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畫畫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訪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創辦人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

➤從創作者到教育者

2001年,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於劍橋藝術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Art),創立全球第一個童書插畫的碩士課程。在此之前,他任教於大學部的插畫系,一路從兼職、正職做到系主任。

「我從梅德斯通藝術學院畢業後,當了很多年的插畫家,大部分是做非虛構書籍,不是非常令人興奮的工作,但我很高興能靠畫畫和插畫謀生。」創辦劍橋藝術學院的機緣,要回溯至馬丁接下教職後,某趟布達佩斯的校外畫圖之旅,同仁問及,若開辦碩士課程想開什麼課?儘管當時已有許多優秀的童書插畫家,但童書仍不是插畫領域的主流選項。於是,創辦童書課程的種子,便在馬丁的心中種下。

20幾年來,劍橋藝術學院不僅培育了許多童書作家,更提升了英國出版界對童書藝術的認知。看著遍及世界各地的學生在出版領域發光,繪畫出身的馬丁可曾想過創作自己的繪本?


索茲伯里翻閱其著作《Miroslav Šašek》(張梓鈞提供)

馬丁表示,「如果你接下課程負責人的職務,那是費盡身心的,幾乎沒有時間做其他事。」受寫實繪畫訓練的他坦言,要找到將圖畫調整成適合兒童繪本的作法,勢必無法平衡教學。「而與許多有趣的繪本作家共事,我也變得對繪本創作的理論非常感興趣。對我來說,要開始做繪本可能太晚了。老實說,我也有一點害怕,這工作太不一樣了。」

碩士課程開始後,很快就有出版社邀馬丁撰寫關於童書插畫的書,他因此意識到,當時幾乎沒有致力於繪本的專書,於是開始思考自己要繼續探討什麼內容。從選擇主題、投入書寫到邀請喜愛的藝術家繪製書封,「我想,這跟製作繪本能得到的樂趣是一樣的,因為我能製作出關於『做書』的美麗書籍。這非常令人滿足,即使那不是我的視覺作品,我覺得自己猶如把食材組合在一起的主廚,這讓我在創意上感到滿足。」

➤學院與產業之間的拉扯

馬丁在多年的插畫與教學經驗下,一路見證插畫的演進。作為教育者,他不僅能廣泛欣賞插畫,不被特定類型影響,同時能理解創作者要保有個人特質,並跟上時代變化的困難。

近年,市場出現大量與情緒相關的繪本,英美市場也因重視包容性,出版了眾多關於種族和少數族群文化的書籍。對於這樣的現象,馬丁表示,繪本既是一個創意與作者導向的世界,又與產業緊密相連。「我會說兒童出版業是非常受趨勢引導的,很多出版社面臨巨大的壓力——其實他們都面臨巨大的壓力——去出版那些能賣得好、能讓他們做更多書的作品。」

這種浪潮不僅存在於出版的題材,也能在圖像表現中看到。日前,馬丁在The Good Ship Illustration插畫團體的Podcast中聊到,有些明顯受特定藝術家影響的作品,不但得到出版的機會,甚至能在比賽中獲得大獎。「這是一個大家一直在迴避的話題,因為它太敏感了。」馬丁對那些缺乏辨別模仿能力的評審和狀況感到擔憂,該集節目也因指出「房間裡的大象」,獲得許多迴響。

在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我們被鼓勵進行不同的創作實驗。創作過程中,教授們會提醒,先別急著揣測讀者和市場想要什麼;畢業後,儘管繪本越來越被視為藝術,多數人仍不如學院裡的人那樣習慣閱讀圖像、重視圖像語言。

這種創作者與產業和讀者之間的溝通落差,是否該從課程架構處理?馬丁說明:「像童書插畫這類學科,在研究生階段,既要鼓勵個人藝術的表達,也需要面對它和產業密不可分的關係,因此得在兩者間走鋼索取得平衡。」


索茲伯里(左)與張梓鈞在茶館花園進行對話。(張梓鈞提供)

馬丁觀察到,許多歷久不衰的成功書籍,在當時都是極具創新的作品,但隨著時間推移,因為影響了整個世代,反而顯得傳統。「我總是想到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他備受景仰。他對作品的處理方式完全是個反叛者,很個人,卻溝通得非常好,因為他並非努力試著去溝通,他的作品呈現出來就是那麼真實。而且,他有一間支持他的出版社,其他出版社可能根本不敢碰。」

馬丁認為,健康的課程環境,可以兼容專注實驗、不受框架束縛的學生,以及以出版市場為導向的學生,但這使得教師必須以個人化的方式個別指導學生。「在創意藝術的領域,人們特別會問你如何教它。大學部和研究所之間是有區別的,對我來說,教學更關於去尋找一種方式,進入對方想表達的東西,並試著成為引導它出來的管道。這不是在教一套規則。」

➤一本書如何與人產生對話

繪本的溝通不僅取決於圖文關係,也與共感有關。在繪畫上也和構圖、翻頁的動作及體驗有關。而視覺溝通,除了上述因素,還有更細微、無法傳授的要素,那就是創作者的個人特質。


(張梓鈞提供)

馬丁坦承,他對於是否能教授溝通、如何教授溝通並沒有明確答案。他理解學生花了大筆學費,期望學會如何成功,「你想看到線性發展,但它從來都不是線性的。在我的經驗中,一些最成功的碩士畢業生,往往在課程後期經歷過巨大的創意危機,讓我非常緊張,最後才水到渠成。」

一部好的作品,並不總能在商業上獲得成功。有些作品因符合當時的需求,或者因出色的行銷而取得商業佳績,但並不代表它就是好的作品。「有時候一本書會突然走紅、獲得成功,可能是一些很平庸的原因,比如時機。而且正如你所說,有很多卓越的書就此消失。」

馬丁分享,前陣子他在波隆那與業界人士交流時,某間大型出版社提到一本幾年前沉寂在書海中的繪本,因為發生某些事而重新印刷、發行,結果成了該社有史以來最暢銷的書之一。「這完全與時機有關。」

既然諸如時機這類外部因素對作品的影響這麼大,那麼要如何定義什麼是好的作品?對此,馬丁舉了某部暢銷全球的作品為例。在孩子心中它的確是好作品,而他儘管喜歡作者的圖畫,卻不怎麼喜歡書籍本身。在和作者談起這部作品時,作者向他表示,那只是一份工作。對這樣的心態,馬丁抱持尊重。

聊到這裡,馬丁再度提起兼具市場性及藝術性的伯寧罕:「他不知為何能做出帶有一種笨拙感和直接性的作品,在情感上吸引我,似乎也能與全世界的孩子們連結。」


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圖源:C&W

至於「好」是否能量化,馬丁認為這視標準而定。「通常買書的是家長,他們非常容易受行銷或知名度影響。有些人會花很多時間在書店挑選,但我認為大多數人只會注意到看起來顯眼的東西。我想到一本最近變得非常受歡迎的書,但我非常討厭它,我覺得它在創作上很不誠實。對我來說,那純粹是行銷的巨大成功。」

獎項也是另一種標準。獲獎的書也許不受讀者歡迎,評審討厭的書,也可能深受孩子喜愛;若書是為孩子而做,那什麼書才是好的書?

「我參加過很多評審團,這不是一個科學的過程。」馬丁坦言,在波隆那插畫家展擔任評審時,要在3天內看完3、4千組作品,一開始就會剔除80%他認為藝術水準不夠的作品,但不同背景的評審總會有不同的觀點。「我曾在英國參加過繪本獎評選,因為產生僵局,我們最後選了一本沒人認為是最好的書。因為沒有共識,就選了最不被大家討厭的那一本,這就是典型的委員會決策。」

曾經有人嘗試讓孩子評選作品,但他們容易受到暗示的影響,引導時必須非常小心,「因為他們可能正在體驗各種他們無法表達的事情。」正如繪本設計的本質是讓家長與孩子共讀,家長朗讀的方式,會大大影響孩子的閱讀體驗。

馬丁談起自己對書的藝術性最深刻的記憶,是英國的《魯伯特熊》(Rupert Bear)年刊。小時候,他每年都會期待在聖誕節收到新書。「那些繪畫非常細膩、精美且一絲不苟,創造了一個像英國鄉村小鎮、住滿各種動物角色的世界。我當時無法解釋為什麼喜歡它,畫面就這樣永久刻在腦海裡。」


索茲伯里兒時喜愛的作品《魯伯特熊》(張梓鈞提供)。

➤畫畫,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個人要懂得閱讀圖像、品味圖像,關乎的是視覺素養(Visual Literacy),即觀看、理解、運用視覺圖像的能力。對於是否需要幫助大眾理解視覺素養的價值,馬丁認為「要不要協助」就是關鍵。

「視覺素養這個詞的含義存在巨大的爭議。我覺得它被具有視覺素養的人帶偏了,把它視為一種將圖像解讀成文字的形式。」他接著說:「我認為畫圖的人會以不同的方式觀看物質世界,並透過繪畫來轉譯它。所以當他們在看畫作或藝術品時,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在看。」

馬丁表示,問題還是得回到學校教育。他提到英國教育的三R原則(the Three Rs)——閱讀(Reading)、寫作(wRiting)、算數(aRithmetic)。

許多人反對這個理論,包含知名的設計學學者布魯斯・阿徹(Bruce Archer)。他曾在一篇論文中寫到,三個R應該是:閱讀與寫作(Reading & writing)、計算與理解(Reckoning & figuring)、鍛造與製造(Wroughting & wrighting)。「關鍵在於鍛造,它與製作以及透過製作來理解有關。那才應該是教育的基礎,但現實並非如此,所以藝術被視為一種邊緣活動或認知。」


布魯斯・阿徹(Bruce Archer),圖源

這讓馬丁一直想寫藝術學院史的書。「政府將藝術學院視為一種自我滿足的教育,但如果你看1960和70年代的搖滾產業和音樂,有一半的音樂家都進過藝術學院,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皮特.湯森(Pete Townshend)……數十億英鎊流入英國經濟,是因為他們接受了一種關於創造力的教育。因為這很難量化,所以政府不理解。」

馬丁進一步表示,在科技的發展之下,當今的社會環境已和彼時大不相同,「現在每個人都在為教育付費,所以他們想確切知道自己在學習什麼。在以前,我們是直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學到了什麼。」

直到後來才理解自己學到了什麼,讓我想起最初應老師要求大量速寫時,並不明白速寫的用意,直到某次創作時,才發現速寫讓我能把現實轉化為創作。畫畫的重點不在於磨練技巧,而是透過畫畫學習觀察世界。能夠找到自己的觀察方式,擁有對繪本圖像獨特的理解,是馬丁認為學習繪本創作時,最重要卻難以教授的東西。

➤不在畫紙上的創作

長年於教學、學術活動、評審工作中奔波的馬丁,對於這樣的生活感到無比的喜悅與滿足。「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當時的一個念頭,原以為不過是大學部教學之餘的小事。當然,它最後佔據了我的人生。」他稍作停頓後接續著說:「回到你先前問的關於我自己的創作……我不認為這剝奪了我個人的創意表達,我覺得自己意外發現了一件極具成就感的事。最重要的,其實是人本身,尤其是這些優秀的學生。」

儘管不是所有人都能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但馬丁始終相信,學生依然能從這些經歷獲得巨大的收穫。馬丁撰寫了許多部繪本專書、傳遞創作觀念給學生,以自身對童書插畫的熱愛,影響整個童書出版界,他想留給世界的,是藉由課程擴展大眾對童書插畫的理解與尊重,「我相信這點已經做到了,這一直是我撰寫關於童書插畫書籍的驅動力。」


訪談後,索茲伯里在花園好奇地到處張看(張梓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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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09:00
漫射計畫》那些用靈魂交換的自由與其他:專訪《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

《微醺島之味》團隊拜訪彰化秉森酒庄創辦人楊秉森(左圖左),以及為專注復耕「吉野1號」米的青農任永旭(右圖右)。圖片提供/何安妘

➤喝了再說

採訪開始沒多久,桌上就出現一瓶酒。那是何安妘特地帶來的,名為「初心」的清酒。何安妘的身分多重,除了是漫畫的企劃編劇,同時也是表演藝術工作者,身兼演員、導演與編劇,遊走於劇場、影像、遊戲及文字創作。

「這瓶『初心』,是一位農民花了10多年種出來的。」她熟練地介紹著這支酒的來歷,眼神裡閃爍著光芒。當我們在談論臺灣漫畫的企劃與出版時,這場景顯得格外切題——畢竟,我們要聊的作品《微醺島之味》,正是一部關於臺灣「地酒」 、風土與人情的漫畫集。


訪談當日,何安妘帶來名為「初心」的宜蘭地酒。圖片提供/丁名慶

《微醺島之味》的起點,源於何安妘之前受「聚場文化」負責人周得豪之邀,在拉勞蘭部落進行繪本工作坊期間,一起尋訪臺東各地的慢食店家,繼而開啟了這個由聚場文化推動、落實,以「酒」為主題的漫畫企劃。田野調查是啟動這個計畫唯一的方式,然而,面對全臺灣各地的酒莊老闆,一個外來的採訪者要如何突破心防?何安妘的答案很直接:喝。

「我通常造訪一個酒莊,都會喝大概8到16杯的酒。」她笑著說這其實是建立信任的關鍵。許多酒莊老闆面對媒體或陌生人時,往往帶著防備心,或是像背書一樣重複著千篇一律的官方說法。何安妘選擇不帶筆記本、不錄音(至少一開始),做足事前功課,單刀直入對酒莊老闆們說:「作為編劇,我會從角色的立場出發和提問。請問是否願意分享,在網路上查得到的資料之外,你們碰到的困難,和那些牽動情感的故事?」

➤把土地釀進角色裡

透過共飲,某條界線被打開,有些老闆喝開了,講著講著就哭了;有些則從防備轉為傾訴。對何安妘來說,她要的不是報導式的真相,而是「角色的真實感」。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在宜蘭種植釀酒米「吉野1號」 的農民任永旭。臺大畢業的他,當時被其他酒莊老闆戲稱為「笨蛋」,因為他一個人包辦了從育苗到釀造的所有苦工。

初次見面時,任永旭像是一本行走的維基百科,不帶情緒地輸出大量農業知識,讓何安妘一度不知所措。直到她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種這個?」任永旭淡淡地說:「因為我看了一套漫畫,叫《夏子的酒》。」那一刻,現實與漫畫產生了奇妙的關聯。何安妘形容這感覺「就像聽到有人說看完《灌籃高手》立刻去打籃球,而且是要打到可以組隊比賽的那種!」。

何安妘接著問任永旭對自己種出的米有什麼感覺,他不疾不徐地說:「我知道很多人可能都會回答說像自己的孩子或兄弟姊妹之類的,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怎麼會把它吃掉呢?這些米對我來說就是作品啊!」這樣幽默又帶有深意的回應,讓何安妘念念不忘,當下就打定主意要把這樣獨特的人設帶進漫畫中,那份將農作物視為作品的職人靈魂,也因此被收錄進漫畫之中。


以臺灣地酒釀造故事為主題的《微醺島之味》(上、下)。圖片提供/丁名慶

➤寫給三種對象的劇本

「酒是一個媒介,讓靈魂跟靈魂交換。」何安妘如此形容她進行田野調查的心法。不過,田野調查只是整個計畫中的第一步,無論過程有多少「未竟之感」,在結案時間壓力下,作為J人的她,強迫自己一定要往下個階段邁進。於是,她按照自己擬定的工作進度往下走,在擬定腳本的同時,也透過聚場文化的規劃、聯繫,逐步與7位願意合作的漫畫家展開接觸。

作為連接現實產業、出版社與7位漫畫家之間的中間人,何安妘的腳本工作遠比想像中複雜。她透露,為了滿足不同對象的需求,她的腳本其實分為「3個層次」:第1層是寫給(補助端)文化部評審看的,必須目標明確、帶出寓意;第2層是給出版社看的,溝通風格與策略;第3層才是真正給漫畫家看的創作稿。在寫給漫畫家的腳本中,何安妘有一個核心原則:「不要寫太多形容詞」。

她用了一個非常精準的比喻:「你腦中的黃色,跟他腦中的黃色,可能是不一樣的色票。」如果劇本只寫「這個人很陽光」,漫畫家可能會畫出一百種陽光性格。因此,她堅持用「事件」與「動作」來取代形容詞。

比如她想表現一個人心情不好、不拘小節,她會寫「胡亂把手上的東西砸在桌上,把椅子一推往後坐」;如果要表現一個人謹慎細節,她會寫「小心翼翼把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輕輕拍拍左胸」。這種寫法給了漫畫家明確的畫面指示,卻不限制他們的畫風。

此外,為了讓虛構的角色具有說服力,她還會置入真實的「原型」。例如書中貫穿全場的主角「阿川」,何安妘在寫作時腦中浮現的是演員歐陽倫的形象,特別是他平頭時「頭上會有滿滿的黑點」的特徵。為了讓漫畫家精準捕捉,她甚至向歐陽倫要了宛如「犯人照」般的正面與側面照片,提供給漫畫家參考。

➤少一點形容,多一點動作

提及製作《微醺島之味》最困難的地方,何安妘認為並不在於要將7位風格迥異的漫畫家「整合」成同一種風格,呈現同一種說故事的方式;相反的,她必須像變色龍一樣,切換不同的溝通頻率,讓每一個漫畫家的風格可以在故事中被充分彰顯。「這是最困難,也是最迷人的地方。」何安妘如此說道。

她分享一個驚心動魄的例子。有一位漫畫家很後期才加入,因為時間緊迫,何安妘在會議上把腳本口述了一遍,對方聽完後,只說了一句:「我去抽根菸。」何安妘在會議室裡坐立難安,心想:「完了,她是不是覺得太趕了?」結果漫畫家抽完菸回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妳說的,比妳寫出來的有趣很多。」並霸氣地告訴她:「妳不用幫我省略太多細節,想寫的儘管寫,因為接下來就是我的事了。」

這些話讓何安妘大受震撼,也意識到設想太多的文字描述有時反而是束縛。回家後她立刻修改腳本,把原本拘謹的文字改得更放鬆,對方看完後回覆:「我看到某個點笑出來了,我感覺我可以開始畫了。」這種信任與動態調整,正是這部作品能融合多元風格的關鍵。

這種「將漫畫家的風格融入編劇敘事」的編劇特質,貫穿了整部作品。書中一篇關於「瓶中梨」的故事,畫風充滿童趣異想,甚至出現了外星人,但這背後其實是農民為了種出高品質梨子,必須忍痛剪掉無數失敗果實的殘酷過程。何安妘沒有選擇用寫實的血淚史來呈現,而是將其轉化為奇幻旅程。不只是因為她一向認為「重重的話,應該要輕輕說。」背後其實也考量到漫畫家劉倩帆一直以來充滿詩意的畫風。


何安妘(右)與聚場文化團隊造訪臺中的東榮農場負責人蘇光明(左),邀其分享「瓶中梨」特色酒的釀造故事,也成為《微醺島之味》一書中壓大軸的劉倩帆漫畫作品〈永不分離的機率〉構想源頭。圖片提供/聚場文化


《微醺島之味》內頁(劉倩帆〈永不分離的機率〉)。圖片提供/丁名慶

➤微醺之際,尋覓故事與自由

訪談接近尾聲,那瓶「初心」清酒彷彿飲而不竭,永遠能從那深色瓶中倒出讓人回味再三的佳釀。正如同書名「微醺」不應僅被視為生理上的放鬆、飄飄然的舒適,而是類似劇場開演前的「校準」──當酒精替飲者將名為日常邏輯的帷幕向兩旁逐漸拉開,感官變得敏銳而輕盈,現實與想像之間的邊界開始軟化,這正是故事得以降臨的時刻。

從當年拉勞蘭部落工作坊的炙熱陽光,到宜蘭酒莊田調時的綿綿微雨;從那些繁瑣生硬的補助申請文件,到最終與7位漫畫家激盪出的7種畫風,何安妘與聚場文化的夥伴們合力完成了一次精彩的跨界實驗。「我不會說我希望臺漫變成什麼樣子欸⋯⋯」何安妘最後說道,眼神裡有著如同那瓶清酒般的通透,「我只是這個環節裡小小的一部分,但我希望它是自由的,不要被什麼東西罩在外面。」


《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圖片提供/丁名慶


何安妘

編劇、導演與劇場創作者,長期投入劇場與跨媒體敘事,亦從事演出與藝術教育。曾與夾腳拖劇團合作,參與多部劇場作品的編劇與導演。創作關注日常生活與地方文化,並跨足影像、繪本與漫畫劇本,曾擔任漫畫《微醺島之味》編劇,以地方釀造文化與人物故事為題材。近期將出版沉浸式劇場為前作的原創奇幻小說作品《幻隱光靈:三界》。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那些用靈魂交換的自由與其他:專訪《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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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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