在地的位置嗎?」

莊瑞琳:一開始我收到這個題目的時候,覺得這感覺像一個詐騙。因為我們怎麼可能去談什麼「全球位置」?我覺得「全球位置」聽起來有點空泛。它顯然是想刻意製造一種張力,就是華語非虛構跟全球位置,好像有什麼張力關係。

但我後來想,其實我自己的歷程是反過來的、是反轉的。

因為在台灣的人文社科編輯,基本上非虛構通常會被納入人文社科領域。我們最早的訓練,就是成為翻譯書的編輯。我們有很多工作是在引進國外的題材。而我的世代剛好是全球國際版權非常成熟的時代,你幾乎可以坐在台北的辦公室選出3年的書單都沒有問題,因為有太多精彩的國際版權,題材選不完。

所以一開始我年輕當編輯的時候,我就已經站在所謂「全球位置」裡面了。你的視野看到的是來自各個語種最傑出的寫作者、最傑出的研究者。那我還需要在地的位置嗎?

後來我慢慢想要做原創書,是因為覺得自己在做這些全球最精彩的東西的,其實是一個假的全球位置。我也做過很厲害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的書,做過Thomas Piketty《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這種書。你覺得你可以看到他們,但你怎麼跟國外的編輯站在同樣的起跑點上,知道這本書怎麼做出來?他們怎麼跟學者簽約、合作,看著他從大綱變成逐章書稿,最後成為市場作品?

這些學術作品其實也有影響全球市場的力量,它很難說只是學術而已。可能也像記者多年整理的報告。可是我常常在想,我好像跟國外編輯沒有站在同一個基準點上。我是在做全球代工,不是站在全球的位置。

所以後來我開始反轉,我進入到台灣非常在地的在地性。台灣經歷過比較劇烈的社會變遷,我覺得很多亞洲社會也都經歷過:80、90年代以後,民間力量、要求民主的力量出現。你會發現文化商品是需要打掉重練的,過去編輯前輩、作者前輩寫的東西,已經沒有辦法適用我們這一代。

我發現我必須從零開始,從編輯、從對社會的認識、對地方的認識都要從零開始。所以我開始做所謂original books、自製書。

可是代價很大。因為要打掉重練,你開始找作者,會發現產量變得很少。剛剛說如果坐在辦公室也許可以選出3年(翻譯)書單,可是做original books的時候,一開始一年只能爭取到一兩位作者願意合作。你就必須承受在市場上退到邊緣的狀態。

於是我必須出走、成立自己的獨立品牌,也就是要為自己的理想買單,而不是希望主流市場的老闆為你的想法買單。因為看不到市場在哪裡的時候,其實沒人相信那個東西。

如今在我的品牌裡,翻譯跟本土的比例已經完全翻轉了,大概七到八成是自製產品,只有兩成左右的翻譯書。我慢慢可以形成一個判斷:哪些世代的作者、研究者、記者,能成為為這個世代寫本土書的作者。

所以我好像又從在地性慢慢看到,此刻的我的全球視角才是「真的」。也就是我們在在地作品裡,用全球的視野去思考作品。

舉個例子,我最近有一本書,是一個研究樹冠層的科學家,台灣女性科學家,在美國工作。她的研究範圍從台灣到北美,研究巨樹(giant tree)。她是很少見的女性,專門爬80到100公尺以上的大樹做樹冠層研究。這個書一旦被寫出來,它就不只是台灣視角,它也擁有美國的樹、森林結構、林木生理學這些視野。後來這本書吸引國外出版商,很快賣出韓國版權。對方幾乎希望完全複製台灣版本的裝幀、排版、結構。對我來說,這就是從在地角度重新回到全球位置的一個反轉歷程。

➤十年鋪一塊磚,台灣非虛構寫作與世界的距離

我這樣講不是要英雄化敘事,這並不是一個絕對會成功的事情。10本書裡可能有9本都在摸索,等很多年才看到一兩本成績,或者才找出出版社想做的長期脈絡。

因為對比日本出版社百年歷史,英美出版社漫長歷史、強大的backlist,當你要跟國際publisher拿出書單,常常會感受到巨大的歷史距離。

所以要談華語非虛構的全球位置,我覺得還是一個漫長過程。我現在只能說我在鋪第一層磚而已。每一個領域,比如新聞、自然寫作、學術研究、社會科學,哪些第一塊磚在出現?它們能代表台灣社會近二、三十年的作品到什麼程度?我目前大概只能做到這樣。

相較於虛構作品,我覺得非虛構要走出國際困難非常多。小說跨出國境的能力比較高,非虛構的條件不太一樣。如何為非虛構找到全球位置,是下一階段要思考的問題。

另外補充一下我的經歷。我第一份工作就是當編輯,中間有幾年有個記者夢,也當過新聞記者。但真正開始做編輯後,就再也沒離開過編輯。

我記得是2008年歐巴馬上任那一年。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我太喜歡他的傳記了,我決定再度成為編輯。那本傳記寫得太出色,文學性非常高,我一開始還懷疑真的是他寫的嗎,後來發現確實是他寫的。因為那本書,我又回到編輯,從此沒有離開過。

我大概在2011年開始在上一家集團做獨立出版的品牌,春山是2018年開始。所以你可以看到台灣在2011年前後還有一些機會,讓獨立出版人做品牌。我們這一代有一個可能去成立自己的imprint,開始對社會訴說我們想要的新一代出版品是什麼。

但這條創業路並不順利。從2011到2018是一個劇烈、代價很大的轉型期。我一度可能讓所有同事跟我一起失業,因為我們要一起承擔市場流失和金流不穩定。但還好我們熬過來了。2018年開始到現在,我們大體上還能在相對穩定的結構裡活下來,但還是非常辛苦。

我常常想,也許這也是我們最後一代做圖書編輯、還擁有相對「好機會」的最後最後了。因為馬上就遇到影音時代,條件完全不一樣。我覺得我滿幸運,趕在最後一波,去思考以圖書為媒介,怎麼回應當代,怎麼回應自己的社會,以及它作為原創作品,能不能有跨界的力量。

陳韻:剛才在聽莊老師分享的時候,我有一個很直觀的感受。我一直在看觀眾。我覺得一個場域是有感情、有能量的,也會有很多情緒在裡面流動,哪怕觀眾還沒有開口說話。這讓我想起,最少在2018年以前,在中國國內的一些現場也有這樣的氣氛。

我是80後,所以如果從中國的視角來看全球化的話,我是在「全球化之前的中國」長大,在「迅速全球化中的中國」成熟,然後在某種「後全球化」的中國裡,繼續工作。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基本的語境和籠罩性的結構。

剛剛莊老師也提到「全球」這個概念。對我們來講,這個概念原本多少是有點被動的,但到了此刻,其實你已經沒有辦法逃避整個全球化歷史在你身上的作用,以及它對你的位置所帶來的挑戰。

但我覺得這個挑戰是好的。因為所有事情都在變化之中,所以一切行動,一定程度都應該是對變化的回應,否則,就好像是在真空裡做事情,那是不成立的。對文化藝術工作來說尤其如此。

➤一場由下而上長出的展覽,以及出版計劃

回到我們剛剛談的「位置」這件事,有兩個部分,是我在把「51人」這個項目作為藝術項目進行實踐時非常核心的關鍵。

首先,「51人」本身的源起,其實是第11屆上海雙年展的一個下屬項目。第11屆上海雙年展是在2016到2017年之間,一共 17 週。那一屆的策展人,是上海雙年展20年歷史中,第一次非西方的國際策展人——來自印度的Raqs Media Collective來策劃。剛好我在2010年做一個中印之間的思想與藝術交流項目時認識了他們,所以他們很自然地邀請我加入策展團隊。同時,他們提出了一個項目,叫做51 Personae。因為他們是印度人,所以英文就這樣命名,中文後來就直接叫「51人」。

這個項目不是在展廳裡,而是在展廳之外的上海:包括鄉村的上海、城鄉結合部的上海、水上的上海、陸上的上海,以及即將成為廢墟的上海。上海既是真實的,又像是無法把握的幻影。我們在城市裡的這些非常具體的地方和位置,做了51個線下為主的活動。所有這些人,一部分來自公開招募,還有很多是我們透過線索、透過社交媒體,一個一個討論並找到的。每個Personae(人物、角色)都是真實地活在那個地方、在那個時間點,他們有自己的歷史脈絡、焦慮和應對方式。

我們其實跟Ta(或者Ta們)一起合作,在一個真實的場地裡,在上海這片土地上,招募大家來,跟Ta一起度過一段時間,可能是一個小時、半天,甚至一天。這個項目前期策劃了10個月,真正落地執行是3個月。「51」這個數字,其實只是因為策展人希望平均每週有3個活動,17乘以3就是 51。但很有意思的是,我們還在上海的一家官媒《勞動報》上,公開刊登了一整版的告示,像一種很古老的行為,號召大家參與。我們真的從公開招募中,也收到了一些最後入選的方案。在當時,它是一個非常「人間」的項目。

可是做完之後,雙年展的機制就是每兩年全部更換:資金、團隊、策展人都會換。所以不可能再帶著這個項目繼續往前走。我們就開始思考,把它轉成書的形式繼續運動下去。因為我們當時有一位一起參與策劃的朋友,寫了10萬字的對整個過程的非虛構性回顧。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慢慢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你對比在國外參加藝術書展,你會發現,在中國的美術學院教育裡,其實是不存在「以書作為媒介」這件事的。學生可能學新媒體、學錄像、學版畫,但沒有人教你怎麼做書。

後來我開始想,為什麼會這樣?我們明明是一個有著這麼長出版歷史的文化,而且書作為一種藝術的認知,其實非常深遠。但在當代美術學院裡,書這個媒介卻是被剝離的。

我後來覺得,這可能跟書這個媒介在現代性之後,特別是在解放以後的管理方式有關。中國的藝術家在做書的時候,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公共性的東西,也不覺得那是「像別的書一樣的書」。那它是什麼?畫冊?於是這中間存在一個很大的斷裂。

我慢慢才發現,「51人」想做的事情,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在比較長時間、在中國當代藝術領域的邊緣位置工作之後,才逐漸意識到的:中國的藝術家和設計師,其實能夠為書帶來非常多的能量,但在過去,這些能量是沒有被認知的,因為沒有一個通道讓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參與「以書作為媒介的改變」。

同時,也讓書在中國語境裡,出現另外一種可能性。

很不幸的是,因為整體框架的限制,藝術書展的發展其實在2018到2022年之間,才出現一個快速上升期。這也是為什麼那幾年,中國的獨立出版、藝術書、藝術家的表達會非常蓬勃。在藝術書展上,書的創作者突然之間可以直接面對陌生的讀者。這是前所未有的刺激。一個當代藝術家基本不會在展廳裡呆上3個月接待每一位觀眾,但透過擺攤,創作者可以直接交流、收到回饋(意識上的和經濟上的)。這種人際互動,在當代藝術原本的框架裡,是長期被遮蔽的一條通道。由此迸發出的創作熱情推動了所有創作者在那幾年裡迅速成長。

➤書是公共的載體,書的可能,是由藝術家、作者一同創造的

我認為,在2018到2022這5年間,中國廣義的藝術書發展,走過了歐洲50年的路,甚至某些地方走得更遠。我們後來參加很多歐洲的藝術書展,反而發現他們很多時候是在一個內循環裡自我表達,並沒有真的透過書去打開他們自己被遮蔽的部分,探索出新的意識和反思。

因為自2022年以來的各種困難,「51人」在如下兩個意義上是一個藝術項目,而非一般意義上的出版項目。

第一,它在經濟上是不太可持續的。(笑)連莊老師這樣,如此投入地去做一本書,都如此困難,更何況我們。

第二點是我在努力嘗試「運營」和「維持」的過程中新意識到的。我做過不少「進入社會」的藝術項目,是因為我很害怕自己不在社會裡面。我怕我沒有第一手的感受。哪怕是負面的感受,那也是感受。我不希望自己的信息只是來自「聽說」、只是二手資訊。如果我自己沒有一手的感受,那我即使聽到了什麼,也其實也往往沒有真的聽懂。

這是我最早的一個焦慮。但在做書之後,我慢慢發現,選題、合作,跟作者、設計師、藝術家組成小組,這些「生產階段」的工作雖然重要,但我越來越多時間其實不在做那個階段的事情。我要花非常多的時間在所謂「發行」上。這裡的發行,雖然還有常規和有限拓展中的跟獨立書店的聯絡,但大部分時候是指要去各個地方擺攤。這有時又是一件渺茫、不可控又同時非常「人肉」(身心俱疲)的工作。

今天整個出版業的格局裡,版權代理幾乎壟斷了所有的版權交易。但我現在做的,是用非常「人肉」的方式,把書透過各地的、海外的華語朋友——有些本來不是朋友,是硬生生變成朋友的志願者——一點一點把這些書帶出去創造被閱讀的機會。

我想傳達的是,這是一個來自中國大陸這樣一個具體的發聲/生位置的故事。你會看到,「51人」的每一本書其實都在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是中國作者,題材之間也沒有那麼明確的連貫性,分類方式甚至是刻意打破的, 在設計上也完全沒有任何「系列」感,沒有想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書、誰做的。

它更像是行走的展覽,一個會走到你家門口的書展。只是它是一個桌上的展覽,有不同藝術家、翻譯、編輯和設計師在參與,相當熱鬧。但為什麼這個書攤會走到你家門口?這本身就是個重要的問題。

很多在地的讀者,尤其是西方或亞洲其他地方的讀者,第一個反應會是:你們(作為一個藝術書小組或單位)來擺攤,很自然。但其實一點都不自然。如果在國內賣得很好,我們不會跑到美國俄勒岡南部的一個小鎮去擺攤,也不會想要去參加那些原本是給DIY創作者的Zine Fest(小誌節/小誌市集),因為乍一看我們會以為自己不屬於那些在地性很強、有自己脈絡的情境。

那我們為什麼會混進這些「不屬於」的分類裡?當然是因為別無他途。這最終又似乎成為一件「好事」:慢慢讓其他地方的人感受到另一種簡體中文、它表達的困難、以及為什麼它仍然想要表達。

我不覺得上述來自讀者(包括大陸讀者)的迷惑會很快被解決。很多人會說「中國故事要怎麼講」。但如果自己不動起來,坐在那裡要講一個中國故事非常困難。所以這個行動本身,某種程度上,是在一個後全球化時代,進入別人的在地性裡,去參與的一種努力。對我來說,它的意義可能就是在抵達的過程裡去展開意義。

吳琦:剛才聽兩位講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好像如果可以選擇一個身分的話,我其實更多是一個讀者。比如剛才陳韻講到中國藝術書展、藝術書那個最蓬勃、最「人與人」的時期,正好就是我在做出版的中間那段階段。那時候我在國內的傳統出版裡面,得到很多靈感、參照跟資源,所以那幾年我就是一個重度的藝術書展讀者。

可能也是在那幾年、或者再往後一點,我才認識小瑞,也才知道她其實知道我們在做的事,願意投來一點目光、願意交流。那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勵。包括潔平、包括在場,你一直說好像是單讀跟你們的合作,但其實也是你們願意跟我們合作。那種很具體的刺激跟支持會讓你覺得:OK,雖然大家都說這可能是最後一代、雖然好像沒有人讀書了,但你在自己的生命週期裡,還是可以接著往下走。

所以我今天特別共情大家坐在下面的那個感受,坐在台上就更是如此,剛剛真的差點要哭那種感覺。

➤從讀者到同行者,「如果我們真的是最後一代了」

好,那我開始回答問題了: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今天我希望自己是以比較個人的身分在說話,因為剛才我講到的也都是我作為讀者、朋友、以及「同行」。

剛才問這一切怎麼開始,我覺得我們都是80後吧,小瑞剛才講的那個座標,我其實完全可以認領。我做過幾年記者,大概5到7年,後來又去了《單讀》,開始做編輯,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工作。結果就是一條全球化的途徑在你面前展開,等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它又閤上了。這就是我們的處境,我現在也不覺得那是困境,我覺得就是一種處境。

在這個過程裡,為什麼選擇做書?其實這個位置,是從「沒有位置」開始的。為什麼不做記者?我也有記者夢,而且我實現了,最後也做不下去,是真實做不下去。你就必須想別的辦法,回到書店、開始編書,或者把書當作某種媒體形態。然後書好像又不行,就開始播客、活動、影片等等。想盡一切辦法,被新的時代、新的媒介教育,去尋找那個位置。我覺得這就是「開始」。

但在這個過程裡,我想補充一個部分:這個位置雖然應該是我個人的位置,但你自己其實不能獨立存在,尤其做編輯更不是。我常常說是作者在引領我們,但其實是一個鏈條跟一個網絡:沒有作者就沒有編輯,這一定是的。當然有的作者也很麻煩,真的麻煩。

但我反而常常是被那些「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在寫」、「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想寫」給鼓勵到。甚至那些看起來跟寫作沒有關係的人,也都想寫,這個鼓勵非常真實。有時候我都覺得不是我非做不可,而是你明明看到有那個東西在那裡——或者說它本來不在那裡、你不做就覺得不行——而且我能做、我能先活下來,我就可以先把它做出來。

所以,剛才潔平介紹裡提到「在簡中世界裡《單讀》成為一個獨立存在」這件事,在我的感受裡,當然我會被所謂邊緣的內容吸引,但我其實完全沒有那種意識跟勇氣,去創造一個獨立邊緣的空間在中國。之所以看起來呈現出那種感覺,是因為那些作者帶來的,而且也跟他們的位置有關:是因為過去形成的機制、體制和結構,不給這些聲音位置。

這種時刻,作為一個有基本覺知、也有一定專業能力的人,再加上你有一個工作平台,你不去做這個工作,會覺得是一種失職。也不一定是那種很強的道德感,但就是會覺得:明明有活啊,為什麼不做呢?明明有事情可以發生,為什麼大家在害怕什麼?所以這個推動力,可能說得很簡陋,但它就是:有太多工作、有太多讓人興奮的東西,大家好像不做、繞著走。

而且這裡其實也跟他們兩位的分享很相關,生活在這樣的處境裡,所有人的生命經驗,其實都在現場、都跟現場有呼應。我並不覺得一定要是受過訓練的學者、或非虛構記者,才有本事去講。其實每個人都有大量想講的東西,那些東西無非是在等待一個有眼光的編輯、或有自覺的編輯去理解它、去聽它,然後看看它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什麼。如果是書,它就是書;如果不是書,它可能是別的。

所以很多東西其實早就在那裡,甚至已經快要過期了。生命經驗就擺在地上沒有人去撿,大家的目光不知道在哪裡。那個過程,我覺得就是推動我們工作的東西。
 
張潔平:聽陳韻跟吳琦講,我當然非常有共鳴。他們的探索很大程度來自於「有很多東西不被允許」,因此那些被允許的東西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這其實也是一個好事情,因為它發展出了各自獨立的聲音,不管是在海外、四散在各個地方,或者是在中國內部。

吳琦特別強調「同行」,就是因為在那麼多縫隙裡,竟然有這麼多人在寫,你不能假裝沒看見,然後要把它們變成現實。這好像是很當下的這些東西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自下而上、暫且可以稱為脆弱的獨立空間。想追問小瑞,因爲台灣的狀況又不太一樣,台灣經歷過了那個不被允許的階段,現在這個階段好像是什麼都被允許的。在這樣的狀況下,對你來說(感受到的)重量在哪裡?

➤擁有自由後,也有不斷出版、重述記憶的責任

莊瑞琳:我覺得那個重量是,每一個社會內部的機制怎麼去處理記憶。

其實記憶不是一個有範本的東西,每一代的記憶,同一個事件可以不斷被研究、不斷被重新描述。比如在台灣,比較經典的例子是1947年的228事件,它是台灣全島經歷過的一次比較大的、跟國家有關的屠殺事件。但你會發現大概每隔10年,就會有不同世代的研究者,因為檔案開放、因為更多資料出來,甚至跨國檔案出現,例如美國、日本當時怎麼看待這個案件,其實也很重要。你會看到對一個事件,有非常多新的視角不斷出現。

所以我一直覺得,記憶這個東西在每一個時代,不論自由或不自由,它總是需要被重新講述的。

在我們這個世代的台灣編輯,比較常遇到的情況反而是:當它看起來是一個民主化的階段,就有很多東西會被認為「不記得也沒關係」。所以縫隙在於,社會的集體氛圍到底還需不需要對過去有認識,尤其是某些看起來像「少數者的記憶」。

舉個例子,就是怎麼處理白色恐怖政治犯的故事。大概10年前,我們跟一群朋友做政治犯家屬的書的時候,其實根本不知道那樣做對不對,因為充滿未知,幾乎沒有人做過。那些政治犯也不是什麼知識分子,他們可能是鄉村教師、地方醫生、底層工人,他們成為政治犯、被槍決,他們的故事在台灣被掩蓋了60年以上,他們的家屬長期也沒有聲音。

我記得我們怎麼一個一個去書寫他們,甚至要讓他們願意接受訪談。我第一次見到那些家屬時,才真的知道什麼叫「創傷」。歷史創傷導致你失去家人,跟家人因為年老、生病而死亡,是完全不一樣的創傷。我為了拿到政治犯的照片,去到他哥哥跟嫂嫂家裡,他們把照片拿出來讓我們翻拍。一講到嫂嫂過去怎麼去監獄探監、怎麼帶著食物去看她弟弟,她立刻像打開水龍頭一樣,彷彿那個創傷就是昨天,淚如雨下。

我那麼近距離看到那件事,才理解到:某些人的記憶還是昨天,可是對整個社會來講,好像已經是一個「不用被記得也沒關係」的事情。

所以我突然意識到,我站在一個很奇怪的歷史時刻。那時候我其實也不知道我們做的那些編輯決定對不對,包括把他們的遺書印得非常大,讓讀者像在親自讀他的筆記、親自讀他的字,然後看到他被槍決前最後拍的一張照片。

我還記得我站在印刷廠,看著印刷機一張一張吐出那些照片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些人復活了,那些死去的靈魂用這個形式復活,對當代的人說話。

那本書後來叫《無法送達的遺書》,因為那些人在死前寫了遺書給家人,但國家從來沒有把遺書還給家人,是到60、70年後才有人發現其實他們都有寫,後來政府才清查,一一把遺書正本還給家人。這件事讓我意識到:歷史跟記憶這個東西,你說少數人的記憶值不值得被大家記得?我覺得是值得的,因為它才能再度承認:我們這個社會就是這麼複雜。

同一個社會裡面會同時存在很多不同的歷史記憶、立場認同,這是每一個社會都有的。但在真正民主開放的社會裡,應該要容納這些東西,它才能不斷提醒現在的人:你怎麼面對自己的複雜性,你跟別人的立場差異為什麼會是這樣。這種差異不只發生在政治,還會發生在性別、環境、動物議題、死刑問題……所有價值跟身分認同都會牽涉到差異。我們要怎麼運用、肯認差異,承認不同歷史記憶的重要性?

對我來說,即便台灣在相對民主開放的過程裡,我們是不是能給予這些不同記憶一樣的出版條件,這是值得討論的。很有趣的是,《無法送達的遺書》後來幾乎成為台灣連小學生都在看的白色恐怖教材,因為它透過很多故事,讓讀者理解白色恐怖的基本背景:那些人被關在哪些地方、怎麼被審判、怎麼被槍決、槍決地點現在在哪裡。它變成一個很基礎的讀物。

所以我才覺得,編輯看起來是一個很安靜的工作,但你的每一個決定,可能都是在跟歷史做很激烈的對話,只是那個時候的我其實是無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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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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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真的故事節》從當事者主權到世代性的群眾運動:《Damn True Festival》東京現場手記 ft. 上野千鶴子

「大家好,我是上野千鶴子。」78歲的日本社會學家在東京港區一座燈火通明的活動空間登台,面向站著坐著的滿滿約200位觀眾,用中文跟大家打招呼。台下立刻有華人用日文回應她。

這個語言混雜的時空,發生在2025年年末的東京。40位來自台灣、中國、香港、日本與美歐的華語非虛構創作者齊聚「真的故事節」,三天兩夜之間,馬拉松般進行15場對談、7場Fireside Chat、6場工作坊,再加上紀錄片之夜、音樂之夜、書展、市集。各類“Art based on Truth”為核心的華語紀實作品,在東京港邊的Shabaura House與超過200位購票參與者相遇、相見。

在登台的前一天,上野千鶴子在東京大學教授阿古智子老師的翻譯和幫助下,逐個認識了40位講中文的創作者。在閉門交流之後,上野千鶴子修改演講稿直到凌晨,在第二天下午的主題演講中,她從「當事者主權論」出發,回望並對照現場40位非虛構創作者的時代意義。

小檔案:上野千鶴子

日本社會學學者、女性主義思想家、東京大學名譽教授,被譽為日本當代女性主義運動的精神領袖。東京大學研究生院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院研究所的哲學系社會學。

以家庭社會學、老年學及女性主義理論領域的開創性研究聞名,擔任非營利組織Women's Action Network(WAN)理事長。1980年代起,以女權主義者身分引領時代,推動日本女性主義理論與行動。2011年獲得表揚傑出日本人文學者的「朝日獎」。2023年獲日本《新聞週刊》雜誌選為「世界尊敬百大日本人」。2024年被選為美國《時代雜誌》(Time)「百大影響力人物」。

34歲開始寫書,著作豐富。個人著作超過40本,出道作品為《性感女孩大研究》(光文社,1982);代表作包括《父權制與資本主義》(岩波書店,1990)、《一個人的老後》(文藝春秋,2007)、《厭女》(紀伊國屋書店,2010 年)等。《一個人的老後》非常暢銷,影響許多人對獨居老年的看法。其對性別、國家主義、戰爭責任等議題的深入探討,亦對華語地區的女性學界產生了重要影響。

➤「當事者主權」:非虛構創作的時代意義

「『當事者主權』這個詞很難翻譯,它的意思是: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決定——那是一種任何人都不能替你決定、也不能讓渡給他人的『思考的權利』,很接近DPI International提出的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當事者,就是那些在社會結構中處於弱勢、背負某種問題,而且無法從那個問題中離開的人。那麼,說『當事者擁有主權』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直被別人決定我是誰,而現在,作為少數者(minority),我要提出「自我定義」的要求。這些少數者包括:女人、老人、障礙者、孩子、性少數等等。」

上野千鶴子表示,過往沒有機會發聲,只能被視作研究對象、被代言的當事者,要為自己發聲並不容易,他們必須先理解自己。

「它看起來像是在說:『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所以請你聽我說,我就是自己的專家。』可是老實說,我連自己的事也未必真懂,所以我會自己想、也會和處境相同的人連結起來,一起思考,於是就誕生了各種不同領域的『當事者研究』。」

「研究就是把經驗言語化。把無可替代的自己的經驗,和同伴互相支持、一起整理;但同時,也要用能讓他人理解的語言,提出根據、建立脈絡,把它傳達給對方。」

上野千鶴子的演說,幾乎全映照著三天活動中講者們的作品與講題。這也正是當代華語非虛構創作者與作品正在湧現的非常明顯的現象:以自己作為載體,寫時代的故事。

➤真的故事節:華語非虛構創作的「非寫不可」

「真的故事節」年度對話,邀來了包括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人類學家劉紹華、台灣詩人吳晟、中國勞工作家范雨素、香港記者譚蕙芸,還有如漫畫家高妍、饒舌音樂人楊舒雅、故事FM創辦人寇愛哲、紀錄片導演房滿滿等,講者名單非常跨界與多元。

他們的創作,並不只是「客觀」報導,更多的是帶著自身無可迴避的經驗及問題,記下那些無論對外部世界、還是對自己而言,都「非寫不可」的故事。

來自香港、中國與台灣的女性作者,同台分享如何把自己的家庭當作採訪現場,如何以記者之姿,打開自己的父母、祖輩、或是家庭裡從不見光的歷史,面對那些不亞於戰場所留下的創傷。此時,創作原來是拆解家中僵固與選擇性沈默的扳手。

中國壯族的新世代創作者與台灣原民創作者巴奈同台,談論自己在文化夾縫中與母語的距離,此時,創作成為艱難、但是唯一的「回家」的方式。


台灣原住民音樂創作人巴奈・庫穗

曾在、或仍在農村與工廠流水線上討生活的范雨素、小海與陳昌遠,以詩和散文,讓自己身處社會底層、被淹沒在無聲製造業的生命處境被看見。

變裝皇后跩姬寶貝在舞台上表演,甚至用工作坊帶領大家用變裝找到真正的自己,讓自己代表的認同、文化、概念,化為美麗又具體的存在。


變裝皇后跩姬寶貝

吳曉樂的《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一書,收錄不同形式的文字創作、研究與口述記錄,讓過往沒人說的墮胎者經驗由自己講述,完整面世。

導演章夢奇多年舉辦母親影展,鼓勵每一位母親以鏡頭記錄自己的故事,生活即為創作。

著名的資深記者,也是《星火》的作者張彥在寫完非虛構長篇之後,更進一步由書中議題出發,成立線上的民間檔案館,讓更多無聲的中國民間紀錄,能有安全的空間繼續存在。

一支記錄二戰期間日本戰敗後滯留在中國東北的日本人、中國人以及曾經的滿洲故事紀錄片,當片中九旬老翁問了蒼天:「為什麼要有戰爭」,台下上百位有著截然不同歷史經驗的東亞聽眾,瞬間一起滲出淚水,情緒相連。


資深記者、《星火》的作者Ian Johnson 張彥

➤當事者主權,以及更好的社會

「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即政治)」是世界性的標語,它指出:個人的經驗其實由結構所造成。」上野千鶴子坦言,長久以來,人們認為學問必須客觀中立,「當你研究自己,就會被說成『主觀的,所以不是學問』。」但是,她以女性主義舉例:「女性學的出發點就是對此作出的抵抗。」

日本的女性學誕生於1970年代的學生運動。「當這門學問進入日本時,我受到很大的震撼。因為我一直在疑惑:我能不能把我自己當成研究主題?」

她發現:「女性學衝進學術世界,並逐步擴大疆域。研究主題可以是:分娩的方法、女人曾用什麼月經用品、女孩喜歡的少女漫畫、化妝品……這些原本都是男性在學術世界裡認為『沒有價值』的事,我們對抗的是『學問的中立性/客觀性』迷思,我們至今仍在戰鬥。」

上野千鶴子接著更具體的介紹,根據真實故事展開的研究與創作,是如何推動社會更加包容、讓更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女性開始的Me too運動,是用女性的語言,去重新定義女性的經驗——也就是『經驗的再定義』」。

她舉例:摸胸、揉臀,這在過去被稱為「性的玩笑」、「職場潤滑油」,甚至有人說「潤滑油沒了職場就會變得緊張」,這些現在被重新定義為性騷擾。過去夫妻吵架中的暴力行為,被說成「痴話喧嘩」,如今也被重新定義為家暴。尾隨糾纏也被重新定義為跟蹤騷擾(stalking)。

「如今,這些都成為犯罪了。這種再定義的效果是什麼?就是你可以回到過去,把當時那個說不清的『黏糊糊的不舒服』重新命名。一旦能命名,就會產生巨大的效果:我沒有錯,這不是我的責任。」上野千鶴子說,女性作為當事者,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經驗,而後重新定義那一段過去,推動後續一系列的修法,把「不同意性交等罪」等新概念帶進法律之中。這便是當事者(女性)透過教育、檢察、司法所能完成的,把「情境的定義權」從男性一側奪回到了女性這一側。

「權力就是『對情境的定義權』。我們所做的,就是奪回那個定義權。其結果就是MeToo運動的發生。在世界各地發生。女性不再沉默、不再忍耐。」

「又比如LGBTQ等概念的出現,使得人們原本說『我身邊沒有那樣的人』,但一旦有了概念,就會發現『他們就在你身邊』。概念能讓不可見之物變得可見。」 

上野千鶴子的演說,不僅解釋當事者主權的概念,也把多元群體的個人經驗文字化、出版、建立社群,具體的論證其對社會的重要性。

➤當事者的力量,不只是幫自己

看著台下第一次跨地域的華語創作者相聚交流,上野千鶴子嘆道:「這是很巨大的一步。」

許多參與者都共享這樣的感慨。「真的故事節」的講者、聽眾、參與者,許多人是第一次認識「對岸」、或是另一個華語世界的創作者,甚至有人是第一次獲得護照、踏出國門。同樣的語言、完全不同的歷史與現實經驗,給了每一個人奇妙的體驗——有人形容,彷彿產生了座標「位移」。

上野千鶴子也用自己的經驗來說明,集體協力創造可安全述說的空間、一同付出努力挖掘難以述說之事,這樣的努力,是可以激起並鼓勵更多的「當事者」現身,讓他們的故事留存。

「就算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也可能因為忘記、不願回想,或一直處在模糊的不適中而沒有詞彙。體驗必須透過文字化、言語化,才能成為『經驗』。而那個始終無法說出的體驗,最終會被當成『沒有發生過』,歷史裡充滿這樣的例子。」

「其中最難被說出、最長期「被沉默」的,就是女性的性暴力傷害,沒有人願意聽,同時也沒有『可以安全說出』的場所。女性一旦說出口,就會被污名化。於是,我們進入研究:在女性經驗中,有可說的,也有不可說的;我們去挖掘少數者的敘事,尤其是最難被說出的性暴力受害者的敘事。」

「我們和歷史學者、口述史研究者合作,出版了一本書《走向戰爭與性暴力的比較史》,其中包含中國慰安婦的經驗、韓國慰安婦的經驗,以及日本人的戰時性產業相關經驗等。這股潮流也擴展到不同群體:例如在日本的『被賤民』群體、先住民阿伊努群體,這些自我敘述與自我民族誌式的寫作,開始成為學位與學術出版的對象。」

「『當事者』的故事裡還包含各種患者:癌症患者、十萬分之一的罕病患者……但在網路世界裡,即使十萬分之一的罕病患者也能彼此連結,於是出現了能集中收集這些敘事的網站。我希望這些敘事能被翻譯成不同語言,傳播出去。」

➤一場群眾運動:非虛構創作的時代角色

同樣對非虛構創作的社會意義,充滿熱情的,是「真的故事節」閉幕演說的講者: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所長項飆。

小檔案:項飆

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研究聚焦人口遷移、跨國勞工體系及當代社會現象分析,倡導通過「附近」概念重建社會互動,提出「常識社會學」理論框架,主張將當代社會現象置於結構性矛盾之中考察。認為理解當代社會的最好方法是「闖入」公共領域,並關注「此刻」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具體事務。

代表作包括《跨越邊界的社區: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三聯書店,2000),紀錄90年代的民族志研究成果,被譽為當代經典。Global Body Shopping(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研究印度信息技術產業中的勞動力體系,獲人類學界重要獎項「Anthony Leeds Prize」。其論文Predatory Princes and Princely Peddlers(2012)獲「William L. Holland Prize」,表揚移民研究貢獻。合著《把自己作為方法》(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以人類學角度追索一系列超越自我的問題,獲社會泛廣關注。新作《你好,陌生人》(中信出版集團,2025)與多位跨領域學者深度對話,以「如何看見陌生人」切入,探討如何在當代重新思考關係。

項飆在全程參與了三天兩夜的活動之後,深深感觸,他表示,華語非虛構創作的重要,不只是因為人們需要創作,更是因為非虛構創作是一場群眾運動。

「它是大家一起寫,包括日記、信件,以及社交媒體上的貼文。」項飆強調,書寫不一定是為了發表,而是為了講述自己的故事,讓經驗得以流傳,並在過程中逐漸形成集體性的經驗與話語結構,這正是他心目中非虛構寫作的核心精神。

這場運動在此時此刻更加重要,項飆舉出的原因有三:

首先是語言問題。他認為,特別在中文語境中,存在一種「搶救語言」的急迫性。語言定義了人的生存狀態,因此必須主動行動,去保護自身的生存方式。

第二個原因則與時代變化相關。項飆提出一個假設,認為21世紀可能會成為一個「故事的時代」,社會將重新回到以故事作為主要交流形式的狀態。這裡所說的「故事」,並非小說或新聞,而是一種承載生活經驗與智慧的敘述方式,如同圍坐在火爐旁「我講你聽」的傳統形式。相較之下,資訊則是一種將世界外在化的閱讀方式,使人始終以局外人的視角理解現實,這也是當前新聞體系所面臨的危機之一。

當資訊的傳播方式不再完全透過主要媒體進行分配,而逐漸轉為更為水平、直接的模式,故事將重新回到公共領域。這種轉變,對整體社會結構有集體性的意義,也彰顯非虛構創作在華語世界持續發展的重要性。

最後,項飆指出,非虛構創作與多數年輕人的生命議題有著直接的連結。

他認為不同形式的紀實作品,從紀錄片、饒舌音樂、詩、報導文學的存在,都能幫助每一個個人拓寬與厚實其生命與經驗底蘊,欣賞這些作品,或展開非虛構創作,「是一種讓我們自己理解生活、整理經驗的重要實踐方式。」項飆認為,這對當今的世界,尤其是在過去10年成長的這代年輕人來說,有極高的價值與生命意義。

事實上,「真的故事節」三天期間最受歡迎的工作坊,正是家族書寫工作坊。來自中港台年輕的面孔對著台灣作家瞿筱葳、戴伯芬輪番提問。他們在Excel表格上攤開屬於自己家庭的年表與歷史,探問對自我身世真正的問題,好奇之前的世代未開口的故事,然後他們想要記下。

從理解自己是當事者,到從作品中看見各種真的故事而後建立「自己」,這座一期一會的華語非虛構樂園,不僅是人們開始創作、接觸作品的地方,也成了華語世界各種生活體驗、真實命運交集之處。

當人們討論著如何在場、如何記錄、如何寫作、如何提問,也都在聽著對方說,他們為什麼還在意真的故事,而「真的」故事給了他們什麼,「我們」怎麼讓真的故事持續流傳?這樣的交流,也是真的故事節,最不真實又真實的時刻。


台灣作家瞿筱葳在家族書寫工作坊


台灣作家戴伯芬在家族書寫工作坊

一座新移動之城:為什麼是東京?

DTF從公佈訊息後便吸引各方注意,門票在活動3週前已全數售罄。但眾人也好奇,一座華語的非虛構創作的樂園,為什麼建在東京?

過去3、4年,包含學者、創業者與移民家庭的增加,讓在日華人社群出現結構性變化,東京也因此擁有多個以非虛構、知識與書寫為核心的文化場域,包括「飛地離島書店」、「單向街書店」、「局外人」、台灣文化中心等,透過講座、放映、展覽與對談,成為華語思想與文化交流的新熱點。

另一方面,東京也成為持有不同護照的華語人口,在入境門檻上的最大交集。DTF落在東京,彷彿在東京設立了一個哈利波特裡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通往自由無限多彩的華語非虛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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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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