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類型是一種不妥協的承諾:影集《烈愛對決》男男羅曼史的逆輸出

Instagram演算法以為我是一位冰上曲棍球愛好者,一切都是因為我看完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讓演算法陷入混亂(還是歪打正著?)。我相信有類似遭遇的不止我一個。

《烈愛對決》由加拿大製作公司Crave出品、Jacob Tierney執導,改編自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羅曼史小說,講述分別來自加拿大、俄羅斯的冰上曲棍球選手肖恩.霍蘭德(Shane Hollander,哈德森.威廉斯飾)與伊利亞.羅扎諾夫(Ilya Rozanov,康納.史托瑞飾)將近10年的祕密戀情——兩人個性與家庭環境截然不同,在冰上是宿敵,在床上卻是帶著權力遊戲、調教意味的情人。

如果你覺得上述資訊很陌生,沒關係,不用懂冰上曲棍球,觀眾也能領略這部影集的奧妙,因為《烈愛對決》本身就是一次亞文化轉譯。

如同兩位主角一夕爆紅,從餐廳員工飛升為金球獎頒獎嘉賓,這部作品也經歷了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從AO3同人文化滋養、長期被輕視的男男羅曼史類型,到讓《紐約客》、《大西洋》等嚴肅媒體撰文分析,再到你眼前這篇文章,試圖解釋為何《烈愛對決》不同於《戀愛修課》、《同路人》、《同志亦凡人》、《Looking》等BL、同志影集——

因為它尊重類型傳統,才讓虛構不是逃避,而是直面現實的方式。這也包括認真呈現性愛,而不是當主角衣服脫了,鏡頭就禮貌的往窗戶轉。


兩位主演受邀為金球獎頒獎嘉賓(左/康納.史托瑞,右/哈德森.威廉斯,圖片擷取自YouTube

➤當「套路跟肉」都被改編尊重

一開始,里德得知自己的小說要被改編時,早已做好被亂改,甚至是播出後被嘲笑的準備。但導演兼編劇Jacob Tierney告訴她,要把她作品當作「高質感肉文」(premium smut)對待,一切就不同了。「愉悅的色情」(Joyfully smutty),是Tierney對《烈愛對決》的形容,並認為性愛就是敘事的一部分。

性愛既反映兩位主角當下的關係,也展現在公眾視野裡動彈不得的他們,彼此最直接的語言。更是對冰上曲棍球這種充滿壓制、肉搏的競技運動,最好的戲仿或再現。

回到影集(不妨藉此再看第N次)。第一集裡,夏恩與伊利亞第一次發生關係,除了帶著試探、好奇,我們還看到伊利亞扮演引導者,一面帶領夏恩一面調侃他,甚至讓夏恩說出自己有假屌會拿來「練習」。在第二集,他們的性愛更充滿支配與臣服,儘管完整做了一次,情感卻是疏離的。夏恩在電梯裡的簡訊寫道:「我們甚至連接吻都沒。」到了第四集開頭,則是一連串床上與冰上的衝撞對剪,透過鏡頭呈現「宿敵即情人」。

然而,在情感最濃烈的第五集沒有任何性愛——因為這時他們已透過語言彼此坦承,夏恩告訴伊利亞自己是同志,伊利亞也表露鮮少提起的原生家庭創傷,並傾訴愛意,儘管是用夏恩聽不懂的俄語。到了第六集,兩人在小木屋渡假,性的前提是夏恩提出的:完全袒露自己。隨之而來的性也是在語言的溫柔包裹下進行。

性愛,其實是兩位主角「如何承接愛意、配得上彼此的過程」。在羅曼史傳統裡,主角往往需要成長或轉變,才能克服身分差或他人的阻礙。此外,性愛在羅曼史中,是對關係的渴望,也是時而餵養觀眾的甜頭。

如果把主角成長、確認關係視為終點,整部影集其實都是愛而不得的前戲:那些動輒以年起跳的距離與分別,休息室裡挑逗的簡訊,就連螢幕外巴不得他們快點在一起的觀眾,都是影集前戲Play的一環。渴望的無限延長,正是《烈愛對決》令人投入的原因——導演用暴雪將原著中早先出現的插入式性愛推遲到第二集,這個高明的改編,強化了渴望的延長。

至於他人的阻礙,則依托於《烈愛對決》裡的另一個類型傳統:宿敵即情人,這個同人文或羅曼史中最受歡迎的標籤。《烈愛對決》就像是千黛亞走失的《挑戰者》(Challengers):兩個頂尖競技運動員,視彼此為眼中釘,時時刻刻得接收另一人的動態,這局進幾分,動作更快還是變慢,會哪些新招——用粉絲語言來說便是:還有什麼比這種灼熱的關注,更好嗑的呢?


《烈愛對決》(圖片來源:TMDB

這也說明,《烈愛對決》的最大敘事框架其實是宿敵即情人,而非單純的出櫃與否。在劇中,兩位主角其實沒有對自己的同志身分有太多困擾。比起愛同性,他們更恐懼的是身為死敵隊伍的隊長,竟然愛上了自己最該毀滅的對手,這才是令公眾無法接受的背叛。因此,美國數位媒體《Slate》批評《烈愛對決》保守,還在出櫃敘事上打轉,不免擺錯了重點。

但重點是什麼?

或許是羅曼史這類型所堅持的:情感不是阻礙認識的東西,它就是意義所在。當傳統或一般男性主導的敘事告訴我們:你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真相,羅曼史敘事則說,唯有透過感情,我們才能接觸真相。夏恩知道跟伊利亞在一起是危險的,會毀掉事業,卻還是為之心動;伊利亞認為兩人沒有未來,祖國跟家人會詛咒這段關係,但仍奮不顧身。

➤虛構成為現實的延伸與反叛

回到里德的創作歷程,可見她受同人文、羅曼史類型的影響。一開始,她在AO3發表小說,以為該平台只能寫同人,便把第一本小説《Game Changers》,也就是影集中的副CP「史考特與基普」改成美國隊長與酷寒戰士,邊連載邊接受AO3讀者回饋修改。待正式出版,才把名字改回現今版本。

至此,《烈愛對決》原著系列的受眾,仍停留在女性讀者群。因為男同志其實與男男羅曼史(甚至是日本脈絡的BL)並沒有太多交集,如同導演說的:「男同志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但拍成影集他們會看。」更甚者,以女性讀者為大宗的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的觀看經驗之間,帶有一絲緊張關係。

最好的例子,便是影集《I love LA》裡的酷兒演員Jordan Firstman批評《烈愛對決》裡的男男性愛不真實。Firstman在《I Love LA》中呈現的性愛確實不同:帶著情慾、尷尬、玩笑話,還有當代人專屬的心不在焉。這是另一種真實。問題是,只有一種「真實」嗎?為何真實的男男性愛得由女性作者承擔?

對此,導演回應,影集不是紀錄片,他不會拍夏恩在浴室伴隨灌腸器半小時,並表示,「身為酷兒群體,我們需要審視自己傳遞出的訊息,去規定女性『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令人疲憊。女性有權書寫男性,也有權書寫男同志。該問的應該是,她們『如何』書寫?」


《烈愛對決》(圖片來源:TMDB

導演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試圖搭建了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受眾的橋梁。而《烈愛對決》本身就是男同志的盟友,里德之所以寫冰上曲棍球男男戀,正是源於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與對恐同文化的憤怒。

里德14歲時,因為還沒有女性隊伍,只好加入男子冰上曲棍球。進入規則,配合男性,她才能投入這項運動。正因如此,她發現冰上曲棍球是恐同而厭女的環境,至今北美四大職業運動中,仍未有現役出櫃的冰球運動員。

里德開始構思系列作第一部《Game Changers》,設想一名出櫃的職業球員——書名本身就有強烈的介入色彩。這也是為何導演在影集第三集,大膽的將敘事轉向《Game Changers》兩位主角。到第五集最末,觀眾就能領會其用心與必要:沒人試圖改變遊戲規則,就不會有快樂結局。

據里德所言,寫作之時,她訪問了許多男同志。他們向她表示多數同志作品都以不必要的悲劇作結,她承諾她的所有作品,都要有快樂結局。因此,《烈愛對決》的結局除了是作者對讀者Happy Ending的心之契約,更帶有政治意涵。

現實中,視同性戀為非法的俄羅斯,有許多人正大舉翻牆觀看《烈愛對決》。曾拒絕舉辦驕傲日的北美冰球職業聯賽,也表示歡迎影集粉絲變球迷。更富諷刺的,這樣一部酷兒之作,由加拿大作者寫出,加拿大製作團隊拍成影集,在如今LGBTQ權益緊縮的美國大受歡迎。

瑞秋・里德的快樂結局之必要,讓人想起一百年前,E.M.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寫《墨利斯的情人》對自己的要求:「幸福結局是絕對必要的。否則我就不必費心去寫它了。在小說裡,無論如何都應該讓兩個男人墜入愛河,並且在小說允許的範圍內永遠相愛。」

當人們投入虛構甚至是過去被摒棄的羅曼史,就不再只是遁入幻想,而是對現實的另類期許,一種異見表達。這些,都來自一位羅曼史作者說到做到的承諾。


《烈愛對決》劇照(圖片來源: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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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09:01
話題》那些戰爭奪不走的──《直視戰爭的女人》引言

在戰爭的漩渦之中,過去與未來皆屬微渺,觀點狹隘,預測失準──當下,唯有熾烈的白熱狀態、直截了當的感知,以及包含憤怒、沮喪與恐懼在內的情緒洪流。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在她遺憾的未竟之作中,亦記錄了超現實的荒誕──她在俄羅斯滅絕烏克蘭的殘暴行動的風暴中心書寫這部著作,而現實扭曲變形如身處噩夢,令人難以置信這一切正在發生。遭轟炸的幼兒園裡,蘇聯卡通人物仍從牆上微笑凝視。但與此同時,也存在著勇氣的瞬間、同袍情誼,以及為共同信念獻身的堅定。在這場戰爭中,俄羅斯為貪婪而戰──他們要更多的領土、更多的物質資源;但烏克蘭是為生存而戰──不僅是國家生存,更為了國民生命存續,因為俄羅斯若獲勝,烏克蘭人將面臨何種下場已無需多言。

屠殺、大規模掠奪、強暴、草率處決、饑荒、拐賣兒童乃至族群清洗,這些都不需要想像,因為一切早已發生過。俄羅斯人自稱是烏克蘭人的「兄弟」,但烏克蘭人拒絕這份血緣關係。誰需要一個殺人如麻的瘋子當兄弟,而且他還試圖置你於死地?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眾多烏克蘭藝術家放棄了主業的藝術創作,投身於保衛國家與同胞的志業。維多利亞.阿梅莉納便是其中一人。戰前,阿梅莉納是一位才華洋溢、聲名遠播的作家。她就是我們所說那種屢屢獲獎的類型。她出版小說與童書,足跡遍及世界各地,更創辦文學節。但在烏克蘭遭入侵後,一切驟變。她轉而投入戰地報導,為烏克蘭組織「真相追蹤」調查研究戰爭罪,訪談目擊者與倖存者。


戰爭中的女性身影

許多宗教都存在著我們可稱之為「記錄天使」的存在,一種職責在於記下人類善惡行徑的靈體。這些紀錄將被神祇用以完成某種修正──或說讓天秤取得平衡,正義女神就常被描繪成手持那樣的天秤。戰爭罪本質上即屬惡行。真相追蹤就是記下針對烏克蘭人暴行的記錄天使。阿梅莉納不只關注於戰爭罪本身,還有那些如她一般試圖記錄戰爭罪的女性故事,以及被圍困的女性遭遇──她看她們被摧毀的公寓、逃離戰火的艱辛、死去的伴侶,還有曾經幸福快樂的孩子,用樂高搭建卻已成碎片的城堡。她的文字急促而迫切,貼近當下而充滿個人色彩,細節豐富且飽含感官張力。

她循著像瑪莎.蓋爾霍恩(Martha Gellhorn)等前輩戰地女記者令人敬佩的足跡前行,後者曾寫道:「我必須要報導這場戰爭⋯⋯我認為無需乞求恩惠,便有權成為數百萬美國民眾的眼睛,他們迫切需要看見,卻無法親眼目睹。」像阿梅莉納這樣出色的作家不僅讓我們看見,更讓我們感受。他們正是我們的眼睛。阿梅莉納作為小說家的才華曾為她帶來巨大助益,如今這份才華也為我們帶來了同等的幫助。

阿梅莉納去世時,這本書已完成近六成。其中多數內容仍處於原始狀態──支離破碎、未經潤飾、未經編輯。正如負責編纂此書的編輯小組所言:「雖然阿梅莉納已將全數結構確定下來,並完成了部分章節⋯⋯其他部分則仍待完成。這些未完成的內容,包含未經編輯的筆記、無法確定背景情境的實地考察報告,或者僅僅只有標題。本書編輯小組的策略是盡量減少對於原稿的改動,倘若無法避免,也會向讀者明確說明。」也因此,這本書極具現代性。它讓我們想到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的《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以及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克拉普的最後一卷錄音帶》(Krapp’s Last Tape)這樣的作品。未完成的狀態吸引我們,而我們渴望填補那些缺失的部分。

撰寫這篇序言著實令我倍感艱難──當書中主題仍處於流動狀態,你又怎能妄下結論、提出任何振聾發聵的論述?

這場戰爭本該輕鬆取勝──根據許多預測,俄羅斯在2022年2月入侵後僅需數日便能攻陷烏克蘭。然而在我撰寫此文之際,戰事已持續逾兩年,而小國烏克蘭竟已奪回逾半被龐大俄羅斯在進攻初期占領的土地。

戰爭並非停滯不動,反倒瞬息萬變。戰爭會移動、摧毀、席捲沿途萬物,淹沒無數生靈。戰爭的結局與漣漪效應皆難以預測。

但截至目前,2024年6月,俄羅斯企圖奪取哈爾基夫的行動已陷入停滯;烏克蘭剛獲悉法國軍方將公開在烏方境內行動;美國已批准烏克蘭打擊俄羅斯境內的軍事目標,此舉應能遏止俄軍飛彈不間斷的襲擊──正是這類飛彈摧毀了那座遭蓄意鎖定、滿是平民的購物中心,也正是這類飛彈在2023年夏天擊中一間位於克拉馬托爾斯克的餐廳,奪走維多利亞.阿梅莉納37歲的生命。

這是她的聲音──語言新穎、彷彿在場、無比生動,此刻正向我們訴說。


戰爭中的女性身影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直視戰爭的女人:記那些在殺戮年代追蹤真相的天使
Looking at Women Looking at War: A War and Justice Diary

作者: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
譯者:朱奕云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 1986-2023)

烏克蘭小說家、童書作家暨詩人,國際筆會成員,曾以《秋天症候群》、《多姆的夢想王國》等著作榮獲烏克蘭頒發給四十歲以下作家的約瑟夫.康拉德文學獎(Joseph Conrad Literature Prize),亦曾入圍歐盟文學獎決選,更在烏東頓內次克地區的紐約鎮創辦文學節,推廣閱讀與寫作,被視為極具潛力的年輕作家。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當時維多利亞正帶著十歲兒子在埃及旅遊,聞訊後火速返國投入志工行列,支援前線作戰的烏軍士兵。親眼目睹戰爭的恐怖,維多利亞決定加入人權組織「真相追蹤」,致力於調查及記錄侵略者於戰爭中犯下的罪行。短短一年,維多利亞就挖掘並揭露另一名烏克蘭詩人與童書作家瓦庫連科(Volodymyr Vakulenko)遭俄羅斯占領軍綁架與殺害的消息,並找回瓦庫連科的日記交還其家人。

藉由蒐集而來的證詞與證據,維多利亞試圖書寫第一本非虛構作品《直視戰爭的女人》。她想描繪那些像她一樣、放下原本生活投入記錄戰爭罪行與侵略真相的女性。2023年6月27日,俄軍空襲飛彈擊中維多利亞與外國友人用餐的披薩餐廳。維多利亞傷重不治,年僅三十七歲。本書是她未完成的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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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此刻重讀《茉莉人生》: 伊朗女孩長大的故事,在祖國卻是魔鬼詩篇

近日伊朗暴動不息,抗議者在政府大樓放火,軍隊就回應以槍殺平民。在社群媒體上,有段影片特別吸睛:一位年輕女生摘下頭巾,用手上菸頭,憤怒燒毀獨裁者照片。

或許,一個民族的命運,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重合於該國女性的命運——伊朗作家Marjane Satrapi在千禧年出版自傳性文學漫畫《茉莉人生》,在本書開篇,戴上頭巾不久的小女孩瑪贊,在外國雜誌上看見媽媽抗議的照片。當時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共和國剛剛建立,進步女性為了拒絕頭巾而上街遊行,歐洲記者因此捕捉到母親嘶聲吶喊的激情瞬間。

但說來諷刺。同一張照片,身為女兒的瑪贊,覺得驕傲崇拜,但身為「大人」的媽媽,卻陷入巨大恐懼。她很快將頭髮染色、出門必戴墨鏡。因為在神權教義下,女人若有不平之鳴,絕不能被政府清楚辨識——前面提及點菸伊朗女孩,其實是早就遠走異國的流亡者。那段焚燒領袖照片的影片在加拿大拍攝,而非發生於無數異議人士遭到暴力屠殺的當下伊朗。

半個世紀過去,這個民族沒有改變:唯有遠離故土,方能拋卻面紗。


圖片來源:尖端出版

➤現代王權到鐵腕神權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伊朗神祕遙遠,甚至誤會中東保守落後。其實,1970年代台北信義區還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德黑蘭的路口已經私家汽車水洩不通。10年後才在台灣風靡的日劇《阿信》,在伊朗可是與日本同步播放。而比蔣介石更鐵腕的巴勒維王朝,大力推動「白色革命」,男女平權、土地改革、勞工入股,人均GDP在石油蘊藏加持下,10年暴漲10倍。至於上層時髦伊朗女孩,則假日身著鮮豔比基尼,在沙灘上怡然任驕陽曝曬。

但何梅尼的錄音帶改變了這一切。「真主至大」、「教法者的監護」在窮困普通市民的斗室反覆播放。1980年,各地示威不斷,群眾趕走了推動現代化的國王,建立以信仰為法律、教士掌握軍事財政的神權政體。

這段伊朗近代史,決定了《茉莉人生》充滿矛盾困惑的童年序章。雖然小學生瑪贊被強迫戴上頭巾、離開男女合班的法國學校,但晚上睡前,女孩總是幻想著慈祥「真主」來訪。虔誠女孩告訴白鬚觸地的真主,自己長大後要成為先知,運用神蹟治癒多病外婆。但奇怪的是,當學校老師知道瑪贊的志向,卻說這女孩「頭腦不清」——沒資格投票、沒權利離婚的女人,怎配擔當神聖先知!

從王國到神國,伊朗的命運、女人的命運,都在1980年巨大轉折。大學關閉兩年,因為需要重新編寫「宗教」課本。女人再次嚴實包裹於頭巾,如果膽敢跟年輕男人並肩行路,就會被抓到警局,受到嚴酷懲罰。


圖片來源:尖端出版

➤混亂下的理想與自私

漫畫《茉莉人生》選用俐落美術風格,筆觸簡單乾淨、強調黑白對比。但莫名的是,少女的伊朗人生,卻充滿無法定義的混亂灰階——瑪贊在開明富裕家庭長大、父親溫柔又專情、家族培育多位滿懷淑世理想的知識分子。但女孩慢慢發現,社會到處是家徒四壁的窮人、女性淪為二等國民、三不五時就有政治犯遭到處決。

但矛盾不只在於家庭與社會的尖銳落差。由於父母親特意栽培,從小大量閱讀的瑪贊,很快就注意到,在伊朗,最不講邏輯、最雙重標準的,便是人們的思想。

反感民粹激情的爸爸,嘴巴上對愛國情操興趣缺缺,但伊朗轟炸伊拉克的大外宣新聞又讓他難掩喜色。母親厭惡人們在超市裡爭搶民生物資,但一轉頭就帶女兒往另一間商場多買兩包存糧。至於那位從沒機會見面的外公,明明出身王室,長大後卻在篡位者政權手下出任省相。明明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後卻是最堅定的無產階級同情者。

這個國家有太多死結,以至於「長大」的意思,幾乎等於現實逼迫你要去內化諸般荒謬——在全民仇女厭女的同時,政府一邊告訴上戰場的底層青少年:為聖戰而死,便能抵達滿是美麗處女服侍的黃金天堂。瑪贊每次轉述電視或報紙上的消息,爸爸說:「小孩子不懂這些話的意思。只是轉述別人告訴你的事情。」


圖片來源:尖端出版

廣受好評的伊朗史名著《伊朗:心智的帝國》,勾勒出一個陷入拉鋸與內耗的國度。伊朗人的祖先是偉大輝煌的波斯帝國。這個民族被異族統治1500年,但他們瑰麗的浪漫文學傳統、深邃的蘇菲主義哲學,不只同化了阿拉伯入侵者,也啟蒙遠方歐洲文藝復興。但問題是,曾幾何時,睿智古老文明被基本教義裹脅,完全失去了歌頌多元與寬容的崇高傳統。

於是,愛國又憂國的爸媽決定,「寧願讓你遠離開開心心,也不要你在身邊卻悲慘。」媽媽告訴14歲的瑪贊,先去歐洲讀書,幾個月後全家都會過來探望。早熟的女孩早就懂得所謂善意謊言——但在候機室大廳她忍不住偷偷轉頭,窗外遠處,心碎的母親哭暈在悲痛的父親懷中。

➤流亡者的苦痛誰人知

不只從性別洞見國族,《茉莉人生》更是驚心動魄的青少女成長敘事。瑪贊的政治啟蒙遠超同齡,但青春期女孩,一個人在歐洲,急遽變化的身體對沒有媽媽的女孩來說是如此恐怖陌生。西方社會對中東更有隱微排斥,因為不斷發生的宗教恐怖攻擊,汙名了所有遠離家園的伊朗游子。寂寞孤單、文化差異、身心變化,在歐洲的瑪贊只有裝扮成酷到不行的龐克女孩,抽大麻、參加濫交派對(但無法融入)、被第一次交往的男同志發好人卡、被第二次交往的媽寶男背叛劈腿。太多難以適應,她甚至在寒冬街頭露宿整整3個月,差點肺炎死掉。

但越洋電話那頭,父母輕描淡寫提到伊朗遭遇的敵軍轟炸、政府肅清、通貨膨脹。瑪贊有揮之不去的罪惡感——家人與同胞都在受苦,自己卻袖手旁觀。她終於想起外婆叮嚀:「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誰。」她鼓起勇氣,搭上返鄉飛機。儘管,年輕叛逆的瑪贊不可能預見,大學畢業後將永遠永遠被祖國放逐。

這本書在伊朗國內、美國的宗教保守州,都遭查禁。明明是女孩長大的誠摯手記,為何就對某些人來說彷彿撒旦寫下的魔鬼詩篇?

《茉莉人生》的主題是「長大」。但健康、幸福長大,得嚴格要求一處沒有仇恨的世界。類似經驗並非伊朗女性獨有,《自由:在歷史盡頭長大成人》是少女逃離制度崩潰、暴力殺戮的阿爾巴尼亞;《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則是女孩在經歷饑荒、批鬥、鎮壓的中國文革煉獄後,終於踏上自由新大陸,在異鄉獲得了奶奶媽媽畢生都不敢去夢想的安全與尊嚴。

後殖民經典著作《面紗與男性菁英》(The Veil and the Male Elite)的觀點振聾發聵:當下的伊斯蘭神權,刻意抹消早期教義中存在的性別平等思想。回教男人之所以能任意支配女性,那是少數統治階級,在掠奪財富與權力後,發放給絕望平民男子的「補償」——看見沒戴頭巾、化妝抽菸的女人,好比看見邪惡的美帝或伊拉克、好比遇到了恐怖魔鬼,他們就回敬以暴力跟謀殺(請google「中東、仇女、殺人」)。壓迫始終來自人性:卑劣啊卑劣,男人把自己承受的苦難,十倍百倍發洩於沒法還手的無辜女性。

➤苦難仍朝著女性傾斜

瑪贊在伊朗讀中學的時候,《國家地理》雜誌封面登出一張「世界最知名照片」。綠眼睛、紅頭巾的阿富汗少女,用警戒的眼神,瞪視戰地營中偶然來訪的相機鏡頭。這張直面第三世界女性臉孔的照片,當時引起「西方式人道主義」的全球性轟動。18年後,攝影師終於重逢碧瞳少女——不再靈動、平凡衰老的樣貌,只因早婚、多產、貧困、無業、流離失所、缺乏教育。綠眼女孩「才」30歲呢,但生命的最美麗機遇,已被殘酷世界完全剝奪。

《茉莉人生》的主人公瑪贊,差不多在同樣時間,完成本書並在法國出版。可以說,同樣來自中東、同樣身為女人,瑪贊倖存下來。然而,其代價是,瑪贊再也沒有見到最最親愛的外婆。本書也忠實記錄了這份無盡的遺憾。

有太多太多生命,都沒有瑪贊擁有的幸運。納粹集中營扼殺了成年後的《安妮日記》;北韓女性持續遭遇強暴與飢餓;盧安達大屠殺時有50萬女性遭到強姦;中國徐州農家則曝光了一位被鐵鍊鎖住、豬食餵養的女子,她蓬頭垢面、精神崩潰,懷下8個不知道母親是誰的骯髒小孩。甚至在「發達國家」——香港反送中運動有游泳校隊的中學女生裸身溺斃於海灘。而我們台灣呢?才華洋溢的新人作家,被性侵創傷多年折磨以後,選擇自我了斷。

生而為人,生而為能思考、能感受的智慧生命,據說是上蒼的寵愛恩賜。但《茉莉人生》悄聲詢問——兒時虔信的、全能全知的、親愛的真主啊,為何還有數也數不盡的女孩少女,從未平安長大?


圖片來源:尖端出版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茉莉人生【25週年典藏紀念版】
Persepolis

作者:瑪贊.莎塔琵 (Marjane Satrapi)
譯者:尉遲秀
出版:尖端出版
定價:10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瑪贊.莎塔琵(Marjane Satrapi)

伊朗裔法籍漫畫家、插畫家、童書作家及電影導演。

1969年11月22日生於伊朗北部城市拉什特,在首都德黑蘭長大,就讀當地的法語學校。中學時期前往奧地利維也納留學,後返回伊朗,在德黑蘭大學取得視覺傳播碩士學位。之後移居法國史特拉斯堡,進一步鑽研插畫藝術。

2000年出版自傳式漫畫作品《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廣獲國際好評。2007年親自將該書改編為同名動畫電影,獲得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並入圍奧斯卡金像獎、英國影藝學院獎、金球獎及歐洲電影獎。

2011年,她又將漫畫作品《依戀,在生命最後八天》改編為結合舞台劇、動畫與劇情片風格的電影。

目前定居巴黎,持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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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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