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那些戰爭奪不走的──《直視戰爭的女人》引言
在戰爭的漩渦之中,過去與未來皆屬微渺,觀點狹隘,預測失準──當下,唯有熾烈的白熱狀態、直截了當的感知,以及包含憤怒、沮喪與恐懼在內的情緒洪流。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在她遺憾的未竟之作中,亦記錄了超現實的荒誕──她在俄羅斯滅絕烏克蘭的殘暴行動的風暴中心書寫這部著作,而現實扭曲變形如身處噩夢,令人難以置信這一切正在發生。遭轟炸的幼兒園裡,蘇聯卡通人物仍從牆上微笑凝視。但與此同時,也存在著勇氣的瞬間、同袍情誼,以及為共同信念獻身的堅定。在這場戰爭中,俄羅斯為貪婪而戰──他們要更多的領土、更多的物質資源;但烏克蘭是為生存而戰──不僅是國家生存,更為了國民生命存續,因為俄羅斯若獲勝,烏克蘭人將面臨何種下場已無需多言。
屠殺、大規模掠奪、強暴、草率處決、饑荒、拐賣兒童乃至族群清洗,這些都不需要想像,因為一切早已發生過。俄羅斯人自稱是烏克蘭人的「兄弟」,但烏克蘭人拒絕這份血緣關係。誰需要一個殺人如麻的瘋子當兄弟,而且他還試圖置你於死地?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眾多烏克蘭藝術家放棄了主業的藝術創作,投身於保衛國家與同胞的志業。維多利亞.阿梅莉納便是其中一人。戰前,阿梅莉納是一位才華洋溢、聲名遠播的作家。她就是我們所說那種屢屢獲獎的類型。她出版小說與童書,足跡遍及世界各地,更創辦文學節。但在烏克蘭遭入侵後,一切驟變。她轉而投入戰地報導,為烏克蘭組織「真相追蹤」調查研究戰爭罪,訪談目擊者與倖存者。

許多宗教都存在著我們可稱之為「記錄天使」的存在,一種職責在於記下人類善惡行徑的靈體。這些紀錄將被神祇用以完成某種修正──或說讓天秤取得平衡,正義女神就常被描繪成手持那樣的天秤。戰爭罪本質上即屬惡行。真相追蹤就是記下針對烏克蘭人暴行的記錄天使。阿梅莉納不只關注於戰爭罪本身,還有那些如她一般試圖記錄戰爭罪的女性故事,以及被圍困的女性遭遇──她看她們被摧毀的公寓、逃離戰火的艱辛、死去的伴侶,還有曾經幸福快樂的孩子,用樂高搭建卻已成碎片的城堡。她的文字急促而迫切,貼近當下而充滿個人色彩,細節豐富且飽含感官張力。
她循著像瑪莎.蓋爾霍恩(Martha Gellhorn)等前輩戰地女記者令人敬佩的足跡前行,後者曾寫道:「我必須要報導這場戰爭⋯⋯我認為無需乞求恩惠,便有權成為數百萬美國民眾的眼睛,他們迫切需要看見,卻無法親眼目睹。」像阿梅莉納這樣出色的作家不僅讓我們看見,更讓我們感受。他們正是我們的眼睛。阿梅莉納作為小說家的才華曾為她帶來巨大助益,如今這份才華也為我們帶來了同等的幫助。
阿梅莉納去世時,這本書已完成近六成。其中多數內容仍處於原始狀態──支離破碎、未經潤飾、未經編輯。正如負責編纂此書的編輯小組所言:「雖然阿梅莉納已將全數結構確定下來,並完成了部分章節⋯⋯其他部分則仍待完成。這些未完成的內容,包含未經編輯的筆記、無法確定背景情境的實地考察報告,或者僅僅只有標題。本書編輯小組的策略是盡量減少對於原稿的改動,倘若無法避免,也會向讀者明確說明。」也因此,這本書極具現代性。它讓我們想到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的《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以及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克拉普的最後一卷錄音帶》(Krapp’s Last Tape)這樣的作品。未完成的狀態吸引我們,而我們渴望填補那些缺失的部分。
撰寫這篇序言著實令我倍感艱難──當書中主題仍處於流動狀態,你又怎能妄下結論、提出任何振聾發聵的論述?
這場戰爭本該輕鬆取勝──根據許多預測,俄羅斯在2022年2月入侵後僅需數日便能攻陷烏克蘭。然而在我撰寫此文之際,戰事已持續逾兩年,而小國烏克蘭竟已奪回逾半被龐大俄羅斯在進攻初期占領的土地。
戰爭並非停滯不動,反倒瞬息萬變。戰爭會移動、摧毀、席捲沿途萬物,淹沒無數生靈。戰爭的結局與漣漪效應皆難以預測。
但截至目前,2024年6月,俄羅斯企圖奪取哈爾基夫的行動已陷入停滯;烏克蘭剛獲悉法國軍方將公開在烏方境內行動;美國已批准烏克蘭打擊俄羅斯境內的軍事目標,此舉應能遏止俄軍飛彈不間斷的襲擊──正是這類飛彈摧毀了那座遭蓄意鎖定、滿是平民的購物中心,也正是這類飛彈在2023年夏天擊中一間位於克拉馬托爾斯克的餐廳,奪走維多利亞.阿梅莉納37歲的生命。
這是她的聲音──語言新穎、彷彿在場、無比生動,此刻正向我們訴說。●

|
|
|
作者簡介: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 1986-2023) 烏克蘭小說家、童書作家暨詩人,國際筆會成員,曾以《秋天症候群》、《多姆的夢想王國》等著作榮獲烏克蘭頒發給四十歲以下作家的約瑟夫.康拉德文學獎(Joseph Conrad Literature Prize),亦曾入圍歐盟文學獎決選,更在烏東頓內次克地區的紐約鎮創辦文學節,推廣閱讀與寫作,被視為極具潛力的年輕作家。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當時維多利亞正帶著十歲兒子在埃及旅遊,聞訊後火速返國投入志工行列,支援前線作戰的烏軍士兵。親眼目睹戰爭的恐怖,維多利亞決定加入人權組織「真相追蹤」,致力於調查及記錄侵略者於戰爭中犯下的罪行。短短一年,維多利亞就挖掘並揭露另一名烏克蘭詩人與童書作家瓦庫連科(Volodymyr Vakulenko)遭俄羅斯占領軍綁架與殺害的消息,並找回瓦庫連科的日記交還其家人。 藉由蒐集而來的證詞與證據,維多利亞試圖書寫第一本非虛構作品《直視戰爭的女人》。她想描繪那些像她一樣、放下原本生活投入記錄戰爭罪行與侵略真相的女性。2023年6月27日,俄軍空襲飛彈擊中維多利亞與外國友人用餐的披薩餐廳。維多利亞傷重不治,年僅三十七歲。本書是她未完成的遺作。 |

直視戰爭的女人:記那些在殺戮年代追蹤真相的天使







茉莉人生【25週年典藏紀念版】
話題》類型是一種不妥協的承諾:影集《烈愛對決》男男羅曼史的逆輸出
Instagram演算法以為我是一位冰上曲棍球愛好者,一切都是因為我看完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讓演算法陷入混亂(還是歪打正著?)。我相信有類似遭遇的不止我一個。
《烈愛對決》由加拿大製作公司Crave出品、Jacob Tierney執導,改編自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羅曼史小說,講述分別來自加拿大、俄羅斯的冰上曲棍球選手肖恩.霍蘭德(Shane Hollander,哈德森.威廉斯飾)與伊利亞.羅扎諾夫(Ilya Rozanov,康納.史托瑞飾)將近10年的祕密戀情——兩人個性與家庭環境截然不同,在冰上是宿敵,在床上卻是帶著權力遊戲、調教意味的情人。
如果你覺得上述資訊很陌生,沒關係,不用懂冰上曲棍球,觀眾也能領略這部影集的奧妙,因為《烈愛對決》本身就是一次亞文化轉譯。
如同兩位主角一夕爆紅,從餐廳員工飛升為金球獎頒獎嘉賓,這部作品也經歷了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從AO3同人文化滋養、長期被輕視的男男羅曼史類型,到讓《紐約客》、《大西洋》等嚴肅媒體撰文分析,再到你眼前這篇文章,試圖解釋為何《烈愛對決》不同於《戀愛修課》、《同路人》、《同志亦凡人》、《Looking》等BL、同志影集——
因為它尊重類型傳統,才讓虛構不是逃避,而是直面現實的方式。這也包括認真呈現性愛,而不是當主角衣服脫了,鏡頭就禮貌的往窗戶轉。
➤當「套路跟肉」都被改編尊重
一開始,里德得知自己的小說要被改編時,早已做好被亂改,甚至是播出後被嘲笑的準備。但導演兼編劇Jacob Tierney告訴她,要把她作品當作「高質感肉文」(premium smut)對待,一切就不同了。「愉悅的色情」(Joyfully smutty),是Tierney對《烈愛對決》的形容,並認為性愛就是敘事的一部分。
性愛既反映兩位主角當下的關係,也展現在公眾視野裡動彈不得的他們,彼此最直接的語言。更是對冰上曲棍球這種充滿壓制、肉搏的競技運動,最好的戲仿或再現。
回到影集(不妨藉此再看第N次)。第一集裡,夏恩與伊利亞第一次發生關係,除了帶著試探、好奇,我們還看到伊利亞扮演引導者,一面帶領夏恩一面調侃他,甚至讓夏恩說出自己有假屌會拿來「練習」。在第二集,他們的性愛更充滿支配與臣服,儘管完整做了一次,情感卻是疏離的。夏恩在電梯裡的簡訊寫道:「我們甚至連接吻都沒。」到了第四集開頭,則是一連串床上與冰上的衝撞對剪,透過鏡頭呈現「宿敵即情人」。
然而,在情感最濃烈的第五集沒有任何性愛——因為這時他們已透過語言彼此坦承,夏恩告訴伊利亞自己是同志,伊利亞也表露鮮少提起的原生家庭創傷,並傾訴愛意,儘管是用夏恩聽不懂的俄語。到了第六集,兩人在小木屋渡假,性的前提是夏恩提出的:完全袒露自己。隨之而來的性也是在語言的溫柔包裹下進行。
性愛,其實是兩位主角「如何承接愛意、配得上彼此的過程」。在羅曼史傳統裡,主角往往需要成長或轉變,才能克服身分差或他人的阻礙。此外,性愛在羅曼史中,是對關係的渴望,也是時而餵養觀眾的甜頭。
如果把主角成長、確認關係視為終點,整部影集其實都是愛而不得的前戲:那些動輒以年起跳的距離與分別,休息室裡挑逗的簡訊,就連螢幕外巴不得他們快點在一起的觀眾,都是影集前戲Play的一環。渴望的無限延長,正是《烈愛對決》令人投入的原因——導演用暴雪將原著中早先出現的插入式性愛推遲到第二集,這個高明的改編,強化了渴望的延長。
至於他人的阻礙,則依托於《烈愛對決》裡的另一個類型傳統:宿敵即情人,這個同人文或羅曼史中最受歡迎的標籤。《烈愛對決》就像是千黛亞走失的《挑戰者》(Challengers):兩個頂尖競技運動員,視彼此為眼中釘,時時刻刻得接收另一人的動態,這局進幾分,動作更快還是變慢,會哪些新招——用粉絲語言來說便是:還有什麼比這種灼熱的關注,更好嗑的呢?
這也說明,《烈愛對決》的最大敘事框架其實是宿敵即情人,而非單純的出櫃與否。在劇中,兩位主角其實沒有對自己的同志身分有太多困擾。比起愛同性,他們更恐懼的是身為死敵隊伍的隊長,竟然愛上了自己最該毀滅的對手,這才是令公眾無法接受的背叛。因此,美國數位媒體《Slate》批評《烈愛對決》保守,還在出櫃敘事上打轉,不免擺錯了重點。
但重點是什麼?
或許是羅曼史這類型所堅持的:情感不是阻礙認識的東西,它就是意義所在。當傳統或一般男性主導的敘事告訴我們:你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真相,羅曼史敘事則說,唯有透過感情,我們才能接觸真相。夏恩知道跟伊利亞在一起是危險的,會毀掉事業,卻還是為之心動;伊利亞認為兩人沒有未來,祖國跟家人會詛咒這段關係,但仍奮不顧身。
➤虛構成為現實的延伸與反叛
回到里德的創作歷程,可見她受同人文、羅曼史類型的影響。一開始,她在AO3發表小說,以為該平台只能寫同人,便把第一本小説《Game Changers》,也就是影集中的副CP「史考特與基普」改成美國隊長與酷寒戰士,邊連載邊接受AO3讀者回饋修改。待正式出版,才把名字改回現今版本。
至此,《烈愛對決》原著系列的受眾,仍停留在女性讀者群。因為男同志其實與男男羅曼史(甚至是日本脈絡的BL)並沒有太多交集,如同導演說的:「男同志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但拍成影集他們會看。」更甚者,以女性讀者為大宗的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的觀看經驗之間,帶有一絲緊張關係。
最好的例子,便是影集《I love LA》裡的酷兒演員Jordan Firstman批評《烈愛對決》裡的男男性愛不真實。Firstman在《I Love LA》中呈現的性愛確實不同:帶著情慾、尷尬、玩笑話,還有當代人專屬的心不在焉。這是另一種真實。問題是,只有一種「真實」嗎?為何真實的男男性愛得由女性作者承擔?
對此,導演回應,影集不是紀錄片,他不會拍夏恩在浴室伴隨灌腸器半小時,並表示,「身為酷兒群體,我們需要審視自己傳遞出的訊息,去規定女性『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令人疲憊。女性有權書寫男性,也有權書寫男同志。該問的應該是,她們『如何』書寫?」
導演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試圖搭建了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受眾的橋梁。而《烈愛對決》本身就是男同志的盟友,里德之所以寫冰上曲棍球男男戀,正是源於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與對恐同文化的憤怒。
里德14歲時,因為還沒有女性隊伍,只好加入男子冰上曲棍球。進入規則,配合男性,她才能投入這項運動。正因如此,她發現冰上曲棍球是恐同而厭女的環境,至今北美四大職業運動中,仍未有現役出櫃的冰球運動員。
里德開始構思系列作第一部《Game Changers》,設想一名出櫃的職業球員——書名本身就有強烈的介入色彩。這也是為何導演在影集第三集,大膽的將敘事轉向《Game Changers》兩位主角。到第五集最末,觀眾就能領會其用心與必要:沒人試圖改變遊戲規則,就不會有快樂結局。
據里德所言,寫作之時,她訪問了許多男同志。他們向她表示多數同志作品都以不必要的悲劇作結,她承諾她的所有作品,都要有快樂結局。因此,《烈愛對決》的結局除了是作者對讀者Happy Ending的心之契約,更帶有政治意涵。
現實中,視同性戀為非法的俄羅斯,有許多人正大舉翻牆觀看《烈愛對決》。曾拒絕舉辦驕傲日的北美冰球職業聯賽,也表示歡迎影集粉絲變球迷。更富諷刺的,這樣一部酷兒之作,由加拿大作者寫出,加拿大製作團隊拍成影集,在如今LGBTQ權益緊縮的美國大受歡迎。
瑞秋・里德的快樂結局之必要,讓人想起一百年前,E.M.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寫《墨利斯的情人》對自己的要求:「幸福結局是絕對必要的。否則我就不必費心去寫它了。在小說裡,無論如何都應該讓兩個男人墜入愛河,並且在小說允許的範圍內永遠相愛。」
當人們投入虛構甚至是過去被摒棄的羅曼史,就不再只是遁入幻想,而是對現實的另類期許,一種異見表達。這些,都來自一位羅曼史作者說到做到的承諾。●
【Openbook國際書展參戰(;・`д・´)】
2/6(五)歡迎加入玩耍!•̀.̫•́✧書寫、行動與反思:和島嶼互動的幾種方式
閱讀通信 vol.367》如果我在晚上九點敲響你的房門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