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收藏.小島》圖博的幻麗天光與騷亂的焦黑陰影:一匹魚《過境》的風景與沉默
我曾買過一匹魚的《臺北來信》,全書用藍色原子筆創作,大量交疊的寫實筆觸令人著迷,因此對這位作者深感興趣。
去年幸運地收到慢工出版社一匹魚《過境》的贈書。翻開書頁,紙張厚實滑潤的觸感在指尖漫開,清麗豐厚的色彩撲面而來,感謝一匹魚與慢工出版社製作了如此華美的精裝書。
➤艱險的過境舒緩成一場慢遊
《過境》是本遊記漫畫,紀錄2009年作者和妻子從拉薩過境到尼泊爾的旅程。
全書用色鉛筆細緻而寫實地繪製,連影子在強光烙印下,外圍灼出的橘色半影,都析離而出。分鏡整體切格方正,常以整面扶搖情感、以跨頁拓境山川。
本作著重風景描繪,多以薄塗層疊異色,筆觸間碎著如雜訊般的雪片,堆映出蓬鬆輕盈的色塊,少數畫面選用厚塗,以濃重某些節點。在推演了大量的風景後,偶爾會插播小短文,平鋪當下心境或事件因果。
人物對話少、特寫少、動作緩,簇合著大量的風景與落落長的平伏旁白,將這趟本質艱險的過境,紓緩成一場慢遊。
有趣的是,在變化多端的氣候中,其他人衣著多樣,唯獨作者僅套了件短紅T恤,趴趴走完全程。不知是否在明示作者身體強健,還是單純想用紅衣在茫茫人海中標註主角身份?
➤璀璨的古城與拉薩騷亂的黑白回憶
開頭以兩頁鏤刻被凍融風化而坑坑疤疤的岩脈,岩脈灰沉沉於畫面大半,向上逸散出一小塊虹空。
接著便是一列火車,駛入橫臥的枯山脈前,前往拉薩。如開頭兩頁般,以棕色調塵濛著泰半跨頁,僅一隙藍天湧動其上。

隨著時間遞進,畫面中的天際線逐漸降移,並以厚塗法,使黃、藍、紫飽和地膨脹於天穹,並漸漸浸染壓低的峰巒,就此渲染出高原極端而瑰秘的天候。
幻麗的夜景中,餐廳流淌出一段「惡有惡報」的英文歌詞,或許是契合佛教的因果論而作為引入拉薩的楔子,抑或這段歌詞正吟詠著這片土地的殘願。
步入拉薩後,便拼串出細細瑣瑣的斑斕──綠植蓬勃於裂隙,建築洋溢著暖調,朱紅磚牆宛若堆疊的紅麴米糕,灰濛的夫妻仰望金爍的大佛垂視、花綠的明王猙目,經幡、佛像神畫、信眾衣著,皆撒著如七彩巧克力米般的繽紛。

道路、立牆常曝成一片淨白,而燒在地上的影子也輪廓清晰、色澤黯沉。除了反映高原耀眼的日光,也提亮了整體畫面、鮮麗了他物色彩。
如此璀璨的古城,卻潛藏著灰冷的武裝士兵。透過濁綠的三輪車伕,娓娓道來2008年拉薩騷亂的黑白回憶,尤其當形似丹增的喇嘛登場後,更具體了歷史創痛。在作者的回憶中,丹增喇嘛曾在陽光下逗貓,然而眼前的喇嘛,則是佝僂著身子、緩步疏遠二人,並頻頻用滲著陰霾的皺臉窺伺。

第34頁,更用整面垂落喇嘛駝著陰影的背,從門縫劈入的一扇光,則將石磚裂痕與牆角陰影烤得更為焦黑,而被蚌殼般的兩牆所夾住的哲蚌寺,彷彿是被壓迫現況的縮影。

➤攝影師與軍官
雖說圖博傷痕累累、不安瀰漫,仍有人坦然以對。
曾在騷亂中,似乎是1989年的騷亂,抗爭過的攝影師老俞,流亡後仍選擇回歸服刑、定居家鄉。老俞還涉入過越南戰區,並曾在山頂上被雷劈,往後依舊走跳於險境。他擁抱傷口親吻故土,甚至看淡生死,如同作者筆下的天葬,最終吹著筒欽的喇嘛,在一片皎潔中空了於天地。
當作者到軍營找當兵的故友時,卻得知對方失蹤的消息。
在軍營周旋時,整體配色乏味、俗氣。相比於先前無聲的山川鏡頭,大量穿插的軍官敘述更顯吵雜。尤其特寫軍官如石榴爆開、似笑非笑的咧嘴時,更勾動讀者疑心。
前程似錦的年輕軍人突然失蹤,在威權體制下,有無難以卒睹的黑幕?又或者故友只是同老俞般,看破了什麼,而縱浪於大化間?
作者離去時,越野車盤著騰燒的赤紅雨雲,似乎對應世事雲譎波詭,而此頁迥異於前幾頁的豐滿配色,也標記著枯燥的人事告了一段落。

➤巴士夜行於鑲滿藍紫天池的星斗
一路波折後,車子抵達了邊陲關口。第102、103、106頁,是我最喜歡的三頁。
第102、103的跨頁,流蘇紋理的山巒橫切頁面,上方是鑲滿藍紫天池的星斗,星斗周圍以渾厚的筆觸滾動光暈,下方是被橘黃燈光黑糊的人與物,暖燈冷影以淺而發散的筆觸疊遞,遞向山巒。飽滿的天色對比透盈的地氣,上重下輕,仿若銀河將傾落大地,替真實視界濾上幾分顛倒夢想。

第106頁,巴士夜行,邃藍的天和深靛的山,將氛圍雪藏得靜謐,然而山谷捧著鑽切般的燦金遠峭,上下則夾著黃澄的滿月與車燈,好似熔銷了一點默然。

旅程越接近尼泊爾,沿路就越蓊鬱,植物如棉絮般不規則蓬生,水與泥洶湧於峽谷間。
接著便以跨頁俯視尼泊爾的城鎮,大片暖色屋頂鑲嵌幾方水藍,爾後川流於五顏六色的蔬果與神像間,人們臉上綻出在圖博被藏起的笑容,於不遜於拉薩的斑斕裡,迎來最終章。
➤人與流亡之道
路程中,作者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佛言佛語會粗口的山東活佛,氣勢凌人愛濫權的警察;有習於收賄的公務員,就有信守承諾的司機;有擁護共產主義的示威者,也有改裝書籍躲審查的店員。
相比於明媚的風光,人臉特寫時多斂著情緒,時常如風乾橘皮般皺縮,有時還發黴般鐵青著臉。或許這些人本就淡然甚至壓抑,抑或人們的情緒低頻,正波折出身處凶險得隨時警惕的狀態。
當作者脫離了人群喧囂,常以小身形、慢動作或背過身,糊進風景。而作者所乘的車子,時常被大片雲天或峰嶺壓鎮、被崎嶇綿長的山道扛抬、被重巒疊嶂挾制,足見人與車在大自然中的渺小。
大自然稀釋了人的主觀,人情便抽離於浩瀚,因此穿梭於拉薩時,作者沒有叨絮佛理,身陷監管中也不會流露評判,踏上險路也無多餘的恐懼,只是用筆蜿蜒出那流亡之道。
縱使一輛巴士翻落山谷,也只是透過人們的背影,遙望奪去人命的滾滾黃滔,結尾在作者的蹙眉間,讓事故定格成一篇報導。
➤佛眼
最後,作者和太太聆聽旅館奶奶回憶1959年的圖博出逃,回到數次抗爭的起點。
追憶前,作者先以全然雪白的背景,肅穆著婦女磕長頭的過程。磕長頭是圖博佛教的最高敬禮。尤其從家鄉朝聖至拉薩時,磕長頭代表以身丈量道路,彰顯無懼艱險的信念。

一翻頁,便是流亡者舉著火把夜逃的一小格,下方冰鎮著大面凍土,透過格子和火冰的大小差距,反射了逃亡的艱險。流亡者地理上雖逐漸遠離了拉薩,心理卻更向著信仰,這趟九死一生的出逃,便是實質上的朝聖。

當流亡者圍著火堆取暖時,上頭流轉的星空正如作者出關前所見,星空或許是臨近邊境的道標,抑是上蒼恆久的垂憐。上蒼的垂憐似乎也浮現於封面,封面上三雙螢橘瞳孔、深藍鞏膜的佛眼,重影般垂直游移在流亡者頭上,仿若夕陽墜落,也形似佛祖垂淚,哀憫著苦難眾生。
末了,澄藍的天抽撕著粉嫩的雲,白雪皚皚的山頂旋颺著五彩經幡,那是永世輪迴的愛別離苦。●
















人物》給許多不可解的創痛寫出一種方法:訪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如何透過行文與句讀建構風景,是屬於文學的魔力,楊智傑的首作《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便是透過文字搬演傷者群像的散文見證。透過閱讀,書中那些傷痕加諸於讀者肉身,並非作為一種詛咒,而是讓讀者能與他在傷痛中相認。
採訪當天,我試圖想像受訪者會是怎樣的面容?以身試痛的作者是否與書名一樣,也有著一頭蜈蚣髮絲?雖然書封前摺口的作者介紹欄位,已經明示了一張端莊、俊俏的面容,但閱畢全書後,相信不只我一人會疑惑、猜想一位傷者在體面端莊之下有著怎樣的隱藏?
這絕非刻板印象與偏見,但凡浸潤在《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所體現的修羅場當中,必然會明白經歷風暴之人,總在肉身上留下了些什麼,就像雨水打溼鞋襪、狂風吹亂頭髮那般。
楊智傑抵達,如同扉頁中的男子一樣白淨,舉止有度,談吐合宜。然而隨著訪問持續進行,會理解到風暴仍在作用,他更深處的內裡,有著些什麼無法如髮絲被吹風機、造型品吹整打理,持續盛放的渾沌。
行到深處方能見到斷壁殘垣。
➤活命的方法
外邊的人凝視病患,總好奇「你們是怎麼生活的?」然而對處於精神疾病當中的患者,著眼之處總是「我該如何活著?」
同樣關乎生活,前者試圖理解生活的方式,後者則是想要找到生活的方法。所謂「生活的方法」,並非在多種可能之中選擇其中一種過活,是從一切的空虛與無意義之中試圖撈起些什麼,使自己不致消散。
楊智傑追索起自己與精神疾病的生命史,血肉之中的遺傳隱而未顯,總感覺成年前的憂鬱只是一種「傾向」,直到18歲發生的Metoo事件,原本的傾向悉數崩塌,從個性轉變成需要醫治的病症。事件過後的他與常態的生活起居完全背離,每天的開始是晚上7、8點,接著在9點過後起身,吃一天的「第一餐」,白日來臨後再度睡去,週而復始,不見活路。這樣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後,才被友人建議可以嘗試看診與諮商。
直到傷害發生後的許久,才意識到傷害如何在一個本就危脆的心靈上造成影響,並需要透過藥物與治療技術介入。
對他來說,文學是一種活命的方式嗎?
楊智傑說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並從一個佛家故事開始說起:他說佛教將世界分做三界六道,三界是輪迴的空間,而六道則是輪迴的形式,六道的其中三道,天道之人因為所處環境過於舒適,已不適合修行;地獄道的眾生又已過分痛苦,遭受至深磨難故無暇修行;只有人間道的人應當去修行,得要實踐,付諸行動。
就像創傷必然是他啟動書寫的緣由之一,但當患者處在病症的至暗時刻,唯一能把握的是讓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比起書寫、繪畫,先吃得下、睡得著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不真的那麼理解這則佛教故事,但能夠明白他在故事背後訴諸的道理。貼近深淵的時刻,比起提筆書寫,確實更該保全好自身。
➤搏鬥的方法
如果世界是野獸的,楊智傑掌握了許多對抗野獸的方法。透過創作,得以與獸交戰。
最早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創作」,是高中階段接觸到攝影。後來他也嘗試行為藝術,再來才是文學,以及同樣收錄於書中的,那些駭人的繪畫。
談回文學,楊智傑一開始接觸到的其實是新詩,喜歡楊澤、喜歡同名同姓的詩人前輩楊智傑。後來旁聽東海大學中文系的課程,在周芬伶與言叔夏的課堂開始嘗試以散文作為主要的創作形式。這似乎也解釋了為何他的散文總有著許多精巧的句子,譬喻溢出邏輯,在美學上大方成立的殊異語感。
楊智傑的散文像是一場場死鬥與拚搏,與原生家庭的創傷,與製造傷害的噩夢主,甚至是與自己苦戰。他向我們聊起在散文課收到的作業回饋,那是他第一次嘗試散文創作,以母親為題完成了一篇作品。老師給予的建議無關敘事技術、無關行文手法,而是以一種更抽象的方式,談論了散文寫作的寫作者,該如何掌握敘事的主權,而不致被當中的事件與經驗吞沒。
老師的建議非常抽象,當時的楊智傑面對那樣的回饋也一頭霧水。如今回頭看,老師果然足夠敏銳。作為寫作者,如何與寫作對象交戰而不致落敗,確實在往後成為楊智傑的恆常命題。
楊智傑的寫作方法與創傷的本質,既牴觸又貼合。面對同樣的創傷現場、破碎經驗,他習慣一寫再寫,直到作品成為他期待的狀態。就好像傷口平時要阻絕外物避免感染,但有的時候又需要以大量的生理食鹽水沖洗,拿著無菌棉棒攪和那一團血肉模糊。
面對那些龐大的,會將寫作,甚至是他的生命吃掉的巨獸,他總一戰再戰,寫壞了就讀檔重來。直到找到對抗巨獸的方式,或是透過經驗累積使得巨獸不再龐大。
總會有方法的,肉身無法抵禦的,文字或可成為一種替身。雖然同樣具備痛楚,但如果總要處在不斷受傷的世界,有文字的陪伴似乎便多把握了些什麼。
➤正視傷害在場的方法
傷害的成立,包含人事時地物的組構。儘管散文寫作以恪守經驗出於自身為鐵律,然而與創作者共享經驗的他者,仍然會受到書寫的牽引。尤其書寫創傷時,必得要呈現傷害的流向——從何而來的攻擊?力道如何顯現於自己的肉身?肉身又如何以反作用之姿去碰撞疼痛?書寫過程所及之處,都成為人證、物證。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大量書寫家庭經驗、創傷故事。在文字之下,事物塵埃落定。十分好奇楊智傑如何看待這些被不斷提起的家庭故事,以及家庭中人?他坦承,內心深知被書寫波及之人的形象,將隨著他的寫作被定義,這也成為他行文前的斟酌之處。
比起是否會傷害到自己,楊智傑更關切他人是否會被代言。他坦言,書中不斷提及的母親,不會接受被那樣定義與描述,但同時,他也相信母親不可能看到這一切:這個「看到」,也包括不可能有人會去尋見他的母親,並告訴她有這樣一本書存在。
不會被看見的證詞是否生效?這個問題似乎無法有答案。
不同於書寫是為了療癒的尋常路徑,楊智傑有自己的文學路徑——如果帶著療癒作為目的而創作,也許最終只會感到被背叛。寫字固然能夠療疾,但寫作本身同樣會召喚許多鬼影幢幢的幻象出現,反覆書寫夢魘,也許夢魘會成真,反噬作者。
楊智傑的書寫召喚了許多帶著傷痛之人出現。受傷的人會互相吸引,不是鮮血引來野獸那般地吸引,但傷痛確實會召喚傷痛,成為彼此的在場者。這樣的狀態也可以回到書中首篇創作〈來,親愛的,讓我們手牽手一起下地獄〉(以下簡稱〈地獄〉)。
〈地獄〉無疑是整本書中最為疼痛的篇章——並非是在比較單一事件導致的傷害大小,〈地獄〉的殘忍在於其形式:鋪張情緒與敘事的同時,插入了生冷與毫無生命力的「報告文字」。這樣的書寫方式,等於再次讓自我的情感與那樣的禁抑較量。
這篇文章反覆寫作了多次,目前收在書裡的是楊智傑現階段的呈現。他仍未覺得自己戰勝了什麼,但至少與這樣的聲音共處,對此刻的他不那麼有害。
採訪的最後,我向他提及了一個讀者不斷討論的問題。在整個Metoo運動中,楊智傑的發聲只是其中之一,但談論到性創傷與倖存這回事的寫作,《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無可避免地總被與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相比較。雖然散文與小說文類有別,處理命題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但也許因為某個創口切面相似,使得兩本書不斷被放在同一個系譜上討論。
楊智傑說,他其實從未完整讀過《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基於閱讀上的困難,與過度共感。在撰寫新書簡介時,出版社確實與他討論過是否要加上這個標籤?他當時決定不要,他希望自己的傷痛能透過自身的寫作成立,也相信自己的書寫足以為自己發聲,如同林奕含當初跳脫了種種桎梏與框架,讓房思琪的聲音能夠被聽見。
創傷讓許多事有了結論,誰受傷?誰讓人受傷?然而書寫偏偏就不是這樣的一件事。透過書寫並非去定義誰輸、誰贏?誰被害、誰加害?而是讓被割裂開的傷口有東西能夠流出來。漫漶而出血淋淋的,既可以是證言,也可以是一個人不甘心被傷害奪走一切詮釋權的決心。●
作者:楊智傑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智傑
1996年夏至前生,現就讀東海美術研究所。獲鍾肇政文學獎首獎等,作品散見《自由時報》、《中國時報》副刊。選入《九歌112年散文選》、獲文化部青創獎勵。近年畫作參展於美術館、大學藝術中心與藝廊。養了一隻叫負離子的貓。
閱讀通信 vol.383》活下去的信念,比書寫重要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