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讀《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腸道,它們會發出咕嚕聲,也有氣體竄動,也會規律地排出糞便。然而我的生殖器官卻陷入了一片死寂。出於好奇,每當我去河邊清洗身體時,我會試著尋找自己的陰道:指尖只能勉強探入,因為那裡被一層像通往走廊的門一樣的處女膜阻擋了。我想像它是一條窄長的通道,兩端就像地窖裡的走道一樣封閉:入口處是那道唯有男性的陽具才能破開的屏障,更深處是子宮頸,唯有即將誕生的嬰兒才能穿越它,離開裡面那間大廳。我想像那裡有深紅色的牆壁,柔軟而平滑,而在最深最遠處,是更細小的入口,也就是極其微小的輸卵管,而我的那條管子從未有卵子經過。」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我在檳城往吉隆坡的列車上,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四個鐘頭的路途,我時而抬頭望向窗外廣袤且熱氣蒸騰的大地,時而思考小說的情節。情節並不複雜,可以說極簡,作者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以極少的元素,調度讀者最深最稠的想像力。     

如果你看過科幻電影《異次元殺陣》(Cube),你說不定能立刻掌握到精髓,敘事者她(以下都這麼稱呼)跟其他39名互不相識的女性,一日莫名被帶到一個地牢,揮舞著鞭子的守衛看守著他們,且提供基本的飲食。這群人的生活毫無隱私可言,得在眾目睽睽之下進食跟排便,傅科的圓形監獄理論在小說裡無處不在,受囚禁的人日益精熟自我規訓的法則,成為守規矩的身體。


《異次元殺陣》劇照(圖源:imdb)

 ─── 以下文字可能涉及情節劇透,請斟酌閱讀 ───

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她還是個小孩,就被帶到地牢。其他女人有背景、身世,記得自己被綁架之前曾經做過什麼,有些人還生過孩子。唯獨她沒有。地牢是她的全部。小說以垂垂老矣的她懷念其他女人開始,她不滿自己常被排除於一些事項的討論之外,日後她知道了,這原來是一種保護。在如此詭譎的環境下,無從施展的知識,跟詛咒沒兩樣,難怪那些女人把「知道了又能怎樣」掛在嘴邊。

當你慢慢地接受小說單調、制式、且壓抑的氛圍,冷不防地,所有人被意外釋放了。控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徹底被棄絕的感受。人們陸續爬出地窖,四處摸索。

有些女人發展情愫,有些女人因終於可以獨處、拉屎撇尿而狂喜,她卻不明白這些情感背後的意涵,她沒有經歷過地牢以外的歲月,沒有跟同齡的孩子追逐打鬧,沒有背著父母把餅乾藏在枕頭底下。對她來說,是先有心跳才有時間,先有步伐才有距離;她唯一聽過的音樂,是其他女人的歌聲。她對男人一無所知,她見過守衛,但僅此而已,再次見到男人,是其他地窖裡的屍體。

─── 防雷線結束 ───

➤關於身體的第一手體驗


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圖源:wikipedia

我們讀過男人漂流至荒島的故事,但這本小說裡,男人不是消失了,就是死了。哈普曼寫的是:40個女性會建立出怎樣的社會?食物的供應充裕且穩定,但沒有更多人。繁衍不可得,你是唯一的一代,最後的一代,無從傳承,只有此生。

這本小說最驚人的原創,在於哈普曼聚光的位置,我們可以想像尋常作家遇到這樣的題材,必然忍不住濃墨重彩地描寫這些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情誼,或者他們跟幕後指使者的抗爭,哈普曼沒落入俗套,讀者永遠猜不著下一步的發展(以我來說,其中不無委屈跟一點羞恥的趣味),每次翻頁都得下意識地屏息。

其中,帶給我莫大震撼與喜悅的,在於哈普曼如何鋪陳她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那是我失落且不可復得的「第一手體驗」(除非我陰錯陽差而徹底失憶)。我不認為自己有可能像主角那樣純真地看待自己身體,在我這麼做之前,我就被「告知得太多了」。

比起她,我更像其他女人。我有在地球生活的歷史,我受過教育,我希望事情盡可能有意義,不事生產會讓我焦慮。若我只能持續消費剩下的東西,我相信我也會被憂鬱從內而外掏空。

但她不是這樣。她有自己的文化、歸屬與度量衡。彷彿侯孝賢鏡頭下的聶隱娘「一個人,沒有同類」,歧異之處在於,電影裡青鸞舞鏡而絕,青鸞意識到鳴叫和舞蹈注定得不到另一隻同伴的垂愛,抑鬱而死。

她卻不然,她第一次看到鏡子時,就為裡面的影像著迷,縱然老去,依舊眷戀著鏡中的容顏「我不知道它究竟算美還是醜,但這是我唯一能見到的人類面孔。我對它露出友善的笑容時,也換回一個微笑」。在這一個人的旅行中,她始終浮想聯翩,沒有放棄跟自己對話,甚至熱衷記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都「想要有尊嚴」。

➤若睜眼已存在且難逃一死,如何度過漫漫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始終沒有透露是誰對這些人做了如此髮指之事,又是為了什麼,有些讀者或許會為「解釋得不夠」而生悶氣,但我以為這是哈普曼最藝高人膽大之處,唯有如此,她的旅程才能成為我們的。我們也是無緣無故就誕生於世界上,也衷心渴望有更高的存在,回答我們此生是為了什麼。

有點煽情的宣告:讀完小說後,我立刻從頭重讀,我想要在認識她之後,再次檢視她的每一句話,的確,她跟我是「不同國」的。然而,她也愛過,也會痛。第一次讀,我渾然不察這個領悟的輕重,第二次讀,我竟然十分難過;另一本反烏托邦小說,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有一句話,「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這不會有任何結果,你也已經打敗了他們」。這裡的他們,指的是極權。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及其反烏托邦小說《1984》

哈普曼生於1929年比利時的猶太家庭,後為了逃避納粹迫害,舉家遷徙至摩洛哥,戰爭結束之後,才又返回比利時。不幸的是,哈普曼許多親戚死於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集中營。

研究哈普曼的人,常將這本小說的誕生與她的逃亡經歷繫在一起,不過我在此也相信,哈普曼嘗試抵達的不只是單一歷史事件,而是承繼遠從齊克果、尼采、到最近的海德格、沙特、卡繆,都企圖關注的:若我們一睜眼就已存在於世,且難逃一死,那我們究竟要如何度過這漫漫的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
作者:賈奎琳・哈普曼 (Jacqueline Harpman)
譯者:許雅雯
出版:啟明出版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

出生於布魯塞爾。由於父親是猶太人,二戰期間全家為了躲避納粹迫害,逃往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1945年戰爭結束後,她才重回比利時繼續完成學業。原本已進入醫學院就讀,卻因感染肺結核被迫中斷學業。而這段與病痛相處的經驗,也進一步促使她轉向文學創作。1959年,她以小說《短暫的阿卡迪亞》(Brève Arcadie)榮獲維克多・羅塞爾獎。

1962年,哈普曼開始了長達20年的寫作空白期,轉而投身心理學,並於1980年獲得了心理分析師(Psychoanalyst)的執照並且執業多年。直到1980年代末,她才重拾筆桿。心理分析的背景讓她的作品對人性、潛意識以及性別認知的觀察極其敏銳且在文風中展現冷冽的一面。

1995年,她出版了《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這是她的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小説。隨後,她於1996年出版了《奧蘭達》(Orlanda)獲得法國著名的美第奇獎(Prix Médicis),站上文學成就的高峰。

譯者簡介:許雅雯

專職法文筆譯,以安娜.戈華達作為起點開始鑽研譯事。譯作《如刀的書寫》獲2023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非文學類首獎。翻譯領域多元,包括小說、繪本、博物館導覽與文學理論。代表作包括《追憶似水年華:蓋爾芒特那邊》、《世上沒有純粹的黑》、《鎧甲的裂縫》、《明天會是好天氣》、《從前從前有一座池塘 》、《叛變》、《人類世的文學》等。

個人網站:https://yawenhsu.weeb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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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14:30
活動》把情緒化為共感:首爾書展「臺灣感性館」推女性情緒書展,8大情緒主題、64個臺灣故事與韓國讀者跨文化交流

2026年首爾國際書展於今(6/24)日登場,文策院、台北書展基金會及獨立出版聯盟攜手出擊,承接去年擔任大會主題國營造的熱度,以更全面的內容,深化臺韓文化交流與市場布局。

文策院臺灣館以「臺灣內容IP聚場」為核心概念,跨界整合出版授權、角色品牌與獨立創作三大能量。館內匯聚55家出版社、160本嚴選好書,並設「Books from Taiwan」主題書區與重點作家區。隨團出訪的作家包含李昂、陳慧、利格拉樂.阿𡠄、馬翊航、胡慕情、賴馬等6位。此外,角色IP業者酷樂樂宇宙探查隊、章魚熊、波波冰狗室、餃貓FAMILY等也將一同亮相,展現臺灣豐富的跨產業IP推廣實力。

台北書展基金會在臺灣館之外,另設「臺灣感性」主題館,除規劃「臺灣小誌百選」特展、每日推出圖像創作工作坊之外,展場重點是與專業書評媒體《Openbook閱讀誌》合作的「女性情緒」書展,展出8大情緒主題、64本主題選書,從女性的生命經驗、情感記憶、身體處境、家庭關係、社會壓力與創作能量出發,呈現臺灣出版中關於女性情緒的多元面貌。書展結束後,64本選書將全數捐贈首爾市立圖書館,讓臺灣作品持續進入韓國讀者的閱讀生活。

除了主題選書之外,展場更規劃24處與女性情緒相互呼應的臺灣地景,從大稻埕女性勞動記憶、馬祖藍眼淚的微光閃現,到池上伯朗大道的自在步調與阿里山雲海的迷惘與重生,透過閱讀與風景的連結,向韓國讀者介紹另一種觀看臺灣的方式。現場並有女性情緒集章明信片、女性情緒留言募集等互動設計。此外,《Openbook》總編輯周月英亦將與韓國《中央日報》國際版主任李英喜(이영희)對談,針對女性情緒進行臺韓交流。

投入首爾書展多年的獨立出版聯盟,今年受邀進駐Book Village首度設立的「國際獨立出版區」,將由南方家園、留守番等出版社代表參展,展現臺灣自由、蓬勃的創作活力。


臺灣感性主題館

➤從內在出發:8大情緒主題書單

台北書展基金會推出的「臺灣感性:女性情緒」主題書展,策展前言中指出:

近年韓國讀者常在臺灣城市的小巷、老屋與新舊混雜的生活場景中尋找「臺灣感性」。然而,所謂的「臺灣感性」不只存在於風景與日常,更同樣蘊含在書寫之中,體現在臺灣如何透過出版,回應歷史、科技、身體與社會的變遷。在這些書寫裡,「女性情緒」正是一條貫穿其間的重要線索。

情緒可以外顯,也可能沉默;它是身體、家庭、制度與社會記憶交會後留下的總和。在家父長制普遍根植的亞洲文化中,「女性情緒」更成為臺灣與韓國讀者之間可以相互辨認的節點:它關乎我們如何面對自我、理解他人、正視傷痛,也關乎我們如何在不斷變動的世界裡,保有柔軟而堅定的力量,持續前進。

在臺灣,這樣的書寫之所以可能,與歷史的進程密切相關。隨著民主化後言論空間逐步開展,性別運動的推進,以及公民社會對制度與權力的持續追問,臺灣逐漸形成一股重要的文化能量,並具體反映在出版現場,在文學、漫畫、非虛構、口述史、社會研究與圖文書的多元實驗之中。

2019年,臺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這不只是法律制度的改變,也讓性別、家庭與親密關係的想像進入新的歷史階段,提高了相關議題在社會中的可見度與討論空間。

為了體現「女性情緒」的多元面貌,本展選書除了納入臺灣文學與性別書寫史上不可忽略的經典,也聚焦於近年出版品中映現當代處境的重要作品。從喜悅、哀傷、憤怒、苦悶、憂慮、親密、脆弱與勇氣出發,陳列臺灣出版所記錄的女性與性少數生命經驗。這些情緒並非固定分類,而是在現實裡持續移動、試探、修正與重新生活的能力。不同書寫之間,也彼此流動、相互指涉。

這個展覽將帶著讀者沿著書本,走一趟臺灣的過去與現在、大街與小巷。我們會遇見產房裡的醫師、礦坑裡的女工、酒店與百貨裡的勞動者,聽見月經、流產、性愛、交友軟體與多元成家的故事。這一路並不只通往傷痛,也通往日常更細微的時刻:不知道如何成為母親、暫時不想戀愛、決定和朋友一起生活、在城市接案、在土地上務農、在漫畫裡畫出另一種愛。

我們希望,這樣的閱讀分享,能開啟一場彼此回望的對話。臺灣與韓國同樣面對快速現代化後的家庭變化、性別衝突、世代焦慮與親密關係重組,而出版正是讓這些難以言說的經驗得以交換的途徑。這些書籍有地方經驗,也具有跨文化的共鳴;有議題深度,也有讓讀者進入故事的情感力量。這些作品讓我們相信,島嶼上的書寫,也能在另一座城市被閱讀,在不同語言之間,共同辨認生活的傷痕與光芒。


「女性情緒」展區,以8大主題牆搭配「閱讀風景手札」進行問答互動

【自在與喜悅:活出自我的女性】

柔伊:就算對他們說,暫時沒興趣談感情,也會被認為是離婚的創傷,或是在嘴硬。
思彤:只能說,這些人無法想像他們渴求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是不需要的。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

帝國的強硬手段確實叫人不愉快,可是美麗的櫻花是沒有罪過的。如果可以跟小千一同去賞櫻,應該像是在作夢吧。其實啊,我從來沒有可以共同喝酒賞花的朋友......

──《臺灣漫遊錄》

喜悅來自一次次確認:我想愛誰、和誰生活、是否結婚、是否成為母親,以及如何在他人的期待之外,安排自己的日子。本區以「活出自我」為題,呈現女性如何在家庭制度、性別角色與社會目光之外,創造自己的關係、信仰、工作、情誼與生活方式。

《女族記事》以排灣族女性經驗與母系記憶,展開跨世代的陰性歷史;《祖靈的女兒》則從排灣族女巫的生命故事出發,連結祖靈、療癒與部落文化。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以四格漫畫和喜劇節奏,回應當代女性不婚的選擇;漫畫《暫時先這樣》描摹臺北女子的接案生活與都市孤獨;《台女》描繪城市中不同女性的生活風格;《交換日記》系列綿延近30年,展現女性情誼與豐富的生活觀察。《百花百色》以Girls’ love百合漫畫結合民俗信仰與性別認同,尋找突破性別框架的想像力;《灰燼花園》以中世紀獵巫與吸血鬼神話為舞臺,書寫兩位敵對女性在逃亡與命運枷鎖中逐漸靠近的奇幻寓言。

甫嶄獲國際布克獎的《臺灣漫遊錄》則以飲食、旅行、殖民記憶與女女情愫,打開一條兼具歷史考據與文學遊戲的臺灣百合路線;《綺譚花物語》將日治臺灣、少女情誼與百合創作相互交織。

關鍵詞:百合漫畫、城市女子、母職協商、女性情誼、不婚

【自信與專注:女性職人的光芒】

我們先是一個人,才是酒店小姐;我們的故事,不是奇觀,也不是悲歌;而是在夾縫中撐住尊嚴與生活的選擇。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酒與妹仔的日常》

無國界醫生、棒球啦啦隊員、酒店公關、性工作者、野生動物獸醫師、礦工、安寧照護醫師、百貨專櫃銷售人員、生態學家。本區作品,精選臺灣近年女性職人的出版成果。

這些工作中,有些被社會高度尊重,如婦產科醫師、安寧照護醫師、野生動物獸醫師、生態研究者;有些本身就具有話題性:比如棒球啦啦隊員、生態學者;有些則長期被誤解與輕視,如酒店公關、性工作者與礦工。

《我的戰場在產房》讓讀者看見戰地醫療中女性與生育的緊迫現場;《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呈現安寧照護過程理性與溫柔並存的判斷;《傷獸之島》流洩人與動物的真心交會;《旅行在樹梢》帶領讀者發現樹冠層的異世界。

《當啦啦隊成為本體?》回顧臺灣應援文化的多元樣貌;《末代女礦工》讓女性的身影再次重回歷史現場,補充了既有的男性/國家中心史觀;《文青櫃姐聊天室》從消費空間中捕捉服務業女性的日常質地。《如有神在》透過歌仔戲巨擘楊麗花的生命史,映照女性豐沛的生命力。《酒與妹仔的日常》與《手槍女王》呈現八大行業第一手的行規與情緒勞動,呈現活生生的人與情感。

這些女性的光芒,來自不同的社會現場,從專業出發,與人和制度進行對話,在受傷與調整中,磨練出專業技藝。

關鍵詞:女性職人、醫療現場、服務業、性產業、礦工記憶、動物醫療、攀樹人

【承擔與疲憊:家庭、母職與日常壓力】

同樣只是個孩子,但長女總是要出類拔萃,又能體恤父母,還要操持家業。

──《長女病》

家是溫暖的歸屬,也是扛起家,也是一份責任。女性是女兒、母親、妻子、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疲憊,是情緒的低潮,也是家庭分工、母職期待等生活共同累積出的重量。

繪本《媽媽商店》以買賣重新衡量母職與愛的價值,讓孩子與讀者一同思考母親的重要性。《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從自殺者遺族與母女關係出發,書寫家庭創傷如何與記憶共存。《去你媽的世界》寫出懷孕、生產與母職中的身心拉扯;《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則拒絕把母職視為女性天職,讓「不想成為母親」也成為可以被理解的生命選擇。

《長女病》揭開長女責任與家庭照護背後的情緒代價,指出「懂事」與「能幹」有時只是另一種被迫提早長大的形式。繪本《今天不當媽媽!》則讓母親的疲憊、崩潰與可愛被孩子閱讀,也讓照顧者終於有機會說出:我今天也想休息。

關鍵詞:家庭、母職、長女、照顧、孤獨、婆媳

【哀傷與不再沉默:身體自主與拒絕性侵】

我們被殘酷的生存所吞食,在不講道理的世界裡求生。內心深處深知,當時沒有來吞食我們的恐怖怪物,隨時在伺機毀滅我們的生命,或所有我們認識、重視的事物。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

與性相關的暴力是最難以言說的。當身體自主被侵犯,傷害往往不只停留在當事人與事件,更擴延到語言、家庭、學校、司法與社會反應之中。

《沉默》追問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中,制度的失語與失職;《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則將目光帶向性侵倖存者與陪伴者,呈現創傷如何被記起、面對,並在漫長時間中尋找修復的可能。《蝴蝶朵朵》以兒童繪本形式處理性侵議題,透過故事與應用指導手冊,讓大人與孩子可以共同開啟的對話。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臺灣近年MeToo事件的重要案例,以文學直視權勢性侵與文化共犯結構,《女神自助餐》直球面對性暴力、身體凝視與當代女性困境。本區不以傷痛為展示核心,而是強調言說的重要性:說出傷害,是重新取回生命主權,展開對話的開始。身體自主,包括受傷之後仍能被相信、被支持,並擁有敘述能力。

關鍵詞:身體自主、性暴力、權勢性侵、制度失語、創傷、療癒

【苦悶與覺醒:她的生命史】

林于如的「自傳」顯然濃縮許多臺灣女性共同的遭遇──浪漫愛的幻想、家庭重擔、反覆墮胎、家暴、婚內性侵。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

臺灣性別文學不再是需要辛苦建立合法性基礎的階段,已進入各就各位,兵分多路的時代了。

—《性別島讀》

以「苦悶與覺醒」為題,並非再次強調受苦敘事,而是觀看那些被誤讀、被審判的女性,如何在小說、漫畫與非虛構書寫中,重新發生出聲音。

《殺夫》與《北港香爐人人插》都是臺灣女性小說的經典。前者直視婚姻中的性暴力與身體壓迫,後者則將女性身體放進政治、情慾與權力的角力場,讓女性處境不再只是私人命運,而是社會結構的顯影。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是近年非虛構寫作的代表,穿過社會新聞與犯罪標籤的表層,追問貧窮、疾病、家庭暴力與司法如何交織出女性命運。漫畫《守娘》借清代臺南女鬼傳說,回望女性被婚姻、貞節與家族制度規訓的歷史;《社頭三姊妹》則以地方家族故事寫出女性生命的荒謬與韌性。

《性別與權力》從學術觀點,以臺灣史角度整理女性與權力的長期關係。《性別島讀:臺灣性別文學的跨世紀革命暗語》則面向大眾讀者,以文學為線索,為臺灣「性別」的在地歷史提供指認座標。

苦悶,是通往女性生命史的暗河,她被看見,她就能重新被理解。

關鍵詞:家庭制度、母職、長女責任、家族創傷、不倫關係、地方記憶、性別暴力、照護責任

【堅韌與脆弱:女性的力量】

「臺灣月經科技的進展,跟性別意識的演進,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如果沒有女性開始重視自身權益,搭配學界、社運界多樣化的探討與抗爭,那麼就不會有現今能夠號稱亞洲最進步的女權社會。」

──《從零開始打造月經平權》

「子宮」不只是身體器官,也是醫療、法律、家庭、科技與市場共同管理、關注,甚至是爭奪的現場。月經、懷孕、流產、生產、人工生殖與代理孕母,牽動社會如何理解女性與母職,也涉及女性生命中重要的選擇與經驗。本區以「堅韌與脆弱」為題,思考女性與身體的關係。

《多胞胎共和國》從試管嬰兒、國家光榮與醫療競爭切入,反思臺灣如何成為多胞胎國度;《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臺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以文學、口述、法律與醫療經驗並置,讓子宮、生育脫離被規訓的現場,安放到人生經驗中被述說;《從零開始打造月經平權》與《女,走往身體的朝聖》連結生理用品、身體覺察、社會創業與公共倡議。

異色漫畫《良田》設想國家將腦死女性視為理想的代孕工具;《生產,本該無傷》回到生產現場,思考孕婦如何重新成為生產過程的主角。

這些作品共同指出,女性身體的脆弱,不在於身體本身,而在於它經常被他人代為決定。女性身體的堅韌,也不是默默承受,而是在知情、發聲、選擇與相互支持中,重新拿回身體經驗的敘事權。

關鍵詞:子宮、月經平權、人工流產、生產自主、溫柔生產、人工生殖、代理孕母

【溫柔的勇氣:女同生命經驗】

如今,我航過那個鬱悶的赤道無風帶了嗎?我即將出發去哪裡?抑或,我從何處歸來?寫作的船帆下垂擱置了非常久,水天一色,霧氣茫茫,記憶的魔山......

──《其後 それから》

如果今天只能爬這麼高,就這麼高吧,可能覺得肚子餓就這樣下山了也沒有關係,放過自己就是一件喜事。

──《人生喜事》

女同志文學書寫不僅是關於愛的書寫,也關於世代、出櫃、家庭、傷痛與生活。本區以「溫柔的勇氣」為題,呈現女同志生命中不同的姿態:有時溫柔是理解與陪伴,有時則是在拉扯之中,仍然誠實面對自己與他人。

《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矗立20餘年,是臺灣女同志生命書寫的重要入口;《阿媽的女朋友》以熟年女同志口述史,補上同志語彙普及之前,愛女人的女人如何追求親密、面對家庭與社會期待的珍貴記憶。《我和我的T媽媽》則從母女關係出發,書寫出櫃、對質與理解。

《蒙馬特遺書》是臺灣女同志文學無法繞過的經典,以近乎燃燒的書信體,留下愛、死亡與藝術自我的最後辯證。《其後》則在一場倖存之後,思考死亡、記憶與傷痕。《獨舞》以跨語言寫作的方式,讓傷痛、憂鬱與女同志身分在孤獨中緩慢轉譯;《維納斯》則把視角帶到後同婚時代,書寫跨性別戀人、人工生殖與多元成家,提醒我們婚姻平權之後,愛與家的想像仍持續變動。

《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以散文讓女同志回到日常與家庭的幽微現場;《臺北家族,違章女生》把女同志成長放回家族與城市邊緣。《亞洲第一:尤美女和臺灣同婚法案的故事》聚焦個人的政治經驗,回顧從婦女運動到同婚法案的跌宕起伏。

《人生喜事》把鳥事、喪事與尷尬事轉寫成一則則帶著落語包袱的「喜事」,讓女同志書寫從傷痕轉身,走向放過自己的生活練習。《女同志X務農X成家:泥地漬虹》把女同志生活帶離都會想像,進入土地、農作與發酵,讓成家也成為一種實際生活的練習。

這些作品共同構成臺灣女同志文學的多元面向:從制度史到口述史,從私小說到日常散文,從傷痕到喜劇,在溫柔、恐懼、幽默與孤獨之間,持續鍛鍊日常生活裡的勇氣。

關鍵詞:熟年女同、母女關係、生活練習、女同志、出櫃

【親密的探索:性、身體與關係】

本區從小說、漫畫到非虛構報導,呈現當代女性身體的複雜經驗:從性意識、多元成家、代理孕母與人工生殖,到出租情人、交友App、虛擬戀愛與情感商品化,親密關係不斷被科技、市場與制度塑形。

SEVEN》以7位女性作家的小說組成多聲道的文學現場,呈現當代女性面對身體、關係、處境與欲望時,各自不同的書寫姿態。《性意思史》呈現人與人之間性關係的多種面貌,從性意識、身體經驗與親密關係出發,重新打開那些難以被直接談論的感受。

《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從不倫關係反問婚姻;《親愛的小孩》近年被翻拍成電影,精彩地展現都會男女的愛情觀。

《報導者事件簿003:無體溫關係》觀察出租情人、掛睡、交友App、矽膠娃娃等現象,呈現科技與市場如何重組現代人的陪伴需求;《課金派戀愛》更以虛擬戀愛與遊戲課金機制,幽默且尖銳地面對有毒的親密關係。《T子%%走》與《直到夜色溫柔》以漫畫形式,呈現當代人在約會、性愛與孤獨中,探索自由與關係邊界的現場。

這一區所談的「親密探索」,並非獵奇呈現當代女性的故事,而是思考在既有規範之外,女性如何理解自己、選擇關係,找到更接近自身感受的位置。

關鍵詞:性意識、身體自主、親密關係、多元成家、科技與親密關係、交友App、孤獨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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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萬事萬物都有力量,包括詩:專訪《寫詩與巷戰》鴻鴻

初次見到鴻鴻老師是15年前,當時因為投稿《衛生紙詩刊+》而被邀請去詩刊聚會。15年後事過境遷,衛生紙已停刊,詩人們聚會的「腳踏車廚娘的店」已歇業。比起當年,除了原本的詩人、劇場與電影導演身分,鴻鴻還多了一個職責:父親。

聊到近況,一定會談到鴻鴻的兒子樂天:「世界棒球12強賽奪冠後,他就開始迷棒球,今天晚上要帶他去大巨蛋看中信兄弟的比賽。」照顧兒子之餘,他也忙碌於籌備臺灣作家節、策畫國際兒少嘉年華的「未來世代書展」,以及幫台北電影節導讀一部份伊朗電影新浪潮的專題。

從棒球聊到伊朗,呼應了《寫詩與巷戰》書名中「巷戰」的雙義性:「巷戰包含遊戲性的、孩子在巷弄中的玩具槍巷戰;也包含真實發生的,成人的戰爭。」鴻鴻說。書名成為一張樹狀圖,先是分成「寫詩」與「巷戰」兩個概念,巷戰又再細分成遊戲與戰爭。

「書名代表著一種分進合擊,」他說:「寫作可以留下紀錄,推動未來的行動。而巷戰就是行動。兩者對我來說是相輔相成的。」

戰爭的巷戰,代表著鴻鴻透過寫作來回應世界的一面。遊戲的巷戰,則是我對他一直以來的印象:從《現在詩》到《衛生紙詩刊+》追求前衛突破的精神,都繼承了後現代的遊戲性。

➤文學的意義在於表達

鴻鴻擔任多年的台北詩歌節策展人,也積極參與社會運動、針對議題書寫。因此,過去的訪談大多聚焦在「巷戰」,從外部視角談論鴻鴻的行動。

今天這場訪談,則會把重心放在詩集的第一個概念:寫詩,聊聊鴻鴻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

《寫詩與巷戰》的推薦序〈即興與冒犯〉中,詩人唐捐特別提及作品中的轉喻:「在結構與運作上,它們主要是轉喻的(metonymic),依賴時間軸上的鄰接與延宕,如音符之相續、詩行之推演。」例如描寫爵士樂的〈暗黑火鍋〉第一段:

丟進去。把被童話裡的老鼠咬破的襪子
丟進去,把被撕破的內衣
丟進去,把掩藏鄙視的眼鏡
丟進去,把滿分和沒有滿分的考卷
丟進去,加什麼佐料?
不要眼淚,只有鼻涕

(節錄)

不同於隱喻(metaphor)需要讀者去回溯背後的基礎;轉喻常常更浮動而不收束。因此我問鴻鴻:寫詩的當下,是否會設想讀者的解讀?

對此,鴻鴻表示根據題材會有不同策略。若是要書寫議題性強的作品,當然希望讀者去讀出背後的寓意,所以會寫得更直接,或是直接使用隱喻、典故。但若是書寫音樂、生活、親子等題材,則會以更自由的方式去展現文字的可能性。

不過,可能性並不代表無法解讀,鴻鴻認為文學的意義在於表達:「你問我文學是什麼,我覺得文學是一種表達的工具。既然表達了,就不能光是寫給自己看。」非議題性的作品,鴻鴻雖然不會去設想讀者的解讀,但他自認是挑剔的讀者,因此只要寫出的作品能夠過自己這一關,他相信多數讀者都能了解。

➤寫詩是讓脈絡顯影

可能性的極端,是偶然、隨機。《寫詩與巷戰》這本詩集中也留住了不少隨機,例如〈我支持烏克蘭〉一詩中,記錄了兒子樂天拿起旗子的偶然:

我正對著電腦
和伙伴線上討論
如何在舞台上呈現戰爭
兒子跑來
把插在筆筒的烏克蘭小國旗
拔起來揮舞
我一面開會
隨手幫他拍了張照片

(節錄)

這種偶然不少見於鴻鴻的詩中,也常見於他主編的《現在詩》與《衛生紙詩刊+》。我提出一個好奇已久的疑問:對鴻鴻來說,透過詩來收束偶然性或共時性,是否是一種對邏輯的對抗?抑或其實背後有其秩序?

「就像榮格說的,萬事萬物都有隱密的靈魂,而詩就是把它給發掘出來。」鴻鴻說,並提到瑞典作家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史特林堡旅居巴黎期間,因為精神狀況出了問題,深信所有的風吹草動都跟自己息息相關。鴻鴻認為這並非全然的妄想,而是心理學上的六度分隔理論:互不相識的兩人,只需要透過少數中間人,一定能產生聯繫。「只要追究任何一個東西,它跟你的存在絕對就會是有關的,或者跟這個世界的運作是有關的。」鴻鴻說。

他舉例,若我們習慣書寫夢境,我們一定能從其中找到蛛絲馬跡,甚至反過來讓夢境的內容影響到現實;若我們不去書寫,則可能很快遺忘夢境的內容,原本能夠產生的聯繫於焉消失。

書寫,就是讓這些原本難以被發現的脈絡顯影,甚至是創造出新的脈絡。

「好的詩人應該是去揭露這些脈絡,例如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可以從一個細節去串聯許多事物。」鴻鴻說。

於是,轉喻,就不再只是無限的浮動。

➤追求藝術的有效性

談到這裡,我想起鴻鴻在過往的訪談中說過:「如果現在還用解嚴前的美學和姿態去寫作,等於完全浪費了這樣的自由。」我問他,目前的書寫策略,是否有意識在對抗解嚴前的美學?

鴻鴻解釋,當時想說的並非解嚴這個時間點本身,而是戒嚴時期在台灣邁向高峰的現代主義美學:「現代主義追求一個嚴謹的結構,且認為藝術要獨立於世界之外。這種美學觀不僅符合當時統治者的需求,也讓創作者得以用隱密的方式談政治問題,可以說是各取所需。」

現代主義過後,已經不需要再去遵從這種美學觀。鴻鴻認為,後來的寫作者應該去書寫當代。比起藝術上的美,他更想追求藝術上的有效性:「對我來說,追求藝術就是為了讓它更有效、更有力量、更令人耳目一新。」

知道這些背景之後,就更能理解鴻鴻為什麼書寫大量的議題性作品。例如同時入選《2025台灣詩選》、《2025年台灣現代詩選》兩本年度詩選的〈與香港朋友談大罷免〉:

說到雨傘
我們曾經是最大生產國
後來變成了我們強大的鄰國
當我們也需要雨傘時
到底拿的是哪邊的傘
我有點困惑

(節錄)

➤群體的擴散力量

鴻鴻雖然積極透過書寫介入社會,在提攜後進上,卻對所有的美學觀一視同仁。主編《衛生紙詩刊+》之際,他積極選用議題性強的詩作;當他成為台北詩歌節的策展人,則會在受邀名單中看到那些專注於個人美學、較少書寫社會的年輕詩人。

鴻鴻說自己的立場一直都是:共同創造一個盛世。這可能跟他的劇場與電影背景有關:「在劇場或拍電影,一定是一群人共事,需要依賴每個人的才能。」文學是孤獨的,寫作時常常只能面對自己。於是當環境變成詩社、刊物、詩歌節等等群體活動,鴻鴻認為價值在於其中的擴散力量。「這個情況下,你不能繼續死守單一美學觀,而是應該去欣賞更多不同的東西。」他說。

擴散的不僅是美學,也是鴻鴻來回游移的不同身分:父親、詩人、導演。擴散,也貫穿了今天這場訪談。

從詩的轉喻,到幽微的脈絡顯影;從書寫社會到多元美學。鴻鴻始終透過寫詩(文字)與巷戰(行動)告訴我們:正因為萬事萬物都有關聯,萬事萬物都有各自的可能。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寫詩與巷戰
作者:鴻鴻 
出版:黑眼睛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鴻鴻

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1964生於台南。曾獲吳三連文藝獎、2008年度詩人獎。出版有詩集《跳浪》、《暴民之歌》等十種、散文《阿瓜日記——80年代文青記事》、《晒T恤》、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小說、劇本等,主編有《衛生紙+》詩刊(2008-2016)。曾擔任臺北詩歌節、臺灣作家節、人權藝術生活節之策展人。現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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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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