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虛實交錯的裂縫,與向死而生的光:專訪VR作品《雲在兩千米》導演陳芯宜

導演陳芯宜說,製作VR《雲在兩千米》過程中,絕大多數時候,她跟夥伴都不太確定事情是否能成。

這個由公視提出邀請,改編自吳明益短篇小說集《苦雨之地》的篇章〈雲在兩千米〉,當初託付給陳芯宜的時候概念相對單純,成果應近似於觀看電影時的鏡像感受。不過在創作階段,面對小說飽滿豐富的細節,陳芯宜及團隊汲取上一個VR作品所得到的回饋,試著放手一博,讓沉浸式體驗的觀眾多了自由移動的選擇權。而想當然的,這也讓創作經驗的難度極速躍升。

➤向她遞出的第一把鑰匙

陳芯宜在很早以前,就已是吳明益的讀者。

「我跟公視提出的第一個改編計劃,其實是《睡眠的航線》。我過去的作品多少跟夢境、記憶相關聯,這部小說也正處理了類似的題材。我尤其受故事中描述觀音的橋段吸引,其他像是不同身分的人如何思考自己與信仰的關係?小說構築出的宇宙以及世界觀都非常有趣。」陳芯宜聊起這個構想的時候,仍然是神采飛揚。即便單憑口述就知道這場改編是艱鉅挑戰,但諸多畫面彷彿已經如臨眼前。

而後,《睡眠的航線》尚未抵達,〈雲在兩千米〉的邀請率先而至。

《苦雨之地》出版於大疫之前,小說所創造的「雲端裂縫」是個嶄新、卻逼真無比的名詞,發患於虛擬間際,疼痛於肉身之中。小說是這麼描述的:「……它會侵入中毒者的雲端硬碟,把破解的密碼傳給它分析出來的某個人,寄出詩一樣的標題信件,遞出一把『鑰匙』。有人恐懼有人期待,許多人拿著鑰匙打開檔案,被別人描述的自己所震驚,或知道了最親密的人的祕密而感到痛苦。」

這部小說集在表象處理了遺傳、演化、疾病與滅絕,於內裡又構築出一個網路病毒,那是一個走進光照不到的地方、人關起房門來以後得小心打開的,一個更幽暗的世界。二者互為表裡,構築出龐大而奇幻的世界觀。其中,〈雲在兩千米〉所書寫的,便是拿到「裂縫鑰匙」的主角,如何一步步走進喪妻的雲端裂縫,探向她生前尚未完成的小說。

陳芯宜說:「我好像沒有問過製作人,為什麼非得是這個篇章不可。但是我後來重新把這部小說讀一遍,也覺得沒錯,〈雲在兩千米〉最適合改編。背景層層疊疊的核心指向山林,討論人與大自然的連結。走進山林以後,你彷彿也將不得不與自己的潛意識展開對話,這些都是我非常著迷的部分。同時,結合主角對妻子的思念,以及進入亡妻的雲端裂縫的景像轉換,讀著讀著,所有畫面就出來了。」

文本確立,接著就是改編創作與技術層面的工作了。

說到這個,陳芯宜說,在知道作品要朝「走動式」的VR發展以後,便重新寫了另一套劇本。

——啊,重寫劇本聽起來是很艱鉅的任務嗎?不,接下來我們要談論的,整個團隊對於真實的執著,才是真正浩大的工程。


北師美術館展場VR幕後工作區(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從一棵樹的細節,看見對真實的執著

在撰寫《雲在兩千米》的劇本時,陳芯宜就知道她要用不同層次的維度去思考創作——第一層是條理分明的現實,第二層是摻雜著回憶,第三層走向虛擬的雲端空間,第四層則是小說家的故事場景,第五層是屬於文化內核的神話。畢竟,若要讓觀眾一腳踩進若有似無的幻象之中,整個團隊得更理智清晰的知曉現在人們落在哪一層。

上述的內容介紹,其實也佈置在北師美術館二樓的展覽現場中。

陳芯宜描述:「雖然說這是一個走動式的故事,但是在第一層我會有意識地去控制很多細節,幾乎可以說是用電影的思維——轉景的細緻程度,這個景象在幾秒以後需要Fade out。當大家走向第二層、第三層,我就會慢慢放手讓觀眾有更多選擇權。」她笑著舉例:「即便飾演主角的莫子儀真的很迷人,不過,我想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一直盯著他臉看。」

那可以看什麼呢?

事實上,《雲在兩千米》的VR內容實在太多細節可觀賞。以主角坐在書房回憶妻子的場景為例,妻子書房的場景便擷取作家吳明益的書房元素,另外也包括各種劇情主線中小說家妻子可能有的蒐藏,如水晶、牆上的雲豹資訊、甚至是吳明益所有的書本小說,都擺設在書房各處……


《雲在兩千米》VR劇照(公視、行者影像提供)

這些實景,如今同樣以等比大小,座落在美術館二樓的展間,在在呼應了拍攝現場,團隊也是以這樣求真求實的心情打造每一個景象。同時二樓展間也加入作家吳明益的書櫃藏書與收藏,更讓虛實之間有了有趣的對照。

他們知道,現在多數內容都可以仰賴特效。可是「我總覺得,若沒有從真實的基底搭建出來,故事就會假假的。」陳芯宜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去拍攝紀錄片的關係,她更敏感於真實的溫度。這樣的執著不只體現在可想見的書房之景,連同主角後來穿入的森林之景,也是如此。

「森林是我們最頭痛的一個部分。」陳芯宜說。一般圖片的素材庫沒有臺灣樹種,又或者說,即便有,他們或許也不會輕易妥協。

好巧不巧,2023年8月3D Gaussian Splatting(以下簡稱GS)突然走到世人的面前。作為最新型的掃描技術,GS更能捕捉物件本身,立體度固然不用說,其中包括光影、材質都更接近實景。於是,「我們就帶著這個技術,走向山林,團隊一棵棵環繞著樹掃描出影像,最後再帶回來編輯、拼貼出一整座森林場景。」

陳芯宜解釋,這項技術新穎,使用上還不那麼普及,團隊掃描回來以後,工程師需要自己寫程式才可以匯入進遊戲引擎做使用。說到這裡,再一次呼應採訪初始的那句話:「所以,沒有走到最後一步,我們都不知道這個作品會不會成。只是,好像真的越來越靠近我們想要的。」


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VR體驗(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你或許經過,又或許錯過的密語

後來的結果,我們都知道了。VR《雲在兩千米》獲得2025年第82屆威尼斯影「最佳沉浸體驗」大獎,於北師美術館的放映也是瞬間完售。

這齣可供觀眾自由移動的沉浸式體驗,觀看時間或長或短,同樣是依據觀眾在作品裡願意走得多深。在某些時刻,我們可以選擇陪伴喪妻之痛的主角,陷入回憶的漩渦再久一點;也可能會在某一個轉角,不意之中掉入某個密室裡頭。

——說到密室,並非所有人都會發現那條路線,可能就這麼錯過了也不一定。即便如此,倒也不真的影響劇情推展,可是,「如果團隊發現有人走進去的話,就會格外興奮,好像觀眾發現了我們精心打造的祕密房間。」陳芯宜說。

簡直像是單機遊戲裡的隱藏關卡,差別在於,遊戲中的每個關卡,都透露著對抗魔王的解決線索;而《雲在兩千米》的那座雲端裂縫房間,卻是讓我們更加靠近人的心底,像是能側耳傾聽人的祕密,以此與角色產生某些特殊的連結,使我們的恐懼、訝異與感動,都糾纏得更緊密一些。

從《留給未來的殘影》、《無法離開的人》到此刻《雲在兩千米》,陳芯宜在故事中所傳達的向死而生、面向自己的暗影卻沒放下世界給予的微光,這樣的核心意念始終溫柔而明確的存在。

「我沒有想過,自己是不是因為愛這個世界才去創作的。只是,一直隱約感覺有個更大的世界存在著。」陳芯宜說。

她過去也數次談論過自己拍攝的作品如何帶來影響,如拍攝舞蹈家林麗珍的紀錄片《行者》,看見舞蹈家身上的巨大能量、卻不受外在規範所束縛的身體姿態;又或者曾因總統文化獎之故,拍攝吳守禮教授。吳守禮終其一生致力於臺灣本土語言的研究工作,陳芯宜回憶:「教授一直到90幾歲還在做研究工作,他說這些研究要有人使用才有用,如果沒有人要用就是一塊路邊的石頭。」

這些她拍過的人,給予巨大能量,好像不是因為他們多耀眼,卻是不必太耀眼也沒關係,且轉向一種,對於自己所選擇的生活那樣篤定的生活方式。

「之前其他作品的媒體採訪曾經提過,我弟弟在二十多年前就過世了。」陳芯宜說,弟弟過世後,她覺得自己也一腳踏入了死亡,看待所有事情都是用一種「等一下就要死了」的心情去創作。

「如果不要留下遺憾,我能怎麼做選擇?」大概就是以這個問句的意志在前行。

過去如此,此刻亦然。且倘若可以,她想帶著身邊這群優秀的人才,於這個產業上走得更遠一些。

若說我們在陳芯宜的作品中看到深情,那麼,大概就是因為她的身邊有這些人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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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11:00
話題》坐在時間裡:袁瓊瓊《普通老人說》自序

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埋怨她的老母親「不乖」。這位博主的母親已經90歲。做女兒的怨歎母親從不忌口,想吃什就吃什麼,也不運動,每天就坐在家裡追劇,她覺得母親對養生對健康如此不重視,擔心她可能活不到天年。

但是這位老母親已經90歲了,她每天起床,吃過簡單的早餐:豆漿、燒餅、油條之後,就到陽臺上坐著。陽台上有一把專為她準備的躺椅。老人就躺在陽台上,蓋著薄毯,小睡一陣醒來,然後邊吃零食邊從陽台的欄杆隙縫中看樓下的世界。作者宣稱母親已經5年不肯下樓了,總是說:我在這裡很好。

身為老者,我可以明白,無論女兒多麼看不下去,這位老母親其實過的是神仙日子。人上了年紀,最適合的位子就是高處。最適合的生活就是絕對不下樓,只從隙縫裡看著芸芸眾生。

年輕人似乎不知道,老人家的世界,時間的速度跟大家不一樣。

看到這段話,我猜許多人會以為老人的時間比較慢。並不。老人的時間,正確來說是可快可慢。通常是靜止的時候非常慢。而行動的時候非常快。所有老人都知道,如果你做點什麼,簡單到給自己養在陽台上的多肉盆栽撿拾一下爛葉,複雜到大張旗鼓,忽然決定一口氣練成太極養生十八式。

總之,人只要開始活動,不知怎的,時間就像翻書似的刷刷流逝。猛一抬頭,就發現:下午了。連中飯都還沒吃呢。但如果不做什麼事,打比方說,只在陽台上看燕子飛來飛去。或者等孩子下班或孫子放學回家,那完全就是天長地久的勾當。你感覺2年都過去了,一看牆上的掛鐘,長長的分針才剛跨越了鐘面上的五格。

一般人對老人常有誤解。誤解之一就是認為老人「沒有時間」。提到老就說「來日無多」。年輕人的時間是剛充了值的遊戲卡,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而老人家的時間是放在太陽底下的冰塊,就算不做任何事,它也會越來越少。

我卻也不是要辯駁這個看法。但是無論年輕年老,人生在世,時間總是不夠用的。人類歷史中,從未有人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歷代帝王總在追求長生,芸芸眾生總在追求高壽。這世界許多事都可以靠努力得到,唯有長壽不行。那些努力要讓自己長壽的人,往往長壽不了。

日本有個102歲的老奶奶石井哲代。出了本書記載她從100到102歲的日常。她一個人住,有一小塊地,每天起了床,她就去地裡翻土除草,累了就回家來給自己做飯,吃完飯,就睡個午覺。她的書,開篇第一頁的第一句話就是「啊,真舒服。」這真是只有活到100歲的人才有資格對人生作的評語。

其實,進入老年,某種程度也跟養盆景差不多。並不能任其「野蠻生長」,要先規劃這個「盆景」該長成什麼樣。該留下什麼,該摒棄什麼,等到開始養了,那就是漫長的修剪過程。與人生中的每一段經歷相似。我們總是一邊老,一邊學習變老。也像人生中的所有經歷,只要肯學,你總能學到什麼的。

「老人」這個稱謂,在中華民國法律中,指的是年滿65歲。我邁入老人這個龐大隊伍已有10年。可能是過習慣了。我越來越覺得:年老了挺好的。至少,生活中的許多繁文縟節,牽連複雜的人際關係,以老為名,都可以斷然迴避,我發現,一生中,反而是這段「老年期」,忽然有了許多選擇。當然身體時有小恙,不過習慣了也不至於應付不來。但是精神層面的海闊天空,那可是千金難買的。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自己可以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但向著目標奔赴半生後,終究會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那個自己想成為的人。對於真正的這個能力有限的自己的接納和理解,可能就是老年帶給每個人的,最溫柔的禮物。無論往昔多麼顛倒眾生,多麼叱吒風雲。多麼風生水起的過了一生,在路的盡頭,也不過就是普通老人而已。

普通二字在華文的語境中,並不是美妙的字眼,我們往往追求卓越與不普通。但普通其實具有樸實性,是一切的根基,是反璞歸真的那個「璞」與「真」。我很幸運,活成了普通的老人。得以站在紮實的根基上,以滄桑之眼,重新理解這個我習慣了的世界。

我寫了一些關於老去、生活、記憶的文字。如果有人願意閱讀,它也許可以陪伴他。

普通老人說──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
作者:袁瓊瓊
出版:九歌文化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袁瓊瓊

祖籍四川眉山,1950年出生於台灣新竹,專業作家及電視電影編劇。

1982年赴美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班(http://iwp.uiowa.edu/)。最初以筆名「朱陵」寫現代詩,繼以散文和小說知名。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九歌年度散文獎等。

著有散文《看》、《繾綣情書》、《孤單情書》、《紅塵心事》、《隨意》、《青春的天空》,小說《春水船》、《自己的天空》、《滄桑》、《或許,與愛無關》等多部作品,極短篇《袁瓊瓊極短篇》、《恐怖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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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12:00
書評》臺灣少見的黑色警察犯罪小說:讀《午夜按摩師》

臺灣推理小說近年來百花齊放,類型多元豐富,投入寫作的人愈來愈多,作者的背景也五花八門。本書作者譚端曾經開設過臺灣少數的偵探小說獨立書店「偵探書屋」,除了販售書籍也舉辦各式相關活動,被暱稱為「探長」,本身具有新聞學的學術訓練,曾任記者、編劇、公共電視紀錄片製作人還有專業按摩師。這樣一位人生經驗豐富的作者寫出來的推理小說,大概不會以天才偵探破解不可能謎案為唯一重心,也不會滿足於純粹的解謎遊戲。

果然,在譚端的第一本犯罪小說《大稻埕落日》就以架空歷史(alternative history)的設定來鋪陳故事:如果國共內戰勝負倒轉,敗退來臺的是共產黨,在其統治下發生命案,臺籍探長如何在政治陰謀下破案?

從此可以窺見譚端的創作路線有一種臺灣推理小說始終很少見的政治、歷史、社會與人性厚度,我認為與作者的記者背景有關,使他的書寫自然而然帶有這種深入細膩的寫實視角。

而這種特色當然也展現在《午夜按摩師》。這本小說透過他擔任按摩師的第一手經驗,深刻地將按摩師這個題材當成開啟複雜謎案的鑰匙,以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開展故事。

➤三種犯罪小說類型的交會

本書整體呈現上是警察程序小說(police procedural),書籍文案說是冷硬派小說(hard-boiled),作者本人提到是黑色小說(noir fiction)。很多不同的小說類型本來就可以相容,而許多類型之間的界線也有模糊地帶。

然而,警察小說、冷硬派、黑色小說這三種類型,在氣質上較為親近,這在《午夜按摩師》一書當中明顯體現出來。嚴格意義的警察小說,並非只要有警察登場就好,而是要以警察或執法團隊為主要角色,細膩地呈現警察辦案程序、組織分工與工作日常。


《馬丁.貝克刑事檔案》系列

歐美警察小說的代表作如瑞典推理小說家麥.荷瓦兒&派.法勒(Maj Sjöwall&Per Wahlöö)《馬丁.貝克刑事檔案》系列或美國偵探小說家艾德.麥克班恩(Ed McBain)《八十七分局》(87th Precinct)系列都是很經典的範例。然而,這類小說有高度的專業知識門檻,創作者若不熟悉警察工作,很容易出現錯誤或不專業的描寫。

在過往臺灣推理小說發展還未臻成熟的時期,少見精緻的警察小說。然而,《午夜按摩師》針對警察工作的描寫足可媲美當代歐美犯罪小說。這些專業細節的堆疊,使得整個故事更可信,也讓警察角色不至淪為模糊的背景樣板。

➤從警察體系走向黑色小說

本書最精彩之處之一是採用「雙刑警」來敘事(或者說,「雙偵探」)。一條線是男主角駱大萬,另一條線是女主角魏錦聖,透過調查按摩師命案,逐漸揭露背後更大的陰謀。然而,作者並未機械地固定為一人一章的平行雙線,而是在章節與場景之間靈活轉換第三人稱有限觀點。

我認為這也符合作者強烈的寫實主義傾向:這種視角調度沒有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炫技,而是讓讀者貼近不同角色所掌握的有限資訊,從彼此交錯而不完整的觀察中,逐步拼合案件與制度的全貌。

除此之外,本書與一般警察小說不同之處也在於它以相當篇幅描寫檢察官體系,以及警察與檢察官之間既合作又相互牽制的關係。也就是說本書不是只有寫警察,而是遍及整個檢警體系。

隨著調查深入,作品的批判對象也從個別警察或檢察官,逐步擴大到整個制度、系統與國家機器。這就要說到本書除了警察小說之外,可以被歸屬到的另一個重要類型:黑色小說。

黑色小說與冷硬派偵探小說有強烈的親緣關係。在1920年代初期,冷硬派奠基者之一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開始發表作品。典型冷硬派小說常以強悍而對社會抱持懷疑的私家偵探為核心,寫實色彩濃烈、都市感鮮明,文體簡潔凝鍊。


左為冷硬派奠基者之一達許.漢密特,右為詹姆士.凱因(圖源:Wiki)

同時,美國也在孕育黑色小說。早期的黑色小說主角通常是平凡人或社會底層人士,最有名的大師莫過於詹姆士.凱因(James M. Cain),幾本經典作品述說人性慾望終究導致不可避免的毀滅。

40年代至50年代初,不少冷硬派與黑色犯罪小說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這批影片也常被放在二戰及戰後的焦慮、失序與悲觀氛圍中理解。法國的評論家尼諾.法蘭克(Nino Frank)注意到這些電影的一些特徵,於1946年使用「黑色電影」(film noir)這個詞來指稱好萊塢所拍攝、具備這些特徵的電影。

不論是黑色電影或黑色小說,所謂的「黑色」大體上可分為兩個面向:氛圍的黑色與主題的黑色。前者在電影中主要是以攝影技巧來呈現,在小說中透過文字描寫。至於主題方面,黑色電影與黑色小說雖然不能完全畫上等號,卻共享宿命、慾望、犯罪、腐敗與道德曖昧等重要母題。

➤制度陰影下的人與城市

《午夜按摩師》體現了很多黑色小說在主題上的重要特徵:體制的腐敗、人物與生命的缺陷、正義未必得以伸張、濃烈的宿命感與悲觀主義、道德的灰色地帶。作者花費了相當多的篇幅在描寫人物殘破的情感與人生,黑白兩道如何維持一種既平衡又腐敗的共生關係。這種黑色質地彷彿在讀者的內心中潑灑一灘黑水,使人從人物的殘破生命中感受到制度性的腐蝕。

在氛圍的描寫上,全書有不少篇幅是在描寫臺北市的暗巷與老房、風月場所的隱祕性、警局的慘白燈光、都市的陰雨,甚至連白晝的天空都罩上一層鉛灰。閱讀過程中,不至於讓人感到窒息,卻有一種一切都沒有希望的感覺。這個城市的人們活在一道慢慢侵蝕他們的巨大黑影之中,而這種狀態是不可逆的。

只有在兩位主角身上勉強還可以看到一點光亮,就像是黑色電影中最常見的低調布光(low-key lighting),以有限光源、深沉陰影與強烈明暗反差塑造畫面,少數光亮沒有驅散黑暗,反而使周圍的陰影更加濃重。主角們畢竟是活在陰影中,就算最後有所成就,也必須付出不可逆的代價。這種腐蝕感是社會性的,無法與之對抗。

《午夜按摩師》的質地夠深、夠厚、夠重,這樣的生命重量與制度視野,在臺灣推理小說中並不常見。我個人的評價是,這是一本成熟感與嚴肅感都相當足夠、具備冷硬派特質的黑色警察小說。在臺灣推理小說當中,這樣的作品相對稀缺。本書補足這個缺口。

午夜按摩師
作者:譚端
出版:鏡文學
定價:5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譚端
英國謝菲爾德大學(University of Sheffield)新聞學碩士,曾任記者、編劇、公共電視紀錄片製作人、職業按摩師,目前為職業小說家。小說《大稻埕落日》獲選文化部BFT計畫全譯本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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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斯諺(國立中正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2026-08-24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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