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自我的裂解與合一的可能:讀張浩強《意象藍圖》

➤藍圖的意象:回返本源之路

生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大多時候,未必能選擇起始之處,更未必能決定終於何方——於是不如這樣:當藝術家張浩強的《意象藍圖》以巴別塔為始,我等旅人,不妨由高山出發,悖逆或可前行,或可後退,然而無論是進是退,你我始終都在生命終極的藍圖裡,並且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瞬的風景(或者風暴)。
  
高山,在藝術家所測繪的生命藍圖之中,它指向的是一種本源的追尋。然而尋覓本源必須付出多大代價?要付出多少才可以重獲真實?代價給出了,又是否必然保證能夠覓得失落的本源?

張浩強在書中所收錄、2016年作品《上一座山,磨一面鏡》提出一種版本的回應:藝術家在行山之際,肩負繩索,拖曳一面長寬皆為40公分的方形銅鏡,任由銅鏡與腳下的山路刮擦,在金屬表面留下斑駁痕跡。

水平橫放的書頁底側,留有一枚QR Code,類似的QR Code星散於本書各處,成為龐大藍圖裡所有路線的分支再分支。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而這一道路徑,分出去的標的是時長10分鐘的影像,藝術家拖著銅鏡在山間行走,金屬與地面磨擦發出劇烈聲響,幾乎要掩住了周遭其他的環境音——你要尋得本源,你要求得真實,那麼必得負重前行。刮擦的巨響與痛楚是不可避免的代價。

為了真實,你我願意付出多少?又為何在最初喪失了本源,以致後續苦苦尋索?

藝術家給出了線索。喪失,在張浩強的語彙之中,是那座象徵語言分裂之初的巴別塔。在名為巴別的城市,人們合力建造高塔,意圖通天。通天所渴求的是不再分散,是永恆的合一。

然而耶和華並不准許,「讓我們下去,打亂他們的語言,讓他們不能知曉別人的意思。」 裂解於是發生——為了避免離散而建築高塔,可上帝的意思相當清楚:高塔不可行,世人擇錯了路。

擇錯了路,因而我們與自己分裂。與自己離散。我們的符徵與符旨斷裂並失去彼此。本源的合一成為永遠的鄉愁:我們曾經在那裡,如今為了重回,必須踏上充滿重重試煉的旅途。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垂直與水平的旅程

追尋之旅於焉展開。藝術家將旅程劃分為10個篇章:「巴別塔」、「迷宮散步」、「草原」、「天空」、「出走花園」、「旋律」、「湖海」、「遊離者」、「高山」與「星海」。在這以湖水綠布面精裝的書冊之中,藝術家編整其橫跨了20餘年的文字與作品——水墨、水彩、複合媒材、攝影、裝置、錄像、行為。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而每一頁的開展,都有藝術家精心的布局。文字與圖像之間,蘊藏層次繁複的解讀,文字或可為輔,或可為主,而圖像亦然。文與圖可以是密切呼應的關係,一如藝術家於自序中所引、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提出的原初詞,表現為關係世界的「我.你」。與此同時,兩者也可以截然無關,各自分開閱讀,成為另一種原初詞:「我.它」。既可互為主體,也可以形構為主客之間的關係。

在看似隨意實則極其縝密的鋪排中,文字與標點符號在文本間跳躍。泛著瑩瑩珠光的紙面上,字級的大與小,彷彿藝術家在其中自語,時而高呼,時而低喃;字體與圖像共舞,有時書頁必須垂直,引領著對於爬升與尋求源頭的根本渴望。

縱使揚升從來並未應允抵達,而更可能引致跌墜,讀者遂在行旅的殊異段落,如篇章「巴別塔」、「天空」、「高山」之中,經驗反覆的爬升與墜落,卻又不肯就此放棄——生命或將在廣袤藍圖之中,體現其最大韌性。

水平卻又是另外一種尺度。坐落於高塔與高山之間,「草原」及「湖海」允諾了暫停與休憩、靜定與和解,在重重複複的追求與迷惘中停駐、留白。唯有在這樣的靜謐之中,才能望穿那無邊無際的蒙古草原上,藝術家所謂的17種綠。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這般多樣的綠,也映現在本書「草原」與「高山」的篇名頁中,更呼應著書封所採用、混著些微的青與藍的綠——在初始,在中途,在末尾,路徑有時疊合有時分裂,一如光譜上不同層次的綠。

而旅人之所以踏上旅程,或許未必是為了抵達目的地,而是開展其持續的探尋與叩問,並在此過程之中,偶然地與自我合一,又偶然地裂解開來,一分為二,乃至一分為多。

➤迷途中追尋自由

於垂直的追求與水平的停頓之外,生命藍圖中的來回往復,藏有許多迷失的陷阱。遭遇巴別塔的功敗垂成,藝術家踏上尋索之旅的第一站,即是迷宮。篇章「迷宮散步」,旅者在迷宮當中直面自我,看見自身的迷茫、惶惑與困厄,卻依舊要在龐大複雜猶如難解之謎的網絡之中,找尋一方出路。

天地也許不仁,藝術家卻懂得抱持希望,困囿於迷宮中的旅人,並不急於尋覓出口,而得以秉持必然有路的信念,在迷宮裡自如散步,大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隨遇而安。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痛苦就此不存。雙翼在迷宮中無以振翅,親身歷經種種曲折與迂迴,詰問自身矛盾進而分裂、重組,走出迷宮的旅人試圖在遼闊天地間尋求慰藉。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草原」也許提供了短暫的憩息,「天空」一篇卻驅使旅者再度歷經未知與驚懼──那自幼至今不斷閃現、自高處墜落的惡夢,如今再度上演,旅人必須面對內心最深的恐懼:展翅後究竟得以高飛?

抑或將遭受狂風吹襲,狠狠摔落?天空可以保證自由,卻不能保證安穩無虞,這是追尋的另外一種代價:是否願意以平穩換得無拘?藝術家卻說:「請容許我以任何方式留在天空。」

對自由的追求,重現於「出走花園」篇章。經受禁錮的植物日漸枯萎,擺脫束縛的出走便成為了必然。在冒險與安定的反覆辯證下,藝術家仍是要如枯葉般「決心燃燒高飛」,促成了生命中起起落落、起伏不斷,摻雜悲喜與哀樂的繁複旋律。

高昂有之,低沉有之,生命如浪潮般升起而又退去,循環往復之間,可曾見過乍現的永恆?旅者追索的本源,渴切的合一,是否已在旅途中向其顯現一二?抑或是仍如遊離者般,飄蕩於崩裂的無數碎片之間?

➤永恆的瞬息


《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在「高山」篇章之後,藝術家的腳步走到了「星海」一篇。旅人是否已於山林之中找回本源?張浩強並未給予明晰答案,而是體認我輩終有極限——一如巴別塔,再如何高聳,也不可能真正通天——因而在書頁之中,他寫道:「我不畫永恆,而繪出界限。」極限就在那裡。

不過,肉身的極限與精神的極限究竟不同,這也造就了本書的最末一篇,那一大片無盡闃黑之中發散光芒,由點點繁星組構而成的汪洋。星海是希望與絕望的集合體:絕望之中存在希望。希望的碎片之中亦殘有絕望。旅者在追尋的同時懂得了超脫,在承認、接受自身侷限之際,亦超越了生命曾有的限制。

無法企及的永恆,或許就存在於追求恆久的每個瞬間,存在於你我所經過的每刻瞬息——生命的意象藍圖,就此向我輩旅人示現:人們渴求的合一,就在每次的裂解之中;而所有的裂解,都自有其圓滿無缺的合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意象藍圖
作者:張浩強
出版:應該出版社
定價:12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張浩強

現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攻讀當代視覺文化博士,並於香港中文大學取得藝術碩士學位及修讀藝術治療。曾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及香港大學SPACE,並於2015年及2025年先後在香港及台灣創立藍圖工作室,同時於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任教。其創作由繪畫敘事延伸至身體行為探索,曾舉辦多次個展,包括「文明荒野,風景瓦礫」(2021)、「藍圖意像—草原,高山與城市」(2019)、「兩個海洋藝術展」(2012)及「生命藍圖—凝聚與拼合」(2001)。
 
過往曾獲2022年台灣國立美術館全國美術展混合媒材金牌獎、2024年攝影銀牌獎、2025新北市美術展立體創作類第三名,並入選2008年澳門藝術博物館「超以象外中國抽象繪畫作品展」及1996、2001年香港藝術館「當代香港藝術雙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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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4 09:00
話題》楊双子在首爾漢陽大學論壇: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其實是問什麼是臺灣人

2025年的首爾國際書展上,楊双子雖然有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光環,但《臺灣漫遊錄》韓文版尚未問世,多數韓國讀者對這位臺灣作家仍相當陌生。一年後,楊双子帶著國際布克獎得主的身分重返首爾,所到之處場場爆滿,韓國媒體也接連報導這位來自臺灣的作家。隨著《臺灣漫遊錄》韓文版邁入三刷,越來越多韓國讀者開始走進她筆下那些關於殖民、飲食、愛情與身分認同的故事。 

5月29日,漢陽大學舉辦「透過飲食與鐵道旅行閱讀殖民地臺灣:楊双子文學中的歷史記憶與女性敘事」學術論壇。除了漢陽大學、高麗大學共5位學者與教授發表之外,《臺灣漫遊錄》韓文版譯者金依莎、《花開時節》譯者文炫善、《四維街一號》譯者尹芝山等譯者與學者也到場參與,楊双子則與配偶賴庭荷連袂出席。

談到飲食時,楊双子突然提起韓國熱門節目《黑白大廚》,「我很羨慕韓國」,她笑著說。在《黑白大廚》中,曾有一場以「韓國三醬」為主題的料理對決,冰箱一打開便是韓國人再熟悉不過的大醬、辣椒醬與包飯醬。

楊双子說,當她看到那一幕時,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是在臺灣,我們可能還在打架決定到底是哪三醬。」台下立刻爆出笑聲。

然而笑聲過後,楊双子拋出真正想說的是「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的時候,其實它本質的問題是在問什麼是臺灣人。」

在楊双子看來,韓國人或許不需要經常回答這個問題,但對臺灣而言卻不一樣。原住民族、閩南、客家、外省、新住民,不同族群與歷史經驗交織成今日的臺灣,使得任何試圖尋找「最純粹的臺灣」的做法,都可能意味著某些人被排除在外。

「如果你說有一個最本質、最純粹的東西代表臺灣人,那一定有人被排除,一定有人被丟出去,或是被碾碎,或是覺得被遺棄。」

楊双子甚至直言「這個問題對我而言非常危險,對當代臺灣人而言也非常危險」,因此,相較於血統、語言或文化,楊双子更傾向從精神層面的角度理解臺灣認同。

「如果我們有所覺悟,我們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而且願意面對我們做了這塊土地未來要走向哪裡的決定,我們有覺悟要背起做出這個決定的責任,那我們就是臺灣人。」

這樣的思考,也深深影響著楊双子的創作。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封面

➤青山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論壇上,講者們雖然對故事中兩位主角青山千鶴子與小千(王千鶴)的關係各有解讀,但對於小千身處殖民體制與權力結構中的掙扎,卻有著高度共感。漢陽大學中文系博士生王靜楠便從兩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切入。

 「如果沒有小千這個人的存在,青山是無法真正意義上看見臺灣這個故事、臺灣這個地方的。」

在她看來,青山雖然來自帝國中心,擁有旅行、觀看與書寫的自由,但她對臺灣的理解,除了原本的刻板印象之外,都是透過小千的講述才能獲知。因此青山雖擁有帝國中心的身分與書寫權,卻必須透過王千鶴的講述才能理解臺灣;看似被觀看的王千鶴,反而掌握著更深層的詮釋權。

「兩位女性在遊歷臺灣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權力的流動關係的錯位,所以看似強勢的人未必強勢,看似柔弱的人其實往往也擁有他在社會上自己的地位 。」

對此,楊双子形容兩人之間確實存在一種奇妙的「銜尾蛇式關係」。「小千所有的言行都是青山記錄下來的,可是青山所看見的臺灣卻是小千告訴她的。」所以她也很好奇:「青山所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小說最曖昧的地方:如果青山筆下的臺灣來自王千鶴的講述,那麼她所看見的臺灣,究竟是真實的臺灣,還是被轉述過的臺灣?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內頁

➤用愛情把讀者騙進殖民史

許多讀者初讀《臺灣漫遊錄》時,往往先被其中的美食、鐵道旅行與女性情誼吸引。但楊双子坦言,這其實是她刻意設下的「陷阱」,「一開始就說我要談殖民,不會有人看的。」

她認為,殖民歷史對多數人而言認知負擔太高,也缺乏娛樂性;但如果故事是兩個女生一路吃吃喝喝、似乎即將墜入愛情的旅程,讀者便願意走進來。只是當讀者一路跟著青山與小千搭火車、吃小吃、談心事時,也逐漸被帶進殖民統治留下的傷口。

「你看到一半才發現,原來是在談這麼痛苦的歷史問題,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你必須把它看完。」楊双子笑著說。

難怪策畫這場論壇的漢陽大學副教授孫湊然也指出:「我們這幾個月爭論得最激烈的問題其實不是殖民地歷史,也不是政治認同,而是小千到底有沒愛上青山?」此話一出,哄堂大笑。從讀者到學者,都甘於走進楊双子的「愛情陷阱」。

愛與不愛,韓國讀者各有解讀。在漢陽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具恩珍看來,青山對小千的好感雖然是真實的,但這份好感是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下形成的。她認為青山自以為理解小千,甚至企圖保護小千,但這樣做也未必讓小千的存在和聲音真正被看見、被聽見。

也有人認為,兩人之間正是因為存在著政治立場與權力關係的不對等,因此小千不可能真正愛上青山。孫湊然則認為,「立場和權力關係當然存在,但正因為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的人,所以才會感到痛苦。」

不過,《臺灣漫遊錄》終究不是一部試圖證明「愛能戰勝一切」的作品。恰恰相反,楊双子想談的,是愛情所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想告訴大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就算你非常相愛,也沒有辦法克服的難題。」

族群、階級、殖民位階,以及歷史留下的不平等,都不是愛情能輕易跨越的東西。《臺灣漫遊錄》看似浪漫的愛情故事,反而讓殖民經驗留下的傷痕顯得更加沉重。


漢陽大學研討會(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從邊緣觀看主流

論壇中,孫湊然還提出了另一個有趣的觀點。因為對許多韓國讀者而言,《臺灣漫遊錄》其實並不好讀。臺灣歷史、百合文學,幾乎都是陌生的元素,然而,韓國讀者仍被《臺灣漫遊錄》吸引。

她認為原因或許在於,楊双子總是從邊緣的位置觀看主流。楊双子寫散步、寫聊天、寫搭火車、寫吃飯,寫那些看似輕鬆的事情,但也正是在這些細節裡,歷史與政治慢慢浮現。

孫湊然形容,楊双子的敘事策略並非「從主流觀看邊緣」,而是「從邊緣觀看主流」。因此在她的小說裡,歷史不再只是國家敘事,而是被重新放回每個人的身體、情感與日常生活之中。

論壇現場,孫湊然甚至展示了一張讓全場莞爾的照片,照片中楊双子把國際布克獎獎盃,擺上自己每天要吃的維他命。孫湊然說,那是一種把權威重新日常化的幽默。而這樣的幽默,也恰恰呼應了楊双子的文學:再宏大的歷史,最終都必須回到人的生活。

楊双子認為,身為女同志的生命經驗,讓她習慣從邊緣的位置思考世界。「退開一點,用邊緣的角度切入,反而比較容易鬆動主流。」

而文學能做的,或許正是讓更多邊緣的聲音被看見。

「如果每一位書寫者都願意去書寫自己真正關心的事物,即使那與主流不同,也能讓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豐富性,透過更多不同的面向被看見。」

於是,當人們不再執著於尋找唯一的臺灣人定義,而願意共同面對這塊土地的未來時,答案或許便逐漸浮現:願意為這塊土地未來負責的人,就是臺灣人。


漢陽大學研討會合影(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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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吳珮如(記者、譯者、podcast主持人)
2026-06-03 11:30
人物》一不小心就會訪到自己 ——專訪《賣瓜的人》洪倪

「我要站在哪裡?」

她走到攝影師指定的位置,動作輕鬆自然,不太尷尬,比起出書的作家,看起來更接近出道的藝人。或許是大學念世新公廣系,加上這些年不斷累積主持跟街訪的經驗,讓她面對鏡頭完全不怕生;但也是這個人,在書裡數度提到不喜歡自己、對外表沒自信、不愛在別人面前照鏡子……

我查過她的出生年月日,在她呱呱落地的前幾週,世界上第一隻克隆羊被成功複製出來。正當她擺出各種拍照姿勢的時候,這個無用資訊導致我不斷想起《獵殺星期一》,這部電影講述七胞胎為了生存下來,對外使用同一個身分。這位筆名叫洪倪的人,是不是也複製了好幾個自己?

肖鼠的她,在〈訪到心坎〉一文,以「貓討人喜歡,鼠老想討人喜歡」來比喻這兩種人的差異。她在街頭出任務,有時會訪到自己。

INFJ的她,小時候常待在圖書館,長大後不太聊心事,用寫作抒發情感,但在發表前不會拿給別人看。發現文學獎可以賺錢之後,就從高中投到出社會,從極短篇寫到散文,不確定是哪一個人格特質發揮了作用,她塗塗改改,一路得獎。

太陽獅子的她,在30歲這一年,交出30篇散文,把書名取為《賣瓜的人》,很符合獅子座喜歡表現的個性:在舞台上裝瘋賣瓜,下了舞台回到一個人。

那個叫傑尼的她,住在永和有兩個室友,養了同一胎的兩隻貓。有負面情緒的時候,以諧音或活潑逗趣的方式聲東擊西——諧音跟諧星也是同一胎,不但長得相似,聽在耳裡也相似。

種瓜得瓜,是克隆人的能力。為了區別,還是得取不同的名字。因此用哪個筆名放在書上,她猶豫再三:「我對洪倪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感覺,一開始都用在投稿副刊。出書前想過要不要換,因為洪倪跟我的現實生活連結比較低。」本來她在考慮兒時寫錯而成為綽號的洪媽倪,畢竟有意義多了,後來諸多考量而放棄。取筆名是件大事,可能會黏在身上一輩子,「也沒想過用其他名字。我滿在意有沒有感覺的,所以正在建立我對洪倪的認同感。」

如果現在有人會在後面大喊「洪倪!」,我猜她的回頭率會一天比一天高。

➤洪倪家庭的瓜能不能說倪家拉瓜

面對原生家庭的召喚,她也像是一二三木頭人當鬼的那個,每一次轉身回頭,老家的人事物就越靠越近。

她坦言記憶力不好,也沒寫日記的習慣,這次出書,剛好可以重建過往的回憶。書中細膩生動的描繪,讓人猶如跟團走了一趟彰化芳苑,雖然沒去什麼厲害景點,卻也認識了媽媽素玉跟阿媽文近,甚至有種受邀進門作客的感覺,幾乎快吃到文近煎上桌的鹹粿。

「我有畫一條線。能寫出來的都盡量寫了。畢竟這個家不是只有我一個,一旦牽涉到其他人的隱私我就不會去碰觸。」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還不錯,小時候會玩在一起,不過年紀漸長,大家有各自的生活圈:「以前跟我妹滿好的。她上高中以後,我就有點無法理解她。但這樣也沒有不好,本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展,要不要對外顯露是個人的決定。」

凡事追求有感覺,又不想離得太近,真正執行起來其實是有點互斥的。她不只在一個場合提過,寫作能夠探索內心的情感,然而得獎或發表會讓這件事曝光。就算被大家看到,也希望不要連結到她身上。她甚至已經把藉口寫進書裡:「我已經想好了被發現時的說辭:這是小說啦。」

還有其他複雜心思。寫作跟街訪一樣,都是偷故事的人,自己的瓜隨意兜售,可別人的瓜拿來賣,要多方顧慮:「街訪的時候有些人會跟我講很多,即便對方說可以放,我還是會評估一下,怕替他帶來一些困擾。編輯也提醒我要把關寫出來的故事。我一直惦記著。所以後來那篇〈遠房親戚〉有跟媽媽確認。」

她在後記反省自己「我真的有『創傷』嗎?這是寫作過程我最大的疑惑」,這句話宛如芳苑的海岸,邊寫邊漲潮,越寫越退潮,她所畫的那一條家族隱私,沒有絕對的防禦跟底線,而〈遠房親戚〉正是誘敵深入之處:「我父親不賭博,但也不兌現承諾,哪個比較好我說不上來,但他是否也曾後悔對這個家做的這些那些?」

〈遠房親戚〉的主角,她的父親,是整本書最大的缺口。不是她只想寫母親,而是不懂如何寫父親;缺口也是潮水侵入的地方。然而換個角度來觀察缺口,整體會變立體。必須反覆訴說,才能發揮填海造陸的效果,她筆下的故事才會如同她父親長居的海埔新生地那樣,日漸穩固踏實。

➤分靈體的自由:寫作者、企劃、村長……

我請她為自己的人生排序。她的前兩名是健康跟夢想,其次把愛情友情並列,最後是工作跟親情。

「我不是一個很在意血緣的人,因為親情不是我自己去選擇的,只是剛好有緣分在這裡成為彼此的家人。」她不是認為親情不重要,而是期待它可以更隨機一點,「對於我出生的家庭,我沒有太多怨言,也不執著一定要一個怎樣的家庭,或希望爸媽怎麼對待我。」

〈祝您中獎〉放在〈遠房親戚〉前一篇,算是預熱了父女關係,文中將這層微妙的情感寫得非常高明:「明知道只是機率,還是想挑組幸運數字討吉利,我趴在玻璃櫃上,尋找尾數是7或23的刮刮樂……槓龜。237723023,出生那組數,不管怎麼排列還是成了廢紙。」

出生日期跟出生的家庭一樣,都不是源自她的意願。當成下注號碼,有再賭一次人生的寓意。

沒中,也沒關係。但中獎還是會開心吧。

我問她,如果有一天財富自由了,想做什麼事?「財富自由會讓時間顯得很珍貴。我沒有想要房子或車子,目前較大的花費只有旅行,如果不用工作的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依照我的個性,不太可能什麼都不做。我喜歡做不一樣的事。像哈哈台街訪有時做新單元,就會有新鮮的感覺。」

工作是她的倒數第二名。夢想排在第二名。

有一個復健技術叫「鏡像治療」,觀察鏡中的健側,藉此欺騙自己的大腦神經元,患側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對稱的工作跟夢想,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她的患側?

「我不是那種有很大夢想的人。記得以前比較中二的時期,常在自己臉書或IG發文,希望以後成為一個厲害又快樂的人。不過現在我也不會這樣要求自己了。」因為人生就是來體驗的,所以不想用一個職業綁住自己,剛好,她也沒有對哪個職業特別有認同感。當個到處打工的人,反而更符合她的期待:「我內心一直有個小小的堅持,就是提醒自己,不要被任何的身分或頭銜困住。」

因此寫作也只是她的人生清單之一,到此一遊即可,未來不一定要成為作家。她想做的事情很多,更想當一個自由的靈魂,一旦被定義,就有了限制跟去向。分身再多,如果回不到本體,還能叫分身嗎?

不過,她對於企劃這個角色倒是有些想法:「之前當主持人,在鏡頭前我能控制的不多。如果今天有個東西我很想做,我會希望我是擔任企劃,那樣才能百分百展現我的意志。就像寫作,不用顧全大局或配合什麼。」聽過幾個她去上別人的Podcast,我察覺她習慣反客為主去提問對方,彷彿把麥克風搶回自己手上,才有安全感似的。自由跟控制,往往是一體兩面。而自由跟自己,也可以是同一胎嗎?

我想起了她阿公請來戲班酬神的鎮海廟。裡頭供奉的李舵仙師是原生於台灣的神明,祂落難後以一塊船板託夢顯神蹟,從此留下來庇護著鄉里,且分靈去了各地。洪倪說這間廟近年少了一半,戲台也拆掉了,被徵收去蓋路跟建高架橋。

神明的意志被人類的意志切開,像放了一面鏡子在中間。一邊去台北,一邊回芳苑,不喜歡照鏡的她,哪個是故事的健側,哪個又是無力的患側?目前全家人只有她住在台北,其他人不見得都在彰化,卻是越來越往回家的路上。會不會想回去?她笑著回應:「或許30年後再看看吧,選個村長之類的。」

欸,不是說不要被職業綁住……

採訪後幾天,她來信補充了財富自由那一題:「可能會買很多書,然後找個地方放書。這樣想來好像就是弄一個圖書館?」

假設真的有那麼一天,洪倪把《賣瓜的人》放在自己的圖書館架上,不知道對她而言,那是自由的感覺,還是回家的感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賣瓜的人
作者:洪倪 
出版:遠流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洪倪

寫作者。生於1996年,來自彰化海線。另一身分為YouTube頻道「哈哈台」節目企劃兼主持人傑尼。曾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但很少跟別人講。人生清單之一是擁有自己的ISBN碼,耶,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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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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