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的春天,碧雅翠絲.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決意踏上出版之路,她向在倫敦認識的小男孩摩爾(Noel Moore)借回曾寫給他的圖畫信,添上更多筆墨拓展信中彼得兔的故事。波特將完成的黑白插圖配上彩色的扉頁,在尋求出版時卻連連遭拒,於是她自己找印刷公司,按照自己想要的模樣印製。1901年12月16日,250冊自費出版的《The Tale of Peter Rabbit 》趕在聖誕節前完成,經波特半送半賣,又追加印製了200本。
這本自費出版的小書,引起了曾出版凱特.格林威(Kate Greenaway)作品的出版公司的興趣。當時格林威甫於11月6日過世,出版界亟欲尋找女性插畫家新星,他們希望波特能承繼格林威的風格(不過波特心中最想成為的是像藍道夫.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那樣的插畫家)。
1902年,全彩的《The Tale of Peter Rabbit 》上市,由曾經發掘格林威的版印家艾德蒙.伊凡斯(Edmund Evans)印製。在這世紀交替之間,格林威的幕緩緩落下,然而她作品的美學觀和影響力卻仍延續至今。
凱特.格林威於1846年3月17日,出生於倫敦霍克斯頓,在家中四個孩子裡排行第二。她的父親是個技藝精湛的版印雕刻師,也是一位畫家,他的插圖曾刊登在《倫敦新聞畫報》和《Punch 》雜誌上。
插畫家約翰.里奇(圖片來源:wiki )
父親經常在爐火前通宵雕刻,格林威很喜歡看他工作,也因而接觸認識了當時著名插畫家約翰.里奇(John Leech)、約翰.吉爾伯特(John Gilbert)和肯尼.梅多斯(Joseph Kenny Meadows)等人的作品。
格林威還喜歡看父親剪貼簿上那些可怕的插畫,如喬治.克魯克香克(George Cruikshank)描繪的行刑圖,既讓她著迷,又讓她感到恐懼。她酷愛讀半便士的童話小冊,最喜歡《藍鬍子》、《睡美人》、《灰姑娘》和《美女與野獸》。這些神秘而恐怖的故事,最後都以美好的結局收尾,帶給她一絲慰藉。
父親原任職於Ebenezer Landells雕刻公司,因為接獲繪製狄更斯小說《The Pickwick Papers 》新版插圖的委託,就辭去了穩定的工作,並將妻兒送到諾丁漢郡羅勒斯頓(Rolleston)的親戚家,好全心投入創作。沒想到委託創作的出版商破產了,使得格林威一家遭遇了經濟困境,有段時期不得不四處搬遷。
格林威小時候被視為是個「古怪」的孩子。她非常容易焦慮,情緒經常在興奮和極度沮喪之間搖擺不定,而羅勒斯頓則成了她逃離城市生活壓力的避風港。
羅勒斯頓是格林威一生的心靈故鄉,一個她永遠可以重新想像、在日後創作裡不斷被美化的精神家園。對這個地方的記憶影響了她後來的插畫創作,也為她動盪不安的童年罩上一層舒適的懷舊色彩。
格林威曾告訴友人,在一切事物之上,她擁有一付神奇的「金色眼鏡」,活在如孩童般的驚奇中,能看到事物的背後。她花大量的時間發揮想像力,來逃避童年的壓力。她常說:「盡管身處同樣的環境,奇怪的是,我卻比我的手足快樂得多,那是因為想像世界讓我一直沉浸在快樂中,一切都充滿了奇妙和美麗。」
在日常生活中,想像力既是格林威的優勢,也是她的劣勢,阻礙了她與他人的社交互動,也讓她幾乎無法上學。母親因此安排她和姊妹們在家接受教育,但格林威很難集中注意力學習任何科目,她只喜歡畫畫。斷斷續續的學習歷程,導致她對書面語言的理解能力不足,也因此後來很難為自己的插畫作品創作詩歌。
1850年,母親開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女帽與服飾店,漸漸改善了家計窘境。格林威一家搬進店鋪樓上的公寓,她經常在樓房後的花園遊戲賞花。其實這只是一座花草稀疏的小園,但卻成為格林威童年記憶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是她心中完美花園的靈感來源。
受到母親工作的影響,格林威學到了服裝設計與製作的概念。她擅於縫紉,常利用剩餘的碎布和緞帶製作洋娃娃,並為它們取了名字,如:亞伯特王子和維多利亞女王。她也會設計並親自縫製服裝,後來當她開始創作插畫時,還會親自設計並縫製畫中女孩們的服裝,透過真人模特兒,她可以觀察服裝的垂墜感和動態效果。
父母親看到女兒擁有藝術的天分,就鼓勵格林威朝此方向發展。12歲那年,她陪伴表姊就讀芬斯伯里藝術學校夜間部,很快就展現了她對藝術的熱情。父母親因此讓她轉讀日間部,除了磨練繪畫技巧,也學習工藝課程。六年習業期間,她既專注又勤奮,學得了陶瓷、紡織品和建築裝飾圖案的創作方法,最後獲得國家藝術課程證書,以及數個獎項。
畢業後,格林威繼續到南肯辛頓的中央藝術學院深造,卻發現那裡禁止女性參加人體素描課程。她不願忍受這種歧視,於是又報名了1871年成立的斯萊德美術學院,因為該校宣稱男女享有平等的教育機會。格林威就這樣同時並進,白天在中央藝術學院上課,晚上到斯萊德美術學院參加人體素描課程。
《Infant Amusements》(圖片來源:Prints )
就像她的雙親一樣,格林威對自己的職業生涯充滿決心並勇往直前,盡管遭遇挫折,還是在就學期間開始四處推銷她的插畫。1867年,她第一次接獲童書插畫委託,為《Infant Amusements 》繪製卷首插圖,也為她日後的童書插畫專業奠定了基礎。隔年,她在著名的達德利畫廊舉辦首次個展,其中一組仙女水彩畫被《Peopole’s Magazine 》編輯購藏,因而被配上詩歌在雜誌上發表。
由於雜誌的宣傳效果,吸引了馬庫斯.沃德卡片公司的興趣,他們邀請格林威設計一張情人節卡片。這張卡片才上市一週,就賣出了2萬5000張,但格林威的酬勞僅僅只有3英鎊。
之後她持續為沃德卡片公司設計情人節、生日和聖誕卡,圖畫包括了花卉裝飾、仙女和兒童肖像,其中最成功的賀卡描繪的就是後來她的童書中穿著歷史服飾的兒童。但這些賀卡設計大多是匿名的,偶爾才會印上她的縮寫「K. G.」,33歲的格林威依然沒沒無聞。
「K. G.」縮寫,翻攝自《窗下》
格林威陸續為幾本童書繪製了插畫,她的父親對女兒的畫作極有信心,於是請過往的同事艾德蒙.伊凡斯鑑賞格林威的作品,以尋求出版的機會。當時伊凡斯已經在艦隊街擁有一家非常成功的印刷公司,且與瓦特.克蘭(Walter Crane)及凱迪克合作出版了暢銷的兒童彩色圖畫書。
伊凡斯審度格林威配有詩句的50幅畫稿,看到了她風格的巨大潛力,正符合當時「美術與工藝運動」的典範。格林威畫中的女性,穿著流行、寬鬆的草黃色連衣裙,坐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風格的燈芯絨椅上,用羅賽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推廣的藍白瓷杯品茶,在向日葵盛開、周圍環繞著日式喬木的花園中翩翩起舞,伊凡斯知道這是出版格林威作品絕佳的時機。
伊凡斯對配合畫作的詩句頗有微詞,認為它們「語法混亂」,但格林威不願在沒有詩句配合的情況下出版她的畫作,因此伊凡斯委請詩人洛克-蘭普森(Frederick Locker-Lampson)在出版前進行適當的修改,並與出版社簽訂了出版合約,明定格林威將獲得該書三分之一的利潤。這遠比通常支付給作者的一次性稿酬要高得多,格林威成為史上第一位領取版稅的專業女性插畫家。
格林威的第一本書《窗下》(Under The Window )於1879年10月出版,伊凡斯承擔了巨大的財務風險。他大手筆使用了紅、膚色、藍和黃多塊色板,以重現原始水彩畫的質感,由於成本過高,只好將書價推升到6先令。首刷2萬冊讓出版社非常惱火,認為這個數字過於樂觀,沒想到新書上市後大受歡迎,印量趕不上市場需求,書店甚至自行將售價抬高到10先令,仍一書難求。
第二刷又追加印製了7萬本,加上很快有了德文版和法文版,使得銷售量不斷攀升。格林威一下子聲名大噪,與瓦特.克蘭及藍道夫.凱迪克並列19世紀英國童書黃金時期三大家。
克蘭是三人中最年長者,作品風格偏向裝飾性,亦為「美術與工藝運動」成員之一。他對兒童的想像帶有社會主義的理想與道德觀,將兒童視為需要教育與引導的存在,因此他對格林威的評語不太客氣,認為她那些無害的畫作與詩句既瑣碎且缺乏教育價值。他還批評格林威太愛畫大軟帽,甚至說:「有段時間她筆下的小人兒幾乎消失在衣服裡了。」
另一位大師凱迪克是圖畫敘事的革新者,他的圖畫帶有動態與幽默感。雖然他曾擔心格林威的成功會影響到他的書籍銷量,但一直和格林威保持著友好的關係,兩人經常通信和互訪。尤其他們是同年同月生,格林威只比凱迪克大了5天,因此被稱為「twin illustrators」,許多讀者甚至誤會他們是一對夫妻。友人曾經想撮合他們,但凱迪克的回應是:「她長得不美麗。」
相貌平平、個性靦腆的格林威,非常清楚自己的笨拙,把美麗都留在了她的插畫中。她的插畫有著非凡的魅力,畫中描繪的活潑俏皮或溫婉含蓄的鬈髮孩童,穿著經她改良的18世紀末和攝政時期的服飾。漂亮的女孩穿著高腰圍裙和連衣裙,頭戴軟帽或草帽,男孩們則穿著緊身衣和短外套。他們生活在一個純真的世界裡,在那裡永遠不會受到貧窮、疾病和罪惡的傷害。
「格林威兒童」形象的插畫風靡一時,不僅印在壁紙、做成陶瓷娃娃,倫敦的利寶百貨(Liberty London)更將格林威的畫作直接印製成童裝圖案。這股「格林威時尚」風潮還影響了整整一代思想開放的藝術圈母親,她們自稱為「靈魂」(The Souls),並積極擁抱工藝美術運動,讓女兒們都穿上了格林威設計的服飾。
伊凡斯敦促格林威要乘勝追擊,並充分利用她的成功和人氣,直接以她的名字成為營銷策略的核心。1880年聖誕節前發行的《Kate Greenaway’s Birthday Book for Children 》,經過深思熟慮的規劃,尤其注重設計和版式,力求迎合兒童的需求。全書採用小開本,讓孩子能輕鬆翻閱。為了加快編輯和印刷速度,只有其中12幅圖有著色,而詩歌則由當時受歡迎的童書作家露西.賽爾-巴克夫人執筆。
這本書依然大受歡迎,格林威收到上流社會許多派對、音樂會和劇院演出的邀約。但出席這些活動始終讓她感到格格不入,她自嘲是「群鳥中的烏鴉」。越是出名,收到的批評也越多,《Punch 》雜誌用漫畫惡搞她和凱迪克、克蘭,這顯示她的名氣已經達到與男性同行比肩的水平,而她的收入更勝於其他兩位男性藝術家。
格林威的第三部作品是《鵝媽媽童謠》,包含了42首口耳相傳、琅琅上口的兒歌,她還調整了一些她認為需要改進的尾韻。書中精美的插圖,呈現出孩子們心目中理想的秀美田園風光,許多都是她童年在羅勒斯頓的生活經歷。
這本書雖然沒有締造如前兩本的銷售佳績,但卻贏得評論家的讚譽。克蘭將這部作品收錄進他於1897年出版的《書籍的裝飾插圖》中。
格林威深受大眾愛戴,不只在英國,整個歐洲和美國的評論界都給予她極高的評價,稱她為「天才」,將她與該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相提並論,並預言她的作品具有成為經典的所有特質。
儘管如此,格林威仍深深覺得自己的插畫比克蘭和凱迪克遜色,她在寫給凱迪克的信中說到:「我真希望能有那樣的才思。我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沮喪,因為我剛看過克蘭新書的原稿,其中一些簡直是美夢般的傑作。」
讓格林威感到沮喪的還有:市面上氾濫著各種公然發行的「格林威兒童」抄襲作品,以及未經圖像授權的延伸商品,遍佈在各種日常生活器物上。更糟糕的是,她越受到矚目,對自己反而越沒有信心。她急切的向身邊的友人尋求建議,有時建議南轅北轍,更讓她無所適從。
1883年,格林威出版了《Little Ann 》,書中收錄Jane Taylor等19世紀詩人撰寫的韻文詩,配上她的50幅插圖,反映出當時的日常生活。這本書的銷量證明,即使襲作充斥,大眾仍會購買帶有格林威原創畫作的商品。伊凡斯由此見到商機,建議她繪製年鑑,每本售價一先令,在英國和海外狂銷了9萬冊。直到1897年為止,讀者們每年都期待著新年鑑的上市。
這段期間,她也結識了牛津大學教授及藝術評論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當時格林威36歲,羅斯金63歲,直到羅斯金於1900年過世,兩人保持長期而熱烈的通信。信中風暴式詩意的對話,充滿了格林威被壓抑的渴望,交織著挫折與憂鬱的狂喜,和既殘酷又溫柔的未竟激情。
羅斯金在他的《往事錄》和牛津講座中,都對格林威的作品讚不絕口,稱她表現了「對兒童深沉的愛」和「恢復了幼兒的神性」。他一邊鼓勵格林威提升繪畫的水準,一邊又自認有充分的權利來糾正她那些「微小的缺點」。他勸說格林威放棄書籍插畫,強迫她信仰更極致的寫實主義,轉而追求水彩和油畫等「更高雅」的藝術形式。格林威將羅斯金的建議奉為「聖旨」,徹底毀掉了自信。
1884年格林威出版《Language of Flowers 》,依然獲得一片好評,唯獨羅斯金持否定態度。為了得到羅斯金的認可,她為羅斯金所寫的《Dame Wiggins of Lee and her Seven Wonderful Cats 》繪製插圖。這本書是19世紀早期兒童讀物的黑白再版,只加入了羅斯金的4首新詩和格林威的4幅新畫。
聽了羅斯金太多負評,格林威每本書創作的時間越來越長,1885年出版的詩集《Marigold Garden 》,一共有51首兒歌,特別指明是專門寫給「眼睛裡充滿好奇和疑惑」的小朋友。格林威的圖畫明快而美麗,畫風明顯受到雷諾茲(Joshua Reynolds)和根茲巴羅(Thomas Gainsborough)的影響。這本書出版後僅售出6500冊,似乎預示著她的插畫生涯漸漸走下坡。
為了養家的經濟壓力,格林威維持自律且近乎隱居的生活,繼續接下大量的工作。1886年她同時出版了《蘋果派》和《海盜嶼女王》兩本書。《蘋果派》是由她自寫自畫的字母書,透過一首古老童謠,將字母串聯起來。書中圍繞著蘋果派的舞蹈和搶食,顯露了格林威作品少見的動感。《海盜嶼女王》則由19世紀美國短篇小說家暨詩人布雷特.哈特(Bret Harte)撰寫,由格林威配插畫,講述4個小孩扮成海盜後所經歷的冒險。
1888年她為白朗寧(Robert Browning)改寫的德國民間傳說《花衣吹笛人》繪製插圖,兩位大師攜手合作,為這個古老的傳說賦予了新生命。1889年出版的《Kate Greenaway’s Book of Games 》,描繪沉浸在各種遊戲中的孩子。遊戲是孩子的天性,在格林威的筆下,好似想像中的天堂樂園已然再現。
格林威的父親於1890年突然去世,幾年後的1894年,她的母親也相繼離世。這給她帶來巨大的打擊,尤其是與她感情深厚的父親,一直是她生命中引導的力量。童年是格林威畢生珍惜的記憶,她一直與父母同住,難以接受成年生活,所以從未真正獨立長大。
父母過世後,格林威嘗試和妹妹范妮合夥創業,但並不成功。她開始創作詩歌、書寫自傳和劇本,但都以失敗告終。1890年她為英國小說家伊莉莎白.亞寧(Elizabeth Von Arnim)所寫的童謠《April Baby’s Book of Tunes 》繪製插圖後,不再有新書發表。她仍繼續為雜誌畫插圖,並依照羅斯金的建議創作水彩畫,曾在美術協會舉辦過幾次展覽,但她發現這不是自己的強項,受歡迎的程度不如她的預期。
《April Baby’s Book of Tunes》內頁(圖片來源:Gutenberg )
格林威的健康每況愈下,她知道自己罹患了乳癌,卻對外隱瞞病情,聲稱自己只是得了感冒和風濕病。當1900年羅斯金過世的消息傳來,即使他早已多年不回覆她的信件,她仍然悲痛欲絕,無法從這段病態且扭曲的情感中解脫。
她曾在詩中寫過:「寂寞的靈魂,我永遠孤單,若愛曾降臨,亦轉瞬即逝—無物留存,無物駐足。」1901年11月6日她悄然去世,並依照遺願火化,骨灰撒在心愛的父母墓旁,如同她生前一般,在孤獨中死去。
孩子們在格林威所描繪的田園牧歌式場景中嬉戲玩耍,彷彿凝結在永恆的時空中,與工業社會帶來的動盪不安,或戰爭所造成的破壞完全隔絕。這些優雅迷人的孩子,看起來帶著一種奇特的落寞憂鬱,他們夢幻般的身影似乎超脫於時間與空間。
格林威透過想像力,重新塑造她所看見或感受到的事物,創造出一個世界:那是對現實的回聲,無論與真實相距多遠。●
話題》那麼遼闊的宇宙,真的不必尋找敵人: 從《三體》到《極限返航》,科幻小說如何思考普世理性?
※本文有書籍與電影結局劇透※
➤可以溝通!相信科學!
近日,叫好叫座的科幻小說《極限返航》改編的電影全面上映,票房斬獲了口碑與佳績。這場發生在太陽末日、卻充滿溫暖情感的太空冒險,可說是一首歌頌理性與善意,橫渡茫茫群星的宇宙級勇氣讚歌。狀似石頭蜘蛛的外星人洛基,以基礎科學為語言,打開了跨物種交流之大門──蜘蛛呼吸的氨、人類維生的氧,被製作成圓罐裡收藏的原子模型,而人類科學家居然也福至心靈般接住了這一神秘訊息。
故事中,兩名離家萬里的孤獨生命,在遙遠的天倉五星系,戮力同心找到了足以克制鯨吞太陽熱能、在宇宙中四處感染恆星的太空單細胞生物「噬日菌」之天敵。兩位勇敢的主角更橫越12光年,最後把足以復活太陽的生物疫苗帶回故鄉,拯救了各自瀕臨死滅的星球。
與本世紀陰鬱悲觀的主流科幻作品──階級壓迫的賽博龐克、技術失控的生態末日、宰制血肉的AI巨神──完全不同,《極限返航》所關懷的是,所謂「理性」做為文明的靈藥,一方面能除魅物理世界的最幽微隱密;另一方面,又足以矯正內建於生物本性的自私懦弱。
但《極限返航》還有一處文學筆法值得注意:科幻小說很少聚焦於人物的內在「成長」,但本書的角色曲線卻異常飽滿。被逐出學術界、在國中教授科學的主角格雷斯博士,從自我封閉、抗拒親密的失意中年,卻在這次意外的太空旅途結識了生死與共的異星兄弟,並逐漸取回為他人犧牲的高貴道德感情。
除了深入淺出的天文學科普、跌宕起伏的冒險敘事,非科幻讀者也能夠深深共情於主角的心境變化──我們這些懦弱的凡人,可以從貪生怕死轉變為義無反顧,成就一次無怨無悔的英雄旅程。
就此而言,《極限返航》這個姑且摘要為「地球人與外星人聯手拯救兩個太陽」的科幻故事,還隱隱折射了一種,科幻作為大眾文學要如何回應當前地緣衝突的「星際政治學」。
➤方案一,理性作為預防性自我封閉(《三體》)
《極限返航》的寫作策略,在現代科幻小說並不常見。本書世界觀異常樸素,幾乎沒有超過當代社會的科技水準,也拒絕恢弘悲壯的末日場景,大概類似於奇幻小說《冰與火之歌》那樣的「低魔」(Low Fantasy)風格。更特別的是,明明篇幅厚重,但故事登場人物屈指可數,除了機關算盡的科學難題,本書主要的戲劇衝突,多數是悶騷宅男的內心低語。
但也因為如此,讀者很容易就忽略,2021年在美國出版的《極限返航》,其設想的宇宙政治學難題,大致上雷同於2008年在中國出版的《三體》──在如此冰冷的宇宙,型態不同的智慧生命有朝一日果真相遇,是否還有攜手共存的契機?
同樣廣受好評、同樣被好萊塢改編為大眾影視的中國科幻《三體》則堅信,宇宙即使廣袤無垠,生存卻仰賴非常有限的稀缺資源。故而,人類世界一旦遭遇心懷叵測的外星文明,邏輯上必然導向你死我活的零和賽局。
在此簡略複習《三體》的主旨吧。《三體》所設想的跨星球「國際關係」,在書中被比喻為生命互相捕獵的「黑暗森林」──對於任何「智慧生物」來說,顯然不可能去理解千百光年外的外星社會、也擔憂對方或許擁有凌駕自身的高級科技。因此,以星球為尺度的智慧種族,唯一合乎理性的外交政策,便是盡力隱藏自己的存在,封閉朝向宇宙的通訊,以免遭遇外來掠奪者的覬覦。
《三體》故事中有兩個非常典型的情節。其一,唯一善良的三體人觀測員,是如此回復來自地球的探索訊號:「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那位稀有的善良外星人非常清楚,低科技地球在星辰大海貿然暴露自己,無疑是羊入虎口。其二,在三體與地球全面宣戰後,「聰明」的地球科學家,想到的最佳反擊方式,就是威脅要把三體星的宇宙座標發送給整個星際──然後三體就得面臨跟地球完全相同命運,很快會被更高等的敵意文明狩獵。
說來還真有趣,果然得要來自中國的科幻作家,才能夠寫出充滿犬儒猜疑的《三體》。這部構想大膽的東方科幻認為,在宇宙這樣的生存賽局,所謂「理性」的意義,就是要比潛在對手更早去設想最壞可能性。所以,《三體》故事裡,地球必須放棄沒有效率的民主政府,由菁英獨裁體制去集中資源、提升技術,這才能應對無比邪惡的外星他者。
與其說《三體》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科幻文本,倒不如說,「中國特色」本來就有著無比濃厚的超現實色彩:「老大哥」般遍佈全國的監控鏡頭、「思想鋼印」般無孔不入的黨國教育,還包括了網路長城、信用評分、對少數民族的大規模DNA採集、來源可疑的器官移植醫療體系……。儘管《三體》沒有直接描寫中國社會的未來面貌,但就在此刻,那個深深仰賴數位威權主義的國度,早就讓當下重合於《一九八四》、《駭客任務》、《千鈞一髮》(Gattaca)、《魔鬼終結者》等等反烏托邦科幻經典。
➤方案二,理性作為通用理解手段(《極限返航》)
如果說,《三體》談論的冷酷理性,是獵物對決獵手的霍布斯式博弈。那麼在《極限返航》,我們智慧生物所擁有的理性天賦,反而意味著構築共識、同理他人,以及陌生物種間的試錯和寬容。
小說中,最精采的段落,便是洛基用外星工藝搭起橋樑以後,地球人與波江星人在壓力艙前展開的第一次接觸。這段情節,在故事裡不過十多天,卻占去超過全書六分之一的篇幅。
是滿懷善意的外星朋友,讓跨物種交流成為可能。洛基駕駛飛船模仿聖母號運動軌跡、拋出攜帶信物的外星圓罐,癡漢一樣地對人類飛行器表達好感。就此,相隔十二光年、體內流著水與汞、有視覺與沒視覺的兩個截然分明物種,才開始理解對方的語言和心靈。
兩個種族不約而同抵達天倉星系,都是為了尋找在噬日菌攻擊下讓恆星可以倖存的辦法。因此,格雷斯博士與洛基的「對話」,自然要從測定簡單科學事實開始。從分享元素週期表、交換氣壓高低差,然後到告知時間、長度、質量等等基本單位,《極限返航》花去數十頁以上的筆墨,來說明一次跨越巨大鴻溝的「翻譯」,要在多麼複雜的條件中才得以可能。無數次雞同鴨講後,人類科學家領悟到,地球文明之所以選擇十進位的算數,很可能是因為我們天生就有同樣數量的手指。
但跨物種溝通之艱難,還在於人類要去察覺理所當然的偏見。例如在交流基本長度單位的過程中,遲鈍的格雷斯驚訝地發現,眼前的外星人根本「看」不到以顏色表達的刻度。波江星人當然沒有感光細胞,因為他們活在黑暗與高壓中,根本不需要眼睛。洛基的種族用被動的生化聲納、傾聽環境的細微反射,藉此感知外在世界。
雖然科幻「小說」可以壓縮阻礙重重的跨物種交流成本,但在真實的科學史,人類得花上一百多年的時光,才足夠確知哺乳類表親蝙蝠可以靠著聲納飛行。科普名著《鳥的感官:當一隻鳥是什麼感覺》告訴我們,在1793年的日內瓦自然史學會上,科學家注意到蝙蝠能在完全沒有光線的山洞行動自如,但沒人能夠提出完整的解釋。一直到1940年,有了靈敏偵測高低頻的科學儀器,人們才真正確認,蝙蝠與少數鳥類可以僅靠聲波進行精準空間定位。
洛基與格雷斯之間的互相理解效率,固然有些被小說家誇大,但正因為兩地的科學家始終抱持提出猜想、檢驗假說、修正操作的科學精神,他們才在狹窄的太空船隧道上一一克服認知盲點。《極限返航》一再點出,「理性」才是不需言傳的普世價值,即便兩顆星球相去萬里,但卻在同一次太陽危機中,正確診斷出天體的病因、還把天體的病菌改造為星際旅行的最佳燃料。
在故事結局,年老而難以負擔漫長飛行的格雷斯,乾脆在異星定居。他重操中學老師舊業,教導(因為生物構造的限制)沒有光學知識的波江星孩子,關於光、輻射以及相對論的種種來自人類文明科學知識。外星人為這位地球老師打造了一台風琴,可以彈奏出屬於波江星的音符語言。讀者在淚眼朦朧中,一路見證壯闊冒險的尾聲:外星小孩一如人類學生,他們在好老師的指點下,對科學知識會有無比熱情──原來啊,「理性」本身,就是最偉大最神聖的趨同演化法則。
➤哪本才是,你會贈送外星朋友的科幻小說?
在科幻文學的領域,該如何測度外星人心智?此一假設性思考畢竟仍是尖銳的政治學判斷。《三體》顯然屬於科幻文類中的反烏托邦傳統,理性總是伴隨統治與壓迫。而《極限返航》則讓我們想起淵博又溫暖的科幻巨匠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特別是《正子人》──「懂得」不只是一種存在於認知系統的通用智慧,它就是生命本身。
在《極限返航》的故事裡,有一段頗具哲思的對話,兩位主角閒暇時探討智力的起源。格雷斯納悶,明明物種特徵千差萬別,但地球人與波江人卻又共享相似的聽覺頻率、認知智能與文明發展?結果還是洛基聰明一些:「就是這樣我們才會遇見……波江星人與人類都處在一個特別的階段:可以建造太空船,但解決不了噬日菌問題。」
沒錯,從科學的角度,相遇不是偶然。因為,一個文明若要發達到,足以觀測太陽末日、足以建造擺脫重力的太空船,那就意味著,該文明得要有細密的分工體系與團隊合作。科學進步只能發生在「社會性生物」的群落。換句話說,無論地球、波江星,或其他任何文明,在此情境中都會有各自的無畏勇士,踏上這趟就機率而言不可能生還的拯救他人之旅。這是理性生物的高貴天賦──犧牲自己,益於群體。嗯,其實划算的很。也許,我們所謂的人文價值,本來就是演化法則內建的不移美德。
所以後半生的格雷斯,才會毫不遲疑掉頭,放棄回歸地球的最後燃料、返航拯救漂流在宇宙空無的外星朋友。現在,他不再是地球上那位頓於情感的、缺少赴死勇氣的科技宅男。小說譯名雖是《極限返航》,這位老兄卻大概無法回到地球。儘管如此,格雷斯重拾人性,現在的他,終於懂得犧牲、無私以及勇氣了。
關於理解它者,哲學家戴維森(Donald Davidson)的觀點在此值得一談。如果兩種大異其趣、毫無共同的語言相遇了,其中一方有沒有可能「真正」去認識、翻譯陌生的語言?戴維森說,可以的,這依賴所謂的「善意原則」(Principle of Charity)。只要對話的兩方願意共享同一世界、帶著真誠交流、揣度對方感受,那麼所謂理性,就可以指引你我抵達彼此意圖。
就此而言,《三體》這類作品關於冷酷異境的星際政治學,恐怕存在論理上的重大缺陷──原因無他:一個偉大的文明,不可能從欺騙殘酷中茁壯。
在當下這個,民主與極權日益衝突、公共領域被民粹侵蝕、人工智能替代生產創造的「進步」世界中,我們對於所謂文明理性,還能否保有樂觀呢?至少,在一次低度碳排放、充滿知識趣味的科幻小說閱讀活動以後,我們還可以假想並且自問: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外星生物前來拜訪。地球人贈送的第一本科幻小說,應該要是《三體》?抑或手上這本超級感人的《極限返航》?●
Project Hail Mary
作者:安迪.威爾(Andy Weir)
譯者:郭庭瑄
出版:三采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安迪.威爾(Andy Weir)
寫實派科幻作家兼電腦工程師。父母分別是微粒子物理學家及工程師,15歲即被美國國家實驗室延攬為電腦工程師,他熱愛物理相對論、軌道力學與人類太空飛行史,是個不折不扣的太空宅男。2013年在亞馬遜自費出版《火星任務》電子書,三個月內便賣出35,000本,電影版權由二十世紀福斯影業買下,改拍為電影《絕地救援》,由麥特戴蒙主演,入圍七項奧斯卡獎,並創下6.3億票房佳績。除此之外,他調的雞尾酒很讚。現居美國加州。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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