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曾被漫畫點燃的,都能找到回憶:臺漫座談ft.阮光民、左萱、黃健和、翁稷安、沾水筆下的武林

走進總統府,發現臺漫另一個宇宙。由文化部策展的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在總統府展出,這場特展以三個時間維度貫穿策展主題——從50、60年代的武俠風潮,到今日取材臺灣地景的創作浪潮,再到想像未來的科技漫畫。

呼應本次特展舉辦的座談「臺灣漫畫:過去、現在、未來」,由策展人翁稷安主持,邀請資深漫畫出版人、金漫獎特別貢獻獎得主黃健和、漫畫家阮光民和左萱來聊聊與臺漫的故事。

座談一開始,翁稷安分享他參加總統府志工訓練時,曾詢問大家有看過臺灣漫畫嗎?幾乎所有人都看過《諸葛四郎》等經典作品。背景與世代迥異的彼此,一談起漫畫,立刻找到共同話題,凝聚成由相同記憶連結起來的共同體。

「這就是大眾文化的魅力。漫畫從來不是獨立存在,而是跟大眾文化息息相關。保存漫畫,不僅還原特定媒介的發展經過,也是還原大眾文化。」翁稷安如此表示。

分屬不同世代的黃健和、阮光民、左萱,他們的生命經驗與臺灣漫畫產生什麼連結?又如何想像漫畫的未來?無論你對臺漫的關注度高低,只要你曾沉浸在漫畫中,都能從他們的分享中,找到自己與臺漫的連結與回憶,也許,還會重新點燃你對漫畫的熱情。

➤那個用漫畫理解世界的時空:80-90年代的臺漫現場

翁稷安:我們先聊聊「過去」吧,你們經歷過的臺灣漫畫是什麼樣子?

黃健和:聊一下80年代到90年代,這個所謂的臺漫第二波黃金時期。這期間我剛好從讀者變成漫畫編輯,參與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解嚴前80年代的臺灣,非常壓抑封閉,社會大眾對世界充滿想像與好奇。1983年敖幼祥的《烏龍院》把漫畫拉回到我們生活裡面。接著朱德庸、蕭言中、老瓊,這些單獨式的漫畫就慢慢出現在報章雜誌,甚至有些出版社也開始做漫畫雜誌,那就少不了武俠漫畫。

80-90年代的武俠漫畫,不能不談鄭問。他從《黑豹戰士》開始畫,直到《刺客列傳》我才覺得「哇,好像很厲害」。我在《星期漫畫》時參與了《阿鼻劍》和《一刀傳》。


鄭問作品展示於總統府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攝影:吳致良)

首先,鄭問《阿鼻劍》創造了臺灣少數有編劇跟漫畫作者合作的模式。第二件事情是,他把武俠拉到另一個境界。在他之前的武俠,通常都是發生慘案,家庭被滅,主角復仇成長。《阿鼻劍》前半段大概也類似,可是第二部開始跟佛教產生關係,出現跟平常武俠漫畫不一樣的想像。


在《星期漫畫》雜誌上,可以看見關於「編輯」的徵才廣告(攝影:吳致良)

第二位要推薦的作者是陳弘耀。《一刀傳》是他從國中開始一直構思的故事。他是第一個在臺灣武俠漫畫放進「穿越」情節的人。畫漫畫是非常辛苦的行業,要在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構思完16頁分鏡,然後把它畫出來,讀者通常只花一分多鐘就把它看完,很快速地翻一翻。


陳弘耀(左)與《自由穿越.陳弘耀》紀念特展(2025/8/5-8/24於臺灣漫畫基地展出)主視覺(目色出版)


《一刀傳》連載於《星期漫畫》時的漫畫封面

《一刀傳》有個場面是現代的陳一刀到了古代,緊急之下開了一槍,樹葉紛飛,鳥飛起來,這是一個跨頁。當時我已經在陳弘耀家等這篇稿子,等了三天三夜,但是稿子一直沒辦法出來。我跟他說八點我就要離開,到了七點半,還有一個跨頁還沒畫。我問「這個跨頁怎麼辦?現在還是白的」,「沒有問題」他回我。我想怎麼可能,前面16頁三天三夜畫不完,最後一頁30分鐘可以畫完?

接下來,我親眼見證了他如超人般的能力:雙手各握一支水彩筆揮灑,短短30分鐘,一張跨頁便在我眼前成形躍現。那是我編輯生涯中看過畫得最快的一頁跨頁。


陳弘耀作品展示於總統府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攝影:吳致良)


陳弘耀作品展示於總統府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攝影:吳致良)

阮光民:我的過去可以分成國小、高職,到進入漫畫界擔任助手的三個階段。我以前算是那種被日漫養大的死小孩,小時候還是會跟現在的一些讀者一樣,問說「臺灣有漫畫嗎?」但是當我進入臺灣漫畫界回想才發現,童年其實看臺漫居多,很深刻是小學生寒暑假要做剪報,我蒐集《烏龍院》的剪報,但剪不完,因為我一直邊看邊笑,拖到後面的進度。

高職的我住斗六,那時唯一的書局在火車站右手邊,又是書局又是賣唱片卡帶那種複合式的店,也有漫畫。那時候我看到《阿鼻劍》覺得哇很棒,但來不及偷看,因為它有封裝。我唯一看的是《霧社事件》,因為它沒有封(眾人笑)。

高職比較瘋日漫,對臺漫感觸並沒有那麼深。進入漫畫界後,才覺得那個年代臺灣漫畫非常蓬勃,各種題材都有。

我一直以來都喜歡寫實的漫畫,就是池上遼一、井上雄彥啦。我決定去面試(賴有賢助手)是因為,既然他這種有點卡通的畫風,都可以在東立到一哥、二哥的地位,《小和尚》不能不看,他一定有什麼你無法理解的能力。成為賴有賢的助手,算是進了漫畫界。

去了才發現賴有賢是很厲害的創作者,腦筋動很快,時間規劃很強。那時剛流行週休二日,很少可以看到他週休二日,一個月可以畫到100頁出來。我們下班回去了,晚上他自己在家畫草稿,隔天給我們後製,助手就是做老師不想做的事情。那時候助手一個禮拜固定交一些頁數,我跟另外一位助手就會騎摩托車到承德路交稿,每個禮拜五心裡是最放鬆的時候。老師那時候也滿照顧的,每個禮拜五結束後都帶助手去吃熱炒。

當助手的好處是,可以看到很大量的漫畫。老師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教你,要自己偷學。再來就是看別人的,比如研究日本漫畫貼網點營造效果,攝取很多表演的方式。

➤一本《CCC創作集》,與臺漫再次相遇

左萱:我大概小一,小二時候,爸媽就會丟給我一本《雙響砲》還有《澀女郎》,讓我安靜下來坐在那邊看書。我爸媽是老師,現在回想起來,那有可能是他們沒收回來的書(笑)。但是那時候甚至沒有漫畫的概念,只覺得它就是比文字書有趣的讀物。

我小學放學後要去安親班,安親班同學有個女生很喜歡看少女漫畫,每個月會去買少女漫畫月刊雜誌《天使》,那時候還是大然出版社。國中、高中到政治大學的階段,我其實跟臺灣漫畫是失聯的。一直到大學時期我開始跟朋友去同人場擺攤。臺灣的同人文化是非常蓬勃的,我一開始也是畫同人二創出身的,有零星的原創作品。

我爸是高中老師,他想說要跟年輕人有點話題,說我女兒也有在畫這個漫畫,他班上的同學竟然回答說「我不看原創的」。當時我已經在畫原創漫畫了,我有點震驚,又有點心寒,想說二創跟原創,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創作方式,加上已經接觸臺灣漫畫,開始有那種有點不甘心的心情出現。

我剛開始參加同人場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個刊物《CCC創作集》(現《CCC追漫臺》),才發現原來臺灣漫畫現在在做這些事情。我上大學之後讀了一些文學歷史,進入自以為是文青的狀態。一開始《CCC創作集》吸引我的是人文的部分,看了幾期之後我就努力想投稿,參與到《CCC創作集》的時候,已經大概十幾期之後了。

早期《CCC創作集》每一期都會有個主題包裝,比方說臺灣文學或者是臺灣各行各業的男子。我參與到的那一期,負責的是郵差。CCC給我一個很大的啟發,就是不管畫什麼東西,前置作業都會變得很長。一方面是這本雜誌的定位,文史部分就是不能馬虎,不能錯。

即使是畫一張郵差的插圖,我都是去看了郵政博物館,研究臺灣郵差的車跟制服之後,才繪製出插畫。有一期的主題是神明,跟編輯閒聊時突然有個想法,因為日本漫畫很常出現祭典,那我們畫臺灣的祭典吧!後來有了我跟《CCC創作集》合作的《神之鄉》。

大概2014到2016期間,臺灣文史類的漫畫還是滿主流,我接觸到的臺灣漫畫家,大家就是心中都有個文史類很想畫的主題。我昨天辦完《神之鄉》十週年講座,現在已經開始出現「老師,我是看你的漫畫長大的」讀者。

➤同人場、CCC、社群三線連動,臺漫重新集結!

翁稷安:講到臺灣漫畫,我們現在常談到像第一波高潮期是50年代的《諸葛四郎》,第二波高潮期是80年代《星期漫畫》、《YOUNG GUNS》。但我一直覺得,臺灣漫畫如果有第三波高潮期,是中研院時代的《CCC創作集》。

《CCC創作集》最厲害的是,它讓很多情境不是遙遠的想像,而是我們生活的世界。歷史人物可以變成漫畫、大稻埕可以變成漫畫,《神之鄉》可以變成漫畫。我們活在漫畫所提供的那個世界裡,我們彼此給予創作養分,創作者讓我們認識自己,我覺得那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請三位來賓聊聊現在的計畫?

黃健和:我們來講臺漫所謂第三波高潮,應該再從2010年講起,開始出現了《CCC創作集》。我那時候也看到這本雜誌,覺得真的太奇特了,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出版者還是中央研究院。

後來才研究出來,那是個很龐大的典藏計畫。典藏計畫要有結果,有人提議做漫畫雜誌好了,才會有了10期《CCC創作集》。那時臺灣漫畫界有幾件事情非常熱門。第一個是同人場。第二個,《CCC創作集》出現。我太好奇了,跑去問中研院負責CCC的人,回來就寫了一篇〈當同人誌遇上CCC〉。

21世紀開始,漫畫雜誌幾乎消失,臺灣漫畫沒有舞臺,沒人畫漫畫,所有漫畫作者都轉行。去了中國、教書,或者去補習班教如何用漫畫創作。

此時,最活躍的能量來自於同人場。新一批的創作者非常有頭腦,做這本應該會賺多少錢,他們都可以推算出來,這是新一批漫畫作者的出現。

因為有同人場這個有趣的土壤,結合《CCC創作集》橫空出世,開始讓臺灣文史跟漫畫創作組合在一塊。

2011、12年,臺灣開始固定參展法國安古蘭漫畫節。臺灣的漫畫好像發現,讀者不僅有臺灣人自己,還可以考慮全世界,包含那些遙遠的國家。法國、義大利、美國、日本、韓國,中國,他們都會希望看到臺灣漫畫。

直到2025年,臺灣一共參加了13次法國安古蘭漫畫節,從最初幾年不受關注,到現在在法國書市,即將有超過100本的臺灣漫畫、義大利版大概有超過50本,超過5位作者,漫畫版權賣到7至10個國家。


2025臺灣漫畫家拜訪法國安古蘭漫畫節留下的身影(取自: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臺灣館)


2024臺灣漫畫家拜訪法國安古蘭漫畫節留下的身影(取自: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臺灣館)

阮光民:所有的現在,都是過去累積的。臺漫近年開始蓬勃,感謝官方有意識地推動。

我進入業界,正好是阿和講到臺漫衰退的時候,剛準備要出道,發現雜誌一個一個收。很多很有才華的漫畫家跑去做遊戲,有些當老師,多數已無法在漫畫找到一席之地。我只能去做廣告設計,這種更不相干的工作,因為漫畫真的賺不到錢。

以前我在當助手時,曾接觸到很多前輩,真的堅持很久。我印象最深的是許貿淞老師。那時我問老師,「作品什麼時候要完成」,他回應,無法保證餘生有機會畫完,唯一的願望是,不小心提早離開的話,若作品還沒有完成,告別時,可以發給大家。

所以我認為:過去,真的很重要。許貿淞老師影響了我:「對,我要堅持下去」,所以我才會有現在的自己。我也希望未來,不管是左萱,或是下一代,也可能因為看到我們的身影,可以一直延續。


許貿淞作品展示於總統府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攝影:吳致良)

翁稷安:太嚴肅了、太嚴肅了,這樣說左萱很沉重(笑)。

阮光民:最近幾年我在做日治時期(文學作品)的改編,包括龍瑛宗老師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李喬老師的《哭聲》。這個計畫我會繼續下去,包括最近在做的《空笑夢》,談港臺的布袋戲。

因為創作,我研究了布袋戲的歷史。其實我早期創作時,哪會像現在想說有什麼要去追,但是,現在我們會開始看看,臺灣腳下有什麼?

左萱:先提一下,在CCC的風潮過後直到現在,我自己又再細分成兩個小時代。

第一,是「超人氣的文藝少女」。繼《CCC創作集》與固定參訪安古蘭漫畫節,臺灣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授權跟國外參展的機會。之後時代的創作群體,我的定位為「超人氣的文藝少女」,代表者,我認為是水晶孔老師跟高妍老師。她們在社群或獨立出版,都非常有人氣,作品也得到很多國外的關注。我覺得是該世代很強的創作能量。

第二,是條漫、圖文類漫畫或四格漫畫。此時代的漫畫跟社群有緊密的連結,作品刊登的過程考量更多社群行銷與商業性,我覺得是正確的方向。

再退回大約5年前,我處於畫完前一部漫畫,還不知道下一部要畫什麼的時期。發生了《CCC創作集》從中研院分離後來到文策院,在文策院面臨險遭裁撤的事件。這事件引發了一些討論,我在討論中看到一種聲音:覺得臺灣漫畫很枯燥,很多文史像教科書,都沒有考慮到商業。

我心中充滿了不甘心,想接下來,我要畫一部很正統派的文史漫畫,但是內容很商業,要做到讓大家不能說那些意見。這些想法,催生了我目前正在連載的作品《芭蕉的芽》。

➤臺漫下一步怎麼走?先買一本就對了!

左萱:在社群上大家應該都有看過一句話:臺灣到底能不能做出《鬼滅之刃》?雖然我對臺灣漫畫是樂觀的,但必須誠實地說,現在還沒辦法。即使有人畫出來,它也沒辦法成為《鬼滅之刃》,這是我認為臺灣漫畫目前的困境。

我們不會因為看起來很難,就不去做。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不會開始。這就是我對臺灣漫畫未來的展望。

繞回剛剛所說的文史類型漫畫,漫畫跟娛樂一直都不衝突。如果能讓讀者閱讀時,不會覺得正在學歷史,而是享受那些人物的經歷,不知不覺知道了一些奇怪的知識,這就是文史轉譯漫畫類型的目標與理想。

2014年,我參加漫畫出版社蓋亞的春酒,那時候老闆說,「你想畫什麼主題,我們都會盡力支持,但記得要有『糖衣』」。我創作時,一直記得這件事。請大家看到這些漫畫時,知道我們並沒有想要上歷史課,只是純粹想跟大家說一個好故事。

阮光民:臺灣目前的狀況是,一直不敢擴張同溫層。現在漫畫的選擇,可能還是日韓居多,我們要想辦法突破,有可能變成歌舞劇、舞臺劇,有不同周邊慢慢擴散。我們需要更多讀者一起找出路。

黃健和:我常常出國參加各地書展或漫畫節,漫畫作者在努力地畫畫,我們負責把他推上國際,去說故事,說臺灣漫畫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我們可以想像到的未來,自己的漫畫自己救,自己的漫畫自己看。國際的漫壇,對臺灣漫畫、韓國漫畫都有強大的需求。所以我們是說,本土、國際、跨界。

希望大家養成一個習慣,每年買一本臺灣漫畫,可以的話,介紹給你的朋友。有機會出國時,當別人問我們是看什麼?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漫畫故事。我希望臺灣漫畫的未來是這樣子。

➤最簡單的支持:不只按讚,記得閱讀、購買、分享

經由黃健和、阮光民、左萱的分享,速寫臺灣漫畫的歷史。呼應座談一開始所說,「漫畫作為大眾文化的一部分」,它不僅是讀物,更濃縮了島嶼的文化精神,連結讀者對土地的記憶與生活感受。

翁稷安直言,臺灣漫畫長年處於不對稱的環境之中,不斷面對打擊,但這個產業始終在逆境中前行。作為讀者的我們,能做的其實很簡單:「去挑一本臺灣漫畫,請店員推薦一本給你,你一定會知道它就是一個好東西。」

回到創作面,翁稷安也分享:「作為讀者,我覺得應該要跟漫畫工作者說:『你們就盡量畫,我們都支持你們,只要你們去說一個好的故事。』」

➤總統府漫畫特展《Vol. 1 武俠篇:沾水筆下的武林》


(圖片取自:中華民國總統府


(圖片取自:中華民國總統府


(圖片取自:中華民國總統府


(圖片取自:中華民國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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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15:09
報導》從那麼遠的地方,回看那麼近的我們:韓國小說家金草葉演講側記

1990年2月14日,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說服控制中心,讓太空船回望地球,拍下一張照片——Pale Blue Dot(暗淡藍點),標注出地球在太陽光束上所存在的位置。當時的薩根有個明確的想法:我們不要再只是從地球的角度去看世界了,應該回過頭來,從外頭回看人類。

對金草葉來說,這大概就是她書寫科幻小說的起點。

➤科幻小說,是什麼?

2025年末,金草葉帶著新作抵達台灣,於臺中市立圖書館總館舉行講座,試著談她所理解的科幻小說,以及甫於台灣出版的《派遣者》。

作為韓國「信讀」作者,或許有些讀者是先認識金草葉的名字,才開始思考何為「科幻小說」。事實上,金草葉表示自己在2018年初觸碰這個主題時,許多讀者也詢問過這個問題。「不過,若問我什麼叫做科幻,就像是被問及『人生是什麼』一樣。」

因此,她反向思考,不如先不談人生,來談「人」是什麼吧?

對小說家來說,人類是一種能開啟最大的想像能動性,去試著同理他者的特殊存在。

金草葉以哲學家托馬斯.內格爾(Thomas Nagel)在1974年發表的經典論文為例,「〈變成蝙蝠會怎樣?〉(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這篇文章,對於這個黑漆漆的小動物是怎麼看待世界的這個問題、以及牠所創造的生態非常感興趣。可是我常覺得,哲學家即便提出再多有趣的問題,似乎也沒辦法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蝙蝠。然而身為小說家,這個過程卻帶給我很大的啟發,好像我們在寫作的時候,是有能力可以去更靠近這個提問,更深入感受另一種生命是如何活著的。」

古往今來,科學與文學經常被拆解成兩塊專業,但或許是金草葉出身理科的背景,帶著既有的學術知識,同時懷抱柔軟的抒情視角,總能一再解構不同的觀點。

蝙蝠研究是其中一例,然而對金草葉來說,人類做的所有科學研究,似乎都在朝向「不同觀點」的生存樣貌會蹦生出什麼樣的世界。她說:「人類那麼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深入研究了大量不同生物的感知,動植物皆然。因此,只要我換個視角進行創作——用蚯蚓的身體去理解世界的震動,或者嘗試以真菌的團塊與環境產生連結,似乎就會產生出截然不同的世界。」

金草葉說,只需要如此思考,就像一個漂亮的跳水姿勢,你幾乎可以不帶聲響,就輕盈地走進科幻小說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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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又是什麼?

從這個脈絡,讀者可以更清晰看見金草葉的寫作世界觀。

事實上,無論是古典的硬派科幻(涉及權力鬥爭之術),或者此刻文學圈新舉的旗幟,將金草葉等作家標籤為「軟科幻」代表,都太過複雜。褪下標籤,金草葉只是想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人」是什麼。

她分享自己因書寫《派遣者》而搜集資料的過程,從各種角度思考真菌的世界觀,談起自己過往在實驗室時的經驗:「真菌需要在很乾淨的空間中才能培養起,如果將真菌摘下、拿到外面的世界,非常容易就會受到整體環境的影響,開始變得無法輕易被定義。」金草葉說,從這個脈絡來說,不是跟人類很相似嗎?

「作為個體,我們也一直很希望自己有個分類的依據——自己是隸屬於哪個機關或者是單位。然而,人類的整體卻又是那樣混亂,而與各自之間都產生緊密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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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者》最初的立意,也是想要從那樣紛亂而無法被定義的「氾濫體」出發。蔓生斑斕的菌種覆蓋了地表,對地球人來說那無疑是可怖的外星種。然而金草葉解釋,「我並不是真的把它們當作外星人來書寫,而是想方設法要進入那樣的生態環境,以其特質書寫。」

例如,真菌的生與死如何斷定?如果小說家能夠參透真菌感受悲傷的能力,那麼是否就能夠寫出一條關於AI也有其情感辯證的導論?因此,金草葉才會說:「我認為科幻小說是生活在2025年的我們,最適合用來討論『人類何以為人』的主題。」

金草葉的好奇,聽起來像是懸浮在空中的塵埃,然而定睛一看,那不是塵埃,卻是卡爾.薩根當時向世界公開的那張「暗淡藍點」。從那麼遠的地方,最後聚焦的方向依舊是彼此的身旁——這個結論,興許便是金草葉小說的魅力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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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者
파견자들

作者:金草葉
譯者:簡郁璇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金草葉 김초엽

出生於1993年,浦項工大化學系畢業,並獲生化碩士學位。畢業後便從事小說創作,2017年憑藉〈館內遺失〉、〈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行〉兩篇短篇作品,分獲第二屆韓國科學文學大獎中短篇小說一等獎和特優獎。《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是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2019年6月於韓國出版後一鳴驚人,不僅成為話題熱銷作,更以此書榮獲韓國第43屆「今日作家獎」,也一舉囊括各大獎項和年度選書,是韓國文壇近年最耀眼的青年女性作家。

2021年以四本作品橫掃韓國書市暢銷榜,包括首部長篇小說《地球盡頭的溫室》;三本短篇小說集《剛剛離開的世界》、《行星語書店》、《姆雷莫薩》,於韓國20-30歲女性讀者間掀起「信讀」(相信不會失望而讀)風潮,更獲選阿拉丁書城、YES24網站之2021年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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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12:00
話題》末日的葬歌,致墳前哭泣的你:從《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到《葬送的芙莉蓮》

*本篇為暴雷文,非戰鬥人員請謹慎進入*

➤魔王之前,末日之後

2016至2017年,日本小學館的漫畫網站「サンデーうぇぶり」上,連載了一部名為「ぼっち博士とロボット少女の絶望的ユートピア」(即《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的作品。2020年,《葬送的芙莉蓮》於《週刊少年Sunday》開始連載,2022年動畫化決定,2023年《葬送的芙莉蓮》以獨特的後魔王世界觀為起點,席捲了世界。

《葬送的芙莉蓮》第一季動畫預告

《葬送的芙莉蓮》爆紅隔年,原作山田鐘人的前作《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以下簡稱《邊緣》)也在台出版,卻未能延續《葬送的芙莉蓮》的高關注度,被淹沒於漫畫海之中。這部早了芙莉蓮3年誕生的作品,以末日後世界為主題,短短33話,每話5至10格。短篇幅、高節奏感的末日喜劇風格,圍繞著一位木訥且極度內向的科學家人類,與他所創造出的機器少女的生活展開,在盈滿黑色幽默的日常裡,反覆叩問死亡、後悔、寂寞的意義。

……隕石將地球外的…………無法阻擋由未知的病原體所引起的爆發式感染……」漫畫上冊中首篇篇幅較長的篇章〈出門購物〉裡,無人收聽的老舊DVD如此宣判,「……這一天,是人類的末日……


 翻拍自《邊緣》上冊

《葬送的芙莉蓮》與《邊緣》同樣擁有山田鐘人的幽默,機器少女邊吐槽邊照顧科學家的言語,簡直就是費倫訓斥亂買魔法道具的芙莉蓮的前身。《葬送的芙莉蓮》中對「無法理解他人的情感」這個命題的著迷與刻畫,同樣能於機器人與博士的互動、博士與同學的回憶等片段找出對照之處。

但《邊緣》明顯企圖較小。它沒有巨幅世界觀,沒有敵人/魔族,甚至沒有夥伴(其他人類)。主線即日常,短小的篇幅創造出極為純粹且痛感精準的絕望,而那個絕望,幾乎就是故事的全部。

這也正是《邊緣》厲害與可惜的地方。將絕望與日常綑綁,互為對照,黑色幽默雖有趣,但每個單篇都如脫口秀演出中的單一笑點——在缺乏完整脈絡的狀態下,笑點與絕望感容易相互抵銷,或缺乏加成效果。讀者需要一口氣讀完,才能真正體會其力道,但這門檻之高,可遇不可求。

➤理解的轉生

《邊緣》書名的「絕望」二字展現在許多面向,除了末日本身的絕望(文明與物種的滅亡)之外,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人類與機器對情感理解差異的刻畫。

「博士果然覺得很孤獨嗎?而我無法取代人類。」故事前段,機器少女的這段話殘忍地將人類與機器的分野劃開,展現出其作為機器人對自身的理解。這也是貫穿《邊緣》的核心:作為擁有無限的人,卻對自身的有限性懷抱著清楚的認知。

作為機器,少女理應不能也不會落淚,若套用芙莉蓮的世界觀,機器人說不定正介在魔族與精靈中間——無法感受情感,但願意去嘗試理解——但在《邊緣》中,機器少女卻曾多次表達出他感受到的情感。比如在搭上無法運作的旋轉木馬時,能因想像它轉動的樣子而覺得有趣;看著沒有光害的星空,直視著博士說出:「一直以來很感謝你。我每天都非常快樂。」回家路上,收到博士詢問彼此分開是否會哭的提問時,帶著飽含複雜情緒的笑容說出:「會哭喔。那是當然的。」


 翻拍自《邊緣》上冊

這個設定在故事後段有所延伸。〈邊緣人博士與分別的時刻〉一章中,機器少女煮了粥給臥病在床的博士吃,粥還沒吃完,博士突然摀著嘴,吐出了好大一口血。時間推進,機器少女凝視著陷入睡眠的博士,如此呢喃:「博士……真的會死嗎?真傷腦筋。」畫面停了一格,「……不對,不是這樣。如果是人類,應該會有更不同的情感。」然後少女走出博士躺著的房間,看向他們曾經一起仰望的乾淨星空,「這種時候,如果是人類……會怎麼想呢?」


 翻拍自《邊緣》上冊

這個提問引出了讀者另一個問題:機器少女所表達的情感,是否僅是種模仿而已?雖在之後幾頁就破解了這個懸念,但此處的安排實在漂亮。山田鐘人讓機器少女主動意識、並不斷強調自身與人類的差異,卻又不斷展現出他確實擁有情感的證據,這種矛盾正是《邊緣》的迷人之處。

如前所述,「無法理解的情感」同樣是《葬送的芙莉蓮》的核心命題,在故事中主要透過精靈與人類生命長度的對比來展開敘述(這邊暫且不提並非無法而是沒有理解意願的魔族)。作為人類原廠設定的「生命有限」,對芙莉蓮僅是概念。

說到底,「時間」對芙莉蓮僅是種單位概念而已。開頭那場50年後的觀星邀約,對人類勇者與僧侶而言,是從青年到老年的漫長距離,但對芙莉蓮而言,不過是短暫的片刻。生命時長的巨大差異,影響人類與精靈面對他人與面對情感的方法,但與《邊緣》不同的是,這次山田鐘人選擇在故事的最前段,就將這個前提轉為芙莉蓮開始嘗試理解人類的契機。

在欣梅爾的葬禮上,芙莉蓮落淚,不是低聲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新生的嬰孩剛接觸世界的那一瞬。芙莉蓮初次如此真切且疼痛的觸碰到陌生且強烈的情感概念,「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就連師傅弗蘭梅過世時都顯得冷靜自制的芙莉蓮,終於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刻超越了精靈的原廠設定。


圖片來源:木棉花粉絲專頁

從理解的不可能,到嘗試思考理解的可能性,機器少女的提問被芙莉蓮繼承了下來,在《葬送的芙莉蓮》中以更完整的形式獲得了答案——「你嘗試著想要了解我,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是嘗試很好,是模仿也沒問題,費倫凝視著芙莉蓮的眼睛,說出了博士想說但沒說出口的答案。


 翻拍自《葬送的芙莉蓮》第一集(左)、《邊緣》上冊(右)

➤別在我的墳前哭泣

「為什麼會露出笑容呢?因為希望有人能像這樣笑著送我離開。」博士帶著機器少女前去掃墓,太陽從遠處落下,少女承諾會在博士死後將他葬在同一個地方,博士在心中告訴自己,「所以我……一定會繼續尋找生還者。」死亡臨來以前,我們僅能憑藉想像去了解,與其說山田鐘人在描述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不如說他透過作品,嘗試將視角延伸至死亡以後、關於「遺忘」的課題。

《邊緣》上冊多聚焦於博士與機器少女間的故事,下冊則將視野擴及他者,博士的父母、同學以象徵「過去」的角度依靠回憶現身,故事最末,更安排了象徵「未來」的其他末日世界生還者現身。過去與未來在下冊中不斷以回憶再現的方式彼此糾纏,博士帶著少女前往與父親一同泡過的夢幻溫泉,從少女手上接下學生時期也收到過的足球作為生日禮物,一同埋下不知道何時會開啟的時間膠囊……這些過往做過的事情,在此刻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


 翻拍自《邊緣》上冊

父親那時露出的笑容,與他此刻的笑容是如此相似。過往無法理解的他人情感,意外在末日以後,藉由與機器少女的互動與對話,得以被理解與傳遞/承。在博士過世以後,機器少女將帶著與博士的記憶繼續生存下去,祕密溫泉、只有兩人的生日會,以及他們各自埋在時間膠囊裡的東西,他會帶著博士教導他的一切、共同擁有的回憶,以及他之所以成為此刻模樣的所有原因,一同生存下去。

延續《邊緣》的概念,《葬送的芙莉蓮》將「遺忘」的意義做了更明顯的轉向與深化,恐懼不再來自於被遺忘本身,而轉變為對生者的祝福。弗蘭梅留下花上一輩子也學不完的魔法,欣梅爾則留下了無數雕像,在他們必然逝去的未來,這些事物將代替他們,陪伴芙莉蓮度過漫長到近乎永恆的人生。


圖片來源:木棉花粉絲專頁

芙莉蓮在葬禮上的眼淚,是象徵後悔的眼淚。為了不後悔,機器少女決定在某一日先幫博士辦生前告別式,並謹慎的確認正式告別式當天的流程。「我該哭泣好呢?還是笑比較好?」「露出笑容吧。」博士說。

「咦……?好奇怪……平常我都能依照博士你說的做,但我卻笑不出來……」機器少女的眼淚滴落,博士躺在病床上露出笑容。能夠知曉有人會在葬禮上為我/你哭泣,是如此奢侈又幸福的事情。


 翻拍自《邊緣》上冊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in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softly falling snow.
I am the gentle showers of rain,
I am the fields of ripening grain.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Mary Elizabeth Frye

我會化作千風與群星陪伴著你,而你會帶著我存在過的證明,走向我無法想像的遠方。山田鐘人的筆下,逝者們如此相信。

閱讀通信 vol.366》為什麼要叫勇者,不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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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于真(雜誌編輯/文字工作者)
2026-01-19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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