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私語謊言,燃燒荒誕的意義 :評《餘燼裡的尊嚴》
閱讀這部短篇小說集的過程,依循翻譯文字的敘事脈絡,我走入靠近內在心靈的敘述小徑。《餘燼裡的尊嚴》是較為私語的,陰性的、具有社會意識又不時交織內在獨白與內心分析的意識流寫作。
按出版排序,順讀的第一則短篇〈體面人生——110歲保險〉與其他5篇,傳遞了不同的形式訊息。故事設定於近未來,以「人與人互助的保險系統」作為情節推動的主要依憑。因科幻的設定,其中「人與人」也廣義涵蓋了「人與機械人」,但人工智慧給予人類的作用力,並不是這篇小說主要的著力點。這則短篇的石心,仍舊觸及了保險制度的源頭:我為人人為我。返回歷史,西元前4500年,搭建古埃及金字塔的底層石匠,以喪葬互助會的形式,為其他死去的工匠共同分擔喪葬費用。這是人為他人之死的互助行為,同時,也是一個人自身的未雨綢繆。
人死入土,埋葬需要儀式,儀式的追求都需要代價。這條推論線,指向人存於社會的根本荒謬——作為社會的一份子,一個人不能像草原上的動物,懷有自然亦像似自由般,隨意死去。因為,任性亡者的倒影裡,有其他尚活者需要面臨的社會代價。草原上,任何任性死亡的事件,只有飢餓的禿鷹會在意吧。所以,當我們在這部小說集,看見死亡被自由地運用時,亡者,就浮現出文學的意義。
活人互助,是同時具有善意與自私的預防機制;保險經驗,更是「事故之前」人類欺瞞自己的人性,其實,也是天性。我想,藉由自我欺瞞帶出這部短篇集更為悠長的一個觸點:有意義的謊言。
制度的存在,建立在必要存有的謊言之上。
這類的謊言,若不是甘心接受制度的欺瞞,就是慣性蒙蔽雙眼的結果。〈體面人生——110歲保險〉故事中許多小巧思與設計,都體現這份荒謬。謊言,放在天秤的一端,另一端的測重砝碼,則是唐突的制度。
閱讀過程,我時常被作者調度小說時間的方式吸引。
數個短篇故事,都在敘事的時間差之中,創造了——角色記憶被另一段時間覆寫之後的不同敘事面向。我想,這一點在〈那些昨天〉,深刻而明確。
記憶被分段拆開,有助於穿越前行的時間,揭露急欲被掩埋的事實。角色在過往近逼的處境下,裸露出逃避的姿態。每每,這類小說時刻,內心分析描述,將故事主人翁帶入意識深處,也總會在我心底觸及對拉岡精神分析論述的思索:那些曖昧的自我,是否由外部重建的時刻,會藉由謊言在時間裡,構築出新的認知?
這形成了記憶的多元性,有甜美也苦澀,讓人/角色賴以在艱困的現實,繼續存活。
例如,〈那些昨天〉故事中,落魄失意/失憶的停車場管理員,是隱身的圖文作家。這角色的設定,存有反差。一方面是自我經由社會建構的身分認知,也是他人眼中形成身分的投射。於是,加諸其身的霸凌——這也是永存於社會的「反助人」議題——變相為小說的華美糖衣,進一步揭開了韓國的可能真實現況。這份成為他人眼中自身形貌的練習,讓謊言具有了意義。〈那下面,那旁邊〉的故事裡,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奶奶,也以假死般的亡後之聲,猶如謊言,不斷將自己留存在假孫女的記憶。
角色之間,非血緣身分卻有依存關聯的設定,勾勒了《餘燼裡的尊嚴》重要的社會意識:人與人互助,能形成制度,是一種懷有憂慮與哀愁的羈絆。這份羈絆,讓本書短篇故事之間,彼此沾黏。或許,還能進一步推演,這種羈絆,仍深深勾在傳統家庭結構尚在的東亞諸國。
寄生蟲(기생충)與順手牽羊式的家族情感(万引き家族),作為韓日深層的人與人機制符號,近年,已經是一條隱性的東方式情感伏流。在社會的底層階級,無血緣者也能/需要,彼此照顧。這個說法,本身就是逐漸消解中的道德假設。道德讓存活者有機會自我欺瞞,確實荒誕。假奶奶與假孫女,是住在淌流排遺尿糞、清溪川旁的棚戶,因河川被現代化路面掩埋,他們成了住在地底下螞蟻村的韓國人⋯⋯荒誕的靈,依存於荒誕的體,這種以荒誕出發的奇想,也讓這本短篇集的閃爍發光。不單前述故事,在〈地獄之狀〉、〈睡魔入侵〉、〈咕咕嚕舅舅〉等諸篇,也能窺見。
〈地獄之狀〉試圖捕捉,死後的心流。這確立了本書獨白與分析的意識流風格。單從這篇切入,家庭故事能有的悲劇程度,藉由小說放大了。家,作為活時忘川的源頭,帶出了問題意識的細針。小說挑起表皮底下、剛好觸痛當代家庭結構崩解的微小竹刺。〈咕咕嚕舅舅〉也在分崩離析的互助之中,試圖重建存有謊言的意義。一位200公斤的居家音樂工作者,困身於屋內創作歌詞。未可知地,失蹤多年、擔任格林兄弟樂團主唱的舅舅,忽地造訪,開啟「成為一個活得有意義的人」的探尋。
你,可以成為一個活得有意義的人⋯⋯這該是肯定的認可、抑或需要在結尾處施予問號?
荒誕的小說內核猶在。鬼魂與活者的界線,在數個故事之中,技巧性飄移。靈與體,彼此不排斥,而是自然共存。已是鬼魂的假活之人,談論的彼岸,仍是活時的意義。但,活得有意義的真實目的,又是什麼?因為,最終,生是向死的方向,一步步踏前過去。
所以,如何反向、由死的那一端,回溯活者時刻?
我以為,這本短篇集是藉由私語謊言。例如〈那些昨天〉,在霸凌回溯的記憶裡,存於記憶的謊言,成為說服自我的利刃。〈體面人生——110歲保險〉的老齡失智,也成為自我編謊者的被動設定。〈那下面,那旁邊〉不論身分,或是臨終前的善意,乃至於〈地獄之狀〉故事主人翁無法正視面對的喪子悲哀,都在母體的記憶中,內建了自我欺瞞的謊言。角色們,正在對跳排舞,他們在試圖回溯記憶同時,對過往圖騰生成,產生記憶的信任恐慌,也無法確信記憶是否恰如已知。
最後,小說運用記憶,作為實料素材,作為埋藏在文本中的暗手;敘事中的謊言,成為自我保護機制,阻斷可能伴隨的傷害。〈睡魔入侵〉在素材形式上,猶如複調,再現了這兩條埋藏的軸線。
〈睡魔入侵〉也是這部短篇小說集中,形式意義較為例外的一個故事。「睡魔入侵」是一首藏匿了青春的歌;「再見睡魔」則是一個蒐羅都市傳說的虛擬網站。恐怖故事的編寫,扎實奠基於曖昧的謊言與不牢靠的記憶,兩兩交織寄情,形塑出告別寓意。
本書作者是故事體講述的熟能寫者。《餘燼裡的尊嚴》述說以謊言,燃燒了荒誕,完整複寫以記憶說書的意義。這古典的敘事抵達,讓這本短篇集跨界,推向精神分析的領域。一如文前開頭的讀後共感。多個短篇故事情節,兜圈,繞了一小段活者處境之環,最後返還了尊嚴。作者沒有過分給予希望,但仍舊願意捧著微微溫暖,引為小說結尾。我願意相信,這是陰性私語最為美麗的自燃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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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鄭昭峴 정소현 鄭昭峴,1975年生於首爾。畢業于弘益大學藝術學系、首爾藝術大學文藝創作系,2008年透過《文化日報》新春文藝出道。此後相繼獲得青年作家獎、韓國日報文學獎、現代文學獎等多項重要文學獎項。著有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影集《你的倒影》原著)及中篇小說《加害者們》。短篇小說集《餘燼裡的尊嚴》獲得2019年韓國日報文學獎。其作品以冷靜、犀利的筆觸深入剖析人性中的心理與矛盾,在讀者中引發廣泛共鳴與深層思考。 譯者簡介: 洪微微 北京外國語大學韓語系畢業,梨花女子大學翻譯研究所碩士。曾任韓聯社多語新聞撰稿人,長期從事韓國文學與人文類翻譯。語感細膩,兼具文學性與可讀性。 韓亞仁 韓國文學翻譯院翻譯學院教授。 |

餘燼裡的尊嚴






殺手龐克
書評》戀人,在寂寞蔓延時:讀王聰威《共享戀人》
戀人可以租用,可以共享嗎?
可以──怎麼可以?愛情不是YouBike,戀人也非物,怎麼能夠租用、共享?
不可以──怎麼不可以?各種出租戀人的故事不是早已在電影出現?更別說付費取得陪伴,乃至「租借家人」的服務已應世而出。
看來,因應寂寞經濟而起的情感租用已非科幻般遙遠,只要再往前一小步,在可見的時空範圍內,便可能在身邊發生。只要問問自己:當寂寞來襲,是否也渴望陪伴?若能方便取得一位體己的戀人、朋友或家人,誰能保證自己不會悄悄按下租用鍵?
王聰威的長篇小說《共享戀人》,便立足於按下租用鍵的剎那。在觸手可及的2026至2027年時空背景下,小說以愛情叩問時代處境,帶領我們深入科技與人性的交會,從高度秩序化也寂寞化的都市景觀,審視身邊漸次成形的「親密詩學」。
➤當愛情成為一張表單:現代性的情感詩學
《共享戀人》是一部畫面感強烈的小說。小說首章〈西班牙旅行〉由兩條線索交錯展開:城市一端,受僱於iLover 的女子正準備進入模板,依循系統指令成為陌生人租用的戀人;另一端,剛返國的阿克滿懷思念推開家門,女友莉卻已悄然搬離。不久,敘事焦點回到阿克這端,當他凝視iLover官網,按下「開始申請」,小說頁面竟陡然轉為真實排版的標準表單,書寫形式的轉換讓兩條平行線索會合。當阿克逐項勾選理想戀人的條件,愛情也從難以言明的渴望,變成一張可以填寫的表格。
除了將申請表單直接嵌入文本,小說對當代生活的洞察,還顯現在接下來的系統操作:帳號註冊、身分驗證,時段與模板設定,租用戀人的步驟,竟與租借共享單車或叫外送相差無幾。申請完成後,耶誕前夕的週五夜,阿克在便利商店前打開APP驗證,以「小兼」之名點選「站點租還」,輸入iLover建議配對的「A-Fa」模板。45分鐘後,他便能在咖啡館與一位「專為他生成」的戀人相見。
為了避開現實中成本耗費巨大的「愛不對人」風險,iLover把愛情分解為一套選項:外貌、性格、陪伴方式與情感濃度,都可以事先設定。這樣的擬真親密更延伸至實體見面:素昧平生的兩人之所以能夠暢談,甚至共同拼湊出一段彷彿真實的記憶,是因扮演戀人的真人A-Fa全程配戴AI耳機,由系統即時傳遞資料與回應,她要記得什麼、說些什麼,都能透過耳機協助完成。
除了親密關係的高度技術化,《共享戀人》更以宏觀視角,注意到個人情感與國家、市場等社會結構的關係。如小說特別說明了iLover誕生前的沿革,它經歷了一段從疫情時期,國家公共安全網的官股經營,到走向純商業運營的歷史。這段歷史沿革標誌著「私人寂寞」與「公共系統」的合流,當個體的孤獨從社會風險的符號,進而成為被市場開發的消費商品後,「長短期」或「隨時」的計費方案,帶給了現代人選擇關係形式的自由;至於便利商店、捷運站、咖啡館與機場,則成了租用戀人中,兩人相見、分開,乃至「返還」戀人的方便站點。莉的離去既讓阿克的生活陡然失序,小說家便善用這張嚴密的城市地圖,將其轉化為敘事框架,把最不可控的情感失序,重寫成一套可以掌握的行程。
至此,小說已然將愛情的遇合,改寫為一套「資料分析、模板配置與即時反饋」的情感技術,直可視為一套寂寞時代的情感詩學。因為iLover,A-Fa模組下的戀人漸次嵌進阿克的日常,成為他回應寂寞的選擇。然而,扮演A-Fa 的女子雖是真人,卻不過是執行指令的身體。耶誕節前夕,一次伺服器升級引發配對錯置,便讓完美系統顯出其「耶誕前夕大屠殺」的不可承受之重:當耳機裡的資訊與眼前的人失去對應,不只阿克,連A-Fa也驟然失去方向:究竟該依循誰的記憶說話,又成為誰的戀人?
➤碎片化體驗與身分拼貼
回顧阿克對共享戀人的租用便會發現,那套完美關係模板背後,始終交疊著莉或明或暗的身影。表面上,A-Fa是因應阿克失落的需求而生;但往更深一層看,這份租用,根本由他始終未能讀懂、卻深深影響著他的那部分莉所驅動。在現實與虛擬的相互映照中,iLover雖為人帶來便利,但將情感轉化為客製化模板與租用情人的選擇,在消解情感負擔,重新掌握控制性的同時,也阻絕了完整認識一個人,乃至在關係中迴看自我的可能。
在阿克與莉之外,莉與其相識許久的情人阿耳,具體展現了這種「情感碎片化」狀態。阿克的認知中,他所愛戀的莉是他的上司,是與他共同生活的戀人,也是一名離過婚、擁有女兒探視權的母親,莉的各個身分角色看似安排妥當,但直到他前往阿耳經營的私廚,才知道阿耳是莉長期的情人。他看見了自己未曾認識的莉。
當阿克問阿耳為何喜歡莉,阿耳說起記憶中的一幕:莉從EMBA結業派對離開後來到私廚,戴著金色假髮、頂著濃豔妝容,身穿白色蓬裙,像個壞掉洋娃娃般獨自蜷坐在角落抽菸、看書。這極具畫面張力的印象描摹,展現了莉身上的兩股既分裂且衝突的力量:出身勞動階層的她,不斷藉由學歷、人脈與奮進向更高社會階級移動;但高度武裝之後,她又極度需要一個能卸下偽裝的棲居之地。前夫與阿耳,同時連結著她生命的兩個面向,但不論是哪一段關係,都無法容納她全部的生命。阿耳雖愛莉,但在莉離婚後,他也僅與她維持情人關係。阿耳的愛不及於承擔,更遑論讓自己為之改變。
同樣地,阿克擁有的,也只是莉生命的另一個碎片。莉離開同居處後,阿克看似淡然,但每次通話掛斷前的「我想妳」,實則是壓抑不住的思念;至於莉,她對阿克租用A-Fa的一次次探問,難道沒有一絲絲在乎與醋意?她要阿克代尋遺留在屋內的Gucci絲巾,物品的遺失與尋回更讓關係的懸念纏繞不休。這些牽絆與說不出口的話,成了散落的情感碎片。兩人雖是同居戀人,卻始終未能走入彼此的全貌,最終停留在無法結束、也難以重啟的僵局中。
看來,當情感被轉化為一系列的選項,選擇與自由的增多,並不意味著愛及其能力的增長。例如iLover平台可以替阿克組裝出戀人形象,卻無法替他處理每一次租用背後,那個盤旋心中不去的莉。小說敘事因而有了動人的抒情韻致:阿克愈是熟練地租用一位「專為他生成的人」,莉那難以讀懂的身影,便愈是從模板縫隙中頻頻返回。如〈埋伏遠方的雨雷〉章名所暗示,危機早已醞釀:他究竟認識莉多少?又如何理解那些片段散落的記憶與經驗?
這些無法交由系統代答的問題,無不關涉著愛情的本質:絮絮叨叨的碎片化訊息,始終無法明朗的關係,不啻為當代人最難解的情感困境。
➤西伯利亞般的荒漠與突圍
在「耶誕前夕大屠殺」後,小說家繼續敷演真實世界的戀人情狀。在私人情感與公共系統的合流下,更以疫情再臨作為轉折,讓iLover隨警報升級動態調整;直至系統關閉、共享戀人全數撤回的一刻,被完美掩蔽的情感危機終於一一浮現,層層遞進的人物壓抑心境,醞釀出動人的抒情深度。
在〈巴黎鐵塔明信片〉中,為阿克接機的A-Fa在離去前留下個人通訊,並說出本名:「阿雜」。從A-Fa到阿雜,不只是稱謂轉換,更是個體掙脫既定模板的敘事發聲。兩人的相遇固然始於商業租賃,互動中萌生的牽掛卻是真實的,無法隨契約到期而一併抹去。
阿克回到空無一人的住處,看見莉留下的生活痕跡。休息之後,又依照她的指示,在衣櫃裡尋找那條Gucci絲巾。他腦中浮現全身名牌搭配得無懈可擊的莉,但明明是那樣精緻的穿搭,為何仍有一種空洞之感?他想起與莉相處的困境。一次,依著莉的喜好精心挑選了Fendi手環送她,沒料到莉卻說:「我想要的不是這個。」小說在此以一則啟示:「為她配戴,即使那是一片落葉也神聖無比。」巧妙寫出品牌消費與靈魂空虛之間的張力。阿克終於意識到,自始至終,在他與莉之間,欠缺的正是一場能讓「微神」(Tiny God)靜靜棲居其間的配戴儀式——在每一次的傾聽、看見與回應中。
小說最末,自開篇便反覆出現的紅色市內電話再次響起。這條舊時代的實體線路,既是國家疫調進入家中的通道,也保存著母親與阿克最素樸的情感聯繫。此刻鈴聲迴盪,喚起了阿克對已故母親的懷想。小說家以動人之筆寫道:
她突然過世之後,這世界隨著與她的道別,形成了西伯利亞一般的廣漠荒蕪,沒有可資對準的地方,從此與我無關,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前行。
「沒有可資對準的地方」,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吧。阿克便在這片生活荒漠中遊走,走過對莉的愛戀與莉的離去,與一個個A-Fa交會,又走入節節升高的疫情與封鎖,直到替莉尋找絲巾,鈴聲響起的此刻,他才驚覺:自己心中也有一片西伯利亞般的廣漠荒蕪。而當城市封鎖全面來臨,那陣響起的電話聲反而成了一聲迫切的呼喚——無論是對莉、對A-Fa,乃至對阿雜,他所渴求的,不過是在日常餐桌上,一場真正看見彼此的連結。
阿克最終接起了疫調電話。但莉什麼時候回來?疫情後還要繼續租用A-Fa嗎?小說將答案懸置於末日般的封鎖之中。畢竟關於離去與回返、控制與交付、失去與愛,如此真切私密的問題,早已不是語音中的「是/否」二元邏輯,抑或任何精密演算法所能回答的了。
➤當代個體的寂寞蔓延
置身時代浪潮,王聰威的《共享戀人》以愛情,這份牽動個體最私密且脆弱的體驗,寫下一則映照文明徵候,且飽含情感溫度的現代啟示錄。正如學者范銘如在序文中所指出的,寂寞始終是王聰威創作中縈繞不去的母題,而從《師身》、《生之靜物》歷經十餘年來到《共享戀人》,這部小說更精準地探照出當代的心靈荒原與親密困境,無疑是其創作生涯的一座里程碑。
正是在這幅由個體孤獨、國家治理與商業消費交織而成的現代性圖景中,《共享戀人》展現了最獨特的藝術魅力:小說的深邃抒情並非脫離現實的空中樓閣,而是緊緊依繞著觸手可及的文明景觀而生。它既揭示了當代都會人將客製化親密奉為自由的幻覺,更觸動了讀者身處同一寂寞時代的情感共鳴。
因為小說《共享戀人》如此近身地回應了時代的技術焦慮,在這個文學飽受AI威脅且備受質疑的時代,閱畢作品後,那份久久不散的淡淡憂傷,仍讓我由衷慶幸,並無比確定地說:還好,我們還有小說。●
作者:王聰威
出版:聯合文學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王聰威
1972年生,臺大哲學系、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現任聯經出版副總經理暨《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共享戀人》、《生之靜物》、《師身》、《戀人曾經飛過》、《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中短篇小說集《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散文故事集《編輯樣》、《編輯樣Ⅱ》、《作家日常》、《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詩集《微小記號》等。
閱讀通信 vol.393》在答案之外,看見科學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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