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帶你去朝馬轉運站,打開存在的邊際:評劉梓潔《再生》

過了山巔就要下坡。人到中年,行到人生的中途。當人生是一台大巴士,你幾乎沒有一刻不感覺到自己正朝著終點站直奔而去。只是那終站叫做死亡。時不時聽到拉鈴刺耳的聲響,你身邊開始出現那些中途下車的乘客,後來你發現,和舊日朋友的再相逢,要不是在其他人的葬禮上,要不就是在對方的葬禮。面對人事的乍離乍合,永久不見,看著後照鏡裡那親愛之人拎著行李隨站牌緩緩遠離你視線,身邊是一個又一個空掉的座位,接下來,換誰了呢?

中年是減法。是人生越來越重了,可是擁有的越來越輕。心裡總莫名的空。劉梓潔短篇小說集《再生》是中年的群像,那裡頭誰不談過幾場戀愛?可能還結過幾次婚,也就離過幾次婚,愛過幾個人,也愛錯幾個人。去過一些地方,發生很多事。「而我生命裡那個人死掉了。」……


菲利普.克婁代(圖源:wikipedia)

我訪問過法國小說家菲利普.克婁代(Philippe Claudel),我問他,小說怎樣吸引人?他說,「噢,這不難,只要讓小說開頭死掉一個人就好了。」我又問,「那如果這樣還不能吸引讀者呢?」Well,他神祕一笑,「那就再死一個。」

死亡為什麼這麼好看?畢竟,誰不愛看戲劇化?而戲劇化之所以成立就在於極端對立。死與生對立。終結與開始對立。所以死亡的故事總特別吸引人,又怕又愛看。《再生》顯然很懂這點。畢竟劉梓潔是導演暨編劇,豈止死亡,《再生》多得是這樣極端對立造成的戲劇化。

小說可以從人物設定開始就很愛極端對立,例如,是男生卻叫女生的名字,是女生卻叫男生的名字。以及,人物們的愛,各篇小說連起來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性別連連看:男同性戀。女同性戀。無性戀。年下攻。約砲配對……

於是,便可以設計極端對立的戲劇化情境:像把同志塞到一個傳統婚姻或是傳統家庭裡(男同性戀和異性戀結婚。同性戀金孫邊約炮邊參加大家庭至親葬禮),或讓最可能擦出火花的,卻悶聲不響,就讓旁人在喊燒(兩個GAY相約又獨處卻只是去旅行。或一男一女隔一張床,只是互相摸自己,一種神交?)

而還有什麼比死與生更戲劇化?集中收錄9篇小說,篇篇有死者。死不夠,還要有幽靈,人鬼共處一室。死vs.生。多元成家vs.傳統社會大家庭。人vs.鬼。近vs.遠。兩兩對立造成戲劇化,如此極端的設計,讓別人寫,肯定請盛竹如配旁白:阿公眼鏡髒,太太看成娘,指著紗窗說,藍色蜘蛛網。但劉梓潔繼續寫,偏變成侯孝賢的長鏡頭,意味深長,只看見人物越走越遠。真正的極端,都發生在鏡頭外。

➤在生與死之間,不是解放死,而是解放生

易言之,《再生》有極端的設定,但劉梓潔卻不讓情節有極端的發展。

以死與生為例,小說家示現的是,死亡不是終點。於是小說裡的故事都從死亡開始。可是,死亡也不是起點——畢竟,在死亡發生之前,故事裡的一切就發生了。只是死亡提供一次機會,一個系統性的盤整。

《再生》中,人可以是幽靈。要不靠一個遙控器再次和你相遇,或可以透過手機聽到聲音。再不然活人可以進入死者的畫中。那意味著,死亡不會讓一切從此被決定。而活著,也不再那麼絕對。你會撞鬼。而人則能被神附身。彼此之間以為斜斜地走遠了,但有一天忽然又相遇。


(皇冠文化提供)

諸篇小說有衝突點,卻不去道盡。並不一定要真的讓故事發展到那個極限,小說家這樣設計,刻意到讓你以為有,也只是點到為止,反正你自己會去聯想。小說裡鋪陳的,反而是角色們交會時互放的光亮,人與人的邂逅,那個過程機變百出,幽默和痛苦並陳,竟是從那裡殺出一條感受的新途徑,也從那裡走出角色的活路來。

當死不是終點站,意味死不是生的對立,而告別也是會再見,劉梓潔是寫小說的老司機,但《再生》露一手的不只是小說技術,而是世界觀,乍看逼到盡頭,屁啦,阿尼又被掛掉了。總有一個掛點。總有一個是同性戀,要不不再相逢,要不愛錯人,反正一開始話就被說死了。故事沒戲,關係沒門了。但原來後面還有。你以為他看透了在探底,但其實是拉大邊際。

從這方面來看,《再生》是台灣小說的朝馬客運站。對一些乘客而言,朝馬站是起點,對另一些人而言,朝馬站是終點。但實際上,朝馬站全名朝馬轉運站。他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恰恰是「在中途」。生與死不過都在轉運站裡兜兜轉。劉梓潔以小說擴大了存在的邊際。

於是,《再生》不是解放死(畢竟,死是終極的解放)。而是解放生。

《再生》也解放了當代小說。他提供幾個擴大小說腹地的技術活兒供書寫者參照。首先,他的人物非常飽滿。你可以說回到19世紀那種寫實主義傳統,建立人物,發生事件。但其實那該更偏近現代電影的故事塑造,好的人物支撐起整體故事。先讓英雄救貓咪,務求角色能再生。

小說集中諸篇起筆總是一個近景。一個正在發生的事件。然後拉回去,介紹和概括人物。劉梓潔知道什麼時候表演,什麼時候敘述。他好會寫人,他的人物有時讓你覺得是隔壁的乘客,對,巴士上就一定有這麼一號人物,有時候讓你覺得那就是自己。

當建構起人物後,按照小說教條,性格決定命運,你知道這個人,他的個性將影響他的決定,接下來不停往下攻的故事,將有一個必然發生的什麼——對。你已經看過太多,不管是人生,故事還沒繼續,結局似乎已經決定,也就是說,還沒往下讀,你已經知道後面要發生什麼了——那就是套路的出現。情節會被人所料。那總叫許多讀者按下手上遙控器快進。

➤所謂的輕,須透過折射和偶然一瞥,才能一刀斃命

劉梓潔又想出一個天才解方。不知道那是不是也受到影劇訓練?是的,那就是再加入一個人物。一個不夠呢?那就再一個,於是,對手戲,三人行,四健會。每當小說小標題添入另一個人物。又拉出一個視角。於是,人物成為彼此的朝馬轉運站,小說中每多出一個飽滿的人。便又有另一個掙扎。有時候對應主題,有時另有所圖。

小說透過冒出頭的人物不停辯證主旨,拉開討論空間,於是可供書寫的腹地就變大了,而命運的必然,或故事的既定軌道被這敘述的多頭馬車一搞,忽然有了更多可能,讀者會被迷惑,被帶偏,轉移視線,但又屢屢被小說家神來一筆拉回主幹道——我他媽的剛剛都經歷了什麼——回頭一看,一個有景深的世界在你面前展開。而我覺得,那就是自由。寫作者的自由。還有,閱讀帶來的自由。

也許劉梓潔實踐了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的比喻,關於輕,柏休斯透過盾牌中的鏡像殺死梅杜莎。直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物實在太重了。重到看一眼就會變成石頭。而所謂的輕,往往必須透過折射和偶然一瞥,才能一刀斃命。他是這樣寫小說的,這是劉梓潔的小說活兒,《再生》也就讓小說活了。

對了,柏休斯殺死梅杜莎後,從梅杜莎的血液中,誕生出了能輕盈飛翔的飛馬佩加索斯。《再生》則是這樣凝視死亡的,重重落下,又輕輕提起,於是讓我等中年人集體又能再活一次。天馬從此成朝馬。

 再生
作者:劉梓潔
出版:皇冠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劉梓潔 

1980年生,台灣彰化人。2003年以短篇小說〈失明〉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之後從事記者、編輯、文案等文字工作。2006年以散文〈父後七日〉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並親自參與同名電影劇本改編及導演,獲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與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以此為契機跨足影視界,成為專職作家、編劇。2025年以短篇小說〈再生,涼子,以及與幽靈共度的熱海〉獲葉石濤短篇小說文學獎首獎。

著有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時此地》、《化城》、《愛寫》,短篇小說集《親愛的小孩》、《遇見》、《再生》,長篇小說《真的》、《外面的世界》、《自由遊戲》、《希望你也在這裡》等。

參與影視編劇代表作品有《父後七日》、《徵婚啟事》、《滾石愛情故事》、《莎莉》等。現定居台中,並於大學開設劇本寫作課。2025年獲邀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劉梓潔臉書專頁:www.facebook.com/eessay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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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8 09:00
閱讀隨身聽S14E10》盲人社工師藍介洲/為告別導盲犬而寫下的書 ft.永遠的導盲犬Wish、視障者的機智生活

《視障者的機智生活》、《永遠的導盲犬Wish》作者藍介洲,是臺灣第一位盲人社工師,也是社團法人中華民國視障者家長協會祕書長。16歲時失去視力後,他沒有停止與世界的聯繫,反而一路成為社工師、取得博士學位。在新書《永遠的導盲犬Wish》裡,他記錄與第一隻導盲犬Wish相遇、訓練、工作的日常,也真實寫下狗狗退休後,他面對陪伴、照顧與告別的過程。

本集節目邀請藍介洲,分享他如何透過閱讀連結世界,暢談導盲犬如何讓他的生活更美好,也讓他體會告別親人的痛苦。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看不見的人,怎麼閱讀一本書?

主持人:你不僅是第一位盲人社工師,在學業上也讀到博士學位,學習過程裡必須閱讀大量資料,這些內容你都要記住嗎?

藍介洲:完全記住很困難。我還是覺得科技的進步,讓我們視障者讀書更方便。

以前讀博士班的時候,要讀的資料,第一個可以透過網路閱讀、搜尋,也可以同時做記錄、摘要、筆記。第二個,書面的紙本書籍要請人協助掃描,再用OCR的辨識軟體,將圖片轉成文字。一個一個慢慢來聽、做摘要、做筆記。

主持人:所以視力的欠缺,會不會讓一般視障者在記憶力上表現更好?

藍介洲:老實說一開始有。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我們很多東西都是用大腦記,像是別人的電話號碼、地址等等,後來因為有了智慧型手機,幾乎都直接把電話號碼輸入進去,相對的就沒辦法把很多東西記起來。

➤導盲犬的一生:從訓練到配對

藍介洲:Wish是在北海道導盲犬學校出生的,2003年來到台灣。當時台灣剛開始推動導盲犬運動,還沒有自己的導盲幼犬,所以透過日本與紐西蘭的導盲犬機構合作,送幼犬來台灣。那時候台灣已經有本土訓練師了。

Wish離開狗媽媽後,接受社會化訓練,兩歲左右開始跟我做配對。我們大概花一個月的時間培養感情、互相熟悉,建立默契。

之前沒有使用導盲犬時,我是用手杖。手杖跟導盲犬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所以從手杖轉換成導盲犬,需要一些時間適應。也要學習如何照顧牠,導盲犬是一個有生命的個體,包括幫牠梳毛、刷牙、清潔、洗澡等等。過程中要不斷揣摩和練習。

順利媒合大概一個月後,會有所謂的路考。像考駕照一樣,訓練師告訴我們一條路線,例如我要從住家帶著導盲犬到上班地點。這個過程當中,要確認能不能順利抵達。

沒有順利的話,要再重新回來特訓,看看哪裡出問題。如果順利抵達,我們的媒合就可以結業,練習一起工作了。


Wish與藍介洲在辦公室合照(時報出版提供)

➤視障者與導盲犬的信任關係

藍介洲:我們主要透過握導盲鞍的傳導,知道狗狗的狀態和路徑。用手杖跟用導盲鞍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使用手杖的速度,走路會比較慢,剛開始要學習跟導盲犬的速度一致。

《永遠的導盲犬Wish》裡有特別提到,剛開始握導盲鞍時,我覺得很納悶,為什麼Wish不走直線,我的本能會試著想把牠拉回直線。後來訓練師告訴我,是因為前面有障礙物,牠要帶我避開障礙物,我應該要順著牠。如果我把牠拉回來,牠反而會困惑。

主持人:對視障者而言,這真的是全然的信任。

藍介洲:這很不容易,卻也非常美好。Wish退休後,我的第二隻導盲犬叫Betty,牠是完全在台灣出生、訓練、工作、退休。目前台灣導盲犬也幾乎都是本土化訓練,大概有30幾隻。

➤20年後,社會對視障者的認知提升

藍介洲:使用Wish時,我們經常會被拒絕,甚至遇到刁難、不友善的對待。到了第二隻導盲犬Betty時就幾乎很少遇到這種狀況了。

有一次,我上公車的時候,司機要我們下車,他說我不能帶狗上來,我說這是導盲犬,他說導盲犬也是狗不能上來,萬一咬到人怎麼辦?

我回應,《身心障礙者保護法》(當時的法規名稱)已有規定,導盲犬可以出入公共場所,這是法令的規定,而且全世界都一樣。

他還是堅持不行,要我用狗籠把牠裝起來,「你不下車我就不開車」。耗著也不是辦法,我直接請司機打電話給公司確認,公車業者的領班確認可以搭乘,司機才不情不願開車。

遇到這些被拒絕、不友善的對待,我強調的就是不要動怒、語氣要溫柔,態度要堅定。我覺得導盲犬是很有靈性的,我不想讓牠認為是因為牠的緣故,我們被趕下車了。我想這對牠來講,也是很大的傷害。

我們是使用者,當然就要去善盡保護導盲犬的責任,也應該在合情合理的情況下去捍衛我們的權益。而且我的感受是那個情況Wish滿焦慮的。

萬一接電話的人也說狗不可以上車,那我們就下車。既然公車業者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直接跟社會局申訴,請社會局調查。

過去也曾遇過被台鐵人員拒絕,現在台鐵的服務都做得很好,不只導盲犬不會被拒絕,單獨的視障者拿手杖,台鐵、高鐵都會有引導服務,這些是社會進步的例證。

我用第二隻導盲犬Betty時,也遇過一些家長會跟小朋友說,「狗狗在工作,你不能吵牠喔」。這是很進步的社會教育。

➤兩隻導盲犬,帶我看見生活的不同

主持人:為什麼要做配對?因為人的個性不一樣,狗的個性也不一樣,怎麼樣能夠讓個性相合或者互補的人能夠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藍介洲:沒有錯,像Wish跟Betty的個性就完全不一樣。Wish是比較忠厚、老實的狗狗,我們坐捷運到了要下車,牠馬上就站起來準備。

Betty比較活潑,會耍點小聰明。牠可能因為天氣比較熱,想要繼續吹冷氣不太想下車,就要拿食物鼓勵牠才要下車。

主持人:這兩隻導盲犬,牠們分別改變或影響你什麼呢?


Wish與平安卡(時報出版提供)

藍介洲:我們帶導盲犬出去,就代表使用者群體。我會幫狗狗刷毛,把牠弄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盡量不要有味道。牠上下班回來時,我就會用濕紙巾幫牠擦拭,讓牠保持乾乾淨淨的。

我想既然Wish都弄得乾乾淨淨,我們也不能太邋遢,所以我也開始比較會注意外表,把自己弄得比較乾淨。

Betty是很活潑的狗狗,牠下班了還想要玩,就換我工作。我會拿一些拔河繩跟牠玩耍,週末也要找人帶我們出去外面散步。

我不太想讓導盲犬認為每次出去都在工作,我也想讓牠們有可以散步玩耍的時間,Betty就很喜歡去狗狗運動公園到處聞來聞去。Betty對我的改變,是讓我週末不要一直宅在家裡。

➤寫給Wish的書

藍介洲:Wish是我的第一隻導盲犬,民國95年(2006年)時,台灣的導盲犬非常少,我們遇到滿多好的跟不好的經驗。

我很想把和Wish一起的這些過程記錄下來,讓大家永遠記住牠。在台灣導盲犬運動的推動上,Wish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這也是我跟Wish的一個承諾,牠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轉折。有牠的陪伴,讓我的生命變得更不一樣。Wish往生快10年了,可是想幫牠寫書的念頭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我用下班時間,一點一滴把故事寫下來。一方面當作我對Wish的懷念,另一方面也當作我對之前一些經驗的療癒書寫。


藍介洲幫Wish慶生(時報出版提供)

➤與導盲犬面對分離與告別

主持人:這兩隻都是工作夥伴,但我想人跟動物的相處,也常會面臨分離與告別。Wish退役後是由你的爸媽來照顧,當時你的心情如何?

藍介洲:Wish退休後不久就罹患癌症,那段期間比較辛苦的是照顧的過程,後期牠可能連要自主尿尿都有困難,我爸媽要幫牠抽尿,那時候牠有裝一個導尿管,因為腫瘤已經壓迫到膀胱。

Wish離開我們時,真的很不捨,我回過頭來想,這對牠來講也是功成身退。離開也是解脫,祝福牠可以到天上,跟其他導盲犬的兄弟姊妹學長姊到處玩耍。

Betty退休時,因為我爸媽年紀比較大了,後來由導盲犬基金會安排收養家庭,我們固定每3個月到半年去看牠。牠活到快16歲,在2年前往生。最後一次看牠時,牠躺在床上沒辦法站起來,但我們還是陪牠、安慰牠。我們不敢掉眼淚,因為怕牠會捨不得。

牠離開後,收養家庭把牠的骨灰放在家裡的盆栽,繼續跟退休收養家庭有更多的連結。

主持人:那你現在還有第三隻導盲犬嗎?

藍介洲 後來就沒有再申請了,主要是有幾個考量。

第一個是導盲犬的數量真的很稀少,我希望把機會留給更多沒有用過導盲犬的人。第二個是分離的過程,內心有點辛苦、煎熬,像家人一樣。第三個跟我的工作有關,工作需要到處開會、移動,對牠們壓力比較大。

使用Wish和Betty時,我的工作比較固定,都是在辦公室或學校。現在的工作要到處跑,尤其在不同的地方開會,我很擔心如果有導盲犬,牠沒有辦法充分的休息,會比較辛苦。

我跟太太說,也許等我退休後,再重新申請導盲犬,那時候生活就比較單純了。


Wish在藍介洲的辦公室小床上休息(時報出版提供)

➤成為視障者家長的後盾

主持人:你是社團法人中華民國視障者家長協會的成員之一。對視障者來說,家長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藍介洲:當初協會主要是由視障者的家長所成立的。很多家長的小孩,是生下來就看不到,有些是因為早產兒住保溫箱,後來視網膜異常才看不到,或者是各種原因等等。

成立協會的目的,是希望成為視障者家長的後盾,提供他們很多資訊,包括從教育、生活自理、生活訓練,到後來就業、婚姻等等不同階段。另外,我們也辦了很多課程,讓家長不會覺得自己是孤單的。


社團法人中華民國視障者家長協會官網(圖擷取自協會官網)

➤看不見之後,我反而愛上閱讀

主持人:閱讀在你的生活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藍介洲:我是16歲才看不到,以前因為視力受限、高度近視,或因為課業壓力的關係等等,比較少好好的把一本書看完。當我視力看不到之後,反而很喜歡閱讀。

我們閱讀的方式有有聲書、點字書,我在第一本書《視障者的機智生活》有提到,很多社會大眾會注意到視障者閱讀上的困難,所以成立各種的有聲圖書單位,或幫我們錄有聲書。

➤金庸小說開啟的閱讀旅程

藍介洲:在盲友會裡什麼書都有,像金庸的小說,我全集都聽過了。金庸的小說非常扣人心弦,我在聽的時候,幾乎廢寢忘食。那時候還是錄音帶的年代,我會用錄音帶快轉。

心理學裡有提到阿德勒的彌補理論,我就是一個很典型的彌補理論,看得到的時候不喜歡看書,反而看不到之後才喜歡看書,彌補那個看不到的缺憾。

現在因為科技的進步,還有很多人的協助,比如清大盲友會、台灣圖書館等等,他們都錄很多的有聲書,讓我們視障者可以去閱讀。以前視障者要看書很難,現在是太多書可以念了,所以我也藉機會,滿鼓勵我們的視障者有很多的資源要善用,透過閱讀增廣見聞。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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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看見「內心的他者」:熊婷惠導讀阮越清《拯救與毀滅》

阮越清的《拯救與毀滅》絕非一本能輕易讀進去的溫情之書。與自傳《兩張面孔的人》相比,雖然兩者都深刻觸及了相似的難民經驗書寫,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訴說對象與語境——後者從內心出發,以感性而赤裸的筆觸勾勒出「前」難民的身心風貌;前者則是身為「前」難民的阮越清,站上哈佛大學諾頓講座的最高殿堂,面對台下頂尖的學者與評論家,展開一場鋒芒畢露的文學思辨。

本次講座馬可孛羅出版社特別邀請淡江大學英文學系助理教授熊婷惠前來導讀。過去熊婷惠曾推薦過《兩張面孔的人》,這次她雖謙虛表示自己的專長並非越南文學,但她對離散論述的深厚理解,恰恰呼應了阮越清的理論脈絡,也讓這場講座顯得格外立體。

➤封面的視覺隱喻:難民體內的雙重博弈

講座一開始,熊婷惠便點出了《拯救與毀滅》的中文版封面設計。設計師許晉維巧妙運用了多重意象的疊加——沉靜的側臉與身後鮮紅的身影剪影交錯——完美呼應了全書的核心概念:「雙重身分」與「內在他者」。

阮越清的一生,就是一場不斷跨越邊界的身分切換。對一般人而言,「雙重身分」或許像是在全球化世界裡自由穿梭、多元文化交融的特權;但對身為難民的阮越清而言,體內同時存在著「美國人」與「越南他者」的雙重意識,伴隨而來的卻是巨大的內在衝突、創傷與身分割裂。

這種創傷深深埋藏在他的生命軌跡之中。他的家族經歷了兩次痛苦的遷徙:第一次是從北越遷往南越;第二次則是在越戰爆發後,舉家跨越邊境,成為逃往美國的難民。

在聖荷西的成長時期,父母頂下一間雜貨店,靠著微薄利潤含辛茹苦地支撐他與哥哥的教育。在看似溫馨勵志的「美國夢」背後,其實壓抑著漫長而深刻的傷痛。這段歷史在西方主流敘事中往往被遮蔽、被遺忘;而正是這間雜貨店的經歷,形塑了他日後對弱勢與階級他者的敏銳觀察。 

➤兩面刃的道德悖論:西貢槍決與《同情者》

熊婷惠透過不同例子反問聽眾:很多時候,文字、觀念與歷史立場往往是兩面刃——你以為自己在保護人,也可能同時傷害人;你以為自己是英雄,在別人眼中卻與強盜無異。

這正是阮越清不斷強調的「一體兩面」,也是他的普立茲獎小說《同情者》如此震撼人心的原因。 

熊婷惠在現場舉了一個極具歷史諷刺意味的例子:

越戰時期,攝影記者艾迪.亞當斯(Eddie Adams)拍下震驚世界的名作《西貢槍決》(Saigon Execution)。照片中,南越將軍當街槍決越共俘虜的畫面,瞬間激起西方大眾的反戰情緒,也徹底改變了世界觀看越戰的視角。

然而歷史的真相卻無比諷刺:被槍決的越共實際上是犯下多起屠殺的特務,而開槍者則是積極與美軍配合的南越將軍。最終,亞當斯憑藉這張照片享譽國際、名利雙收;執刑的將軍卻流亡美國,晚景淒涼。

在這場由視覺符號主導的道德審判中,到底誰拯救了誰?誰又毀滅了誰?

這種道德盲點與雙面性,在《同情者》中被推向極致。小說主角是一名北越派往南越與美國的雙面間諜。由於他將南越人的身分扮演得太過成功,越戰結束後回到越南,反而遭到昔日的北越同志逮捕並嚴刑拷問。

這場拷問構成了小說後半最殘酷的篇章:折磨他的不是政敵,而是原本的「同志」與「自己人」。這種荒謬而瘋狂的處境,逼迫主角不斷在精神崩潰邊緣質問自己:「我不是我,我也是他者。」

熊婷惠強調,阮越清藉此徹底撕碎了受害者的扁平神話——受害者並非全然純潔無辜,在生存的極端考驗之下,受害者內部同樣充滿暴力、分裂與非人性。 

➤拒絕翻譯:撕開西方主流的白人敘事

熊婷惠接著援引經典電影《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與《金甲部隊》(Full Metal Jacket)作為例證。透過這幾部好萊塢經典電影,阮越清在書中進一步批判西方白人世界長期以來對越戰與東南亞的描繪方式。即便在這些標榜「反戰」電影的西方敘事框架中,越南人永遠只有兩種面孔:不是等待美國大兵拯救、沉默而無助的難民,就是叢林裡面目模糊、咆哮嘶吼的殘暴怪物。內心掙扎、陷入道德困境的是美國人/白人;陌生的敵人與丑角,則幾乎總是越南人。

不論哪一種形象,都建立在剝奪越南人主體性的「非人化」認知之上。

阮越清在講座中敏銳地指出,從早期帶有殖民歧視意味的「東方人」(Orientals),到後來凝聚政治力量、作為抵抗工具的「亞裔美國人」(Asian American),名稱的命名與取捨背後,始終伴隨著與主流體制的激烈搏鬥。

身為少數族裔作家,最危險的誘惑,就是順應多數人的期待,成為一個乖巧的「代言人」,並貼心地在行文中為主流讀者提供「翻譯服務」。理解與思辨的責任,應該回到西方讀者身上,要求他們自己承擔起理解他者的重負。

➤在標籤化的世界裡保有自由

然而,熊婷惠特別強調,阮越清的這種抵抗,並非要讓我們沉溺在國際組織或主流社會所提供的廉價溫情主義,或教條式的人文主義價值。文學與說故事真正強大的力量,從來不是扮演溫柔的修辭,而是帶領我們直視不公義的體制,並呼召出改變世界的集體行動。

正如熊婷惠在導讀尾聲所總結:我們必須與主流保持清醒的距離。在被體制高度標籤化、被迫劃分陣營的世界裡,唯有不斷站在不同立場質問自己,才能在內心保有那份屬於他性的「思辨與自由空間」。

同時,我們也必須時刻自省——因為文字與權力始終是兩面刃,當我們沉浸於述說他者故事的同時,亦仍須警惕那些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移動空間,是否終有一日,會反過來被我們自己複製出的壓迫邏輯所吞噬。

這或許是《拯救與毀滅》帶給所有寫作者與閱讀者,最痛苦、也最清醒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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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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