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這裡,有時那裡2》宜蘭壯圍嶼伴書間蔡青樺與王治德,陪伴家人的時光,與屬於自己的社會運動

「下次再來玩喔!」女兒年幼時,曾笑著對王治德說,當時她眼中的陌生人,其實是爸爸。說來心酸,因為女兒的出生,王治德有了甜蜜的負擔,接了更多工作,因為拍片的工作需要久待劇組,更幫不上妻子蔡青樺,無法陪女兒成長。

為了生存的封閉忙碌循環,是小家庭都市生存的共同處境。當時的他們或許沒料到,幾年後會舉家遷至宜蘭壯圍,過著大不相同的生活。

➤為了更多陪伴孩子的時光,他們離開熟悉的台北

蔡青樺與王治德相戀多年,卻攜手走過各自孤獨的日子。王治德在美國念研究所和短期工作,待了約5年時間,回台後,換蔡青樺遠去英國,兩人遠距離很長一段時間。

20多歲時,蔡青樺一直有開咖啡店的目標,同時做多份工作,磨練開店技能:調酒、烘豆、煮咖啡都不在話下。「懷孕」打斷了她人生的節奏,「烘豆也不能了,會想吐,開店更不用講,只能放下。有些朋友這時候已經開店了,我心裡當然會焦慮。」

20多歲的王治德呢?頂著美國研究所的高學歷回台,台灣影視業界人脈全無,即使胸懷大志,也得先放下學歷,四處投石問路,從接案助理開始建立連結,每件小工作都不能放過。最落魄的時候,一年只賺了6000元。

女兒出生後,有段時間,兩人的關係是緊張的。即使理想主義者如蔡青樺並不抱怨丈夫經濟上的困窘,但她期望更多丈夫的陪伴。「即使他認為已經盡量陪伴我們了,對我而言,我還是覺得大部分的時間,只有我跟小朋友相處。」蔡青樺會分享母女的日常給丈夫,「他還是會覺得無法參與。他心裡覺得不夠,這也關於,這是不是符合他自己對『成為爸爸』的期望。」

藏器待時,身懷技藝的王治德,沒有一直落魄,他深知妻子懷有開店夢,只是台北居大不易。案源逐漸穩定後,他因為工作來到宜蘭壯圍拍片,發現這裡很符合他們小家庭的想像。後來又後來,他們開了壯圍鄉中唯一的獨立書店「嶼伴書間」。

「我們一家很常去海邊,這裡離海邊只有10分鐘,而且海邊都沒人,我們也會到礁溪泡腳,去濕地看水鳥,」蔡青樺分享。採訪王治德時,他不約而同說了看海的回憶。夫妻分別有默契地提到,那天海邊還有另一組人,離他們很遠很遠,「差不多有100、200公尺吧」,整條海岸在記憶的畫面中,只留給了他們一家。


(嶼伴書間提供)

 ➤育兒空間與轉型正義何干?

為了咖啡店的夢想,蔡青樺備戰多年,為何後來改開書店呢?「別人會覺得我們兩個都有一點太理想化了,想做事情時,理想大過現實的考量。有些人會想怎麼賺錢,我們想的就是……『我要讓這個空間長成什麼模樣』,一直往自己的偏好想像。」回應時,蔡青樺流露了羞赧的神情。在「開書店」上,夫妻兩人幾乎沒有太多爭執,「我們的價值觀很接近。」蔡青樺喜歡閱讀,王治德也有不少藏書,無論開什麼空間,書都是必不可少的。

全職育兒的那段時間,蔡青樺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孩子相處,「大家都說『照書養』,我各種育兒書都看,想說哪一種更適合我們。」她認識了許多倡議兒童遊戲權的同伴,後來也陸續擔任「社團法人臺灣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簡稱「特公盟」)的理事與常務監事。

她認為兒童的遊戲空間,要有兒童與父母的參與,不能單看政府或設計師要怎麼規劃,「要在意使用者的想法,要平等對話,政府或設計師不能因為自恃專業,就高高在上。」蔡青樺說明。從兒童權開始,她也慢慢接觸到人權、轉型正義、性別教育等不同議題。

「兒童權」跟「轉型正義」看似遙遠,對蔡青樺來說卻一點也不。「它們看起來是不同的議題,核心都是人跟人之間的理解。」蔡青樺分享。無論是大人與小孩、不同的性與性別、專業者與使用者、多數與少數、加害者與受害者,關係裡總有權力位置的差異。人若沒有察覺自己站在哪裡,很容易在說話、判斷、行動時,不自覺地用上對下的方式對待他人。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玻璃上寫著紀伯倫的詩句,顯示了「嶼伴書間」的價值觀。(嶼伴書間提供)

這延伸到轉型正義,也是相通的。許多人面對白色恐怖、歷史創傷,第一個反應是害怕、迴避,或者覺得「都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要一直講。」但蔡青樺認為,恐懼往往來自不理解,而不理解又容易加深刻板印象與排斥。若願意多知道一點那些時代裡的人如何受苦、如何失去、如何沉默至今,就會明白,為什麼有些故事必須被繼續說出來。

瀏覽嶼伴書間的書架與選書,呈現了蔡青樺的這個人,溫暖的氛圍,卻又直面議題。關於情緒、戰爭、性別、自由、記憶與創傷的書,提供讀者練習,練習看見他人的處境,練習不因害怕而抗拒了解。從後見之明來看,由咖啡店到兒童公共空間,再到獨立書店,她逐步練習,且朝著空間創作者前進。


蔡青樺進入校園,為孩子朗讀(嶼伴書間提供)


繪本《我害怕》作者粘忘凡(前排右一)在嶼伴書間進行新書分享會(嶼伴書間提供)


《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作者林小杯(前排右三)分享會(嶼伴書間提供)

➤舊金山的電影院與壯圍的小書店

因為自己是影像創作者,對王治德來說,書店最大的意義,是連結更多的創作者,尤其是那些還沒有被獎項、媒體、出版市場看見的人,如同過去的自己。

這個想法,來自他在舊金山念書時的記憶。當時,他租屋處附近有一間在地小戲院,週末才有正式演出,平日幾乎沒有生意,戲院裡卻有一台老放映機,願意讓學生帶自己的作品去放映。創作者不需要付費,觀眾只要花兩、三塊美金,就可以坐下來看一支還很粗糙、或許只是課堂作業的影片,結束後再和創作者簡單交流。

那樣的場景,王治德一直記得。「我很喜歡那樣的模式。」他說。對他而言,創作不是突然橫空出世,不是某個人得了獎、媒體開始錦上添花,才值得被看見。真正的創作,是一段漫長累積的過程,只是多數時候,外人只看到最後發光的瞬間,卻看不見此前那些寂寞、反覆磨練的時間。

因此,當他和蔡青樺討論要開一間書店時,他心裡其實也帶著那間舊金山小戲院的影子。王治德印象深刻的例子,是繪本創作者玉米辰帶著《若是咧送批》來到書店。這本書描繪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被帶走後留下的遺書,如何在多年之後,才終於被送回家屬手中的故事。創作過程艱難,出版後也不容易被市場看見,玉米辰只好自己一家書店、一家書店地跑,親自向讀者介紹作品。

「他來我們書店,我們有準備一點車馬費給他,他堅持不收。」王治德說,當時,這本書還沒有後來的光環,沒有多少人知道它終將獲得金繪獎非虛構類繪本大獎。後來玉米辰得獎,王治德最感動的,並不是「終於成功」這件事,而是創作者的得獎感言。玉米辰表示,他沒有辜負那些把故事交給他的人。

「我覺得這個真的很創作者的心態。他不是把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覺得,我沒有辜負這些人。」對王治德而言,創作者最可貴的地方:不是為了名利,而是有些故事不能放下。

搬到壯圍後,自然也影響到王治德工作的節奏,他將目光轉向在地,也轉向自己的創作,工作生活與創作,有了不一樣的平衡。

➤為孩子讀一本書,是不需要任何目的的陪伴時光

嶼伴書間剛開幕時,正逢疫情嚴峻,店幾乎無法正常開放,即使用預約制也十分冷清。那段時間,蔡青樺和女兒一起參與線上說故事活動,講的是繪本《什麼!》。故事裡,孩子不想睡覺,奶奶沒有急著斥責,也沒有命令他「趕快去睡」,而是一路接住孩子的要求:沒有棉被,就做一條棉被;沒有枕頭,就做一個枕頭;沒有東西可以抱,就做一個娃娃。忙了一整晚,天亮了,孩子還是沒睡成。

她也喜歡《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與《我的願望,天天不挨罵》,前者提醒大人不要急著替孩子排滿活動,因為無所事事也是孩子重要的精神糧食;後者則說出孩子常被大人誤會、莫名挨罵的委屈。這幾本書看似輕盈,卻都在談同一件事:大人能不能暫時放下命令、安排與判斷,先理解孩子正在經歷什麼。

即使女兒已經12歲,可以自己閱讀,蔡青樺至今仍會在睡前念故事給她聽。以前女兒年紀小,一個晚上可以聽5、6本繪本;後來改念小說,有時一念就是兩個小時。她原本想著一個章節差不多該停了,女兒卻說還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蔡青樺也享受那段時光,於是故事便一再延長。

現在,女兒不再需要她每天陪讀,卻仍會偶爾喊:「媽媽等一下上來講故事給我聽。」她們在床邊,用一個小時,讀女兒挑的故事或小說。不是因為女兒不會看,而是因為「聽故事」本身,是另一種親密。

前陣子母女一起讀《藏在心裡的願望》。那是一本帶著哲思的小說,書裡每隻動物都有自己的願望,有些無厘頭,有些詩意,有些則像在面對生命裡難以解釋的情緒。蔡青樺有時念完一小段,會問女兒覺得如何。女兒有時說聽不太懂,有時說這是一個好故事,有時只是大笑。對蔡青樺來說,這些反應都很好。閱讀不必每次都有結論,故事先進到心裡,某一天或許才會慢慢長出意思。

「小孩其實會知道你想對他做什麼。」蔡青樺說。如果大人把所有事情都變成教學,孩子很快會感受到壓力。尤其現在的孩子在學校已經讀了太多課本、作業與指定材料。書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課業。她希望孩子感覺到的,是故事本身仍然很奇妙;閱讀可以只是開心地分享,可以只是眼睛休息、耳朵聽著,和大人一起沉浸在故事的世界裡。閱讀不是把孩子變得更乖,也不是讓她立刻學會什麼道理,而是提供一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

這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花了他們許多年才抵達。簡單的日常時光,其實一點也不。


全家人一起出席王治德紀錄片作品《逐格人生》的放映會(嶼伴書間提供)

➤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

「隨著生命不斷在改變,決定開書店,嘗試一些事情,得到一些東西,然後走到哪裡,都是生命的變化。」蔡青樺說。

採訪結束前,記者要關閉錄音筆前,王治德忽然主動分享:「我們小孩出生那一年,剛是『太陽花學運』,青樺一邊看電視,一邊餵奶,一邊哭,我們就想說,小孩剛出生,她的未來會是怎樣呢?」

「我們希望可以做點事情,可是我們不一定是上街頭的人,不在公家機關,沒有制定法律或政策的權力,那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對社會,產生一點點的影響力。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王治德說。嶼伴書間看似一則單純的移居故事。背後有都會生活的壓力,有接案工作者不穩定的勞動節奏,也有一對父母在生計與育兒之間,被迫反覆衡量的取捨。

嶼伴書間先是為了讓一家人有時間彼此陪伴,讓孩子在故事、海風裡成長;後來也成為一個小的公共空間,讓那些關於歷史、性別、人權、兒童、創作與記憶的書,安靜地留在書架上,等待有人翻開、討論、理解。

若把書店經營者,看成空間創作者;「嶼伴書間」最初是給孩子的空間創作,顯然也是他們夫妻作為陪伴者,給島嶼的一份禮物。●


(嶼伴書間提供)


(嶼伴書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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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9 13:25
人物》描出未定義的關係輪廓,觸摸自己的真心——專訪蔡幸秀《懷中檸檬》

➤將祕密窩藏在心中,寫下小小的反抗

Q:妳高中時期就斬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近期在即將出國念書之際,出版了首部作品。長達十餘年的出版暖身期,想請妳談談為什麼以「懷中檸檬」作為書名?「懷中」與「檸檬」的意象,分別代表什麼? 

蔡幸秀:懷中是書中第一篇小說的篇名,在〈懷中〉的最後,主角小澤在內心做出了宣言,但她沒有要實現,只是將之放在心中。整本書中有許多類似,或將祕密窩藏在心中而引發出的各種情節橋段。以日語解讀的話,這個詞還有一點延伸出隨身攜帶的意思。檸檬在書中的最後一個篇章〈心臟〉中,被指涉為「心臟」。

對我來說,「真心」可能並不甜美,而是赤裸的酸澀,會麻痺舌頭的刺癢。將懷中和檸檬放在一起,呈現了一種態度與想法:如果有無論如何都已經無法改變的遺憾發生,不如在心中酸溜溜的小小反抗。而這也是我持續寫小說的原因。

Q:妳最初是從哪一個人物、畫面或情感開始寫起?在這9篇作品逐漸成形的過程中,妳何時意識到它們可以共同組成一本書? 

蔡幸秀:整本書中最早開始寫的篇章是〈閃光與幼蟲〉,是從「假設男方在外流群組裡看到自己與對象的影片會作何感想」這個情境開始,為了能夠折射出男方所在的情境,我捏出了女主角小澤的形象。我希望這個角色對這件事情的態度能稍微位移一點,讓這件事情更有轉圜、思考的空間。

之後我寫的數篇短篇小說都有類似調性,情緒稍微位移,讓想討論的東西被呈現,帶有觀察視角的敘事腔調。但我是直到與編輯討論時才逐漸學習理解,一篇短篇能呈現一個觀點,而一本書能夠呈現的是更加立體的世界。過程中,我逐漸釐清自己過往短篇小說的調性與觀察視角,將它們分類並思考如何排列。

➤為關係的輪廓描邊,依循彼此的默契命名

Q:書中的人物時常處於曖昧、試探與難以命名的關係裡。對妳而言,「為關係命名」意味著確認與承諾,抑或也可能成為限制或傷害?妳如何理解這種「想愛,卻又害怕真正進入一段關係」的矛盾?

蔡幸秀:很多時候我覺得為關係命名的承諾很浪漫,但同時也覺得是一種限制。而限制往往就會導致傷害——並不一定很嚴重,只是可能偶爾會感到困擾的擦傷。命名的困擾在於,語言與世人共用,但一雙F碼的鞋子,很難適合所有人。有許多人在無聲之間削足只為塞進那雙鞋,卻還會檢討自己不夠合流(有時候還會有大小腳的問題)。

在我的想像裡,更理想的是能夠先將關係的輪廓描邊,描邊的時候或許多少就會出現這種「想愛,卻又害怕」的矛盾,畢竟很害怕戳破窗紙,這樣的過程可以很漫長,依循彼此的默契為關係命一個只屬於彼此的名。

Q:《懷中檸檬》被出版社定位為「Gen Z世代不定義關係之曖昧書寫」。妳如何看待自己被歸類為Gen Z世代的作家?「不定義關係」這種情感狀態在時下年輕人說法中往往帶有些許負面意味,彷彿是為不願意給穩定關係和承諾的人提供的一種說法,妳如何理解呢?

蔡幸秀:Gen Z的定義之一是數位原住民,指這群人從小就浸泡在網路之中,千禧世代則保留最後一代關於網路之前的生活。我自己實際年齡介於千禧世代與Gen Z之間,但因為很早就開始使用網路,與網路的關係感受上或許更靠近Gen Z一點。實際上,我也很喜歡各種關於Gen Z的文化,所以我挺喜歡出版社給的這個定位,雖然不知道更年輕的Gen Z是否能感到共鳴。

我第一次知道「situationship」這個詞的時候,覺得很有趣,原來對承諾過多的想像與隨之而來的恐懼是世代傾向。雖然也有以此名義去欺騙他人情感的人,但我覺得如果雙方都想慢慢來,先不定義或許會讓彼此比較放鬆,所以還是滿喜歡先不定義關係的概念。

➤以小說撈起議題之間遺漏的零碎情緒

Q:書中觸及懷孕、流產、偷拍、數位暴力、出櫃與扮裝等議題,但這些事件始終發生在人物的日常與關係之中。妳在處理這些題材時,如何拿捏社會議題與人物故事之間的比重? 

蔡幸秀:我通常只寫自己比較留意的社會議題,儘管有自身見解,但在創作的時候,我習慣讓自己退得遠一點,試著找出盲點,以及不想面對,但應該面對的情境。

我自己覺得小說沒辦法處理所有的社會議題,很多時候實際的社會行動比寫一篇小說更有效果,但小說擅長撈起議題之間遺漏的零碎情緒。對我來說,這些情緒特別容易擴張成為人物與故事。通常是在確保好自己的想法之後,我會要求自己再多想一點,推遠一點到模糊地帶,思考人物在情節之中會有什麼反應,或可能會怎麼想。

Q:曾讀過妳作品的人,不難發現妳的文字冷靜而節制,即使面對強烈的情感與傷害,也很少直接替人物宣洩情緒或替角色判斷。這是妳有意識選擇的敘事方式嗎?為什麼想用這樣的語言書寫這些故事?

蔡幸秀:在意識上,我考慮的是情緒以及描述之間會帶來的一點奇觀效果。平靜地述說高情緒張力的內容,往往能夠吸引我繼續閱讀,所以我也傾向如此描寫,但更多可能是無意識,或許是因為性格,又或許是因為長年待在網路上的觀察。

我覺得如今網路上的芸芸眾生,其實很能想像一件事情發生後,其他人會怎麼反應與看待。即使能夠想像也依然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會覺得無處可逃。面對強烈傷害的時候,向大眾說自己受傷了,可能馬上就會招來諸如「有這麼嚴重嗎?」的質疑。一想像到這種質疑,就會思考該如何應付,這種攻防思考的結果似乎就是冷靜節制。

Q:9篇作品各自成篇,人物、事件與情感卻又彼此映照。妳如何安排篇章之間的順序與連結?在妳心中,這9篇共同勾勒出的是小澤一個人的成長,還是一個世代的情感樣貌?

蔡幸秀:曾經非常苦惱過順序,思考究竟應該要以時序來推進,還是單純以讀起來的風格來排序,最後採取的是主題性,以第一篇的〈懷中〉和最後一篇的〈心臟〉作為角色故事主軸,〈在風之中〉與〈蜘蛛絲〉講述一段異地的實習經驗,離常規生活較遠,所以故事中角色更為輕鬆。

〈熱夜〉、〈閃光與幼蟲〉和〈鹽巴〉則講述異性關係經驗,希望能描述小澤面對完全不同類型的異性,相處卻仍有挫折的情況,問題或許不出在任何一方。

〈水中滿月〉和〈清明〉則跳到友情面向,小澤更像是攝影鏡頭,觀察身邊的友人面對家族及死亡的傾軋時的反應。小說中,小澤與其他角色在世代下共處,也在其中存在與生長。我覺得人與環境是彼此交互影響,所以這9篇或許比較偏向世代的情感樣貌,但我相信在故事的枝微末節之處,依然有映射出小澤自己的性格和成長。

➤容許未定義,同時往前探究,對定論有所保留

Q:妳具有建築與工程研究背景,也長期在文學創作與科學研究之間游移。建築訓練是否影響了妳安排人物、空間與小說結構的方式?文學與科學這兩種看似不同的思考,曾經如何在妳的創作中相遇?

蔡幸秀:對我來說,建築訓練是學習另一套完全不同語言的過程。過程中,我一度覺得自己喪失了文字。建築領域的溝通,幾乎不仰賴文字。前陣子跟大學朋友去餐廳吃飯,聊天時提到某個空間,朋友拿出紙筆,就開始在桌上隨興畫起平面圖。門和窗在空間中的絕對位置,床和桌椅擺在何處,距離大約多少,這些空間的語言即使以文字描述,也很難完全再現尺度。

這個體悟影響我最深的是,認知到各種語言的侷限與長處。在小說結構和人物的調度上,可能影響不大,但小說裡所涉及的空間,我確實都會先在腦海中想像出來。我自己對文學和科學的體悟則是,兩者都能夠暫時容許未定義的存在,對假設有所認知,同時往前探究,好奇解答,但也對最終定論有所保留。

➤觸摸自己的真心

Q:從曖昧、靠近到傷害與失去,書中的人物在一段段關係中逐漸認識自己。完成《懷中檸檬》之後,妳對於「愛」或「親密關係」是否也有了不同的理解?妳希望讀者讀完後,帶走什麼樣的感受或問題?

蔡幸秀:完成的當下,我覺得這就是自己現階段對親密關係的期待與理解。然而,當書已經出版的現在,又有不同感受,很多出社會之後不再聯絡的同學,竟然記得我,並且會給予反應,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不完全算親密關係,但我因此覺得,我對「愛」的期待值好像可以再調高一點,出版這本小說好像讓我更相信一點溝通的可能性。

我希望讀者讀完之後,能夠有觸摸到自己真心的感覺,即使偶有不那麼光彩的想法,但如果可以保持透明的話,似乎就不會在虛無中感到徹底無助。●

懷中檸檬
作者:蔡幸秀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蔡幸秀

1997年生,成功大學建築系學士,建築研究所碩士。曾獲鍾肇政文學獎、新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小說關注當代社會中人與人的情感關係,以及關係如何承受社會的影響衝擊。即將前往倫敦攻讀土木工程博士,研究建築熱舒適與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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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09:00
現場》從金鼎獎回望臺灣出版50年:走進《如果,未來50》特展

➤從包含唱片、新聞類到出版與雜誌,金鼎獎50年都在變

金鼎獎50週年特展《如果,未來50》主展場設在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首先引人矚目的是三座小屋。其中的歷史小屋,從1976年第一屆金鼎獎出發,展示金鼎獎歷來的大事記。更有意思的是許多不同典藏單位提供的珍貴圖像,倒轉時光、近在眼前,呈現出臺灣出版50年的縮影。

例如很多人不知道,最早金曲獎其實歸在金鼎獎底下(唱片類金鼎獎),第一屆得獎者是蔡琴的《出塞曲》,直到1996年這個獎項才獨立出去,如今已成為臺灣所有音樂人每年引頸期盼的最高榮譽。2001年,考量政府不適合以獎金的方式鼓勵新聞媒體,新聞獎類也從金鼎獎獨立出去,變成民間舉辦的卓越新聞獎。

2012年原行政院新聞局裁撤,金鼎獎改由文化部接手,這件事至為關鍵。除了雜誌類、圖書類外,文化部還整併了新聞局與研考會的數位出版獎及國家出版獎(政府出版品獎),2013年現今四大類獎項的樣貌底定。

特展另一側是一座氛圍截然相反、銀色的未來小屋,左右各有12面碩大圓鏡,內容是人類對AI關於寫作的詰問。擔任策展人的知名作家高翊峰說:「有趣的是,AI告訴我們,它想要擁有分辨AI寫作跟人類創作的能力,但它的目的不是為了分辨真假,而是想了解寫作背後的主體是誰?他/它又是為何而寫?目的是什麼?我們發現它的回答其實滿人性的,大家可以試試。」


金鼎50策展人高翊峰與文化部李遠部長

展場還設置了多面視聽螢幕,分別專訪各領域代表,包括聯經發行人林載爵、《經典》雜誌總編王志宏、《聯合文學》總編王聰威、Readmoo執行長龐文真、《臺灣活版時代》作者高鵬翔、唐山書店陳隆昊等,從不同視角談論金鼎50年的想法、探討出版的未來。(另在高雄文學館則有資深作家黃春明、印刻文學社長初安民,討論關於文學寫作。)

其中令高翊峰最有感的,一是林載爵提到,他相信即便AI時代來臨,書的出版與編輯仍會持續往下走,編輯力仍會被社會所需要,不會因為載體的改變而消失。其二是龐文真認為,紙本轉向電子閱讀,只是一次載體的變革,未來一定還會有目前的我們無法想像的演化。

高翊峰說:「就像最早文字被刻在石頭上、被寫在竹簡上,之後是紙張印刷,也就是人類閱讀史經過數千年的變化,眼前我們只是初次經歷數位改變了我們的閱讀習慣,他們的說法讓我感受到希望,因為他們相信出版在人類社會還會持續推動下去。」

從金鼎50年回頭看臺灣,高翊峰認為其中確實反映了50年來的出版流變,「包括受政策面、科技面等種種影響,思考與工作方式也隨之改變,但(身為出版從業者的)我們一直都在那個位置上。」

➤每10年為跨度,從戒嚴,走進解嚴後的時代

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4樓展區的另一側,是以每10年為一個時間跨度,分別展出的得獎作品。生於1970年代的高翊峰,剛好與金鼎獎的開辦同步成長,也歷經了臺灣的戒嚴與解嚴。在時間的脈絡下他因此發現,金鼎獎在解嚴前確實較能反映官方立場。(例如1983年社會劇烈討論白先勇《孽子》、李昂的《殺夫》,但當時社會氛圍非常微妙,這兩本書都沒有獲得金鼎獎)。

分野大概就在解嚴前後,社會運動展開,過去被壓抑的社會渴求新的知識與訊息,逐漸從群體閱讀轉變為個人閱讀。「我策展最大收穫是從金鼎50年發展史上,看到社會跟國家出版獎項怎樣從較遠的距離慢慢走到交織在一起。」像是解嚴後評審模式更加開放,優良作品的定義有很大的改變,也迎來大量與社會的對話,不再那麼向官方思維傾斜。

此次策展讓高翊峰感觸良多:「臺灣是幸福的,雖然曾經歷全球最久的戒嚴,但我們有一群出版人與創作者,仍舊用他們的方法尋找與提供社會知識的內容養分。戒嚴的框架並未侷限大家的熱情,野地長出來的草特別有生命力。」他說:「這麼龐大的出版量,不斷進行社會的撞擊,如果沒有這些從業者在各自崗位上的投入,臺灣可能走不到今天那麼獨特的模樣。」

正因為是早年這些養分的受益者,所以高翊峰特別想藉這次特展,呈現給更年輕的讀者閱讀。

➤躺進文學太空艙,讓下一本書帶我們去未來

離開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來到位於高雄中央公園的衛星展區(高雄文學館),也走進了臺灣50年來的文學創作與書寫。展區以帶狀編年的方式記錄了臺灣文學類型發展,而牆面投影的是高齡93歲、依舊血性且創作不輟的黃春明受訪影像。轉角邊間還設置了有點可愛的文學太空艙,邀請約30位年輕作家提供他們寫作的靈感小抄,地上柔軟舒服的床鋪,彷彿躺著躺著,人就通向未來……

「如果未來50年,臺灣人持續翻開下一本書,今日的出版,就是島國未來的孩子,閱讀世界的起點。」這句話代表了高翊峰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也是身為閱讀受益者,最希望傳承至未來的一個禮物。希望藉此召喚大家,一起來高雄的金鼎獎50週年特展共襄盛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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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6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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