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訪》高深知識與學術領域如何讓讀者在乎?蒂法恩.里維埃(Tiphaine Rivière)《我的博論日記》訪談

➤創作背景與學術養分

童年與啟蒙:小時候就喜歡看漫畫嗎?最喜歡的作品或作家是誰?這些閱讀養分對日後創作有什麼影響?

我小時候就讀了很多漫畫,主要是法國-比利時的漫畫作品。例如《藍衫軍》(Les Tuniques bleues)、《幸運的路克》(Lucky Luke)、《斯皮魯漫畫雜誌》(Spirou)、《長尾豹馬修》(Le Marsupilami)等。這些作品的節奏感令人驚嘆連連。作者們在47、48頁的篇幅內就能創造出龐大的冒險世界以及形象鮮明的各式角色:我對他們所運用的誇張式手法深深著迷。我覺得這種風格極盡幽默,又相當有效。我非常希望能創造出有如戈西尼(Goscinny)或勞爾.高凡(Raoul Cauvin)筆下那般既生動又典型的誇張角色。

跨領域訓練:您獲得歷史碩士、電影研究深入研究文憑(DEA),並嘗試撰寫文學博士論文,觸角非常多元。為何選擇這些領域?這些專業訓練對成為創作者是否有幫助?

當時,我的人生一片迷惘、漫無目的,說真的,我之所以持續研讀學位,主要是出於安逸懶散,而非真正的熱情。繼續求學使我得以不斷延後做出未來的抉擇,而且每一回我都想嘗試一個新的領域。不過,即使我踏上這條路的最初原因並非多麼光彩,但這段歷程後來惠我良多。具體而言,研習文學,就是在研究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們如何為筆下角色創造反感或同情、是否成功創造認同感、如何從喜劇轉向悲劇,或者如何利用前者去強化後者;他們各自運用什麼方法來傳達思想、並具體化入角色當中;當故事裡人物眾多時,如何抓牢讀者的注意力;怎樣才是一個好的開頭、如何才算是成功(或失敗)的誇張手法……等。我認為,文學研究對於「如何成為編劇」這件事,大有助益。

➤關於《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

改編契機:臺灣讀者最先認識您的作品是《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當時為什麼想把這本社會學研究改編成漫畫?

《區判》是一部篇幅很長、閱讀門檻極高的作品。但它也是我所讀過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我一直覺得很可惜,這本讓人思維解放的好書卻如此難以接近:我自己就花了整整一個月細嚼慢嚥才讀完。書中解釋了:人們雖然共同生活在一起,但實際上並非處於同一個世界。我們活在各自封閉的微小群體中,品味系統大相逕庭、富含各種社會編碼,以至於即使是人與人之間看似最基本的事情,其實都無比複雜:例如「邀請別人來家裡吃飯」這件事。我們必須展示自己的住處以及室內裝飾風格、選定聚會時間、決定進門是否要脫鞋、赴約時要不要帶伴手禮(如果要,該帶些什麼)、用餐後是否要幫忙收拾……等。

《區判》書中描繪了各種社會階層、他們的信仰、他們喜歡的度假方式、他們的政治立場、他們偏好結交的朋友類型……讀完之後,我們會具備在不同階層之間來去自如的能力:至少我們更了解自己,也更理解他人。尤其是,我們再也不會完全相信一種(作者指出的)「有效的虛構」──(努力就有機會翻身的)功績主義(méritocratie)。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圖源:衛城出版)

挑戰與呈現:過程中遇到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最後決定以故事形式呈現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研究的契機為何?

我在創作過程中遇到的主要問題,是我必須讓大量的角色登場:如果只呈現一個大布爾喬亞、一個小布爾喬亞、一個中產階級以及一個勞動階級,那就會太理所當然、流於樣板。當然,每一種分類都有許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問題在於,一旦角色很多,就不得不運用誇張手法呈現,否則讀者會無法聚焦。讀者必須能夠一眼辨識出誰是誰。因此,這是一條非常難以把持的平衡線!我要創造的是原型(archétype),而非刻板印象(stéréotype)。簡單來說,就是創造一些「承載概念的角色」,讓這些角色鮮明生動,以至於超越了他們原本被設定的框架。其中有些角色我覺得很成功,但也有一些我不是很滿意……

市場迴響:本書在臺灣獲得很大迴響,是近來最賣座的歐美圖像小說之一。您會感到意外嗎?您覺得法國和臺灣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會對作品產生共鳴的原因是什麼?

謝謝,我超開心!我本來不知道這麼賣耶,我深感榮幸啊。確實令人驚訝,這些充滿法國語境的文化敘事竟然也能打動臺灣讀者。但是對任何生活在「功績主義至上的社會中」的人來說,《區判》這本書都帶有強大的反思力道,因此,就某方面來看,這番共鳴也並不那麼令人意外了。經典原著早已翻譯成四十多種語言。

➤關於出道作《我的博論日記》(Carnets de thèse)

創作契機:作為第一本作品,可以分享當時創作的契機嗎?

我當時已經放棄了博論寫作,先在索邦大學文學博士學院擔任秘書。我和一位朋友每天早上去工作之前,都會約在咖啡館碰面、練習作畫。我們把眼前熙來攘往的人畫下來,臨摹透視法。然後我每週會固定在漫畫部落格「索邦大學十四號辦公室」(Le bureau 14 de la Sorbonne)上分享一則與工作相關的故事。我把自己畫成一名風格極其誇張的秘書角色,她的目標就是「不工作」,該角色也小有人氣。於是,一位編輯向我提議以那個框架為背景創作一部漫畫,並以我在部落格裡畫的博論生為主角,講述她的博士學位血淚史。能簽下這份出版合約,我開心到翻。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虛實之間:這本書一定程度來自讀博士的經驗,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虛構的。您與書中角色的差別為何?個人經驗對創作有何影響?

我為了討生活所從事的行政工作,讓我接觸到幾十位人文科學領域的博論生。我的角色珍妮(Jeanne),是我在那個世界中最常碰到、也最具代表性的一種類型(我本人就是那樣):沒有任何財力資助、讀的也是不受重視的學科的博論生。我認為,一個人如果沒有真正從內部經歷、體驗過,是無法正確描寫一個環境的。我們不可能只跑去一個地方「觀察」一個月,就能對某個不熟悉的小圈子提出有力見解,至少我不這麼認為。如同珍妮一樣,我曾以為自己早已踏入了知識的聖殿,投身到某種比自我更宏大的事物中……但實際狀況是,我根本是孤身面對一位忙到沒時間指導我的指導教授,還為了生活接下各種你想像得到的兼差打工,試圖奮力完成一篇幾乎沒人想讀的論文!

跟主角一樣,我對完成論文這件事產生許多執念,把人生按下暫停鍵,將一切推遲到未來。(最後是我先崩潰了,但我的女主角繼續走下去。)

從連載到出版:最初在部落格連載,轉為出版實體書時有遇到困難嗎?如何解決?

其實我全部重畫了,沒有任何內容可以直接套用。我也重寫了整個故事。問題在於,在部落格中,當我的博論生角色遭遇困難時,讀者只覺得好笑;但在漫畫這類的連環敘事裡,無論她經歷多少困難,最終都會導向悲劇收場,這種轉變也是順其自然,由不得我。

向前輩請益:您似乎曾向漫畫家 Boulet 請教,當時得到了什麼樣的幫助?

他給了我非常具體有用的分鏡建議。他也指出我在節奏上的問題、不必要的多餘畫格,以及處理欠妥的情節省略等。我獲益匪淺。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讀者回饋與職業轉變

讀者反應:出版至今,有遇到什麼來自讀者的回饋讓您印象深刻嗎?

有人告訴我《我的博論日記》陪伴他們走過博論階段、幫助他們不再感到無助孤單;也有人說這本書讓他們理解到「問題出在制度」,而不是他們自己讀書讀到瘋了。這些回饋都讓我深受感動。也有人覺得《區判》的漫畫版讓他們得以重新審視自己所有的人生抉擇!就像我當初讀完布赫迪厄的原著時一樣。

跨國界的共鳴:如同《區判》,這本以法國高教為背景的書引起不同國家的迴響,會讓您意外嗎?原因為何?

我非常驚訝。尤其在中國的迴響(我曾受邀前往):北京的博士生告訴我,他們覺得我畫的根本就是他們自己的實際生活。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我們的國家如此不同。或許,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是我們都在從事一種無人聞問、也沒人真正需要的工作:它無比艱辛、要求極高、耗時漫長,對任何人都沒有實際用途,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即使完成論文,也未必能保障獲得一份正職工作。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職涯挑戰:從學界轉職為漫畫家,您覺得兩者差異大嗎?對於非科班出身的您,當時有給自己什麼樣的自我訓練?

有的,我努力精進自己。比方說,我把所有手邊收藏的漫畫都臨摹一遍,因為那些作品在節奏方面的掌握極為出色。在大多數漫畫中,即使畫面上只有兩個人在對話,也能呈現出動作場面般的效果,因為分鏡動感十足、飽含電影的畫面感。在繪製《我的博論日記》時,我的分鏡技巧還相當薄弱;在創作《區判》漫畫版時已有所改善。直到我這個月剛在法國出版的《卡夫卡》(Kafka, les mécanismes du pouvoir),我總算覺得作畫時游刃有餘,對成果也相當滿意,技法終於不再成為阻力。不過整體依然水準不一,並不是每幅畫頁都算成功。藝術世界相較於學術界的一項優勢,顯然是這一點——漫畫讀者遠比論文讀者多得多!

敘事技巧:評論多注意到您對人物表情的掌握及分鏡敘事的成熟,這部分是否有訣竅可以分享?

感謝謬讚!其實就這點來說,我對自己的成果不是非常滿意,但我確實花了很多時間觀察日本分鏡大師的創作:上村一夫與浦澤直樹是我最重要的參習對象。我研究、吸收他們所有的畫面設計工法,試圖理解其運作方式,並建立屬於自己的敘事語法。(在創作《我的博論日記》時,我還沒做到這程度,那時比較受到《凱文的幻虎世界》(Calvin and Hobbes)和潘妮洛普.芭潔(Pénélope Bagieu)的影響。)我認為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去研究你所喜愛的漫畫家如何創造節奏與表現力,乃至他們如何處理靜態場景……等。我還注意到另一個單純的特點:他們都非常重視營造一股感官氛圍。

➤媒材特性與未來計畫

漫畫的獨特性:作為創作者,您覺得漫畫這個媒材的獨特性是什麼?

這是一種絕對的自由,因為沒有任何預算方面的限制,我們可以獨立工作,掌控全局。自讀者的角度來看,也沒有時間上的各種約束。例如,看電影時,我們受制於時間,如果一段喝咖啡的場景長達四分鐘,我們就必須從頭到尾盯著某人喝咖啡四分鐘。但看漫畫時,一段不含文字的畫面全憑讀者做主,可以四秒鐘匆匆翻過,也可以慢慢停留十分鐘,由讀者自行決定閱讀節奏。至於讀小說的時候,跳讀的代價不小,因為我們會不知該從何處重新開始。漫畫可以反覆閱讀,第一次快速瀏覽,第二次細細品味,想怎麼讀就怎麼讀。

定位與期待:您會希望臺灣讀者如何定位您這樣一位創作者和作品呢?

我在日前剛出版的新作品《卡夫卡》中探索一種延續《區判》漫畫版的知識普及形式:不僅只是呈現偉大作家的概念想法,而是讓書中人物在理解那些概念之後,改變他們看世界的方式,並在人生道路中產生轉折。我希望展現各式概念如何發揮作用,如何影響那些角色的人生(我們都能在其中找到與自身的共鳴),也就是鋪展概念、呈現其具體效果。我喜歡塑造角色與創造世界。但我認為我對世界的想法本身並不特別有趣。至少我身邊有許多研究者與思想家,他們擁有我所缺乏的原創觀點。不過,我倒是相信自己能夠細膩地解讀他們的思想,並將其轉化為圖像。我很高興能傳達一些重要的事物(並非來自我本人,而是那些偉大的作者們),把它們融入我所喜愛的形式:由充滿生動的角色所形塑的故事。

未來展望:接下來的創作計畫為何?曾經去過臺灣嗎?歡迎您有一天來臺灣走走,與臺灣漫畫愛好者交流。

我還沒去過臺灣,若有機會我將非常興奮與期待!感謝!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圖源:衛城出版)

hui_juan_shui_hu_chuan_-di_yi_bu_-shang_.jpg 我的博論日記:學海無涯,回頭是岸?!
CARNETS DE THÈSE
作者:蒂法恩.里维埃
譯者:陳震峰
出版:貓頭鷹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
La Distinction: Librement inspiré du livre de Pierre Bourdieu
作者:皮耶.布赫迪厄, 蒂法恩.里维埃(Pierre Bourdieu , Tiphaine Rivière)
譯者:陳詠薇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原著/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
 

法國一代社會學大師,1930年生,後於巴黎大學文學院及高等師範學院受教,取得哲學教師資格。自1964年起先後任教於法國高等研究應用學院及高等社會科學院,1981年成為法蘭西公學社會學教授。長期主編《社會科學研究學報》(Actes de la recherche en sciences sociales),奠定其法國社會學研究主導地位。1996年自立門戶,開辦「以行動為由」出版社(Liber-Raison d’agir),專門出版社會科學宣傳小冊。終其一生,布赫迪厄不斷透過學術論辨及社會參與投身世界,著作俱稱經典,主要作品有《區判》、《學術人》、《國家貴族》、《繼承者》、《藝術的法則》、《社會學問題》、《世界的苦難》、《論電視》、《防火牆》、《實作理論綱要》、《所述之言》等。2002年辭世。
 
漫畫改編/蒂法恩‧里维埃(Tiphaine Rivière)
 

領域涉足歷史、文學與電影,為了籌備寫論文的經費,曾在巴黎第三大學做行政工作,這期間創立了漫畫部落格「索邦大學14號辦公室」(Le bureau 14 de la Sorbonne),在上面用漫畫分享關於這份工作的點點滴滴。第一部出版的作品《博論日記》(Carnets de thèse,2015)描繪博士生的生活,獲得眾多好評,售出四萬本,並翻譯成八種語言。另有作品《笨蛋的入侵》(L'invasion des imbéciles,2019)和《跳動的心》(Le Coeur qui bat,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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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4-23 10:30
文學社會學到台灣 3》什麼是世界文學?台灣的位置在哪裡? ft.史書美、夏苾洛、張誦聖

夏苾洛(Gisèle Sapiro)現身「文學社會學到台灣」系列活動的第三場,是文化研究學會年會的「圓桌論壇」。論壇主持人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與談人則是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教授張誦聖。史書美的華語語系研究、張誦聖的當代台灣文學場域研究,皆是台灣研究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橋梁,此次齊聚一堂別有意義。

主持人特別從兩位與談人的著作談起,聯結台灣因緣:張誦聖《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及《台灣文學生態:戒嚴法到市場律》都在美國重要大學出版社出版,是台灣文學研究躍進英語學圈的重要成就。夏苾洛有9本法文論著,《文學社會學》被譯成9種語言,最新的由台灣翻譯出版中文版,彰顯台灣有不同於中國的學術引介地位。

這場論壇焦點放在「世界文學」,直問在全球化時代,文學如何橫越世界邊界、對台灣意義何在?史書美形容兩位與談人彷如橫跨大西洋與太平洋的知識地圖,難得在台灣偶然交會。

➤張誦聖的歷程:從文學的內部研究往外看

張誦聖先開啟話題,從2023年《文學社會學》一書於美國史丹福大學出版談起。她說,文學社會學在美國並不受歡迎,因此有書評特別指出:「這是我們必須好好利用的第一本教科書。」張誦聖認為,這本書可能改變美國學界研究文學的生態。

張誦聖從個人學術歷程回望,反思世界文學流通下的制度脈絡及學術文化。她憶起自己1970年代在台大外文系讀書時,主流的文學研究方法就是形式主義、新批評等「內部研究」。她後來赴美並在1990年代初寫完第一本書《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分析戒嚴時期國民黨的文化特徵,就特別想跳出形式主義與新批評,因此用了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和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理論。

不久後的1994年她回台灣,台灣主流文化正因解嚴而有巨大重構,張誦聖也準備以此題目寫第二本書,並尋找理論框架。當時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甫被翻譯為英文,她一讀即心想:「就是這個了!」

布赫迪厄鼓舞了張誦聖方法論的意識,場域理論讓她學會看宏觀全局。但張誦聖也體會到,資本(Capital)、慣習(Habitus)理論如何用在不同分析單元、不同層次尺度,才是最困難的步驟。因此她稱許夏苾洛《文學社會學》一書在方法論上引介各跨越層次尺度的運作,並掌握層次轉換、尺度轉換的方法,是「內部」文本分析與「外部」社會學分析的極佳橋樑。

➤典範轉移:文學社會學在美國的挑戰

張誦聖指出,美國的文學研究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發生典範變化,過去主流的客觀性內部分析,遭受理論性研究的挑戰,尤其是來自後殖民主義、多元文化主義、性別研究等思潮的挑戰。然而話鋒一轉,張誦聖指出自己隱然察覺,美國學術文化似乎不利於布赫迪厄的理論生根。她常在課堂遭遇學生質疑,因為學生未必喜歡偏離「純粹審美分析」的取徑。

張誦聖再舉1993年美國比較文學學會(ACLA)一場激烈辯論為例,報告書在1994年出版為《多元文化主義年代的比較文學》(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指出當時的多元文化主義突受到擁抱,但也引發明顯反撲,甚至有激烈言詞痛批「我們厭倦了為那些關於過度政治化的辯論……我們對狹隘的理論與社會學感到共同的惱怒。」

張誦聖以這個1990年代美國的狀態詢問夏苾洛,《文學社會學》第一章介紹的理論史,提到不少過去對文學社會學很有貢獻的扎實研究方法,但很多可以開創新途徑的方法似乎沒有延續下來。她想了解,是否因90年代進步主義與介入性格的「後結構主義」風潮給阻斷了?

張誦聖強調,這不只是個人的疑問,2015年左右,美國學者費斯姬(Rita Felski)即在《批判的極限》(The Limits of Critique)質問過去30年的文學研究是否是「向下挖掘與向後退步」?也有人提出現在的文學研究包山包海,是否有「過大的危機」(crisis of largeness)?該怎麼看待這樣的質疑?

➤夏苾洛的歷程:從比較文學到文學社會學

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疑慮,認為兩人有共同的研究關懷,沒能早點相遇的原因正是「制度脈絡的條件」——因為學界慣常按照研究地理區域或對象劃分,研究歐洲的學者遇到台灣文學專家的機會極小。夏苾洛說,她先是透過魏簡(Sebastian Veg)的介紹接觸漢學家,了解這塊地理區域,再透過翻譯本書的蘇碩斌和劉展岳,才因緣際會來到台灣。

呼應張誦聖,夏苾洛也從個人歷程、制度脈絡與學術文化談起。她早先接受的是比較文學訓練,且偏理論與哲學。後來讀到布赫迪厄1971年的文章〈文化生產的市場〉,透過慣習(habitus)理論接上哲學,轉而接受布赫迪厄指導攻讀博士,才接觸社會學。她是在擔任助教時一邊教社會學、一邊讀社會學。

夏苾洛的博士論文即後來的專書《法國作家之戰》(The French Writers' War, 1940–1953),提問二戰納粹佔領期間,法國文學作家如何做選擇,面對高壓政治審查時,如何在自主性(autonomy)與他律性(heteronomy)掙扎文學的尊嚴?她採用質性及量化混合方法,蒐集185名法國作家資料後,根據社會屬性、場域位置、政治立場進行編碼,展開類似群體傳記學(prosopography)的分析。

夏苾洛說,博士論文寫完後,她成了20世紀法國文學的歷史社會學家。但她感嘆,現今法國社會學界研究方法的主流已是偏美式、當下主義式的取徑,不僅歷史社會學有點邊緣,文學社會學也很邊緣。因此,夏苾洛捨棄和社會學界對話,轉向與法國文學研究、法國史學研究者交流。她也發現,在美國如康乃爾、哈佛、紐約、杜克,以及德國和其他國家的大學,都有對布赫迪厄理論及理論如何應用感興趣的人。

第二本書討論《作家的責任》,問題意識源自法國在二戰後對文學的整肅審判(purge trials),有些曾與德軍合作的作家被判死刑。夏苾洛在德國曾遇到學生提問,「怎能因為一個作家寫了些想法就審判他?」

夏苾洛也想知道為什麼「文字的象徵權力」被認為危險到可致死?她對「相信文字具有象徵權力」的信念展開系譜學探究,最後指出作家身兼法律責任(legal responsibility)與道德責任(amoral responsibility),兩種責任的選擇及決定,塑造不同時代文學形式和社會制度的因循或變革。


《文學社會學》作者夏苾洛(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這也是夏苾洛對布赫迪厄理論的補充,因為布赫迪厄關注抵抗「市場」他律的自主化,而夏苾洛則關注抵抗「政治」他律的自主化。

夏苾洛最後談到新近的「翻譯」研究,她結合量化、訪談、接受史等方法,輾轉促成翻譯研究學界出現一波「社會學轉向」,後來更獲得比較文學界的關注。說來有趣,透過社會學路徑的翻譯研究,夏苾洛竟又重回最初起點的比較文學社群。

最後,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尺度轉換」問題。夏苾洛說,「場域理論」確實可讓研究者在宏觀層次(macro level)、中觀層次(meso level)到微觀層次(micro level)之間游移並觀察不同現象。以翻譯研究為情境,宏觀層面可觀察翻譯語言的流動,微觀層面可觀察編輯如何決定翻譯某一本。那麼,如何從微觀決定連結宏觀流動?場域理論即可幫助串連不同的「時間尺度」,循線察看個人選擇其實是結構的產物。

➤世界文學由誰決定?「東亞文明區塊」的提案

進入第二部分討論,主持人史書美從在場三人都有「比較文學」的背景,提出一個問題:我們談世界文學,究竟是什麼構成「世界」?台灣當然屬於世界,但顯然這個世界和美國或歐洲的那個世界並不同。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教授張誦聖(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張誦聖對此回應,她認為達穆什(David Damrosch)、卡莎諾瓦(Pascale Casanova)等人推動「世界文學」的20世紀末這個特別時點,也是一種「後後殖民」(post-postcolonial)的現象。她推論,20世紀末的後殖民與多元文化主義帶來強大的「去中心化」能量,也使美國文學研究者去思考,要如何超越長期仰賴的歐洲中心主義?如何勾勒更全面、更包容的世界文學圖景?

此時,布勞岱(Fernand Braudel)的長時段研究、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體系理論乃被發現,因系統性分析全球尺度的文學現象,好像就可包容邊陲文學。

然而張誦聖也指出,這個世界文學的概念,如卡莎諾瓦《世界文學共和國》一書指出支撐世界市場的文學空間約在16世紀形成,依然不脫西方中心。以東亞世界為例,19世紀中葉後才接觸西方,依循西方模式建構本地化版本的現代文學和出版體制,這或許也需要省思。

張誦聖接下來指出一種「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也就是察覺「自我」面對「他者」的支配,並質疑過去篤信的「文學價值的格林威治子午線」。日本的明治時期、中國的五四運動,以及台灣的現代主義時期,應該都是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

張誦聖認為,台灣現代主義作家,如余光中、白先勇、王文興,都曾汲取中國的前現代美學資源進行書寫實驗。從這個角度看,東亞或許有一種世界文學形成過程的「共同作者」(co-authorship)。張誦聖因此提出一個方法論上的構想───借用杭廷頓的概念,東亞有一個文明區塊(civilizational block)可作為中層尺度的分析框架,不要侷限在西方16世紀開始的狹義現代,而是去分析更早的古典傳統,如威廉斯主張的殘餘文化形構(residual cultural formations)、去研究前現代文化的沉積如何形塑後來的文化生產。

夏苾洛針對這個構想回應,可以再區分「行動者對時間性的感知」與客觀化的「社會歷史時間性」。如卡莎諾瓦說的,行動者內化的「落後感」(backwardness),也就是行動者將巴黎視為前衛、自身視為落後的時間性感知,並不同於客觀事實的時間性。

有時一種制度消失後,其實踐模式會殘餘下來,所以長時段的時間性,才會與場域的中時段時間性(如出版實踐、目錄)、短時段的時間性(如個體行動者的策略、談判),都相互糾結在一起。因為這些時間性是相互嵌合的。

夏苾洛再補充,地理空間性也是相互嵌合的。全球化影響地方生活世界是重要問題。文學的「比較主義」研究取向,過去被批評是在掩蓋「西方文明也有其他國家文學的貢獻」,例如忘記了法國文學是藉由翻譯拉丁文學而建立,也在掩蓋民族國家建立之前曾有共享文化,例如拉丁學術圈。所以,夏苾洛認為張誦聖提出「文明區塊」作為轉換尺度的「中觀」概念,將非常重要。

夏苾洛說,「世界文學」為比較文學引入了全球流通的視角,但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因為「比較」需要實踐的檢證,例如抽象的場域理論,必須有實證去察看場域的邊界——實際上誰屬於和不屬於這個場域?還有他們之間的鬥爭。因此世界文學的提出,重點不在定義,而是促使「界定框架」本身問題化,進而迫研究者不斷省思世界文學是什麼。

➤在多極的世界,思考台灣文學的雙重邊陲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論壇最後,主持人史書美循著張誦聖頗具啟發性的「文明區塊」構想進一步思索,當代的台灣恐怕已經不是擺脫單一中心的問題,而是置身在中國崛起與西方霸權的「雙重邊陲」的問題。史書美因此詢問二位與談人,如何修正或思考文學的多極(multipolar)世界?

針對多極世界的問題,張誦聖回應,文學史家不僅要關注當代,如現今美中敵對局勢,更要觀察不同的歷史階段。在後殖民論述引入台灣之前,當時的人並不在乎國與國之間的階序關係,而相信只要做好自己,之後就能弭平階序。這其實是國家內在的跨國殖民狀態。

張誦聖釐清,這就是為什麼她要針對達穆什的世界文學定義「在原產地之外被翻譯和流通的文本」提出質疑,也因此支持「跨國文學」應是比「世界文學」更適當的理論詞彙。

夏苾洛也很關注台灣「雙重邊緣」的議題,並表示很樂意參加這種主題的研討會。她認為「另一個中心」的想法非常關鍵,因為地緣政治、經濟與文化議題並不總會「對齊」。她同意,不僅僅台灣受到威脅,西方長期自詡的人權、現代性等典範也已受到挑戰,首當其衝的竟然正是美國。夏苾洛說,我們似乎面臨某種「迷失在翻譯中」(lost in translation)的體系轉換與溝通困境了。

100分鐘的圓桌論壇結束,史書美在座談尾聲感謝所有人的參與,她更以有力的提問,點明台灣的社會歷史:為什麼在雙重邊陲對話如此美好?共同的答案是,邊陲更加民主,讓每一個人能齊聚在這裡進行對話。

文學社會學
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
作者:夏苾洛(Gisèle Sapiro)
譯者:蘇碩斌、劉展岳
出版: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夏苾洛(Gisèle Sapiro)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歐洲社會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歐洲人文自然科學學院(Academia Europaea)院士,亦為CNRS出版社「文化與社會」叢書主編。研究專長為知識分子社會學、文學社會學與翻譯社會學。

譯者簡介:蘇碩斌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國科會人文處處長、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文化研究學會理事長。研究專長為臺灣文化史、文學社會學與創造性非虛構寫作。

譯者簡介:劉展岳

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INACLO)專案副教授、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表演藝術民族誌博士。研究專長為跨文化表演藝術、臺灣語言作為對外第二外語教學,近期專注在臺灣學發展與文化外交議題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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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19:00
文學社會學到台灣 2》世界能看見我們嗎?夏苾洛從文學翻譯史看小國策略

「文學社會學到台灣」系列活動第二場,夏苾洛(Gisèle Sapiro)從台大穿過溫羅汀街區,現身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舉辦的2026年文化研究學會年會。她應邀以「從大語言區邊陲視角看翻譯:障礙與策略」為題,與來自各界的聽眾分享:看似跨國共榮的文學翻譯,其中蘊含的不平等權力關係。今年文化研究年會主題為「轉文化」(Trans-culturalization),強調跨越、穿透與轉化,與夏苾洛的翻譯研究、文學社會學講求的跨學科高度共鳴。

文化研究年會是台灣人文社會學界盛事,每年有超過150篇論文發表,兩天會期動軋超過800人次參與,許多年輕研究者在此嶄露頭角。雖然台灣各大學沒有直屬於文化研究的系所,但年會跨學科的活力、文章批判力與議題創新性,皆生猛且在地。除了台灣在地生產的研究之外,本次年會發表者涵蓋10個國家,國別創歷年新高,活動更加多元,且蘊含國際交流的動能。

夏苾洛的演講由國際台灣學研究中心主任林巾力主持,這場活動的機緣始於去年春天林巾力與夏苾洛在巴黎的談話。當日的午茶時光,也促成《文學社會學》中譯本在短短一年內就翻譯出版,夏苾洛驚艷笑稱是「全球最神速的譯本」。


夏苾洛《什麼是世界作家?跨國文學場域》(圖取自Seuil)

林巾力表示,這本譯著是台灣文學社會學方法論的重要拼圖,拼上了台灣與世界對話的那塊缺口,並接軌全球研究趨勢——譬如夏苾洛2024年的新書《什麼是世界作家?跨國文學場域》(Qu’est-ce qu’un auteur mondial ? Le champ littéraire transnational),便減去台灣文學研究探索國際潮流的成本。

台灣文學經歷幾十年沉潛、發展與轉型,當前來到擴大外譯力道、競逐國際獎項的時點。我們應如何看待?如何布局?此際有必要參考全球頂尖研究的思維。夏苾洛的演講,回應了台灣正深思的問題。

➤在世界的中心,只能呼喊英文?圖書市場的權力地理

演講一開場,夏苾洛指出:為了理解大語言區之內「邊陲文學」的位置,必須對跨國文學的結構加以「歷史化」,她因而匯整出文學翻譯的三種時代形態(configurations)。

邊陲一詞,借自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世界體系理論「中心-邊陲」的批判概念,為的是打破「文化交流是浪漫的事」之天真想像。夏苾洛警示,翻譯市場是一座權力極度不均衡的「向心結構」(centripetal structure),因此使用「邊陲」一詞,「不代表那裡的作品不重要,只是在流通時受到壓抑───背後正是權力關係的反映。」


班納迪克.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圖取自誠品)

夏苾洛說,這張「向心結構」權力結構地圖最早的運作單位,並非「國家」,而是文學出版產業發達的「城市」。城市出版產業,甚至會對建構民族國家產生作用,如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指出的「印刷資本主義」意義。

歐洲的出版中心曾是萊比錫,之後有法蘭克福、巴黎、倫敦。這些城市出版業想把書籍銷往盡可能遠的世界市場,如同帝國主義,也建立文學「語言區」(Linguistic Areas)。跨國界的文學語言區,歐洲以外至少還有歷史更久的漢語文化圈、阿拉伯語文化圈。然而文學「語言區」的流通邊界並不等同於國家邊界,即使民族國家已在成形,但文學文化的影響力,並不會在國家邊界上停止。

夏苾洛先指明現今世界的翻譯權力金字塔——全世界的圖書市場中,從英文譯成各種語言的翻譯書,佔比是59%,但在英文圖書市場中,從其他語言譯成英文的書籍,全部加起來不到3%。在法國,書市的翻譯書約佔18%,再往南歐,義大利書市的翻譯書約佔25%,葡萄牙書市的翻譯書幾乎已達40%。

也就是說,越是文學語言區的「邊陲」,書市的外語翻譯書比例就越高。這個現象,不只是貿易失衡,更涉及意識形態霸權(ideological hegemony)的問題,關乎誰可以合法壟斷象徵資本、擁有「偉大文學」定義權的問題。

權力金字塔在歷史上何時形成?大約是18世紀,法語還是歐洲菁英階層的通用語,巴黎即是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筆下世界文學共和國(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的文學首都。而英語語言圈的權力版圖則有位移,紐約耗時150年,才在1970年代成功追上倫敦的獨佔地位,造成當今英語文學圈的雙中心局面。夏苾洛幽幽表示,「未來也許法語的文學中心,有一天會從法國轉移到加拿大魁北克,但目前尚未發生。」

語言區內的作家,若要獲得國際認可,就必須透過中心的中介與授權。典型例證是1960年代的拉美文學狂潮(Boom Latinoamericano),就是西班牙的文學代理人策畫,成功在巴塞隆納推出,反過來才確立拉丁美洲文學在全球的地位。

隨後,夏苾洛依三個歷史階段,說明文學翻譯的中心-邊陲關係。

➤第一個形態:歐洲中心主義、國際化,及民族文學的形成

文學翻譯的第一個歷史形態,夏苾洛稱為國際化階段(internationalization process),即19世紀中期到1945年左右,帶有明顯的歐洲中心主義特色。文學翻譯是19世紀以降「國家化」和「國際化」並行共生的產物。因為現代文學的創作,都使用現代民族國家將各種方言「標準化」為書面語的「國語」,因此「民族(國家)文學」也跟著產生。

「我們往往認為民族文學自有文明就存在,事實上不是。民族文學是在後來才形成的,且往往需要追溯某些『先賢作家』來建立文學史的合法性。」夏苾洛強調這個國族主義的歷史弔詭。

民族文學成為國家向外翻譯、輸出國族認同的產品,歐洲各國是最重要的行動者,伴隨而生的則是法制規範。1886年制定的《伯恩公約》(Berne Convention),即是作品的跨國流通、販售都必須有國家法律授權的「版權制度」。西方多數國家加入公約,結果,國家成為國際圖書市場的行動者,文學成為國家行政管轄的對象。

爾後1901年諾貝爾文學獎設立,本來是表彰世界優秀的文學作家,但演變到後來,更像在表彰不同的國家文學,甚至出現國家輪替式的獎勵。


海湼曼出版社《世界文學簡史》(圖取自Publishing History)

「國家」逐漸成為與「文體」並重的文學標籤,通常是學術界先發現某個外國作家,再由出版社加入編選、出版,學術界和出版社協力構築出書腰上的醒目標語。英國海湼曼(Heinemann)出版社的《世界文學簡史》(Short Histories of the Literatures of the World)就是經典案例,讓英語讀者可以有跡可循去認識各國文學。

原本不一致的文學「語言區」和「國家區」,也在這個時期二合一。全世界都出現「德國文學史」、「法國文學史」、「義大利文學史」之類的學問,「美國文學」也在這時成為有別於「英語文學」的概念。

夏苾洛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為例,說明美國文學進到法語世界的歷程。夏苾洛在廣泛蒐集出版檔案後查知,引薦福克納到法國的人,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康德羅(Maurice Coindreau)。他因為學生讀到福克納而知悉此人,研究之後就寫信給伽利瑪出版社(Éditions Gallimard),盛情推薦翻譯出版這位重要作家。

伽利瑪接受推薦,即便小說譯本銷量慘淡,仍舊持續出版。夏苾洛甚至找到一封伽利瑪本人的信,上面寫著:「盡管法國讀者對此作者冷漠,我仍將繼續出版他的作品,因為我相信其文學價值。」


諾貝爾獎得主福克納(左)、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莫里斯.康德羅(圖取自Wiki、DicoPaLitUS)

事後來看,出版社的判斷正確。1949年福克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證明了伽利瑪看見的「文學價值」。但反過來看,其實也是在進口到法國的過程中,巴黎的文學中心地位為福克納成功加冕(consecration)。這也印證布赫迪厄的文學場域兩極理論——有追求市場銷售的「大規模生產」出版商,就有另一端追求象徵聲譽的「小規模生產」出版社。

伽利瑪這種小規模生產的產品,在英美被戲稱「非架上文學」(Off-market Literature),不論初衷高尚與否,一旦被文學獎或學校教學採納,就可轉為正典(canon)而建立長時期的價值;如果將銷售期間拉長來看,未必沒有可觀的經濟效益。卡繆(Albert Camus)小說《異鄉人》在二戰後被譯成英語並進入學校課程成為教材,其後估計每年銷量達100萬冊。

文學翻譯的第一個歷史型態,是歐洲中心的國家文學向外拓張的進程。直到二戰後全球政治趨穩、經濟擴張,也就進到另一個階段。

➤第二個形態:握住文學翻譯的雙面刃:小規模玩家的策略

第二個形態是跨國化歷程(transnationalization process),約發生在1945年至1980年代。二次戰後,世界冷戰架構的國際局勢趨向穩定,民族國家獨立潮出現,國際知識的流通模式,也由過去歐洲少數菁英把持的狀態,轉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規範的新體制——美國文化主導、訴求更高的包容性及民主化。

此時翻譯出版的運作邏輯也有劇變,民族國家雖仍是重要行動者,但跨國組織網絡,尤其是國際書展、翻譯文學獎項的形成,使有能力的出版社不再固守國內市場,而轉向國際書展活動。其中1948年創立的法蘭克福書展、1965年創立的倫敦書展最具代表性,後續還有華沙書展等等。出版活動與文學節慶遍地開花,強化了文學可以跨國交流的形象。1948年,法國也設立「法國最佳外國文學獎」(Prix du Meilleur Livre Étranger),歷年得主有近10人後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文學的翻譯,因為這些新機制而系統性進入國際市場。這時期也有一些出版社擴大為「全球玩家」(Global Players),掌握著文學桂冠加冕的入場券。夏苾洛再次提示布赫迪厄的場域內二極理論:大規模、小規模出版的迥異路徑。大型市場的全球玩家,幾乎全是英語支配,但小規模的玩家,則有另一種主題與語言更多樣性的路線。


漢學家戴密維(圖取自Wiki)

比如伽利瑪透過漢學家戴密維(Paul Demiéville)牽線,得悉UNESCO將資助非西方文學翻譯,特別是亞洲文學,因而展開布局開闢「東方見聞」(Connaissance de l'Orient)等非西方文學書系。

夏苾洛查到一封伽利瑪寫給UNESCO官員的信函,信中豪氣宣稱:「希望向受過教育的法國讀者介紹高品質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要麼從未被翻譯成法文,要麼翻譯品質極差,以至於不如重新翻譯。這些作品將展示印度、中國、日本等國的文化價值,我們也希望包括波斯與阿拉伯世界。出版社與我本人並不追求立即的商業成功。」

文學翻譯,的確可能是初衷良善的事。UNESCO計畫最初取名「文學互滲計畫」(Program for Literary Interpenetration),隱含期待翻譯弭平文化差異的理想主義目的。然而從UNESCO的數據,又可看到另一玄機:絕大多數的譯本都落在英語、法語。客觀來說,計畫最後仍舊強化了英語和法語的霸權地位。

伽利瑪「東方見聞」書系銷量雖然極差,卻無疑已是法國的亞洲文學正典之決定者。至於伽利瑪有沒有得到利益?夏苾洛秀出表格顯示,伽利瑪出版品中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共約30位,法國作家和外國作家各半。因此,現在很多國際作家都希望法文譯本能在伽利瑪出版,就因為可能提升諾貝爾獎的機會。

同時,具抗衡意識的國際獎項也被創立。1970年設立的紐斯塔特獎(Neustadt Prize)有試圖打破歐洲評價壟斷的「美國諾貝爾獎」稱號;彰顯女性、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獎項也相繼出現。但儘管如此,結構性不平等依然屹立不搖。

夏苾洛研究諾貝爾文學獎推薦信的檔案發現,法、德、英語作家獲得的推薦量排山倒海,非西方語系作家即使資歷雄厚,獲薦者仍寥寥無幾。夏苾洛特別注意到,林語堂曾經獲得多次推薦,顯示其文學和學術成就都傑出,但後來並沒有得獎。

這也是此一跨國化形態的核心矛盾——視野雖趨多元,但世界文學的階級制度,依然隨著出版強權與國際機構的雙軌運行而不斷鞏固。

➤第三個形態:全球化有策略,小國文學可以多元而有力

1980年代金融資本主義全球化來臨,也將世界文學推升進入第三個形態:劇烈擴張的全球化時期(globalizational process)。根據UNESCO統計的全球翻譯書數量,英美語系的佔比一直最高,在1980年是45%,至2000年已飆高到59%,這個比例迄今仍居高不下。

法語、德語和西語也是佔比較高的語言。其他語言則遭輾壓,俄語翻譯佔比下降最迅速,從1989年的12%降到現在約2%。其他語言則全數低於1.5%,就算是出版數量龐大的中文書,被翻譯到世界文學市場的比率其實極低。

全球文學流通雖仍是極不對稱,然而夏苾洛認為小國不必太悲觀,因為英美語系的擴張並不是單向而沒有縫隙的壓迫,也有國籍多樣化、族群多樣化、女性化等等趨勢,各種另類獎項、書展與文學節林立現象,為文壇創造出「文化去國家化」的嶄新面貌。

夏苾洛在投影片中列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群像,1901年至1970年間,僅有的二位亞洲裔得獎人,是1913年的泰戈爾、1968年的川端康成;然而自從1990年以後,全球南方、少數族裔、移民與後殖民的作家,已佔1990年後的得獎名單約三成。夏苾洛再次強調,得獎除了是作家本身的作品優異,也是因為國際文學場域自我修正歷史偏向的結果。尤其是2024年韓江作為首位獲得殊榮的亞洲女性作家,更是非西方與女性化雙重意義的象徵突圍。


夏苾洛(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韓江的案例也可觀察國際獎項及評價系統的位移。布克獎(Booker Prize)及國際布克獎崛起,取代前述提到的法國最佳外國文學獎,成為非西方作家吸引國際關注最重要的跳板。石黑一雄、朵卡萩(Olga Nawoja Tokarczuk)與韓江,皆是獲得布克獎後成功問鼎諾貝爾文學獎。

這裡,夏苾洛在世界文學翻譯市場那一堵大牆上,看到一個可能透光的所在,是台灣這個「小國文學」可參考的。

當代文學的成功,可不受限於國家機制、也可不受限國內市場規模,甚至可跳脫國家單位而回到城市的靈活機制。如果善用權威機構、文學獎、文學節及文學代理人的中介機制,並運用這套跨國機制的「大規模/小規模」競逐關係的縫隙,在地文學即可能轉化為具備世界格局的力量。

不過,當奮力在多方角力的國際出版市場突圍之前,屬於我們的「台灣文學」是什麼呢?它又即將往何處去?「文學社會學到台灣」第三場活動,將補充來自台灣的觀點。

文學社會學
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
作者:夏苾洛(Gisèle Sapiro)
譯者:蘇碩斌、劉展岳
出版: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夏苾洛(Gisèle Sapiro)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歐洲社會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歐洲人文自然科學學院(Academia Europaea)院士,亦為CNRS出版社「文化與社會」叢書主編。研究專長為知識分子社會學、文學社會學與翻譯社會學。

譯者簡介:蘇碩斌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國科會人文處處長、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文化研究學會理事長。研究專長為臺灣文化史、文學社會學與創造性非虛構寫作。

譯者簡介:劉展岳

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INACLO)專案副教授、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表演藝術民族誌博士。研究專長為跨文化表演藝術、臺灣語言作為對外第二外語教學,近期專注在臺灣學發展與文化外交議題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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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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