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在身分夾縫裡搜尋訊號:訪偷筆《台孩危機》

Q1:《台孩危機》的故事靈感從何而來?小說中描寫了在兩岸之間移動的家庭與成長經驗,這些情節與你自身的觀察或經驗有什麼關係?

偷筆:我其實是先寫了書中第三、四篇〈聖水〉以及〈60%尼龍〉,再回頭構思整部小說連作跨篇的題材。在和年紀相仿的表妹討論時,表妹無意間提到「對啊,那個年代機會都在中國。」我才意識到近20年物換星移,現在這個時間點回頭檢視台灣小孩被帶去中國有其時代意義,這才促成《台孩危機》的核心命題。

我出身台商家庭,國中三年到高一上學期分別在當地私立學校和台商學校求學。《台孩危機》的確有半自傳體小說的色彩,20年的時間跨度和物理距離,讓我更有餘裕回頭處理那段期間的經歷。

Q2:你怎麼理解「台孩」這個身分?在你的觀察裡,台商家庭二代的成長經驗和一般在台灣長大的孩子,有哪些不同?

:小說裡「台孩」成為一種身分標籤,承襲新鄉土文學,聚焦文化離根的背景。相較於鄉村的對抗,小說幾處寫實場景,河堤道、高速公路,更著重都市的邊陲,襯托台孩在都市夾縫、在大陸與島嶼之間求生的狀態。

在台灣長大的孩子,原住民、新二代、資源生都可以是一份子,這是一個相對擁抱多元的環境。台商家庭二代則是大中國框架下特殊又尷尬的少數群體。

有些人會認為把孩子送到中國和送到美國日本是同一件事。《台孩危機》想處理的便是其中根本性的差異,英語、日語並沒有企圖要取代台孩的母語,也沒有要改變台孩對世界的認知。

Q3:小說以輕快甚至帶點荒謬的語氣,書寫家庭與成長困境,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敘事方式?很多讀者在閱讀時,會同時感到好笑與心酸,這樣的情緒對你來說,是否是一種重要的創作策略?

:我在碩士班研究情緒和文字,探討情緒多數時候仰賴潛台詞傳遞。後續聽到寺尾哲也分享寫作上,把嚴肅的事件輔以荒謬的插敘來達成品味調節,以及電影編劇工具書《超棒喜劇這樣寫》提到越真實越好笑的概念,把這幾個工具串連起來成為《台孩危機》的寫作策略。

我覺得這是很對台灣讀者口味的寫作策略。作文教育永遠正襟危坐堆砌辭藻,全民亂講大悶鍋收視長紅,我想在家庭與成長困境和政治泛綜藝化取得平衡,想為議題裹上厚厚的情緒糖衣,為大家帶來血糖歡愉狂飆後,胰島素拮抗碳暈落寞的閱讀體驗。

Q4:《台孩危機》中,父母與家庭關係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在你的創作裡,「家庭」象徵的是什麼?

:我覺得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尤其面對華人讀者,家庭是創作裡很方便調動的工具。

我最喜歡的電影是婁燁的《頤和園》,片中大膽直白地處理國家機器碾碎愛人以及信任的基礎。也喜歡《春光乍洩》含蓄影射香港與中國的關係。不過這之中,我覺得玩得最漂亮的是2008年陳宏一導演《花吃了那女孩》裡頭〈夢見相反的夢〉。一對被拆散的女同志、被騙婚的直男丈夫、按摩棒Naomi,四者影射兩岸四地,卻不言明其中關係。


《頤和園》、《春光乍洩》、《花吃了那女孩》,圖源:Wiki

所以我在《台孩危機》的一家子成員身上,初期做了類似的編排——佔有慾狂妄的爸爸、偏執維持現狀的媽媽、樂於當白手套的哥哥,以及成癮的弟弟。

Q5:書中人物經常處在一種「訊號搜尋中」的狀態。這樣的狀態是否也是你想描寫的一種世代情緒?

:對,並且我覺得這是台灣幾代人共有的世代焦慮。環伺世界全強,作為座落在夾縫中的島民,我們太容易把目光投向他者。東邊是老大哥、西邊是新仇舊恨新大國、北邊是難兄難弟外加老老大哥,難怪只能推新南向。

當我們無法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我們就像離地的手機,在天空中極力搜尋地面上一個又一個基地台,直到開啟飛航模式,世代焦慮演化成世代冷漠,週而復始。

Q6:如果把《台孩危機》當成一份「世代報告」,你覺得這一代人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我認為《台孩危機》是一份撕開壓力、剖開夾縫的世代報告。意識到外在夾縫之後,從渙散的日常回歸自我的注意力。確認每則餵進眼睛的訊息、每個理所當然的決定,是不是有意圖地再把自己往夾縫內部擠壓。這一代人很辛苦,活著就是很累。請盡情享受夾縫裡小小的快樂,比如說閱讀《台孩危機》、玩《台孩兒養成器》。

Q7:小說中有很多文化衝突與價值差異的細節。在跨文化成長的過程中,你覺得最難適應的事情是什麼?

:我覺得我永遠都在猜測別人怎麼預設我。比如剛轉回台灣高中的第一天,歷史老師覺得我們程度一定很好,結果隨堂測驗只考了100分的50分——當時歷史科在蘇州的初中是,滿分只佔50分的副科。或者英文太好,被說是不是留過學⋯⋯是也不是,解釋來怎麼說都奇怪。或者在迪化街被賣乾貨的阿姨說台語怪腔怪調,我只好說自己是客家人。

Q8:你為什麼會想到把小說延伸成一款互動遊戲《台孩兒養成器》?這個構想是從創作一開始就有的,還是寫作完成後才逐漸發展出來?

:是寫完以為自己很閒才和台孩製作委員會、生成式AI花一個月做出來的。大家如果像我們這樣選在書展和農曆年後出書,就會冒出出書前,全世界都很忙,只有作者誤以為自己很閒的空窗期。感謝約20位遊戲測試員慷慨提供意見,還沒跟我絕交,最後在總共100個小時左右的測試下,《台孩兒養成器》橫空出世。

Q9:《台孩兒養成器》讓讀者透過選擇體驗不同的成長路徑。你希望玩家在遊戲中感受到什麼?它和小說閱讀會有什麼不同的體驗?額外補充,遊戲設定2008年,可以聊聊為什麼是這個時代嗎?

:《台孩兒養成器》的遊戲世界觀延續自《台孩危機》,我希望玩家可以從互動過程中體驗語言被取代的困惑。相較於《台孩危機》作為小說媒材提供的單向閱讀體驗,《台孩兒養成器》從玩家的每個選擇推進故事,在每個取捨中揭露故事背後的前因後果,是更為沉浸的體驗。

《台孩兒養成器》背景設定在2008年,這個時期的中國正處於一段灰色時期,好多事情都在檯面上下浮動,能寫的小說、不能拍的電影,開放和管制並行,台灣同胞的邊界也還在摸索前進。北京奧運、馬英九上任、金融海嘯,世界每天都天翻地覆。

Q10:如果有讀者正在經歷類似小說中的「身分搜尋」或成長困惑,你希望《台孩危機》能帶給他們什麼?

:高中階段,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奇形怪狀、格格不入,到底是哪裡人?要怎麼活下去?後來,我遇見我當代文學4大女神之一,琪姐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順帶一提,另外3位是邱妙津、李維菁、黃麗群)。割骨剜肉普渡自我,絕境倖存成漂亮的人。我覺得琪姐可以,我一定也活得下去。

放下短影音和那些速效多巴胺。文學是解藥,願《台孩危機》也能成為你的良方。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台孩危機
作者:偷筆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偷筆

本名劉憲錡。1992年生於新北市樹林。中央經濟系、清大資應所畢。在機器學習領域研究文字情緒辨識和性別歧視,好累喔。旅日IT社畜,上班敲鍵盤教電腦說人話,講袂伸捙;下班搖筆桿教自己話說人,講到反車。

臉書粉專: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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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楊富閔vs.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

➤《出太陽》是祝福,也是一本容器

陳素芳:《出太陽》書名充滿陽光普照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台南的明媚天光。能否分享書名的靈感來源?是來自日常觀察的某個瞬間,還是與你成長的嘉南平原有更深層的連結?你曾提到寫作習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節奏如何形塑書中「滿地都是太陽」的視角?對首次接觸你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是否也是一種邀請,讓他們從陽光中重新看見自己的生活片段?

楊富閔:以《出太陽》命名,著眼的除了是充滿熱力,挾帶著台南高溫的熱日意象,作為動詞的「出」及其衍生的各種解讀,似乎也提示了日出與其周圍的暗影。那些掩映的視線,曖昧的,模糊的,一如我在台南擁有的,都是看不見的。如果選擇一本自己的作品,送給素昧平生的讀者,我想會送《出太陽》!因為那比較接近現在的我。如果有這榮幸,再從《出太陽》啟程,邀請進入我的其他作品。

我在後記提到,一個私人命名的意義是,春天開始在北教大語創系任教,繼續留在這座盆地。剛好2月發行《出太陽》,這書是個祝福,未來它會陪我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讓我記得自己如何一路走了過來。

滿地都是太陽,這個想法則來自一個切身體會。回去台南這年,某個和煦的午後,我在樹林街散步,是同一顆太陽,我卻發現體感不太一樣。那個瞬間我想到我讀大內國小的午睡起床;想到放學隊伍走在安靜的村路,沿途的理髮店、文具鋪、五金行、金紙鋪,我很像失去這個體感很久了。這次書中許多篇章,都是從感官的瞬間察覺出發的。以前寫作重心放在敘事的鋪陳,現在有時會駐足,讓五感站在C位,貼近柴米油鹽醬醋茶。

陳素芳:這74篇散文從身邊小事出發,如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的記憶,或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片段的融入,轉化為文學的靈光乍現。在數位時代,你提到「做文學」的階段思考,如何平衡傳統手寫散文與數位工具的衝擊?

楊富閔:這裡提到一個關鍵字眼:外/內。我住大內,文學概論課堂討論形式與內容,現在我們也鋪天蓋地尋找好內容。我的寫作習慣向內求索。於是開始留意到有一連串「內」的字眼,正在排序而出一種新的敘事軸線。我想那是一種容器的召喚。讀高中、大學時,我常去頭社聚落看平埔祀壺。端詳那些大小形狀不一的器皿,據說裝載著一些看不到的什麼。我將這個經驗與觀察,延伸到了文學的認識,同時想到覃子豪的〈瓶之存在〉。這些都是生活與文學共伴的結果。

其實靈光來的時候相當強勢,有時還得戴墨鏡去擋,可是我知道轉化需要等待,需要閱讀,需要經驗的拓增,《出太陽》因此也是一本容器。讓生活流過我的己身,可以篩選、過濾,或者滌洗出一些新的語言文字,一些文學的什麼──可能是一種晶片吧。

➤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也帶進教室分享給學生

陳素芳:從你第一本著作小說《花甲男孩》到最新散文集《出太陽》,家鄉台南一直是你創作的主場,初創作時,以家鄉為背景,應是自然。出第一本小說集時你剛大學畢業,然後,進了學院,研究所,博士班,一路向北。所以讓你萌生在〈一點點〉中所說:「以一個更客觀,冷靜,但也更文學的方式,看待這個養我育我的故鄉」?

楊富閔:其中契機,是過去一年半,因緣際會,我在台南大學國語文學系教創作。除了保持對文學的敏感度,教課可以更系統性去整理自己的所學,教得非常愉快。南北往返聽起來很瘋,可我卻覺得這是契機──我該回來台南看看。回到出生地府城,也把創作與故鄉的關係,放在一個更整合性的視野。

台南於我一直是靈感源頭活水,帶我進入一個非常鬆弛狀態。有戲。而這一年半走的路、看的廟、拜訪的人、知道的事情,都在與我既有的作品電光石火,而更往內海沉潛下去。更重要的是,多了人生歷練,扛起重擔,照顧別人,於是在求職的焦慮與創作的狂喜之間,父母年老,三個侄子的誕生,這些故鄉的消息﹑我很像弭平了某種時差,可以秒讀──我們一起同步了。

老天送我回到了忠義路。我的任務就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我彷彿接生了我自己。

陳素芳:正如你所說這是你「做文學」的階段性思考,你是以「實作」來呈現思考,比如〈搖晃〉的敘述自然帶出「文學貴在不安」。這樣的呈現,隨處可見,難得的是,敘述生動,而且水到渠成。《出太陽》的文章少了蹦緊,卻多了疏闊與自然感,近似前輩散文大家的「散淡」感。寫這些文章時,落筆的心情如何?

楊富閔:這本書撰寫時間,恰恰是我博班畢業到進入學院的階段,整個人處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一方面求職,另一方面,終於可以喘口氣,出現一個換氣的模式。有趣的是,過去十幾年來,寫作已是日常,暫時沒了學業壓力,寫作與生活貼得更近。以前很少如此貼近當下此刻,當下是最難寫的。

藉由這些一篇一篇的寫,如同換了一台新的節拍器。其次是,當你忽然覺得自己歸零,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合作過的每一部劇作,突然面目清晰,手牽手來到面前。這些作品,與我一起走了15年,現在它們回來陪伴,走一段路。當然這一年半,沒有閒著,反而恰恰有了這段留白的一年半,靜下來,系統性整理每本書,包括很技術性的版權處理,以及朝向一個類似作家建檔的微型工程。

我的寫作,與我的書,及其後續的衍生,開始上了軌道,讓我可以更放心專注在「寫」。這裡的寫,包含了閱讀、教學、研究,乃至生活。希望它可以成為呼吸一般的自由自在。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素芳:《出太陽》74篇文章,雖說也是扣緊故鄉與家族故事,卻有更多的地方變貌。你一定做了許多功課,這與你在家鄉服替代役時,正逢疫情,一切停擺,你反而更有餘裕,找出更廣的視角凝視家鄉?是否因為你時時返鄉,與他同在,你在寫家鄉改變時,家人離去的傷逝感還比家鄉改變的滄桑感更濃?

楊富閔:至今保持寫日記的習慣,2021年家庭因素關係,我到故鄉大內圖書館服替代役,碰到疫情。有段時間,顧著一間並不開放、處於警戒狀態的圖書館。那段時間極具象徵。疫情把我留在故鄉,遇見了以前的書,多數是兒童文學。圖書館雖在一個封閉狀態,書是可以流通的。所以我常看到自己的書被其他鄉鎮的讀者預約,送了出去,又送了回來。

那年寫的日記,不少篇章收在《出太陽》。本來想單獨寫一本,後來覺得刻意,完全放棄。有一種寫,是寫來「放棄」的。我已經平安離開那年的狀態了,屬於那年的「寫」,早已通過身體的力行而完成,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出太陽》這本書是氣力放盡,整個人像是在恢復室,如同我們書腰的文案:「不知道哪一家的小朋友,大年初一就把手放開了。」這是我在鹿耳門的靈光乍現,滿天都是鬼滅之刃、寶可夢,以及我不知道的氣球符號。

這幾年,我放棄了為數相當龐大的稿件。其實我很開心可以都不要了。

➤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

陳素芳:儘管字裡行間仍是熱能飽滿,《出太陽》的「我」,似乎帶著一種更為廣深與冷靜的視點。富閔的寫作方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74篇的量體相當厚重,誠意十足。你是如何規畫寫作的期表?可否與讀者分享寫作的日常?

楊富閔:我覺得自己對於力道的撙節比較從容。這一年半,因為重讀所有作品的有聲書,等於把自己念了一遍,很像在招魂,而清楚意識到自己用字遣詞的變化。先前台語節目的客串,走進不少作家的生命現場,而我也趁著機會,看看這座島嶼的此時此刻。我覺得到處都很熱鬧,很好玩,大家都在講故事。有趣的是,讀寫的容器又不同了。
我常覺得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一刻與一生的體感,變得相當流動。我很敏感於這一件事。這讓我想到生死。

至於寫作期表,我有寫作日記習慣,很點散的寫法,就是拉一個時間軸,我的一日系列。比較完整的感觸或者素材的發現,就會用手機、以圖像以聲音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來。寫作一直是日常,現在工作繞著寫作──只是腦袋想的都是教材、教法,要跟學生討論的題目,要怎麼把課程說清楚,補充哪些文本……我覺得很好玩。

最近常常想起,大學最愛的課,其實都在教育學程:寫教案、進田野,乃至上台說演一整堂,對於什麼是「完整」,有一個更實存的參照。而寫作的想像,與教學的實踐,現在接了起來。

陳素芳:三立電視目前正在開發《我的媽媽欠栽培》電視影集,這部作品可能是富閔在《花甲男孩》以後,另一個很受關注的IP文本。目前已經累積有臺北市立國樂團製作的「台灣歌劇:我的媽媽欠栽培」、繪本的改編《機車媽媽》。家族書寫仍是《出太陽》的主軸,與2013年出版的《為阿嬤做傻事》、《我的媽媽欠栽培》相較,富閔怎麼看待其中的異同?新的一年,富閔有什麼提前想跟讀者預告的計畫?

楊富閔:其中的異同,跟寫作題目、內容都無關,跟「時間」比較有關。阿嬤與媽媽還是同一個呀──而我漸漸年長。或許朋友都是文學的從業:無論學者或作家。總有許多新框架新議題的指引,我不可能無感,甚至覺得很需要啊,需要不同的刺激。如果寫作有個方向,就是繼續探索自我的廣深。

我一直喜歡傳記、日記、書信等偏向自我探索的體裁。因此《出太陽》這本書與之前的心靈小史,乃至其他著作相比,它更貼合我。我很開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自然談談現在發生的事。

這一兩年會有兩部兒童劇;以及你提到的正在製作的電視劇。新書則一直都在進行,只是現在熱情更專注,且投入在教課。覺得進步很快,而且做得愉快。文學真的是做中學。我要學習的事物還很多很多。

陳素芳:你曾說,立志寫成一個老作家。在這本書你說自己是「自得其樂的文學人」,也說寫作是「缺席的書寫」,並談及文學回饋。我認為這是一脈的,也就是你從事文學創作,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可否就這幾個概念再深入闡述? 

楊富閔:我跟寫作,或許是互不隸屬。我的生活,與寫作、改編,這些事情是彼此互相闡發,又各自成立。只要記得跟作品要一起往前,一起變好。這幾年,進入一個創作的狀態,找到共鳴共感的接點是一定要的。硬寫看得出來。

而關於「寫成一個老作家」,則跟我的研究有關係。我喜歡泡圖書館,重建作家的生命史,想知道在這座島嶼,與我一樣寫作的前行者,如何一路寫來。作家傳記讓我覺得踏實,富有重量感。這個理念至今未變。

這幾年,另外一個重心是跨界改編,這些合作的體感強度驚人,處於一個極其變動的狀態。回想我的文學養成,其實都跟「文學」不太有關係,現在我們對於文學邊界的認識,雅俗界線的消弭,加上各種新興媒體的助瀾,看待文學的方式像是走進小北百貨,真的是爸爸款。

而我所經歷的文學改編,實是一種歸隊的行動。從小我就是在電視看到文學,在野台看到文學,在漫畫、廣播等不同媒介看到文學的呀。而這也呼應到陳姊說的始終如一。一開始,我對文學的認識,即是從被歸類為不是文學的地方出發的。所以我很像一直在變,我也很像一直沒變。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出太陽
作者:楊富閔
出版:九歌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富閔

出生臺南,寫文學、教文學、做文學、喜歡文學的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博士。寫有《花甲男孩》、《我的媽媽欠栽培》與《合境平安》等近十冊。作品改編為影集、電影、漫畫、繪本、音樂劇、有聲書形式。《花甲男孩轉大人》獲第五十三屆金鐘獎年度最佳戲劇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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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12:00
現場》雜亂建築是人最誠實的模樣——泰國建築師查猜萬.蘇汪薩瓦的深夜臺北市場走讀

凌晨5點,濱江果菜市場的店招還沒亮起,水果攤老闆已照例陳列好商品,坐在攤位深處的黑暗中滑著手機,等待稍晚早市的人潮。

「請問這是你自己設計的嗎?」人聲浩蕩中,一個女聲從攤位前傳來。口譯人員向老闆傳達的,是泰國建築師查猜萬.蘇汪薩瓦(Chatchavan Suwansawat, ชัชวาล สุวรรณสวัสดิ์)的好奇——他是近日出版《泰式街頭雜亂建築》的作者。

查猜萬手指著老闆頭上那張用塑帶固定、倒掛的木桌:它以俯角清楚展示水果攤的店名,桌板上更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托起珍珠網套、塑膠袋等營業用的包材。

老闆似乎不曾被問過這個問題,他有些疑惑地撓撓頭,隨即旋開攤位的燈泡,看著一行人的笑容,饒富興致地向大家介紹自己的「發明」。


泰國建築師查猜萬(中)與濱江果菜市場的水果攤販老闆(右)(大塊文化提供)

➤遠從曼谷街頭到臺北市場的「雜亂建築」交流

這是大塊文化、查猜萬與臺北農產運銷公司(北農)連袂出擊,於凌晨舉辦的市場走讀活動。

大塊文化編輯李清瑞笑著表示,「這個時間非常魔幻……」一行人在實地走入市場前,已聽完自凌晨3點半開始的分享,北農企劃部經理黃承烺先帶領民眾認識蔬果從產地到餐桌的流通過程;接棒登場的查猜萬,則為大家介紹「雜亂建築」這個嶄新的概念。


查猜萬為參與走讀的民眾,介紹「雜亂建築」的概念(大塊文化提供)

查猜萬經常漫步於曼谷的街頭,他觀察到曼谷人如何利用路邊的空間滿足生活的需要:用拖把柄插入電線桿的孔洞來曬衣服;在倒放的塑膠椅上墊一層平口包裝袋展示商品,下方的空間還可收納庫存與營業用品;既美觀又能防止他人停車擋住家門口的盆栽……

這些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看似隨意堆放在路旁的裝置設計,便是查猜萬書中定義的「雜亂建築」。他也以執業設計師的「速寫」繪圖技能,將這些裝置設計一一收存於書中。

「咦,盆栽佔位、路邊曬衣,這不也是臺灣人超級熟悉的日常嗎?」讀到這裡肯定有人這樣想。

以此為契機,大塊文化與北農合作,規劃這場「臺泰交流」的實地走讀。黃承烺更特別贈送查猜萬一件結合臺灣宮廟、選舉文化的主委背心。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這種平常人深度睡眠的時間辦活動,開放報名的第一天,便吸引20多位民眾搶先報名,其中不乏就讀設計科系的大學生,與相關從業人員前來取經。


北農企劃部經理黃承烺(左)致贈深具臺灣在地文化的主委背心(大塊文化提供)

➤「雜亂建築」是人最誠實的模樣

凌晨5點的濱江市場,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菜青味與紙箱的乾澀感。


濱江市場的卸貨區(大塊文化提供)

經過《泰式街頭雜亂建築》查猜萬的分享,所有人都彷彿獲得了特殊濾鏡的掃描儀,平日裡眼中平凡無奇的貨架、擋雨的帆布膠帶、或是用鐵絲歪斜固定在柱子上的電風扇,都昇華為「解決問題的藝術」,閃爍著可能性的光芒。

查猜萬不斷停下腳步,指著攤商為了因應地形斜度而墊起的木塊,或是用廢棄塑膠籃疊合而成的臨時結帳台,興奮地與隨行的翻譯與民眾討論。

在另一間水果攤前,查猜萬停下腳步,眼裡充滿驚喜。這家攤位除了展示整齊的水果禮盒,內部還密密麻麻地掛滿韓星金秀賢的寫真照片。

這看似與水果銷售毫無關聯的私人熱情,在查猜萬眼中卻是一次精采的「空間占領」。他指出,這些照片不僅定義老闆的個人領域,更在冰冷的商業交換中,建立一種溫暖、有溫度的品牌記憶點。

市場內一間為攤販提供禮盒、提袋這類耗材的包材行,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店裡沒有精美的展示櫃,老闆將各式各樣的禮盒,如拼貼藝術般垂直貼滿整面牆。這面「禮盒牆」,在省下堆放空間之餘,更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視覺目錄。

查猜萬認為,這正是「雜亂建築」的核心精髓,讓往來挑選包材的批發客一眼就能看中目標。他大力稱讚這樣的設計,還與老闆玩起猜牆上哪款禮盒最高價的遊戲。

這場走讀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悄悄打破了「設計」的階級感。在查猜萬的帶領下,我們發現這些攤販老闆雖然未曾讀過建築系,卻個個是空間利用的大師——每一條綑綁的膠帶、每一個善用地利的鐵勾,都是在有限的空間下,人們為了生活所搏鬥出的「最優解」,充滿空間與生命共舞的魅力,也讓我們更理解查猜萬在《泰式街頭雜亂建築》書中,那意味深長的結語:「雜亂建築是人最誠實的模樣。」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泰式街頭雜亂建築:建築師的365天城市散步速寫手記
作者:查猜萬.蘇汪薩瓦(Chatchavan Suwansawat, ชัชวาล สุวรรณสวัสดิ์)
譯者:王賢慈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查猜萬.蘇汪薩瓦(Chatchavan Suwansawat, ชัชวาล สุวรรณสวัสดิ์)

建築師、作家,著有《曼谷見築》(อาคิเต็ก-เจอ)。經常以獨特的視角,提出觀察與疑問,關注人們身邊的建築和細微事物,那些往往(可能)是他人所忽略的。

目前,他是位於曼谷空訕區Everyday Architect & Design Studio的創辦人與主持建築師。

譯者簡介:王賢慈

高雄人,台大政治系國際關係組、園藝系採後處理學碩士,朱拉隆功大學國際發展研究碩士。南漂泰國三年當留學生、泰企社會新鮮人。

小大一失敗的暗戀情節,卻衍伸參加泰北服務學習社、選修泰文一二三的故事。在2020年曼谷遊學一個月被打回原形,從三碗豬腳開始練角。意外參與曼谷設計週、住進雲和街風水寶地、歷經疫情和泰國學運,因而展開泰國設計報導之路。

個人社群:雖然媽媽說那裡太危險(งานดีไซน์ไต้หวันและไท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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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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