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評》在裂縫裡開花,在歌聲裡重生:讀《花地藏》與《小石頭的歌》
2018年,從事繪本翻譯與推廣工作的海狗房東出版第一部作品《花地藏》,繪者是曾任國中數學教師、輾轉前往西班牙學畫的畫家楊文正。《花地藏》成熟穩健的創作氛圍,讓兩位在繪本領域的初登場擲地有聲,深受期待。
兩年有餘,《小石頭的歌》問世,同是海狗房東與楊文正的創作組合,延續溫潤敍事的筆力與意境幽遠的水彩畫,揉捻而出一絲禪意,彷彿定調了雙方合作專屬的風格。再至2022年,《小石頭的歌》售出國際版權,由出版社Reycraft Books發行英文版本,以《The Song of Little Stone》向國際發聲。2026年春天,《花地藏》與《小石頭的歌》接續再版。
由客觀條件評定,兩部作品皆受到讀者與出版界的肯定,是作者、繪者與出版社三方傾力以赴的成果,也是極好的合作實例。
《花地藏》故事裡的地藏,原為一顆座落於山頂、擁有雄心壯志的巨石,卻因時不我與,無法被雕琢為世界第一的佛像,僅成了鄉間的地藏。地藏失望之餘,胸口還因為被撞倒而留下一道裂痕。

石雕的地藏、胸前的裂痕,經歷風吹、日曬、雨淋,裂痕凹陷處承載沙土、承載種子,最後開出一朵小黃花。地藏平凡也不凡,是胸口會開花的「花地藏」。
鄉里虔誠信奉,年幼的小地藏則崇敬地向花地藏看齊。花地藏因著這道未雕修復的裂縫,以及因裂痕而生的花朵,反而握穩了安身立命的心錨。
風吹著,帶來一些沙和土。
風吹著,留下一些沙和土。
《花地藏》當中詩意的這兩句話,是重要且深富哲思的過場。
大多數的生命在甫啟程之際總懷抱壯志,然而在歲月走得遠一些,以及一次又一次現實的考驗後,我們即習得面向平實。倘若生命的耗損無以避免,那麼它們的意義何在?
生命當中,時時刻刻有歲月帶來的、也有歲月留下的,傷痛挫折不一定有機會全然復原,但花地藏胸口的那朵黃花,是溫篤的註解,因為歲月的來與去皆不白費。
在我們正感受著故事的撫慰時,文本悠悠,帶著沙與土來的那陣風,似乎也吹過我們髮梢,徐徐地拂過,也將向遠方而去。

巨石在等待雕刻為世界級佛像期間,總說「沒關係!我這麼強壯,這點痛不算什麼」,直到成為小地藏們仰望的花地藏時,他卻誠懇地提醒小地藏們「不過,再硬的石頭也會覺得痛喔!」走過歲月跌宕的花地藏,已然能夠正視自己的本質,是生命實實在在的教授,也是面對自我的勇敢與坦然。
《小石頭的歌》則是喪親的猴子爺爺與失意的鳥兒互相陪伴、新生力量的故事。故事起始,把自己關在家好久的猴子爺爺終於出門了,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我去給你摘些花」,屋子裡卻沒有傳來熟悉的「路上小心」。讀者知曉猴子奶奶大概已經不在了,這也可能是猴子爺爺心起煩躁的原由。如此含蓄地描寫,優雅婉約。
故事裡,猴子爺爺與鳥兒在困境中相伴,沒有指責,只有傾聽與陪伴。鳥兒藉由一首又一首的歌,帶著猴子爺爺暫離瘀滯的悲傷,去向遠方,也對生命的美好漸漸有了回顧與展望的力量。
與此同時,鳥兒的歌聲在受到肯定後,豐沛了羽翼與信心,歌唱得更加宏亮。故事尾聲,猴子爺爺因思及猴子奶奶而落淚,但深藏心中的感傷似乎也隨著淚水稍稍流洩,猴子爺爺走向回家的路,唱起自己編的歌。

能唱歌,心胸即開闊。這個以歌聲串起的故事,在結尾處有了輕巧的呼應,收受這份互相陪伴的關愛與和煦,讓人心有溫暖。海狗房東在書中以江美琪歌曲中的「我們都是有歌的人,平凡富有」為獻詞,聚合了作品的底蘊。
歌是唱的文字、歌也是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之歌,唱誦是分享,也是生命與生命的交流,猴子爺爺與小鳥的情誼即是。
越過千山萬水,才能把生命的重,說得輕。在《花地藏》與《小石頭的歌》,海狗房東的文字有著這樣的豁然氣息,而楊文正的畫則是一道助力,再將作品的整體意境往東方哲思推進。

以這兩部作品為繪本創作首秀,楊文正的畫面表達令人驚喜。他的畫不侷限於服務文字,畫中蘊含自身的思想意念——《花地藏》中以各種花卉植物表達時間的流轉、《小石頭的歌》 裡為鳥兒的歌聲譜出豐美畫面,皆是生命視野的轉化,與文字各顯精彩。
再版的《花地藏》與《小石頭的歌》,同時更換了封面,也攏上了書衣,兩者畫風與色調相近,加上書名同以書法字體表現,彷彿套書之作。相繼閱讀,實有氣息相通之處,它們皆始於困境與傷口,但在故事尾聲開花和歌唱。
海狗房東的第一個文本、楊文正執筆的第一部繪本《花地藏》毫無生澀感,《小石頭的歌》則是有力的接棒。除了創作者的功力,想必編輯亦有周詳的協力與引導。再版的書衣、封面、書名頁、內文皆環環相扣,再顯三方的用心,讀者可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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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海狗房東 因為一隻海邊的狗成為我的「房客」,從此便以海狗房東作為筆名。主修教育學,但喜歡以孩子為老師,勝過成為孩子的老師。曾在兒童產業中主理教學研發、親子美育部門。目前的工作是寫故事、說故事、教人說故事、翻譯繪本故事。自許可以不斷寫出帶給讀者感動、安慰、歡笑、幸福,或是新觀點的故事,也期待這些故事能夠成為讀者生命中的一首首短歌。 繪者簡介:楊文正 屏東潮州人,大學畢業後因緣際會負笈西班牙,因緣際會學畫、捏陶,20年後與日籍妻子重返南國,在魚塭田野間開了一幢飄散日式侘寂之美的咖啡店。生活創作外,為雜誌封面設計也為小鎮畫報,現在則多了繪本畫家的頭銜。人生的經歷總是用每個巧合與偶遇構築而成。 |

花地藏(二版)
小石頭的歌(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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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氣小說《
漫射計畫》一支陪伴童年的故事畫筆:漫畫家、出版人陳文富的豐富之旅
➤零食裡隱藏的漫畫萬花筒
在正式出版體系之外,臺灣漫畫其實曾經存在另一條隱形的生產線。自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知名零食品牌「乖乖」隨附的連環漫畫小冊,成為許多讀者童年最早接觸圖像敘事的入口。這些漫畫篇幅短小、印製簡單,題材涵蓋歷史故事、世界童話、電影情節、經典改編到動物冒險等,以可在掌中閱讀的迷你尺寸,隨零食一同流通於雜貨店與日常生活之中。
這些漫畫的重要創作者之一,正是資深漫畫家陳文富。然而,這類兼具廣告功能、須快速大量產製的作品,往往未署名,長期以來也未被納入出版典藏體系,因此在漫畫史中幾乎缺席。對許多中年讀者而言,這些小冊已成為難以磨滅的童年記憶;但對今日的年輕讀者來說,或許已難以想像這樣的閱讀經驗吧。
事實上,在投入這類漫畫製作之前,1947年出生、出身香腸世家的陳文富,早已是出版多本作品的漫畫家,亦曾參與漫畫出版社經營。他的從業起點,與日後創立東立出版社的漫畫家、出版人范萬楠頗為相似:兩人都曾在臺南藝昇書店從事漫畫描本工作,之後北上發展,進入文昌出版社。
1966年,時任文昌出版社總編輯的蔡焜霖另起爐灶,創立王子雜誌社,透過降低漫畫篇幅比例,出版可規避審查的綜合型刊物《王子》雜誌,並邀請陳文富加入。在創刊號中,陳文富一個人就貢獻了兩篇畫風與敘事皆十分洗練流暢的作品〈白鶴仙女〉與《小飛龍》(連載第1回),足證蔡焜霖的倚重。有趣的是,當時《王子》創刊號封面的小男孩,正是陳文富的侄子。
➤少年漫畫家的誕生
陳文富回憶,自己從5、6歲開始就寄情於畫圖。「下雨的時候,我家前面有菜瓜棚。棚子倒掉了,地上都是沙,沙是平平的,我就在那邊畫圖。小學時也一直畫,鄰居都來跟我要圖。」除了畫圖,看漫畫也是重要消遣。「每個月都會用零用錢去買,一本才3塊錢。當時租書店還不普遍,就習慣用買的。」葉宏甲、陳定國、徐麒麟都是他喜歡的漫畫家。「也會買漫畫雜誌,帶去學校跟同學們一起看。」這些輕描淡寫的過往,彷彿對陳文富來說,漫畫從來都是呼吸般的存在,也成為他日後走上創作之路的重要養分。
早在少年時期,入行契機很快出現。「小學畢業前,臺南的藝昇出版社就來找我,幾乎只要投稿就會採用。那時候畫一份圖有十幾塊,和一般人的收入差不多。」這也促使他初中僅讀了一學期就決心輟學,進入藝昇,專職畫圖賺錢。藝昇結束後,陳文富追隨許多臺南同鄉畫圖好手的腳步,到臺北的文昌出版社繼續畫圖,也結識了許多日後在臺灣漫畫史榜上有名的漫畫家,例如王朝基、洪義男、蔡志忠等等。
再來就是進入《王子》的階段。「在《王子》的時候,畫了很多東西,童話、武俠、世界名著等,都有畫過。」除了漫畫,陳文富也為雜誌畫插畫,並擔任漫畫組組長,幫其他漫畫家看稿子,「就是看畫得好不好、故事有沒有連貫、畫面怎麼配合,甚至還要幫忙補內容。」
陳文富也持續在不同出版社出版各種題材的單行本作品,或是系列性的漫畫故事。畫風深受他自幼喜愛的手塚治虫影響,在同時代臺灣漫畫家中具有鮮明的辨識度。從這些作品的題材來看,儘管當時社會對漫畫仍抱持偏見,常視之為低俗娛樂,他仍始終相信漫畫的教育價值,「漫畫並沒有教壞孩子。」在他心中,漫畫既帶來閱讀樂趣,也能傳遞知識與想像。「很多漫畫是走在很前面的。」他說,「人類對未來的想像,常常可以提前在漫畫裡看到。」
➤虹光乍現,出版理想與現實的拉鋸
另一方面,儘管臺灣漫畫創作在審查制度下陷入低迷,未經授權的日本漫畫單行本卻在租書店掀起熱潮,也為陳文富與幾位漫畫家、編輯朋友帶來新的念想,其中就包括范萬楠與王朝基。他們合夥集資,在1975年成立了虹光出版社,「虹光」之名,取其在當時出版環境如荒野般紛亂之中,期望「成為一道照亮社會的光」。陳文富認為,漫畫作為一種貼近日常、又易於傳播的媒介,正適合承載正向訊息與閱讀樂趣。
虹光推出手塚治虫的《怪醫秦博士》、《怪童小精靈》(原名《三眼神童》),以及矢口高雄《天才小釣手》等作品,廣受讀者歡迎。陳文富也藉此機會引進多部手塚作品,使這位漫畫大師在臺灣更全面地被認識,培養出一批穩定讀者。他更親自赴日拜訪手塚治虫,對方也向他介紹了當時多位受歡迎的日本漫畫家與作品,進一步拓展選書視野。
出版社創立後,陳文富就比較沒有作畫的餘裕了。經營與管理,成為新的功課。「當時虹光找了很多會畫圖的人進來,編制很大,最多的時候有50~60人。」不僅如此,他也終於必須直接面對審查制度帶來的實際壓力。陳文富回憶,不論國立編譯館提出的修改意見多寡,送審的作品基本上都會通過,但最大的問題是有的書會等很久,這樣出版社的印製作業與成本調度就較難掌握節奏。也因此,最初的合資資金很快燒完,不得不拆夥。
後來,陳文富籌到一筆資金,獨力撐了一段時間,「一場大雨把庫存的很多書都淹了,就決定結束虹光。」當時租書店興盛,導致新書銷售不如預期,也是原因之一。再後來,陳文富生涯大轉向,回到家族的食品業,製作香腸的腸衣。
➤未曾離場,在縫隙中延續漫畫人生
然而,陳文富始終未離開漫畫領域。經朋友介紹,他開始在《中華日報》社會版繪製單幅時事漫畫。「編輯會打電話告訴我幾則新聞,多半是比較嚴肅的題材,讓我從其中挑一件畫,交稿隔天就見報。」一畫10多年,期間甚至碰上1980年代中期臺灣社會的大家樂彩券風潮,引發民眾對於報刊漫畫的「另一種關注」──從漫畫圖像中的各個角落瘋狂尋找可能的「明牌」指引投注,給他和報社帶來不小的壓力。「還有人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在賣明牌。」後來陳文富前往中國發展,報社顧慮讀者可能抗議,也影響銷售,不同意他停筆。無奈之下,陳文富只好讓三個女兒輪流幫忙畫。
而與乖乖的合作,則以另一個特殊的方式,延續了陳文富「用漫畫說故事」的創作生涯。「《三國演義》、《西遊記》、世界童話,或是電影《七寶奇謀》之類的,畫了非常多,各種系列都有,只是現在大部分也都記不清楚了。」後來就算他人在中國,跟企業合作畫廣告小卡片期間,仍持續供稿。忙碌的高峰期,陳文富負責畫圖,兒子就接力上色──赫然就是那個年代普遍存在於臺灣社會的家庭代工生產鏈畫面。
這些作為商業贈品的小漫畫本,或許不如單行本作品光鮮亮麗,也未必能像正式出版品那樣直接流通、保存,卻在資本主義市場與戒嚴時代的夾縫中撐出一片空間,迂迴地實踐創作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它們陪伴了數代讀者的童年,延續著他們對漫畫的興趣。後來,陳文富回到臺南,一度在火車站附近的博愛路開了漫畫書局,店名仍然沿用「虹光」。
➤漫畫美夢要持續作下去
對陳文富而言,漫畫始終具有多元呈現的可能。「有主角、透過畫面組合成故事的是一種漫畫;一頁、甚至半頁的形式,也同樣是漫畫。」在他看來,漫畫原本是一種生活中的樂趣──他從小便深深著迷,只是後來成為職業,多少讓樂趣打了些折扣。他也認同,漫畫既是一種藝術形式,也是一種自我表現:「想畫什麼,都可以自己決定。」同時,他清楚意識到,漫畫的表現方式與所傳達的立場、意義,會隨著時代不斷變化。
但陳文富很清楚,有個願望是不會變的:「希望漫畫可以持續發展,反映現實的事情、新的知識,或是幻想,給民眾知道。也希望它的技術、美夢與種類,能繼續生存下去。」●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典藏櫥窗》一支陪伴童年的故事畫筆:漫畫家、出版人陳文富的豐富之旅」。
閱讀通信 vol.383》活下去的信念,比書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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