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收藏.小島》色彩節制、無狀聲詞與速度線,無盡廢土裡一隅內心淨土:讀《長路》圖像小說版

去年底,我收到木馬文化的贈書——馬努・拉瑟雷所繪製的圖像小說版《長路》( LA ROUTE)。我滿佩服願意出版大開本歐美漫畫的出版社,畢竟歐美漫畫在台灣算小眾書系。

我沒看過戈馬克・麥卡錫的小說原著,因此只能分享看完這本改編作的感觸。本作以真實而厚重的畫風,細膩堆砌出無以修復的一片廢土,隨著頁面翻動,讀者也仿若吸入書中所瀰漫的懸浮微粒,身心都逐漸沉重、鬱悶。

➤末世蒼茫:遠景霧霾、多方格疊聚黑煙、垂落細密全黑的褶擺

《長路》講述一對無名父子,在不明原因所致的末日蒼茫中,流亡向模糊的南方目的地。通篇充斥著未知與迷茫,前程也總是漫著抹去遠景的霧靄,仿若隨時會從中竄出致命殺機,觸目所及則是屍首與廢物。危機四伏又了無生機的廢土,給予孤寂無限膨脹的空間,尤其鏡頭常拉得很遠,無聲且平穩地收納渺小的人影,預示人如螻蟻般被世界輕踐的命運。

漫畫首頁,運用多個方格疊聚黑糊糊的煙,煙上密匝著短弧的筆觸、灰飛著碎屑,足見其濃稠質地,以及裹著化學劇毒物的不祥感,似乎暗示世界因生化浩劫而毀滅,漫畫第二頁,在煙霧噴張的正下方,壓著一狹長格,格中是委身低矮帳篷暗處的人,如此分鏡堆疊,定調了人被壓迫到只得匍匐於晦暗中的處境。

作者擅於營造暗無天日的氛圍,物件要不浸染大片墨色、剪影於畫面,就是壓上深色網點輻射陰翳。除了開頭的濃煙,細密漆黑的筆觸也爬滿各處。除了用以刻畫廢墟窟窿、枯樹紋理、棄物質感,人們身上纏著的層層布衫,也垂落出細密全黑的褶擺,褶擺緻密得宛若束縛人類的黑繭,當人蛻去衣衫,皮囊嶙峋的暗影則如蛹紋一般。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人物刻劃視角和物件色調,與敘事軸線結合

人物面容泰半泡在陰影中,陰影攀出深刻的皺紋、龜裂與傷疤。

父親臉上蔓生著鬍鬚、淹沒嘴角變化,此外帽緣陰影總是糊掉他的眼神,令其宛若喪失情感的行屍。當父子對話時,較常給予兒子正臉的鏡頭,呈現其倦容中始終澄澈的雙眸,父親則更多以側臉特寫,側臉比起正面更能藏起情緒,且側向一方的臉,也醞釀出「朝向一方邁進」的意念,這是作為孩子嚮導的父親,在末日中不能停歇的責任。

物件多以黑線勾勒,並由灰濛濛的底色幫襯,些許消解黑墨的冷硬。

底色會隨著場景、氣氛而轉換,並且偶有局部漸層與多色混融,然而因不飽和的彩度,變色也不會掀起過多的轉折感,或許是因為在如此壓抑的末日中,任何波瀾都只是逐漸墜入深淵的日常。

唯有火柴盒、可樂瓶、可可粉罐、零食袋等物件,填上了彩色,卻依舊沉著不飽和的莫蘭迪灰,也許意味著這些物品讓父子倆在蠻荒中回味了一絲文明,卻也是褪了色的舊日瑰寶。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當基底漫染些許暖色,往往對應著殺戮與血腥,像是鏡頭切到吃人傭兵、拼接屍體的巫毒小屋、被蠶食的囚徒、被串烤的嬰兒,以及槍擊和中箭時刻,基底便濾上橙色,甚至漸漸透出紅光。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幾無狀聲詞,回應亂世壓抑;無速度線,徒留無力感;無過激切入點,大量平視

對於聲音的表現,背景中幾無狀聲詞,然而衣衫飄忽、煙塵滾動著殘屑,均能令讀者若有似無地聽到,風正挾帶著化學粉塵,鼓譟著低頻的轟轟隆隆。而人們對話稀少、斷續,鑲在小小的圓框中,縱使情緒有所波動,對話框也未曾爆裂、依舊圓收,可能是因為人們在亂世中隨時得壓抑聲調以自保,又或者人們虛弱得難以擴音、長談。

人的虛弱,除了外化成皮包骨與孱音,也具體於奔跑或肉搏等本應劇烈的動作。作者只讓人物擺出動作,身上的線條沒有因晃動而模糊化,背景沒有常見的速度線、效果線,導致本應迅猛的動作,仿若慢速播放,甚至定了格,完全抽乾了動作該有的力道,徒留無力的掙扎感。

視角上,沒有過激的切入點,作者選用大量平視鏡頭,緩緩挪移讀者視線,仿若是讀者走入這個世界,用最平常的觀點瀏覽一切,並且鏡頭常拉著讀者凝視灰燼中的細節,諸如頹敗的建築、懸吊的屍身、傾倒的破車、支離破碎的內臟等等,都是不忍直視卻又引人揣想其背後悲劇的物品,無需解釋的故事性就此滯留了時間、擴大了恐懼,深深將讀者拽入這寫實的無間地獄。

作者運用上述手法,綿延出無盡的黑暗,偶爾搖曳幾點微光,支撐人們前行。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短暫的奇蹟:對信仰、生命的諷刺與呈現

當發現藏滿食物的地窖時,一路緊繃的父子終於得以喘息。此處沉澱著令人安眠的淡藍紫底色。父子剪髮後,都難得裸露出放鬆、脱去陰影的正臉。吃飯時,兒子感激得唸出禱詞,感謝留下食物的人,鏡頭逐漸外移,當兒子祝福「希望你們和神一起在天堂」時,畫面諷刺地遙望一座大型機具上三個懸吊的人影,可能暗示留下食物的人正如父親所言已經慘死,又或者,唯有死亡才是末日中最完滿的福音。

在地窖裡,父子梳洗、煮飯、閱讀,在和平時代看來稀鬆平常的活動,卻是本作短暫的奇蹟。越是逼近離開的時刻,畫面就越發暗沉,離開的前一晚,父子在黑暗中隔著上下鋪對談,最下方一格,再度騰昇濃稠的黑煙,預示苦行仍得持續。離開時,兒子眷戀回望,命運仁慈地沒在安歇時引來殺戮,讓和平回憶完滿地塵封於地窖。

獲得地窖恩惠不久後,在兒子的央求下,父親將食物施捨給一位傷殘老人。老人臨別前半祝福半預言兒子的平安,並表示「世上沒有神,我們就是先知。」不信神的老人,卻被擁有信仰的男孩救贖,狀似衝突的安排,但在老人心裡,末日中的年輕生命明明是恍若神蹟般的存在,也因此這句無神論,或許更近乎期許男孩靠著自己的生命力,不斷邁進。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為彼此編織出一隅淨土

此外,本作有過兩次戲水段落。第一次在旅程的前段,父子二人撞見奔流於山谷間的瀑布,兒子興奮下水,父親也隨之淨身。此時山谷襲滿陰影,似乎映照兩人心中的擔憂,擔憂水聲吸引他人。

第二次戲水,則臨近旅途尾聲,在此之前,兩人見證過人吃人的苦難、遭遇劫掠,兒子依舊秉性善良、懷揣著同理心,而父親則逐漸衰敗,面對映入眼簾的大海,只有兒子脫去衣物,相比於第一次裸身,削瘦的身形隆起一點點肌肉。當兒子奔向大海,底色瑩成透亮的米黃,除了呼應兒子的歡快,也似乎輝映著父親的釋然,對兒子成長的釋然。

結尾時,失去父親的男孩昂然獨行,背景冰晶成一片亮白,亮白的基調,是否暗喻喪父的男孩所眺望的世界已然失色?末頁那脹滿的黑煙,是否又預言男孩終將被黑暗吞噬?

然而,當男孩頂著滿臉滄桑與路人交流時,仍堅持不吃人的初衷,並閃爍眼眸期待與他人邂逅。足見其受盡折磨仍緊守良善與希望,就像父親即便知道公共電話再無回聲,也心懷寄望地拾起話筒,父親對希望不懈的追尋以及愛的呵護,淬礪出男孩不屈的人格,那麼縱使世界破破爛爛、前途一片茫茫,在男孩縫縫補補的內心,或許已編織出一隅淨土。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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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當安全感不再理所當然:在《河人》的激流裡,重新辨識風險背後的命運紋理

《河人》是台灣少見完整且全面的山難報導文學作品,全書以 2023 年 5 月屏東飛龍巨瀑造成 5 人死亡的山難為主軸,進行了約11萬字的全面性調查與書寫。該事件中 10 名從事技術型「溪降」運動的攀登隊員,無論在成員素質或隊伍結構上,即使稱不上頂級卓越,也遠超過一般登山隊伍的該有的專業水準。然而,面對梅雨季前期看似安全可行的氣象預報,卻遭逢短時間內降雨量超乎預期的局部對流雲系,最終在溪水猝不及防的暴漲下,釀成了這場驚動戶外圈的悲劇,也帶給事件相關人員乃至整個社會巨大的衝擊。

這場山難是否能夠防範?是如檢調結論所言,單純歸咎於極端天氣的不可預測性?還是一連串微小決策失誤所堆疊出的嚴重後果?人們總習慣為嚴重事故尋找一個單一肇因或究責對象,但作者——資深記者與報導寫作的佼佼者——胡慕情,選擇以超乎想像的田野調查與多面向探討,全書一氣呵成,格局宛如追尋一條長流巨河之源,帶領讀者重新思考冒險、自由與其最高代價——死亡之間的矛盾與衝突。

剛接到這份書評邀約時,其實有些惶恐。雖然從事登山探險活動與戶外教育推廣多年,我卻極力避免對於爭議性山難事件進行評述;除了心防較弱、怕受挑戰質疑的個性,也始終認為一個事件是多種因果匯聚,不同角度就有不同解讀。且相信多數人並非惡意,在無法抗拒且不可控的環境變因下,往往多屬無奈。若無法足夠深入了解事件真實細節與當事人心境,以局外人身分妄逞口舌之快,造成不必要的誤解與傷害,實在難以承受其重。但胡慕情面對五條生命逝去這等震動社會、且具爭議的事件,毅然決定深入調查、整理成書,光是這份勇氣就值得致上個人的敬意。身為一個同樣長期在文字中耕耘「島嶼遠方」的人,我知道有些故事和觀點必須讓更多人看見與深思,哪怕過程充滿紛亂與痛楚。

➤縫合多樣場景的宏大敘事

原本預期,我讀到的應該是一份略帶文學性的山難田野調查,或是對戶外冒險意義進行探討的哲學辯證。但一旦開啟閱讀,就像溪降時拋繩並垂降深切的溪谷,回頭攀升常常已難,只能繼續前行。浸淫閱讀中,發現慕情完成了一件更宏大的工程:在不帶決定性評論、盡可能從多角度陳述事件樣貌——這種基本且負責任的報導文學立場下,她在還原事件經過時,展現了極精細且深度的調查與資訊整合功力。最令人佩服的,還是深厚且細膩的文字功力,面對一件龐雜紛陳、牽涉多方全然不同生活領域的人與事件,能從單一線頭開始娓娓道來。透過文字還原救援者、受難者與相關親友在風雨中的生命交織,將那些破碎的瞬間縫合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閱讀過程中,時而壓抑緊繃,時而驚心動魄,當然少不了傷心惆悵時分,但也有不少溫暖與微光的時刻。字裡行間,仍能感受到文字背後作者豐沛的情感,以及對戶外運動的深度認知與熱愛。讓讀者不只是在看一場意外,而是在閱讀生命與自然情境交會的真實樣貌,並能讓不明戶外冒險魂所謂為何者,多少能理解挑戰大自然背後的那份追尋與純粹。

不過,這本書帶給我最大的驚喜,卻是在事件敘事之外那廣袤的知識地圖…

➤意外的寬廣山林百科

身為長年從事登山教育、書寫,乃至於短影音創作與嚮導訓練課程的編纂與教授,在內容安排中,除了慣常的登山必要技能外,總試圖傳遞更多與山林相關的知識性內容。我始終認為,戶外活動不應僅止於體能、裝備、技術與美景的追求,其實背後包含了更多生態環境、人文歷史,甚至是心靈層面的連結與擴展。登山領域無限寬廣,自己一直渴望能不斷分享自己在山野中所領受到、關於對土地的愛與生命源頭的感動。

而《河人》一書極其適切(甚至是必要地)引入了世界與台灣的登山運動史、原住民文化、山林歷史、複雜的山域氣候,乃至於台灣多樣且深厚的生態與地質知識,其中人物也多次曾在我過往的生命出現。讀到胡慕情在書中看似信手拈來、卻又極具系統性地將這些歷史與知識編織進敘事時,驚訝地發現其內容竟與我平日教育或書寫的議題高度重合。甚至在描述飛龍峽谷地形時,代入了我最近正熱情鑽研的山岳地質知識。這份「趨同共感」帶來的震撼由衷而生。這種對於登山相關知識的深度重視,讓自認與主流山界略顯疏離的我,感受到並不孤單。

正因書中提到不少我較熟悉的領域,驗證了她知識書寫的嚴謹與厚度,這讓我對慕情所描述、但個人登山領域中較少深入的「溪降」,產生了全然的信任。她將高度技術性的山域活動,置放於更宏觀的自然與人文史觀之中,使《河人》在某種程度上,簡直成了一本精悍又深入的「戶外小百科」。這種知識的廣度,帶給原本只想了解山難經過的讀者更宏觀的視野,賦予了這部作品超越山難文學的層次。


溪降,此圖位於在印度尼西亞峇里島Gitgit峽谷(圖源:wikipedia)

➤追尋自由與抉擇代價的永恆議題

從事高風險的活動,用專業的能力下謹慎而非有勇無謀的執行,時時刻刻面對可能的終極代價——死亡,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是持續感受活著的證明,或追尋一種生命的自由?相信在前陣子Alex Honnold徒手攀登101的活動,也讓許多從未接觸此類議題的人被迫思考這個問題。因為面對這個不舒服,牽扯親友甚至整個社會,所以必定會引起爭議。在本書後記中,慕情也對整個事件進行了一場受訪者與寫作者自我的心靈辯證。儘管這部分的內容對我來說在某些瞬間顯得交錯、甚至帶點「囈語」般的難以捉摸。但我想這本來就是人生而為何的永恆命題,不會有標準答案,你只能持續思索、感受、追求或是繼續逃避,它是每個人選擇各自的人生。

也許有人覺得溪降、攀登巨峰或徒手攀登 101,離為生活奔波的我們太遙遠。但真相或許是,人生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安全」,特別是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我們隨時都可能被推向某種「危險」(多數不一定是物理上的)而被迫做選擇,及伴隨而來暗藏的風險與代價,即使你再聰明、有能力和夠謹慎也一樣。這點我們與極限探險者的本質其實無甚差異。《河人》或許也是一面鏡子,讓我們領悟在充滿變數的人生裡,也許不再慣性依賴虛幻的僥倖,而是在每當直視變數與風險的背後,多一分面對未知的坦然與澄澈之心。

在影像、影音大量取代文字作為知識載體的年代,《河人》證明了文字依然擁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雖不確定為什麼這份書評任務落到了我的頭上,但無論如何,若你在文字的激流中與書中各樣的靈魂相遇,或許最終能重新感受到的,是那種交織在冒險與追尋中的真相:當我們直面過生命最真實的重量,那份所追尋的自由,竟顯得如此沉重與深刻。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
作者:胡慕情
出版:鏡文學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胡慕情

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著有《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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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18:00
話題》在亞文化裡回聲不止的「漫長的後冷戰」ft.《怪奇物語》、《外放特務組》、《烈愛對決》

1976年,英國歌手大衛.鮑伊(David Bowie)離開洛杉磯前往德國柏林。當時的鮑伊深陷毒癮漩渦,來到柏林這個被圍牆一分為二的城市,盼望能擺脫被毒品控制的生活,同時也為尋找創作靈感。事後證明,鮑伊的這一決定,對全世界來說意義非凡。

柏林經驗讓鮑伊製作出《Heroes》這張經典專輯,包括後來被屢次翻唱、反覆致敬的同名歌曲。除了整張專輯在全球音樂史上的非凡性之外,〈Heroes〉這首歌長久以來更被傳頌為是「推倒柏林圍牆之歌」。

Heroes》專輯全程在距離柏林圍牆僅460公尺的漢莎錄音室(Hansa Studio)錄製,據說從錄音室的窗口便可看到柏林圍牆、波茲坦廣場與東德瞭望塔。當時鮑伊的聯合製作人維斯康蒂(Tony Visconti)曾表示:「東德衛兵可以用望遠鏡看到我們的控制室。」

在錄製該專輯的1977年,有報導指出兩名東德人因擅自穿越柏林圍牆而遭到瞭望塔上的東德衛兵槍殺。可以說鮑伊正是在冷戰最前線創作出《Heroes》,因而這張專輯不可避免地反映出柏林這座分裂的城市所代表的冷戰時代精神。

Heroes》發行10周年的1987年6月6月,鮑伊重返柏林,在國會大廈前的國會廣場展開為期3天的露天演唱會。柏林圍牆可以隔絕人的往來,但隔絕不了音樂的穿透,即便當時的東德把搖滾樂視為可能引起民間動蕩和反叛的威脅,卻也無法阻止上千東德人湧進布蘭登堡門,擠在圍牆下聆聽這場演出。東德警方後來進行暴力鎮壓,拘捕了兩百多人,而統治東德的蘇聯也因此引發各界不滿,鮑伊的演唱會隨之上升成一種政治行為。

演唱會上,深知這種情況的鮑伊在高歌〈Heroes〉前,明確地朝著東柏林方向,用德語向圍牆後的歌迷喊話:「我們向牆另一邊的朋友表示祝福。」兩德的鮑伊歌迷就在這種激動卻又禁忌的情境下,隔著柏林圍牆,合唱鮑伊的歌,也因此〈Heroes〉這首歌被認為是冷戰時代下東西德的地下國歌。

鮑伊演唱會上出現的那幅冷戰時代下的奇妙景觀,活脫脫像是一個預言。因為一周後的6月12日,當時的美國總統雷根(Ronald Wilson Reagan)就站在柏林人聽演出的布蘭登堡門下,發表〈推倒這堵牆!〉(Tear down this wall!)宣言,兩年後的1989年11月6日,佇立了近30年的柏林圍牆倒塌,兩德統一。

浪漫地說,早在柏林圍牆倒塌前,兩德人早已用音樂與鮑伊推倒高牆,完成了他們第一次的混聲合唱。基於此,2016年鮑伊去世時,當時的柏林市長米勒(Michael Müller)表示:「他的〈Heroes〉一曲是對冷戰分裂下的柏林的讚歌,表達了人們對自由的嚮往。」甚至連德國外交部都發推特(Twitter)表達感謝:「再見了大衛.鮑伊,你現在也成了hero,謝謝你幫助扳倒柏林圍牆。」

➤《怪奇物語》:被獻祭的小11、大衛.鮑伊與大boss威可那

對後冷戰世代來說,不少人是透過Netflix的影集《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認識鮑伊這首帶有冷戰印記的歌曲。自2016年7月首播到2025年11月開播最終第五季以來,《怪奇物語》成為近10年來全球性的文化現象,亦是這個時代重要的潮流文化符號之一。不管是充斥在劇中濃厚的1980年代亞文化元素,或是多首因影集而再次進入大眾視野的上世紀流行文化金曲,都讓我們無法忽視這部制霸江湖10年的影集。

《怪奇物語》的故事並不複雜。它發生在80年代一個名叫霍金斯的美國內陸小鎮,透過主人公威爾的失踪、超能女孩小11的出現,以及接連發生的異常事件,逐漸撕開了小鎮的生活常軌,捲入一場超出正常人理解範圍的「顛倒世界」危機。把這個無名小鎮拖進這場生存之戰的,正是左右世界政治局勢近半個世紀的美蘇冷戰。

美蘇冷戰一直是《怪奇物語》的重要背景。威爾的失蹤與小11的存在,都與位於小鎮裡的霍金斯國家實驗室的超能實驗有關。這個實驗室服務於美國對蘇政策,實驗室裡對超能小孩的實驗與培育,出於美國軍方想以超能力破壞蘇聯勢力蔓延與威嚇之故。然而,一切最後都超出實驗室負責人Papa與美國軍方的掌控與設想。

從第二季與第三季,我們得知霍金斯小鎮的地底早已被蘇聯滲透,他們企圖重新打開此前被封閉的「顛倒世界」入口。到了第四季,打怪戰線被拉到蘇聯的堪察加半島。說穿了,蘇聯軍方與美國一樣,同樣想藉助「顛倒世界」的威力與超能力,來瓦解美國的武力恫嚇與稱霸世界的野心。

不過,這個從第一季貫串到第四季的宏大冷戰敘事,卻在第五季裡被收束在「保持純真,忠於自我」這個個人成長的敘事概念中,錨定在威爾等人於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前幾個月的高中畢業典禮。


威爾等人的高中畢業典禮(圖片來源:NETFLIX)

劇中的打怪天團經歷打倒「顛倒世界」裡的大boss威可那,救回自己的親人、摯友,這段艱苦卓絕的冒險後,各自找到了心的去向——威爾、麥克、麥克絲等人從高中畢業,堅定地朝未知的未來走去;他們兄長輩的南西、強納森等人各自奔向自己的築夢之路;甚至連父母輩的喬絲與哈普也互許終身,決定共度下半輩子。

至於那個拯救了眾人的超能小11,則成了這份厚重的成長禮中永遠無法治癒卻又不知該如何提起的傷痕。無論她最終是生是死,她都將隨著這場成長試煉的結束而慢慢淡出,最終被模糊成一段忽明忽滅的記憶,甚至消失在記憶的地表,以至於她敏感的男友麥克很快便發現得用書寫來留下記憶,阻止遺忘。

以小11作為主軸的美蘇冷戰敘事主線,後設地被消解在以畢業典禮作為勵志成長敘事的象徵中,淪為個人成長的一場獻祭。而與小11一同被獻祭的,還有鮑伊的〈Heroes〉。在系列影集中,導演杜夫兄弟(The Duffer Brothers)共讓〈Heroes〉登場三次,分別是在第一季找到威爾的假屍體時,以及第三季末尾,眾人誤以為哈普已在霍金斯實驗室的爆炸中犧牲時,使用的是彼得.蓋布瑞爾(Peter Gabrial)的翻唱版。

第三次出現則是在第五季的片尾,這次改用了鮑伊原唱版。雖說是接受劇中扮演史蒂夫的喬.奇瑞(Joe Keery)的建議,但杜夫兄弟或許也察覺到敘事主線被擱置的問題,因而試圖以鮑伊原唱版的〈Heroes〉,來完整故事的宏大視野,給劇中的冷戰敘事一個力挽狂瀾的搶救。

《怪奇物語》第五季使用原唱版〈Heroes〉

《怪奇物語》為什麼爛尾,核心問題正在於冷戰這條敘事主線,被以草率的獻祭式手法處理。然而這個後果,卻也反過來說明了在21世紀重探冷戰的艱難。

不可忘記的是,被獻祭的其實還有威可那。威可那之所以成為「顛倒世界」的大boss,正在於他是霍金斯實驗室超能實驗的起源——超能小孩實驗品的001。這個角色象徵著冷戰犧牲品,而他的成魔與反攻,可說是對冷戰世界的巨大反撲。


小11與威可那(圖片來源:NETFLIX)

001為什麼會變成邪惡的威可那?除了歸咎於那顆讓人禁不住聯想起核爆的奇怪發光石之外,更在於人性之惡對他所造成的傷害——不管是幼年時第一次讓他看到人性之惡的叛逃科學家,或是實驗室裡對他做盡無情實驗的Papa,都是威可那內心最大的恐懼來源。

發光石與超能實驗象徵冷戰時代的科學競賽與武器競備,以此把威可那視作這波美蘇冷戰軍備競賽下的犧牲品應不為過。可惜的是,這條原本應該很能有所發揮的情節線索,卻在杜夫兄弟放棄冷戰敘事的情況下,被轉換成是威可那自身無法掙脫心魔的個人性失敗,這再次證明當下重探冷戰之艱難。

➤米克.赫倫的「Slow Horses系列」:後冷戰時代中的冷戰遺緒

說起冷戰敘事,有什麼比間諜故事更具代表性呢?在《怪奇物語》第五季開播前兩個月,《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s)第五季在Apple TV+上線。該影集改編自英國間諜小說家米克.赫倫(Mick Herron)的同名系列作品,該系列目前已有13部作品。故事主要講述英國軍情五處裡的一個邊緣部門——斯勞部門(Slough House,又譯「絕望屋」),在真假難辨的「倫敦規則」下,努力保衛英國免受邪惡勢力侵害之餘,還得在遭到軍情五處總部設計陷害時奮力自救的故事。換言之,這是一個後冷戰時代的特務故事。

斯勞部門的成員沒有一個是無所不能、風流倜儻的007式菁英特務,是一群在工作上發生過嚴重失誤而被下放的「魯蛇」。他們的上司傑克森.藍柏,則是個不修邊幅、行動顢頇的老頭。透過這個「魯蛇聯盟」,米克.赫倫在反映後冷戰時代間諜文學與間諜形象演變的同時,也在摸索與試探如何重新講述間諜的故事,勾勒後冷戰的圖景。

斯勞部門及其成員就是這幅圖景的具體化呈現。該部門對後冷戰時代的特務來說,是一個絕望之所。因為當你拉開斯勞部門大門的那一瞬間,就已成為一顆被主流拋棄的棄子。更加絕望的是,這群棄子被總部設定的作用是背鍋。當總部急需替罪羊時,他們便會無情地將這群棄子推回權力鬥爭的絞刑台上,讓其自生自滅。

換句話說,Slow Horses系列討論的問題之一,是充斥於冷戰時代的「忠誠與背叛」。而赫倫的高明之處,是在此問題上,進一步追問:在後冷戰時代,國家機器以什麼作為忠誠度審查的標準?當特務淪為平常社畜時,他們該怎麼忠誠,又會被誰背叛?

就《外放特務組》第一季第四季來說,斯勞部門所面臨的殘酷背叛,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反派人物或特定的恐怖組織,而是來自於自身服務的國家建構出的一整套系統性背叛機制,也就是小說裡屢次出現的「倫敦規則」。

所謂「倫敦規則」,簡言之即明哲保身。進一步說,其實就是沒有規則。在後冷戰時代,威嚇斯勞部門成員的不再是外部的蘇聯間諜,而是總部的權力鬥爭與失控。在這種腐敗卻又精密的背叛機制作用下,思想與信仰不再是檢視忠誠度的標準,民族/國族身分也不是,利益互惠與權力互換才是忠誠的信條。而為國家出生入死的間諜或特工就在這種機制下,淪為可能隨時被國家機器拋棄、甚至鏟除的棄子。

如何延續冷戰記憶,則是赫倫在Slow Horses系列中要討論的第二個問題。藍柏手下之一的瑞佛.卡特萊特承擔起這個重責大任,因為他是傳奇間諜大衛.卡特萊特的外孫。

瑞佛從小聽老卡特萊特講冷戰時代的間諜故事,被教導如何觀察人的細微表情、如何徒手拆卸手槍、如何進行跟蹤與反跟蹤等。這些幼年時讓瑞佛沉迷其中的「童年遊戲」,殊不知卻是老卡特萊特給外孫進行的間諜技能訓練。不具冷戰經驗的瑞佛在老卡特萊特的訓練與調教下,成為冷戰記憶的繼承者與延續者。而這項職能在老卡特萊特罹患阿茲海默症後,越顯重要。


瑞佛.卡特萊特/傑克·洛登(Jack Lowden)飾演(圖片來源:imdb

在後冷戰時代,冷戰時期間諜的記憶涉及國家的利益與安全,宛如一把雙面刃。在國家看來,當冷戰的記憶惠及國家時,便是需要保護的珍寶;反之危及國家時,便成為必須盡速銷毀之物,包括擁有這份記憶的間諜本人。作為老卡特萊特冷戰記憶的繼承者與延續者、卻又屬後冷戰世代的瑞佛,不僅陷入雙面刃的尷尬處境,同時具有重新講述冷戰記憶的能力,甚至得以再次占有。

包括瑞佛在內的斯勞部門的種種自救行為,則解構了冷戰記憶,使之獲得重新被檢視、被理解、被分析的可能。在此情況下,被以總部作為代表的國家機器判定無用的記憶與棄子,最終成為一把利刃,刺穿了國家機器製造出的謊言。

冷戰之傷可否痊癒,則是貫穿Slow Horses系列的核心問題。這體現在藍柏這個縱橫全系列的核心人物上。作為冷戰時代活躍於諜報第一線的前間諜,藍柏在後冷戰時代「放棄治療」式的工作與生活態度,緣於他在冷戰時代,特別是柏林圍牆倒塌前後受到的一連串傷害——殘酷的追捕與刑求、轉瞬即逝的忠誠與背叛、關乎存亡的死亡遊戲,涵蓋各種失去以及未盡責保護的愧疚。藍柏日後有多喪,就意味著冷戰對他有多傷,這個角色正象徵著冷戰時代遺留下的難以痊癒卻又緊緊相隨的創傷。

在藍柏的冷戰創傷裡,無法保全同僚的愧疚占比不小,這可從《外放特務組》第二季看出。柏林圍牆倒塌後,被軍情五處懷疑變節而遭到開除的前間諜迪基,心臟衰竭猝死在公車上。對此有所懷疑的藍柏展開調查,並很快確定迪基的死跟「」有關。

經過奔走,藍柏釐清了前因後果:在冷戰結束20多年後,依然蟄伏在英國的「蟬」——傳說中的「波波夫」發現自己罹癌將不久於人世後,決心為他昔日的英國情報下線之死進行復仇。由此可見,第二季講的便是蘇聯的冷戰遺緒對英國進行復仇的故事。

波波夫的復仇與藍柏的調查同樣出於對同僚的愧疚,以及想徹底弄清楚冷戰遺留下的謎題的動力。在後冷戰時代,不管哪一個陣營的冷戰間諜,對冷戰時代都又愛又恨。愛的是那個時代曾讓他們光彩奪目,恨的是那個時代更讓他們滿身瘡痍。

至關重要的是,在後冷戰時代,他們不僅被抹除了過去,連同未來也一併被送葬了。這道冷戰之傷,連昔日的硬漢間諜藍柏都難以承受,他只能以廢來鎮定心靈,以老練的前線諜報經驗來保護「魯蛇」們少被「倫敦規則」吞噬。


傑克森.藍柏/蓋瑞.歐德曼(Gary Oldman)飾演(圖片來源:imdb

出於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表現差異與受眾需求,《外放特務組》每一季都會對原著進行改編,但故事主軸的改動不大,除了第五季。第五季的原著《倫敦規則》(London Rules)中,在英國發動去穩定化恐怖襲擊的是北韓安全部門,但影集改成了利比亞,以暗示北約在2011年對利比亞的干涉。可見比起相對遙遠的冷戰,影集欲更加貼近進入21世紀後的全球政治現實。

在「干涉主義」的政策主導下,英國為了自身的長期利益,干預他國政權,失敗後又求全身而退,利比亞正是曾被英國犧牲掉的祭品之一。改成利比亞其實挺貼合小說名「倫敦規則」所指涉的「明哲保身」,如此當然也就只能擱置「老卡爾萊特—藍柏—瑞佛」這條冷戰敘事。

這類較大的改動,應該是經過米克.赫倫同意的。作為出生於後冷戰時代的反英雄敘事、反傳統間諜敘事的小說家,赫倫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緊緊鎖定在英國官僚體系、干涉主義、脫歐後的政治極化,尤其是知識菁英對這種狀況的無能為力,或說有志難伸。赫倫以此探問的,不僅僅是冷戰遺產在後冷戰時代的繼承與延續,還有對西方文明墮落的深層焦慮。

➤《烈愛對決》:Ilya的「俄羅斯性」與美國老大哥

相較於赫倫的反類型,加拿大小說家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羅曼史小說「遊戲改變者」(Game Changers)系列,則非常尊重傳統類型。當這個傳統類型的男男羅曼史被雅各.提爾尼(Jacob Tierney)改編成影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後,一舉在2025年底讓加拿大成為世界的焦點,盡吐川普上台後對加拿大施加諸種羞辱的怨氣,展現出加拿大驚人的文化想像力與藝術創造力。

影集《烈愛對決》主要以「遊戲改變者」系列的第二部《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為主線進行改編。故事講述來自俄羅斯的天才球員Ilya與加拿大的亞裔勁敵Shane從2007年起,將近10年的祕密戀情。來自不同地緣政治背景與家庭環境的兩人,在冰球場上是旗鼓相當的競爭宿敵,但在私下,兩人卻在赤裸裸恐同(且厭女)的冰球運動圈中,逐漸卸下恐懼與心防,從一開始的調教式肉體性愛關係,變成互許終身的同性伴侶。

這部前期幾乎沒有太多宣傳的影集,由加拿大本土Crave平台出品,經HBO同步上線後,異軍突起,橫掃全球社交媒體。包括加拿大前總理杜魯多(Justin Trudeau)、萬眾矚目的當紅紐約市長曼達尼(Zohran Mamdani)在內的公眾人物們,都不吝傾情推薦,更不用說傾巢而出的各種「磕學家」、腐女、LGBTQ+社群、順性戀者等。

撇開橫掃社交媒體的「磕學」,《烈愛對決》是一個具有眾多分析角度與可能的豐富文本,只單純把它框定在亞文化的耽美文本來接受,著實小看了雅各.提爾尼的敘事能力與創作力,更削弱了該文本的言說力量與藝術價值。特別是還忽視了彌漫在影集中的濃厚「俄羅斯性」(Russianness)與「漫長的後冷戰」,而這主要體現在Ilya這個人物。

Ilya身上的「俄羅斯性」可說是一把雙面刃,「俄羅斯性」所帶出的異域風情,是他對Shane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因素之一,卻也是造成他與Shane的情感在內心變成一場巨大的撕裂與拉扯的深層原因。比起冰球運動圈的恐同,內建的「俄羅斯性」對Ilya具有更强烈的作用,而且是深層內化的、無法抵抗的,且不知不覺的影響。

俄羅斯並未在法律上直接禁止同性戀行為,且從1993年起,同性性行為也已合法化。但俄羅斯透過一系列立法和社會政策,嚴格限制LGBT群體的公開表達、宣傳與權利。這種壓制性政策的形成,自然與俄羅斯的歷史傳統、宗教、政治策略,乃至社會結構密切相關。

劇中Ilya與警察高層父親的關係,以及他從不離身的東正教十字架項鍊,都明確表現出這種「俄羅斯性」裡的規訓結構如影隨形。禁錮Ilya這頭俄羅斯猛獸的,從來不是Shane所面臨的性向認同,而是來自於從小接受的家族、國族乃至國家機器的規訓。

在Ilya與Shane進行「肉體搏擊」時,頻繁地在鏡頭前晃動的那條東正教十字架項鍊,是Ilya自殺母親的遺物。強大的父權規訓讓他的母親悲傷到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拋下年僅12歲的Ilya。這條項鍊可說是規訓與禁錮的具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Ilya必須要服從,如此才不會被家族、國族的規訓所傷,才能有家可回,即便俄羅斯從來沒有給予他歸屬感。


Ilya Rozanov(左,康納·史托瑞Connor Storrie飾演)所配戴的東正教十字架項鍊(圖片來源:imdb

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對LGBT的壓制性政策,出自冷戰以來與西方的緊張關係。俄羅斯將LGBT權利定義為「西方文化殖民工具」,進而透過抵制其「强加價值觀」來彰顯主權獨立。

2023年,俄羅斯禁止歐洲法院關於LGBT權利的判決在俄執行。面對西方的制裁,俄羅斯非但沒有低頭,反而進一步加速「去西方化」,將反LGBT政策作為「抵抗文化滲透」的象徵,並將歐美國家的跨性別者權益法案形容成是「精神錯亂」。由此可知,規訓Ilya的除了俄羅斯自身的規訓結構之外,更含括了「漫長的後冷戰」對俄羅斯的影響。

此外,「漫長的後冷戰」也顯示在Ilya對美國的接受上。根據小說裡的表述,美國生活似乎不那麼符合Ilya的脾性,在影集裡,他也屢屢批評在美國喝不到好的伏特加,在美唯一聲氣相通的好友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俄羅斯朋友,最後一集更傳達出Ilya打算離開美國,前往加拿大打球的訊息。當然,這個選擇除了是因為他與Shane確定了關係,亦可看成是「漫長的後冷戰」與他身上的「俄羅斯性」相牴觸的必然結果。

即便如此,Ilya和Shane要想修成正果,沒有美國的助力是不行的,畢竟以冷戰邏輯來說,只有美國老大哥能有效對「俄羅斯性」進行壓制。影集裡喜劇收場的這個「喜」除了來自情感的雙向奔赴之外,更來自兩個重要的前提:一是Ilya因父親過世終得以斷開與俄羅斯的聯結,二是勇敢的美國紐約隊隊長Scott身先士卒,在球場上公開出櫃。

換言之,當Ilya透過父親離世完成了「弑俄羅斯性」(或說「弑父」)後,還得有美國隊長的助力,才能更加弱化「俄羅斯性」對他進行的制約。可以說,是美國老大哥出手,才讓Ilya與Shane得以成為第二批的「遊戲改變者」。

美國隊長出櫃的情節,其實是來自既導又編的雅各.提爾尼對這個系列作品的獨特理解。影集中關於美國隊長的橋段,來自系列第一部《遊戲改變者》,提爾尼將此故事,拿來當作影集《烈愛對決》的副線,並讓這條副線有效地支撑主線的發展。


劇中的美國紐約隊隊長Scott Hunter/弗朗索瓦·阿爾諾(François Arnaud)飾演(圖片來源:imdb

副線的導入不僅為Ilya與Shane的愛情完成提供了合理性,更讓影集《烈愛對決》進入經典之林。雖然無法確認雅各.提爾尼這個處理是否有敘事之外的考量,但這樣的安排隱約讓人感覺到,即便在後冷戰時代,冷戰邏輯在明裡暗裡還是起著作用,更不用說這部被稱為「加拿大奇蹟」的影集,最終還是得靠美國串流影音平台才能出口全世界,享受到站在世界中心的滋味。

不難想見,在冷戰邏輯彌漫的情況下,提爾尼要面對的下一道難題,應該就是如何處理在Ilya的「俄羅斯性」被連根拔起,植入Shane所象徵的加拿大中產白人亞裔社會這顆隱雷。小說《烈愛對決》的續集,即系列作品的第六部《漫長的遊戲》(The Long Game)中,「弑父」的後座力讓Ilya破碎了,出現了憂鬱傾向,而Shane也因和Ilya的關係外洩而被蒙特婁球團釋出。

此時已經沒有美國老大哥在場助力了,問題該當何解?畢竟,原著作者里德可以從尊重傳統類型的出發點,用「愛可以解決一切」來化解,但提爾尼不能。因為他在第一季中已經把這個問題放上檯面,他只能去思考如何在不改變「喜劇」結局的前提下,在「漫長的後冷戰」氛圍中,妥善且合理的完成他的敘事。

➤亞文化中的後冷戰餘波

本文標題的「漫長的後冷戰」,借鑒自日裔美籍社會學者橋本明子在《漫長的戰敗》(The Long Defaet)一書中,提出的「漫長的戰敗」這個概念。橋本明子的說法,或有再行商榷的空間,因為若以時間概念來說,「戰敗」指的是政府宣告敗戰的那個當下,而自那個時間點以後,就應該稱之為「戰後」。如此,以「漫長的戰後」稱之或許更加適切。不過,若以一種戰敗那一個時間點當下的氛圍去理解的話,也許就不會那麼難以接受這個表述。

以此來考慮冷戰與後冷戰。眾所周知,冷戰結束普遍指蘇聯解體的那一天,此後便是後冷戰的開始。至於後冷戰何時結束,目前誰也說不準,即便結束了,後冷戰還是會以一種氛圍的形式,漫長的彌漫在我們周邊,包括在我們都熱愛的亞文化作品裡。

我們該如何在找出瀰漫著「漫長的後冷戰」的亞文化作品後,對它做出有效的分析與拆解,從而對「漫長的後冷戰」進行批判與繼承,乃至反省與提醒?這就是我們這些同時對戰爭、歷史與亞文化有所關心的人的工作了,特別是在現在這個需要擁有歷史感覺與歷史想像力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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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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