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在陰性家族裡成精:訪白樵母子 feat.《巴黎愛染經》

愛染,梵語Rāga,潔白的新衣服逐漸染上象徵著愛與欲的鮮豔紅色,意味著你我都是被愛欲一點一點侵蝕,而漸漸失去本來面目的眾生。密教將佛陀這段譬喻說法,塑造出梵語全名為Rāgarāja的「愛染明王」,統轄一切欲望,通體紅豔,六臂揮舞法器,端坐蓮華寶瓶之上。就像白樵的文字讓人目眩神迷,將疾病寫為開悟的鑰鎖,把煩惱轉為菩提,以文字證道的執著近乎貪嗔痴的狀態。幾段複雜的肉體與情感關係之書寫,在白樵筆下漸次有了秩序,但他也成為那個觀照著自己的人,白樵看著白樵的慾樂,既不被慾樂綑綁,又不矯作地讓書寫成為懺情。

今年四月白樵在自由副刊的一篇〈冬夜巴黎病房〉就已震驚不少讀者,從那場昏迷在巴黎的重病開始,白樵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驗,讓他將藏在肉身的脆弱、慾望與痛覺,以靈魂重新鎔鑄,噴發為創作。

今天換個角度,由白樵的母親「陳姐」親自來講述作家的另一面,從母系家族的視角,帶領我們重新認識那些冶豔險拗如現代舞蹈的文字背後,蘊藏著宗教式的思索與情懷,從而意會這段影響白樵生命最鉅的事件,為何以《巴黎愛染經》為題。

「陳姐」雖然對白樵有很多的不理解,但在言談中不難發現,「陳姐」很有可能才是最懂白樵的那個人。

Q:對媽媽來說,白樵從小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對白樵而言,母親或所謂的「家族」又是什麼樣子?

陳姐:我覺得他就是苦難。懷他7個月的時候,他爸爸腦部動了一個大手術,推出開刀房,結果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所以懷他的最後3個月,小孩子腦部發育的關鍵時刻,全部都被我的情緒打亂了,因為我都處在惶恐、害怕、跟焦慮緊張等負面情緒裡。他出生之後就一直哭,看著他,我都覺得很難過,因為我想這個小孩的氣質怎麼那麼差,非常憂鬱的一張苦瓜臉。護士還說,這個小孩只要一哭,整間嬰兒室的小孩都陪他哭。

白樵:我大概到30歲,才驚覺成長體驗跟別人不一樣。我是在一個陰性之家長大的,我的母親、外婆、大阿姨、大舅媽等等,所有女性都非常強勢,而且都是高學歷,工作能力也強,男性都要聽女性發號施令。所以我一直認為女性就是一個完整的、強勢的、前進的、比男子更有所為、更有擔當的性別。

後來才曉得很多人的成長背景完全不是這樣,女性幾乎就是家庭主婦,老一輩的甚至沒有上過學,一心為家庭奉獻。雖然不完全是因為父母離異的關係,但我確實有很強烈的陰性家族觀,完全是非陽性崇拜的。

陳姐:以前我不是很常跟你講說,要你原諒父親,但我後來也覺得那是奢談,沒有必要。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原諒,但我還是認為,你一定要跟你自己和解。

白樵:我沒有不原諒他,只是我會很不甘心,想著為什麼是我遇到這些事。而且困擾我很久,像我在《莫斯科的情人》裡面寫到的,西班牙學費的事情。那個當下就把我小時候所有的憤怒跟恐懼全部掀翻起來。尤其我在當舞者的時候,我總覺得一直沒有達到我要的目標,我就會覺得,這不就是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嗎?很多東西我都沒有完整經歷過,大家已經選好跑道了,結果我還沒有找到那條最正確的道路。所以我乾脆想說,好,那我就往死裡嗑。這就是我的一種報復。

陳姐:但我從來不會覺得為什麼是我,就算生病,我也從來不會覺得為什麼是我。

白樵:因為你是在高自尊跟充滿愛的環境下成長的,我不是這樣子啊。我不是說你不愛我,就是我們的背景不同。

陳姐:我一直認為你因為缺乏愛,缺乏肌膚的接觸。或是口腔期沒有滿足。

白樵:我不是耶,我並不缺乏肌膚接觸,相反地,我還很抗拒。因為作為一個舞者,我了解我的身體,儘管是任何要好的朋友,無論男生女生,只要不小心碰到,我是會整個嚇到,甚至有強烈的不舒服。儘管我對性的態度是這樣,但我覺得有太多錯誤的解讀。

陳姐:我只是擔心,不是認為你就是這樣子。我只是懷疑。

白樵:就連我母親都會懷疑,可見更多人會對我抱持這樣的想法。但我不是,我只是在被命運玩弄的情況下,進行搏鬥。

Q:媽媽覺得是什麼樣的契機,讓白樵逐漸走上創作之路?白樵第一次覺得「這個我可以寫下來」的事情是什麼?

陳姐: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開始寫作,因為他小時候的中文程度是非常差的。他音感很厲害,15分鐘左右他鋼琴咚咚咚練一練,就可以把當周功課應付過去。老師問小朋友說這個和弦是什麼,那些每天練三四個小時的都還會答錯,但他從來沒有錯過一題。

他的音感是天生的,可是後來課程要升級,他沒跟我講,沒有報名,也沒有繼續學下去了。我就是放養,只要別搞些有的沒的、太離譜的事情,我覺得小孩子讀書就隨便,你想清楚,你自己做決定,然後不要後悔。

所以他從高中選學校就全部都是讓他自己選,放學就把書丟在學校,跟同學打電話打到一、二點,第二天書包拎了就走。在我看來是完全沒有念書,結果推甄就上了。後來放棄推甄改申請,申請上了,又放棄,再改考試。他去那種衝刺戰鬥補習班,只上了一個月,完全換了一個人,每天都在看書,然後就考上了。但你還是想不到,他為什麼會開始走上創作這條路。

白樵:寫作的契機大概就是生病之後,雖然可以達到表演的狀態,但是要花上兩倍、三倍的力氣去撐住,對我來講真的太累了,而且在劇場裡面的進展也很有限。那時候開始學藏文,還報名參加大藏經的譯者計畫,後來被淘汰,人生頓時失去非常多目標。剛好遇到袁瓊瓊老師開課,雖然是上新詩,但我還是請她看了一篇我的小說。後來就這樣慢慢找到閱讀跟創作的感覺。

陳姐:他大學的時候就大量閱讀。

白樵:對,什麼都讀,法國的文本、台灣當代文學、70、80年代的文學。在法國的時候剛好是2015年,現場經歷《查理周刊》的事件,巴黎處在一種非常恐怖的狀態。有一次聽見廣播節目,那時候受訪者是蕾拉.司利馬尼(Leïla Slimani),她說蕾拉在阿拉伯語的意思是黑夜,這段話就深深地啟動了我的寫作因子,我人生的第一篇作品就這樣誕生。

我在政大外語系的時候,就感覺到某種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召喚,包括阿拉伯文,還有阿拉伯的一切,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覺。看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的時候,那個刺殺元首失敗的女主角,跟她外婆一段阿拉伯語吟唱合唱,我完全聽不懂,但我卻在現場哭得唏哩嘩啦。我在巴黎開始學阿拉伯語,學得特別的吃力,好像阿拉伯語專為我設了一堵牆,要我花更多心力,甚至不想讓我進去。我認為是這些奇特的召喚,我才開始真的寫書。

Q:媽媽看完《巴黎愛染經》了嗎?有沒有哪一段是印象最深刻的?白樵的身體實驗跟創作的念頭,是哪一個先開始?這中間又怎麼互相影響?

陳姐:他的第一本小說就讓我很驚豔,我非常詫異,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喜不喜歡是另外一回事,從我忝為科班出身的來看,是完全沒什麼問題的。我只有問他對未來規劃有沒有什麼想法,例如你要寫到什麼時候,還有性成癮,什麼時候會是一個盡頭,有盡頭嗎?

白樵:沒有。

陳姐:一直到死亡來臨嗎?那你已經很有經驗了嘛,一回生二回熟,是吧!

白樵:我覺得身體的實驗到最後應該會變成像川端康成《睡美人》(眠れる美女)那樣,靜靜地看著那個年輕的女孩,那個色慾的東西會轉換,性會轉換,至於會轉換成什麼樣的模式,我還沒有答案,因為我現在是跟著它走。

我大量大量地做愛,認真算算,對象至少在1000個以上,於是漸漸可以體會那種感覺,大量的身體田野調查,去印證、去感受到這件事。

陳姐:我不了解的是性成癮的過程,會產生多巴胺,但它不是快樂本身,它只是一個驅使你衝動的激素。我常常在想,人生就是非常非常的孤單,非常寂寞,你想填滿那個黑洞,永遠是無解的。你跟對方是個體跟個體之間的連結,這樣就會產生投射或者依戀。然後多巴胺過量之後,不就會產生強大的空虛與痛苦嗎?

白樵:我覺得可以從文學,從文本來講。像我很喜歡的西班牙跨性別作家保羅.B.普雷西亞多(Paul B. Preciado)在他的《睪固酮藥癮:當避孕藥、威而鋼、性與高潮成為治理技術的一環,一位睪固酮成癮者的性實踐與生命政治》(Testo Junkie : sexe, drogue et biopolitique)裡面說,他真的變性,是在服用了睪固酮之後,才體會到什麼叫不做愛會死掉,這才了解為什麼男性會對性這件事情充滿了渴望跟衝動。性這個元素會不斷產生創造力,所以我覺得並沒有什麼無欲無求就是精神或靈魂比較高階的說法。

陳姐:所以你就要一直再繼續找下一個。

白樵:我覺得20幾歲的性確實是在渴求跟另外一個人產生更深刻的連結,對性有浪漫濾鏡,有期待。30歲以後,我就把性除魅化了。超越期待,回歸原始與罪。要說粗鄙也好,髒也罷,我就是不再為它附加任何的社會宗教,或者是政治上的意義,我覺得最粗野的性,才是成就最高的品質和能量。性對我來講,不再是跟另一個人的連結,而是我們跟世界產生連結的方式,是群體的,而不是個體的。

Q:媽媽每次接獲跟白樵有關的消息,第一個想法是什麼?後來有沒有改變?白樵在病房期間有沒有感到沮喪或甚至後悔?還是有其他的想法?

陳姐:那我得說,他嗑藥的反應真的很誇張。早上4、5點才回來,那個臉一看就知道壞掉了,嘴唇發紅,人恍神。我說你再這個樣子,我警察朋友很多,你再不把這個東西戒掉的話,我一定檢舉你,我大義滅親。他還在那邊說:「你都不知道,我很愛你,我多麼愛你,你都不知道。」我想說瘋了這小孩子,這就是壞掉了才會胡言亂語。

我就想到魏晉名士,那些竹林七賢什麼的,他們不就是用寒石散嗎,重金屬的毒產生迷幻的作用。還有一些巫師啊,薩滿那些,他們通神的時候也是嗑藥嘛,這樣才會靈魂出竅。我畢竟是你的母親,我一定要制止這個東西嘛。所以給他時間去戒,但是他還沒開始戒,就出事了。有一天我跟朋友吃飯,忽然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現在人正在北檢,要我拿現金一萬塊去給他交保。

他所有的消息都是重磅炸彈,對我來說簡直是沒有辦法負荷的事情。

但我充滿自責。我總是在想,他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吸收那些情緒毒素,然後從小又缺乏親密的肌膚接觸,是不是造成他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做到課題分離:那是他的業力果報,他有他的功課,那我的功課就是要慢慢從這個自責裡面走出來。

白樵:我覺得倒不是肌膚接觸,我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被接住。比如說,在我被送進加護病房,喔沒有,更早的一點,去自行就醫之前,我在家就覺得我在解體。地水火風,四大解體,食道潰瀾,沒有辦法進食,像佛經說的餓鬼,咽喉如針,吃東西都像被灼傷,像喝硫酸那樣,只能喝甜的東西像蘋果汁,去補充一點點營養。每天都在發燒,肺裡面應該全部都是痰,我幾乎沒有辦法呼吸。總是以為明天應該就好了吧,結果也沒有,我才發現原來真的變得這麼嚴重。在這之前,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在死亡。

第一次體會到我真的會死,就是我在病床上,做著奔跑的夢,反覆地在巴黎奔跑,體感上做了七天七夜左右,但一直重複、一直重複,好像中陰身那樣。實際上過了幾天我也不確定,我只覺得自己逃不出來,那時候我才覺得說,可能死期到了。

等到我真的從家裡醒來,看到我媽,我升起了每一天都一定要活下去的念頭。那是某種憤怒,覺得一股很龐大的我要活下去的意志。現在講起來可能比較負面的影響或說是懊悔,就是當時要重新學走路這件事情,帶給身為舞者的我極大的震撼。不能講話還可以用手寫,但是不能走路的打擊很大。甚至我連坐在床上都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我的骨架我的肌肉都不是我的了,所以那個是我最大的問題。

陳姐:我到醫院的時候,他是整個人倒扣的,插管,而且是浮腫的,就像我們看到淹死的浮屍那樣,整個腫了。我還去他租的地方看,東西都發霉了,厚厚一層霉,浴巾毛巾衣服到處亂放。你看到那個災難現場,就知道這個孩子進醫院之前,大概已經離死不遠了,才會把人家的古蹟房子搞成這個樣子。

到了醫院之後,醫生護士都來解說他的病情,但我已經是很開放的,就是說他既然自己願意接受衝擊,哪怕是用生命去闖,我也是尊重,最糟糕也不過就是他死掉了,有什麼了不起,對不對?我聽過一位上師開示,他說,我沒有什麼高明的教法給你,但是你會死,我也會死,這是我給你最好的教言。我當下就「啪」,不是頓悟,是真的就跳出來了。

可是這個念頭過了之後,還是會被很多細節困住。例如我走出醫院,就會看見醫院斜對面的棺材店,那些展售的棺材都斜放,想不瞧見都不行。連著兩間都是賣棺材跟骨灰罈的店鋪,看著優雅的法國小姐坐在裡面,我當時就眼淚啪地流出來了。

我想到的是,這麼挑剔,這麼龜毛的一個人,你骨灰罈是要青花的,還是要天青色的,還是要鎢金的?你是要瓷的、陶的、要什麼鬼的,圓的還是正方形的、長方形的?你都沒跟我說過,萬一我買錯了怎麼辦?

Q:媽媽年輕時的愛情觀或者人際觀念是如何?白樵在巴黎的歲月裡,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

陳姐:大概4、5歲的時候,我們家在萬華的老房子,有那種很高的天窗,有時候一束陽光照下來,我就搬個高板凳在那裡看,看那道光束裡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東西,圓的、長的、點狀的都有,都是白色或灰色,還有透明的。那些東西的流動好像是從下面往上面飄,我問父親那是什麼,他認真地思考一下,他說那些是死掉的靈魂,不管是人啊貓啊狗啊什麼的,靈魂排隊等著去投胎。

我當時沒有多想,可是後來就陷入非常嚴重的恐懼,好像掉進一個無邊無際黑暗裡面,那種荒涼與孤單,充滿著恐懼。然後我就在那個黑洞裡漂浮,擦肩而過的人們,我都不認識,也沒有誰認識我,就繼續漂浮這樣無盡的黑暗。我一直處在那個焦慮裡面,非常的恐懼。

有了宗教信仰以後,我就在想,那是不是阿賴耶識的中陰經驗,或是什麼類似的東西。因為從小就活在這種恐懼裡面,所以會覺得我與其他人,包括我的爸爸、媽媽,現在跟我這麼好,可是以後誰也不認識誰,多可怕啊。所以當我碰到生命中最喜歡的人,我就把他當作信仰,保持一點距離,不需要跟他朝夕相處,知道他在,我就安心了這樣。

白樵:我覺得你說的那個黑暗,跟我在巴黎有段期間的感覺很像,可是我覺得除了孤獨之外,還有無比的喜悅與歡愉。我享受跟誰也不認識的感覺,感到非常自在,完全做我自己,彼此互不相欠,以我最原本的樣子行走跟做事。

我從小就覺得我六親緣薄,我天王、海王都落在七宮,七宮就是人際,與人的合作,還有親密關係等等,所以我覺得20幾歲的時候想追求的其實是個消散感,我是從這個世界裡,慢慢散去的。就像我在醫院的時候,遇到那位用法文跟我說他在成大讀書,而且還研究原住民文學的人,我覺得真的很奇怪,整個情節都太超現實了,但卻是真實發生的。

所以文學怎麼以身體來挑戰極限,也成為我的課題。例如像陳玉慧的《徵婚啟事》那樣,在追求大寫台灣當代的同時,也不能忘記小寫的歷史,那種用身體才能觸發的內容,所以我選擇以性來做一個可塑形的媒介或者說是內容。

然後我對藥物分子式也有革命性的癡迷,因為像吃下了抗反轉錄病毒藥物(Antiretroviral drugs),等於DNA也在產生改變,那我是不是就變成Extra的生化人?什麼藥廠、跨國資本主義、右派經濟,那些我要顛覆的東西都變成我的體液了,而我又跟其他男子們做性接觸,對我來說都是非常迷人的經驗。

Q:白樵什麼事情都會跟媽媽講嗎?有沒有什麼從來沒跟媽媽講過的事情,想趁今天講?如果白樵已經事無大小都跟媽媽說過了,那這段可以請白樵補充一下創作《巴黎愛染經》時,最費力費神的段落是哪裡?為什麼?

白樵:我們什麼都會說啊,不過我先講小說難寫的部分,最難的是我想找出一個新的角度,因為同志、藥物、性等題材已經有很多模範,有很多優秀的作品在前面,它是有文學史脈絡的,我想要把它稍微偏移或者更擴大地去談其他層面的東西。

陳姐:喔,他有一個事情我不明白,像現在很多車禍現場的圖片或是行車紀錄影片那種,他完全都不要看,跟他講這個病那個病的,他也全都不聽。他完全遮蔽迴避這些東西,我就想說,啊你原來怕死嗎?一個用命去衝撞一切的,竟然怕死到連看那些東西都不敢?

白樵:因為她常常會滑到一些什麼事故或火災的圖片,我不喜歡,但我的不喜歡不是怕,是我在生病之後變得敏感了。以前或許覺得沒什麼,但生病之後,尤其是在病床上體驗到死過的感覺之後,我就覺得你們這些活著的人對待「死亡」是不是有點過於草率了?我是真正經驗過死亡的人,我覺得那不是一個可以用手機傳來傳去的事情。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巴黎愛染經
作者:白樵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白樵

曾獲時報文學獎首獎、鍾肇政文學獎首獎,以及梁實秋文學大師獎之散文大師獎優選。作品散見《中國時報》、《聯合報》、《自由時報》、《聯合文學》各大副刊及文學媒體。入選「BFT文化部黑潮外譯計畫」。著有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散文集《風葛雪羅》、《莫斯科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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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1 11:30
閱讀隨身聽S15E3》聽見文字之外的留白、舞台上的沉默與停頓,訪《我是風》導演王世偉

今年9月臺北藝術節,導演王世偉將諾貝爾文學獎名家庸.佛瑟的《我是風》搬上舞台,門票旋即售罄。這部作品是庸.佛瑟創作生涯的轉捩點,在對話、彼此凝視與迴避之間,讓「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在一艘想像中的船上逐漸展開。

本集《閱讀隨身聽》專訪王世偉。他曾獲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並旅居法國從事劇場工作20多年。節目中,他從自己的觀看經驗出發,聊如何放下「看戲一定要聽懂」的習慣,重新思考觀看一場戲劇的方式。

面對佛瑟幾乎沒有標點符號的劇本,王世偉看見文字之外的留白、呼吸、停頓,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存在。他也透過演員莫子儀和林子衡的肢體語言、聲音、光線與空間等變化,讓生與死、清醒與夢境、當下與回憶「之間」,成為觀眾可以感受的種種存在。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從法國劇院學會放下必須聽懂的習慣

主持人:過去幾年我們看到包括卡繆的《圍城》或者尤金・尤涅斯科的《犀牛》都有在臺灣演出,相關演出好像滿多的,但臺灣觀眾對於法國戲劇的認識或接受度到哪裡?

王世偉:70、80年代導演時代開始之後,我們就希望看到導演怎麼詮釋經典文本,比如《圍城》或《犀牛》就是用現代觀點,用現代的舞台美學去詮釋經典文本。

大多數的戲劇觀眾,還是看故事、看大家怎麼演繹故事。但對我而言,表演藝術在一個黑暗的劇場空間裡,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我一開始去法國時,很討厭法國演員的表演。

主持人:怎麼說?

王世偉:某方面可稱為學院派,表演陷入很制式的慣性。比如說法蘭西劇院,它是一個公務的體系,演員每天都要詮釋不同導演文本的演出,久而久之表演會陷入某種慣性,看不到演員處理角色或處理文本的靈魂。對我而言,表演永遠是要處在當下,永遠是在新發現的那一刻。

第二點是我剛到法國的時候法文很不好,我聽不懂他們在演什麼。但法國人很樂意接受各種不同的觀眾,後來我發現,聽不懂有聽不懂的樂趣,所以我開始看很多不同的東西,包括舞蹈、行為或偶戲。漸漸地,我開始放下了。因為我們到劇院的時候,常常想要看懂或想要知道某些東西,可是當我們放棄一些理性的束縛,我可以看懂演員為什麼要這樣動?他是怎麼在空間中移動的?光是怎麼動的?服裝是怎麼樣?它的材質是怎麼樣?為什麼會覺得這些視覺很精彩,能夠讓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甚至我可以發現旁邊的觀眾在幹什麼?旁邊的觀眾是不是打瞌睡了?為什麼他會一直在咳嗽等等,能夠讓我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


摩斯.康寧漢(圖源:Wiki)

我在法國學到,看戲、上劇院其實不是一件需要非常有文化的事情,因為法國的演出非常多,而看戲是大家聚在一起,就像一個小型社會。法國觀眾是非常直接的,比如有人會突然站起來,對著台上的演員罵說:「我覺得你講的不是這樣!」當表演者開始示範一段美國舞蹈大師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舞蹈,觀眾可能覺得演出很無聊,就會站起來說「我也認識他啊!他以前不是這樣跳的。」

主持人:其他觀眾也都覺得OK?不會說這影響自己觀賞的權利嗎?

王世偉:我覺得看戲經驗多的觀眾,對他而言,觀演不是一個線性,而是現場性。我們無法預期現場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不會像是我們在電影院裡一定要完整接收到東西。有時候我們需要完整,是因為心裡覺得「我怕看不懂」「我怕沒有享受到」。

當然,我很反對在劇院裡面開手機看時間。很遺憾,這種情況也會在法國的劇院發生。比如說我才剛從巴黎回來,遇到年輕世代可能因為IG非常興盛,即便演出已經明定不能錄影或拍照,他們還是拿起手機就錄了。可是,對他們而言是因為欣賞,他們覺得有被台上的表演打動。

➤在劇場裡觀看演出,也觀看自己

王世偉:台灣社會則可以觀察到另外一個現象,大家好像很喜歡糾正別人,我以前也會是這樣。比如說,法國劇院的觀眾非常喜歡咳嗽,他們沒有辦法忍受沉默。當有一個演出非常需要安靜,好好享受很安靜的時刻,他們就會開始咳嗽,代表說:「我在這裡」。

主持人:音樂會也是照常咳嗽嗎?

王世偉:有,這也是讓我很訝異的。我之前看鄭宗龍演出《一個藍色的地方》,演出一開始是非常安靜的時刻。現代社會中我們越來越少有這樣的機會去觸及這樣的情境了,因為包括看展覽,我們也可以自由的行動;看電影我們可能只是安靜的,然後在黑暗之中。可是看劇場是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呼吸的,那個是更密切、更直接的關係。

我其實也會在劇院裡面看手機,但我都是偷偷看。而且我會看別人的手機是幾點、演出什麼時候結束。這就是怎麼巧妙地在劇院裡生存的方式。

主持人:所以感覺起來,看戲不僅是在觀看別人,也是在觀看舞台上、舞台下,以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為什麼會這樣做?

王世偉:我覺得劇院完全就是一個這樣的機制,因為我有投射、認同,我才能繼續看下去。最近我個人的創作對於「看」很有興趣:怎麼看?怎麼製造觀看之間的關係?觀看是什麼?為什麼我要看?以及在劇院裡怎麼去感受世界。

因為我們都是本體的自我,其他的世界都是客體。藉由看到客體之間怎麼去跟我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文字之外,聽見佛瑟的留白

主持人:這樣的關切怎麼反映在你正在做的事情?或者說我們今天的主題之一是劇作家庸.佛瑟(Jon Olav Fosse),他是誰?

王世偉:我這次要導演庸.佛瑟的《我是風》,它跟「看」這件事非常有關係。


庸.佛瑟(圖源:Wiki)

佛瑟是一位挪威的作者,作品種類非常多,包括劇本、小說、散文、理論,甚至也寫過兒童文學。基本上,他的兒童文學最好入手,因為最貼近小朋友的狀態,大家都能懂。

他的小說或散文因為觸及到存在的問題、存在的價值,甚至是神性,所以表面上會給人非常深奧的感覺。再加上他寫作的形態,他不太愛用標點符號。

他的劇本裡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有時候會一連串的寫下去,也可能把一句話切成三行,讓人家摸不著頭緒,想說為什麼會如此斷裂?因為對於佛瑟而言,最重要的其實不是文字,而是文字書寫的「其他」,文字留下來的「留白」是什麼,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202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評審團對他的評價是:「他為無法言喻之物發出了聲音。」我們很容易迷失在文字意義裡面,卻常常忘了去思考,我們怎麼閱讀?除了閱讀文字之外,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呼吸?那些呼吸之後留下來的空白,也許是我們讓自己融進去的一種方式。這就是佛瑟最大的魅力。

我強烈建議大家把佛瑟的作品拿起來唸。因為沒有標點符號就意味著某種自由,但是把它拿起來唸之後,我們就必須在一口氣之中去詮釋那些文字,那些文字有時候非常像我們腦袋裡的思緒,因為我們的思緒是沒有標點符號的。

尤其佛瑟在劇本裡常常有非常多的沉默、極短的停頓。當我們在想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要觸及某種意象或者是某種意思的時候,它絕對是存在的。

主持人:佛瑟一方面是童書作者,表示他非常善於用比較淺顯的方式來表達,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寫小說或者劇本,又會寫得非常深奧,你會不會覺得很難兜在一起?

王世偉:對我而言,佛瑟永遠懷抱著一種非常天真,或者是非常原始的眼光去看著這個世界。只是他真實地去呈現腦海中的思緒。他的寫作很有特色,因為他說,創作不是在「建構」,是在「聆聽」。

他的東西之所以深奧,就是因為這種天真的眼光觸及了生命跟存在的本質。因為這些角色都曾經探問過:什麼是死亡?無法忘懷的回憶是什麼?傷痛一直都在,但不是這麼血淋淋,或者是那麼戲劇化,而是非常具有一種遠觀的距離,看到回憶的往返,或者時間的流動。

➤沉默成為舞台語言

主持人:這在舞台上的呈現會變成一個障礙嗎?

王世偉:這就是我們這次想要探索的部分。《我是風》跟現在一般劇戲劇呈現比較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我選了兩個非常有經驗的劇場演員作為領銜。我有點想要打破一般認為的表演方式,去體驗所謂沉默、呼吸等等生命的質感。這也是為什麼它是劇場,而不是電影或電視。

《我是風》裡面只有兩個角色,一個叫「一個人」,一個叫「另一個人」。他們可能在想像的一艘船上,他們可能在海上。「一個人」一直想要做某個行動,「另一個人」一直問「一個人」的狀態或者他的生命觀是什麼?整個作品其實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對話之上。

而這些沉默,我感受到的是兩個人的關係。有時候,不管是跟朋友也好、伴侶也好、家人也好,我們其實不太用話語溝通,而是用一些共同存在的關係溝通。

所以在這些沉默或短暫或停留之間,我們都可以看到劇本裡面的停頓,如何呈現兩個人的關係怎麼靠近、怎麼疏遠。那裡面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存在,這也是我跟演員溝通時,最難讓他們體會的部分。

因為這樣的關係,必須讓他們自己有感覺,然後運用舞台的調度,把兩人的關係呈現出來:他們靠得很近,但心裡其實很疏遠;看起來很疏遠,但其實心裡很近,這就是這個作品最巧妙的地方。


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兩種表演方式的相遇

主持人:你當初是用什麼標準去找演員?

王世偉:我第一次看佛瑟的作品,是在法國看的《瑪歌皇后》導演巴提斯.謝侯(Patrice Chéreau)生前最後一部戲劇作品。看完的當下,我就直接聯想到我的同學莫子儀,我覺得他太適合這個劇本了。


巴提斯.謝侯(右)與其戲劇作品《瑪歌皇后》(圖源:Wiki)

當時我就買了英文本,想說有一天一定要翻譯給他。直到最近北藝中心跟我提案要導演佛瑟,因為大家都不太認識佛瑟,而在2023年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這也剛好是一個可以讓大家認識他的管道。

所以這次他們希望我導一個佛瑟的文本,我選了《我是風》,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莫子儀。這是一個很直覺性的反應。

另一個演員是林子恆。我比較熟悉小莫的表演方式,看過他的風格,所以另一個演員我想找比較身體性的演員。早年回台灣時,我看過子恆演希臘導演的演出,就想說可以把子恆身體性的表演,跟小莫的表演融合在一起。

但排練過程其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這兩個演員什麼樣的表演都可以。

➤在生與死、清醒與夢境之間排一齣戲

主持人:這樣導演的工作會比較輕鬆嗎?

王世偉:我一開始的導演方式都是身體練習,透過身體與感官的練習,塑造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比如說,我有一個練習叫「迴避眼神」,就是「一個人」怎麼看「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又怎麼迴避他的眼神,在舞台上創造出各種不同的可能。

佛瑟有一個很關鍵的概念叫「之間」。他從來不會把話說得很明白、很清楚,而是把我們帶入一個生跟死之間、清醒跟夢意之間、當下跟回憶之間的狀態,但那個狀態是模糊的。也許正是這樣,才能讓我們遠離當下一點點,更進一步觸及生命的本質。

我覺得在劇場裡,多半的觀眾會有感動,是因為他們投射太多東西,他們的投射甚至勝過於故事的本身。這一次,我有點想把大家帶回當下,在那個當下裡,必須要陷入某種模糊、大家不太能夠理解的狀態。如此,我們才能再更觸及或開啟另外一種感知跟生命,但我也不曉得我能夠提供什麼?

我的生命經驗一直是遠離死亡的人,最近比較接近的經驗就是貓過世。有時候,悲傷也沒辦法那麼強烈。必須說,當你有至親過世的時候,你知道悲傷在,但你仍然得走下去,而怎麼走下去,就是佛瑟。

主持人:這是你一直提到神性的原因嗎?因為神性一定跟生跟死的終極關懷相關。

王世偉:是。佛瑟的劇作對於每一個國家的戲劇觀眾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但這個挑戰也會讓我們發現另外一種劇場的本質,而這完全背離當下的流行。因為現在流行的劇場,需要議題,需要政治正確,需要故事、感動、淚水。

除了這些呢?我們在生活裡面還有什麼?我覺得佛瑟至少提供了我們另外一個方向。當我們一直在說話的時候,總得有喘息的時刻,就是那一股呼吸、放下、探究自己。我覺得這滿重要的,而且他觸及了有些人根本不想要談或不願意談的事情。

➤劇場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

主持人:那怎麼辦呢?可能有些人會說,我就想找一個逃避的東西。

王世偉:因為我們還在生活啊,我們不可能一直在逃避著過生活啊。生活不可能永遠是IG上面的美食,漂亮的風景,很好看的人、玻尿酸、瘦瘦針。大家有各種不同的事情得去面對。當你看了這麼多美麗的形象,然後看到自己的時候,總得接受自己是誰。

主持人:你剛才講這麼多美好的事,有時候這些看起來是巨大的美好,其實正好造就了我們內心巨大的孤獨感。

王世偉:是,因為我們永遠在追求某一種喧囂,但是我們永遠忘記自己心中最沉靜,或是最需要安靜的那一刻。當有一天意外來臨的時候,或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接受。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淚水,或為什麼會把生活活得這麼戲劇化的原因。在導這個演出的時候,我身邊有幾個朋友剛好面對自己的好友過世,自殺的,或意外過世的消息,我的朋友完全沒辦法接受。然後我在導演或翻譯這個文本時,會問自己:「我們可不可以接住一個人?那接不住該怎麼辦?」

我覺得這個問題終究會來到我們的生命裡。有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接住自己?接不住自己的時候怎麼辦?接不住自己的時候,生活還可不可以繼續過下去?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圖源:Wiki)

主持人:那你覺得這個戲會接住觀眾嗎?

王世偉:我沒有辦法給肯定的答案,但我們會用盡各種方法,去把接住和接不住的那一剎那表現出來。我覺得觀眾最大的出口在於他自己的生命裡。這也是為什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講政治性,改變社會的不是劇場,改變社會的是劇場觀眾本身。劇場的演出只是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讓我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而不是叫我們去搞革命。

如果劇場真的成為革命,我們就在劇場搞革命就好,它就會成為一個毀滅的方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確信,觀眾接得住接不住自己,但希望我們留給彼此一個空間,讓我們都容納在這裡,很誠實的去面對這個問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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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波蘭台灣文學翻譯工作坊側記(下)

上篇寫的是翻譯桌上的事:一個地名怎麼選、一句髒話怎麼拿捏、有些詞到底該不該翻。這一篇往後退一步,看看這些譯稿怎麼變成書店裡的一本書,路上會經過哪些人。我自己也在出版人的場次講了十分鐘,最後會聊聊那場短講和帶回來的想法。

➤譯者不只是譯者

在很多國家,華語文學譯者做的事遠不止翻譯。芬蘭的 Rauno Sainio 原本是東亞電影迷,想學韓語,但住的城市沒開課,退而求其次學了中文,20年後成了芬蘭唯一一位全職中文文學譯者。他讀過大約70本中文書,寫了50份推薦報告,核心工作是替每本書找到對的出版社:把紀大偉的《膜》推給一家專做酷兒科幻的新銳出版社,把陳浩基的犯罪小說推給一家只出日本推理的一人出版社,然後問對方:「為什麼只做日本?」他給自己的定位是書與出版社之間的「仲介人」。這種仲介有時不只跨語言,也跨物質文化的距離。波蘭的 Maciej Szatkowski 在翻一批 1936 年出版的台灣民間故事,掃描檔模糊到有些字連 AI 都認不出來,台灣的顧問為他逐字比對,碰到他看不懂的器物(例如曬蔬果用的大圓竹篩)就附上數位典藏的圖片和影片來解釋。

但譯者的仲介角色不是到處都被承認。瑞典的 Anna Gustafsson Chen 出版了一百多本譯作,卻被大出版社的編輯當面說「從不看譯者推薦」,覺得譯者推書只是為了接案。更讓人無奈的是英語的壁壘:她告訴編輯某本書已經有法文版了,對方的回應永遠是那句「有英文版嗎?」不過情況也在鬆動。波蘭的 Agnieszka Walulik 觀察到,過去十年台灣文學在波蘭正在脫離「小眾異國情調」的框架,現在走進一家普通書店,有機會看到一本台灣小說被擺在一般文學的位置上,由過去從未碰過東亞文學的主流出版社出版,開始被單純當作文學來評價。Katarzyna Sarek 的感嘆或許是最好的註腳:吳明益的《複眼人》十年前就在波蘭出版了,但「當時太早了,沒有人注意到。如果放在今天,情況會完全不同。」時機決定一本書的命運,而這些譯者正在替下一個時機做準備。

不過,台灣文學在歐洲的能見度逐漸提升的同時,另一個問題也跟著浮上來:誰來接棒?荷蘭全職翻譯中文文學的譯者只有三位,最年輕的已經四十五歲。Anna 直言,有些類型的文學,六十歲的譯者未必有翻譯它所需要的語言感受力,這不全是年齡的問題,而是整個世代的養成環境都在改變。Silvia 近年刻意在一套台灣主題叢書裡邀請了十多位年輕譯者參與,發現他們更懂得利用網路資源,能找到資深譯者未必接觸得到的素材。Katarzyna 辦了九年的波蘭中文文學翻譯比賽,培養出不少如今活躍的年輕譯者,但她也注意到令人不安的另一面:今年的比賽中,她估計至少一半投稿經過 AI 處理,而年輕參賽者的母語素養也在滑落,語域混亂、用詞單調,閱讀經驗大量來自社群媒體而非文學。Agnieszka 的提醒超越了個人層面:「我們跟出版社協商的條件,會影響後來譯者的協商。我們或許各自獨立工作,但我們是更大社群的一分子。」


左起:荷蘭譯者 Silvia Marijnissen、烏克蘭譯者 Oleksandra Bespala 和波蘭出版人Ewa Bolińska-Gostkowska(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

工作坊第二天的焦點轉向出版端。波蘭 PIW 出版社的編輯 Elżbieta Brzozowska 帶來十六年出版中文文學的經驗,她引進了閻連科、白先勇、余華、王小波等作家的波蘭語版本,也替出版系列邀請跟作者同國籍的視覺藝術家設計封面,把封面當作品意義的延伸。出版威權國家的文學,有時會承擔超出文學本身的重量。她提到閻連科《受活》波蘭語版(書名直譯為《列寧之吻》)的封面,用了藝術家高氏兄弟的作品:一座鍍鉻的小型毛澤東半身像站在列寧頭上。高氏兄弟中的高兟在 2024 年遭中國當局拘留,2026 年 3 月以「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受審,截至六月法院仍未宣判,案件涉及的正是他和弟弟多年來創作的諷刺毛澤東作品。Brzozowska 說,替那些在自己國家沒辦法被聽見的聲音留下空間,不只是榮幸,也是責任。

Znak 出版社的 Ewa Bolińska-Gostkowska 帶來的是波蘭書市的數字,數字本身就說了很多事。波蘭將近 3800 萬人,只有四成在過去一年讀過一本書,但翻譯作品占了出版總量的三成,遠高於英美市場的 3% 到 7%。新書平均首刷不到兩千本,PIW 的中文與台灣文學作品也是從兩千本起印。數字不大,但兩位編輯都不拿這個當衡量標準,出版有時是為當下的讀者,有時是為未來的讀者。Ewa 舉了一本近年在波蘭賣翻的非虛構作品《Chłopki》(暫譯「農婦」),寫的是波蘭祖輩農村女性的生活,首刷同樣兩千本,最後賣了將近七十萬冊,沒有人能預料到。她的結論是:「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但做決定只需要一個人。」那個人,通常是一位愛上了某本書的編輯。「如果你把稿子寄給五位編輯,你會得到五個不同的答案。所以,永遠不要放棄。」

捷克的 Pavlína Krámská 做的事又不一樣。她為臺文館Literature from Taiwan書系編了兩部捷克文版的台灣現代文學選集,選文的邏輯不是按年代排也不是列名家,而是讓作品兩兩配對、彼此對話:白先勇六〇年代的同志書寫配上陳雪九〇年代的酷兒小說,看三十年間情慾書寫怎麼變;王文興的現代主義對上甘耀明的鄉土敘事,兩種截然不同的筆法面對「與死亡的遭逢」同一個命題。選集不只是入門讀物,也是一種觀點的表達。

➤不做翻譯書,卻整天在處理翻譯

輪到我的時候,我從一個看似矛盾的前提開始:慢工不做翻譯書,但翻譯無所不在。慢工的目標讀者從一開始就包含全球讀者,一本書出版的時候,有時甚至還沒出版,外語樣張就準備好了。近年我們會用 AI 做樣張,但一定註明是 AI 翻譯加人工簡單校對,僅供對方編輯理解內容,合約也明訂禁止用 AI 翻譯成書,並盡量要求審核譯者履歷。吃過幾次虧之後,我們也不再完全相信海外編輯交來的譯稿:英文、法文和簡體中文我會自己讀,其他語言抽選頁面,另外花錢請一位同時懂中文和該語言的譯者校對。海外版本做得好、賣得好,才有辦法繼續賣下去,全球市場對慢工的重要性跟台灣一樣,所以值得花這個心思和時間。


慢工文化總編輯黃珮珊(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除了版權輸出,比較不容易賣出版權的短篇合輯,或本來就想直接跟全球讀者溝通的議題作品,我們也會自己找譯者合作做成雙語書。而慢工的原創作者除了華語圈的中港台創作者,還有印尼、法國、日韓,最近又多了烏克蘭,即使不做翻譯書,外語原文翻成中文的需求還是一直在。最複雜的一次是《緬甸,最後一搏》:原作者是法國人,我們用法文溝通、改寫法文腳本,我先簡單翻成中文讓香港漫畫家理解內容做分鏡,同時用英文跟原作者往來,再另外找法中譯者做精準的定稿翻譯,而這個計畫還有預算做英文、緬文和泰文版,所以又各自有法泰、法英、中緬三位譯者。一本書,好幾條語言路徑同時在跑。

翻譯怎麼成為連結,在慢工的兩本書上看得特別清楚。《來自清水的孩子》本身就混用華語、台語和日語,記錄台灣不同年代的語言狀態,漫畫裡甚至內建了一層「華語翻譯」來服務不懂台語和日語的讀者。英譯者金翎同時熟悉這三種語言,日文版譯者用家鄉四國的方言來呈現台語,而韓國編輯是因為追蹤日本出版社才知道這本書,立陶宛編輯則是追蹤德國出版社才看到它。一本書的不同語言版本之間,牽著許多意想不到的線。我原本特地託人從台灣帶了一本金翎翻譯的英文版到現場,結果前一天在會場被偷了,小偷還留下了中文版。另一本是剛在波蘭出版的《瘋人院之旅》,譯者 Aga 也在現場。這是台灣第一本得過文學獎的圖像小說,波蘭出版社很用心地找了厲害的譯者。我對這本書的譯本有一個很明確的要求:在地化和極度口語,書裡的粗話全部要夠在地。前一天的翻譯場次剛好也在討論髒話怎麼翻,而 Aga 的成品通過了我們以嚴格出名的審稿人、作家林蔚昀那一關。

短講的最後,我想講的其實是台灣在全球華語出版裡扮演的角色。因為出版自由和經濟能量,台灣早年就出版了大量馬華、香港、中國作者的作品,近年來自東南亞和中港的新移民,以及全球離散的華人創作者,更大量透過台灣出版社出版、跟台灣的編輯工作。慢工自 2025 年起跟「在場」平台合作舉辦全球華人紀實漫畫獎項並代理得獎作品,去年也出版了一匹魚談西藏的《過境》,加上春山近期的《家鎖》(譚蕙芸)、《代代》(沐羽)、《大景》(張贊波),全是香港或中國作者的作品。台灣作為華語出版樞紐的這個角色,是能被世界認可的一個特色,我覺得應該在國際場合更清楚地講出來。有意思的是,第一天大家對我還不太熟,也不太看漫畫,交流並不多,但短講之後所有人都很主動地過來打招呼、聊了很多。作者通常只能介紹自己,也比較不會從產業的角度去溝通;編輯一次可以講好幾本書,本身跟譯者交過手,也能和海外同行找到共鳴。在這類國際交流裡引入自製書的編輯,效果比我預期的好很多。


《來自清水的孩子》短講(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被看見的條件

三天下來,幾件事一直在腦子裡。Silvia 提到近年多以團隊方式翻譯,韓文版的《來自清水的孩子》也是四個人一起翻的,當時我非常擔心譯筆不統一,結果韓文版是唯一一個四冊同時出版的語種,出版節奏完整有力,也拿到了該年韓國海外漫畫的出版大獎。影視編劇通常是團隊作業,翻譯或許不需要一直維持手工業的型態。另一件事是譯者跟台灣的連結:很多中文譯者沒來過台灣,他們跟這個語言的關係來自作品,而這些作品不見得是台灣的。怎麼讓譯者跟台灣產生更直接的連結,其實就是在決定未來翻譯的品質,培養年輕譯者的時間點也應該更早,在他們還沒成熟的階段就建立關係,影響力反而更大。工作坊裡也有很多譯者同時在大學教書,其中一位跟我說,《來自清水的孩子》適不適合在波蘭出版她不確定,但拿來當教材絕對適合。校園可能是一條被低估的路。至於台語,現場已經有譯者在想要不要去學,如果有為外國人設計的台語課程,對他們理解台灣會有實際的幫助。

三天結束的時候,不同方向的對話匯聚成一個共同的認識:文學翻譯的效果幾乎不會馬上看見,它的價值也沒辦法用一般的尺度去量。沒有人預見得到韓江的軌跡,也沒有任何政策文件能保證一本小說會在某一年打動評審。機構能做的是創造條件,但無法擔保好奇心的降臨。文學始終保有它自身的自由。翻譯不取代外交,但它鋪設了一種基底,讓外交、學術、新聞報導,乃至最素樸的人的好奇心,得以在上面相遇。不是把聲量放得更大,而是讓那些原本不被聽見的聲音,有了被聽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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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0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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