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故事節》一個記者對受訪者的回報: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的「寫完之後」

Ian Johnson,記者、作家、學者,漢名張彥,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漢學碩士畢業。曾任《華爾街日報》駐中國記者、《華爾街日報》德國分社社長、《紐約時報》與《紐約書評》撰稿人。於《太陽報》擔任特派員期間,見證柏林圍牆被推倒。長居中國時,報導總體經濟、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事件,2001年因法輪功學員事件報導而獲「普立茲獎」,也曾獲得哈佛尼曼獎學金。

張彥著有3本代表性的作品,包括《野草:底層中國的緩慢革命》(Pantheon, 2004)、《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Pantheon, 2017)、《星火》(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3),皆從民間的視角、個人的故事與行動,記錄中國,也協助全球讀者理解中國。

然而,在新聞報導、書籍出版之外,他最新的頭銜是「中國民間檔案館」創始人。張彥在《星火》出版之後,成立非營利組織,以線上資料庫運作方式,持續收錄中文民間雜誌、書籍和地下電影。這項行動,來自《星火》的書寫與田野過程。

《星火》記錄了中國境內在體制夾縫中保存記憶、對抗刪改的「民間歷史學家」們的故事,他們有的編雜誌、有人自費印刷、有人在地方蒐集口述與檔案,把被官方敘事排除的事件、人物與地方經驗,重新放回可被追索的公共領域。書名所指的「星火」,既是具體文本與行動網絡,也是一種方法論:用微小、分散、持續的記錄,抵抗宏大敘事對歷史的壟斷。

張彥在長年田野式採訪與檔案整理之後,寫出這些人如何在監控、審查與壓力中運作,並呈現他們的倫理困境:要留下多少、怎麼留下、為誰留下,以及留下之後可能付出的代價。

寫完之後的張彥為什麼展開行動?這最新的頭銜,與20、30年前踏上記者旅程的他,有什麼同與不同?以下摘錄自他在「真的故事節」的現場演說,聽他自述持續追求記者工作意義的旅程。

➤追求意義的第一步,離開記者職

今天我想講我個人的一些故事,主要分三個部分:第一,我為什麼離開記者行業;第二,分享一些我寫《星火》的方法;第三,談我在寫《星火》之後做了哪些工作。

先講第一個:追求「意義」。我在2010年左右離開了記者行業。這不是說記者工作沒有意義;尤其在現在的社會,我們更需要可靠的新聞,也需要好的記者。但當時我已經當了20年記者,我覺得對我來說「夠了」。很多人覺得當記者很有意思,因為每天都有新的新聞、每天寫的都不一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多新聞其實結構相近,只是「換一批人、換一個事件」。我覺得我不能再走這條路,所以我辭職,之後成為自由撰稿人。

我回到中國,因為我想寫一本文學與宗教(更精確地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的書。這本書後來在2017年出版,書名是《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The Souls of China: The Return of Religion After Mao)。離開《華爾街日報》之後,我主要以自由撰稿身分替《紐約書評》寫文章,一方面研究、採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另一方面,我也開始採訪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

為什麼會做公共知識分子採訪?因為我當時在《紐約書評》的圈子裡工作,當時的主編Robert Silvers問我能不能採訪一些公共知識分子。其實我在1990年代在中國當記者時,曾覺得這些人「沒什麼意思」:六四之後,很多人(包括很多中國人)認為直接參與政治沒有用;90 年代也有不少人相信現代化理論,覺得中國會先經濟發展、民間社會擴張,政治制度也會慢慢改變——我當時也相信這個。

所以即便我在90年代有機會採訪像劉曉波這樣的人,我也覺得「採訪他有什麼意思?」無非就是發起新的請願(petition),而且看起來也不會改變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做了這些採訪,因為也沒把握不訪他們會不會是個錯誤。

Robert Silvers則是一直鼓勵我去做,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新的想法與新的語言。Silvers對中國思想界一直很有興趣,也長期關注(並刊登)林培瑞(Perry Link)等人的文章。林培瑞也翻譯了 《零八憲章》(Charter 08)相關文本。於是我從2010年到2020年間,陸續採訪了30多位公共知識分子/行動者/影像與寫作實踐者,這些採訪現在都還在網站上。

➤用慢新聞找真問題、真的理解

同一段時間,我也開始研究《星火》。我追蹤與採訪的脈絡大概從2014年開始,持續了約6年。這段工作裡,我的妻子沈綺穎給了我很大幫助——我們一起採訪許多人,許多照片都是她拍的。她當時既是攝影師,也以藝術家的身分工作。我們也一起去過例如湖南道縣這樣在文革期間發生大屠殺的地方,做相關田野與訪談。

我之所以離開新聞,還有一個原因是:這種長期、反覆回訪與深入理解的工作,和新聞業的節奏衝突。新聞追求速度:明天、下週一發生什麼事,你今天就要快快寫出來。但如果你真的要了解一個人的想法與生活,你必須採訪他好幾次,甚至要「跟著他」。對記者來說,一個小時的採訪已經很長,可是要理解一個人的世界,一小時遠遠不夠,這也不可能「快快」完成。

因此我開始刻意放下某些記者的壞習慣,其中一個是multitasking(多工)。現在很多人一邊聽你說話,一邊滑手機、回訊息,注意力被切割。而記者這種工作又更容易被編輯隨時追著要東西。以前沒有手機,編輯可能一天只能打一次電話。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丟訊息來,你會有很大壓力,結果更難集中思考。對長期寫作來說,multitasking是最大問題,因為它會讓你沒辦法把想法沉下去。

我很喜歡的一個例子是法國導演Claude Lanzmann的紀錄片——他會讓對話「一直演下去」。當然,採訪時也會遇到受訪者胡說八道,你可能會覺得「花這麼多時間是不是浪費?」但我仍相信:你必須願意花時間,才能得到真正有意義的理解,即使你之後也可能忘掉部分細節。

再來談「方法」。發即時性的新聞不一定需要把材料組織得非常好,因為一篇稿子可能就是今天寫、明天發,一週內結束。但做長期、好多年的工作——尤其是非虛構書寫——你必須把材料組織好。我認為「組織」是成功的關鍵。這甚至可能是我的毛病,我看到有些人腦子很清楚,但電腦裡的資料夾亂到不行,我會懷疑他們後期怎麼回頭找資料。

我的做法是把硬碟資料夾分類得非常細:例如Sparks(《星火》)相關資料、人物資料、北京/其他地名、歷史(古典、藝術、文革、愛國教育)等等。有人笑說像強迫症,但我覺得不是強迫症,只是把資料整理清楚,讓你未來能好好的利用這些資料、能寫作。

我後來還做了另一件事:自己做一個網站——「民間檔案館」。原因是我常被問:「這些書、這些電影、這些材料要去哪裡找?」網路上很多網站背景不清楚。YouTube 更糟,商業機制與廣告會干擾,也不利於把材料系統化、可檢索地組織起來,所以我乾脆自己做一個平台。但我也問自己:這會不會讓我從記者變成參與者、甚至變成「激進分子」?記者常自我想像是「中立」(neutral)的,覺得自己只是報導、沒有立場。


中國民間檔案館首頁(截自中國民間檔案館

➤行動,是對受訪者的回報

我的回答是:我可以告訴讀者「我的立場是什麼」。非虛構寫作常使用第一人稱(first person),第一人稱是一種工具:你把你的position說清楚——你從什麼角度看、你有哪些偏見、你做了什麼、你沒做什麼。這對讀者是公平的,因為讀者知道你站在哪裡,就能自行判斷你寫的是否可信。

民間檔案館的原則是三個:中立、開放、公共性。中立的意思是:我們收錄的內容不代表我們都支持、或都覺得好,但它們重要,就像圖書館必須同時收藏《紅樓夢》與魯迅作品,你不一定喜歡,但都該在架上。

開放的意思是:我們支持多元。公共性的意思是:我們不收費、沒有廣告、不需要註冊,就像公共圖書館一樣提供材料。

這個網站大概在兩年前上線,從一最初的版本就有「Statement of Purpose(宗旨聲明)」,我們很重視這個頁面。每篇文章也提供英文與中文對照。最近又做了第三版,網站功能支援對所有書籍和文章進行全文檢索,在檢索結果中可以直接查看、搜尋字詞的上下文。例如輸入「天津」這個關鍵字,你可以看到它在不同書籍、期刊、材料中出現的位置與脈絡。

有些材料你可能覺得「無聊」,但對另一個地方的人可能很有用。到目前為止,網站收錄了幾百個項目,包括書、雜誌與紀錄片,也寫了 200 多位創作者的故事,這是其他平台比較少做的。另外我們也有免費電子報(newsletter),每週寄送一次。

我仍在寫「關於中國」,但形式有所改變。過去,有時你會覺得自己一直在講別人的故事,像是在「使用」受訪者而沒有回報(payback)。所以民間檔案館對我而言,也一種payback:把資料整理出來、讓更多人能找到、能使用,回到那些曾經被我採訪、被我書寫的人與他們的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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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現場》球靈與國魂下的生命自白 野島剛x謝仕淵談《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2024年世界棒球12強賽中華隊拔得頭籌,已是一年前的往事,但其效應仍持續發酵。記錄奪冠歷程的紀錄片《冠軍之路》近期上映,今(2026)年的世界棒球經典賽舉辦在即,人們紛紛回味12強的精彩片段,以及整個賽事的高潮:冠軍戰在東京巨蛋擊敗地主日本隊。

囿於日本亦敵亦友的歷史包袱,不管是臺灣球迷或選手,對日本隊總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魅影一般揮之不去。然而,臺日之間的棒球交流,難道只能訴諸刻板的敵友關係?究竟是哪些具體人物與事件,累積成今日的情緒,而我們又能怎麼看待?

年初台北國際書展期間,日本作家暨媒體人野島剛帶來他的最新著作《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偕同歷史學者謝仕淵舉行「野球X棒球:一場台日棒球的對話」,分享臺日棒球前輩的輝煌戰績背後,迂回曲折的生命故事,輻射出臺日交流歷史的千絲萬縷。

➤棒球與野球的在地轉譯

為活動開場致詞的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回憶孩提時師生之間講的「棒球」,回家父母卻換說「野球」(iá-kiû)。看似再日常不過的語言習慣,實則是歷史在語言中殘留的痕跡。野島剛指出,野球與棒球分別是baseball的日語與華語譯名,但閩南語又偏好使用野球,臺日之間錯綜複雜的連結,已然深植語言中。

作者的寫作定位,在書名的「野球與棒球」即呼之欲出:從棒球的角度切入,梳理臺日雙方的近代互動歷史。運動名稱涵蓋的雙重轉譯意象,深深吸引野島剛,沒想到日文編輯認為「棒球」一詞只強調投打,日文語境下不夠傳神,日文書名只好換成「白球」。原來翻譯底下的糾葛,有時還得靠不同語言交錯疊圖才會現身。

除了書名,從封面圖像也能讀出棒球位處臺日中介位置的訊息。鏡頭前打擊英姿蓄勢待發的,是棒壇傳奇人物王貞治,他既是中華民國國民,也是首位日本頒發的國民榮譽賞得主。野島剛形容他是臺灣英雄、也是日本英雄,原先一翻兩瞪眼的國籍,在王貞治身上卻成了無效的分類方式,凸顯作者意欲藉由國族間的灰色地帶,論述臺日歷史效應下的棒球脈絡。

撰寫《野球與棒球》的起心動念,源於野島剛一連串偶然的發現。2014年,喜愛棒球的他觀賞了電影《KANO》,其中一段情節他一直百思不解:為何嘉農棒球隊的選手組成中,有來自臺東的原住民遠赴嘉義打球?與此同時,台灣棒球選手陽岱鋼在日職的表現如日中天,這位同樣來自臺東的球星也吸引了野島剛的目光。

野島剛不禁思索,這些選手的養成方式遙相呼應,自日本殖民以降,到近代的陽岱鋼、郭源治等,似乎依循特定路徑。由這個起點投身研究,經過人物採訪、史料爬梳,從單純的問題意識,打開了一段以棒球貫串的臺日歷史敘事:日本在臺灣留下了棒球的基因,繼往開來,緊密扣合彼此的近代史發展。


電影《KANO》海報

野島剛解釋,寫一本書通常需要3、4年的準備時間,起初他並未想到這次研究的篇幅能夠成書,不料隨著研究更加深入,線索愈挖愈多,他逐漸建立歷史觀,最終耗費10年完成這部紀實文學作品。他坦言這是他所有作品中費時最久的,未來恐怕也無法再花這麼長時間寫書了。

曠日持久的書寫,只因野島剛為求研究完整化,得在課餘間頻繁往返臺日,訪問遍布全臺的眾多臺日棒球運動參與者。

能夠完成如此艱困的任務,野島剛崇敬說道,冥冥之中似乎有「球靈」指點迷津。他引述KANO總教練近藤兵太郎的名言「球就是靈」(「球は霊なり」),在某些段落快要放棄時,總會柳暗花明,發現新的線索,支持他繼續探索。

➤「國球」的脈絡與生命經驗

長年關注棒球的歷史學者謝仕淵,研究主題圍繞臺灣棒球的發展脈絡。他向聽眾提點重新觀看棒球史的位置:長期以來我們認識的棒球,一直是中華民國史觀下的重構,也就是1970年代進入公眾領域、80年代變形的版本。但在臺灣史主體下,他更在乎的則是棒球與日常生活的關聯,以及這項運動生成的起源,那早於紅葉少棒隊的狀態究竟是什麼。前來「應援」新書講座、坐在台下的前職棒球員周思齊,就是研究故鄉花蓮光復鄉太巴塱部落的棒球建制。


前職棒球員周思齊

釐清過往的脈絡,為的是更理解此刻。謝仕淵提及自己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日本殖民時代下的臺灣棒球,除了探問嘉農棒球隊在臺灣歷史具備何種意義,更好奇百年前的棒球發展,如何影響今日我們的臺灣認同,以及臺日關係。

不過謝仕淵也指出,若缺乏豐富的佐證材料,對歷史的判讀容易落入僵化的殖民理論框架,因此他更強調理論之外的生命故事。他的論文受訪者包括1931年打進甲子園冠軍賽的嘉農選手,年邁的他們竟清楚記得每回合的攻防,中外野手蘇正生則是噙著淚水,回憶賽中投手吳明捷的戰力逐漸衰退。

棒球的能量,竟能跨越數十載,深深打動謝仕淵。是以,他格外肯定《野球與棒球》將棒球運動參與者置於研究主體的安排,讓難以被理論收編的「人」本身,成為最有力的論證。

這本書的另一個價值,在於道出了棒球的共同信念。謝仕淵分析,對於棒球愛好者而言,場上的拚搏都是以棒球為前提,共同完成精彩賽事,因此敵我身分並非唯一的判斷依據,輸贏不是一切。如同中華隊在東京巨蛋贏得12強賽之後,謝絕以香檳慶祝,就是奠基於理解日本隊場上的拚勁、場下的友善,進而建立「同為棒球人」的共識,達成相互尊重。

謝仕淵進一步指認,棒球在《野球與棒球》書中扮演臺、日兩種國籍身分的黏著劑,體現出一眾球員將一項運動做到盡善盡美的精神,是本書獨立於其他棒球書寫的特點。

➤「內心話」的人性價值

講座進入對談環節,謝仕淵在《野球與棒球》中最喜愛的章節,莫過於第四章〈福爾摩沙才能的逆襲〉與第五章〈渡海而來的武士們〉,收錄臺灣選手赴日追夢、日本球員渡海來臺的訪談,引人入勝。其中許多受訪者難尋,能夠請他們現身說法彌足珍貴,更有利於闡述臺灣對日情結的另類觀點。野島剛坦承,自己其實是邊哭邊寫完這部分,用情至深。連讀者回饋都表示此處的風格筆法與其他章節不同。

謝仕淵接著提問,研究對象在今日泰半凋零,訪談基本上就是跟時間賽跑,是否有尚未訪談到的遺憾?野島剛則回應,需要克服的難題反倒是淡出棒球界的前輩,畢竟退休生活並不順遂的球員所在多有,他們自然也較不願意再談棒壇往事。就算聯繫上了,有人會拒絕,有人則是不理解作者為何有這麼多問題。

然而,野島剛深信,幾乎每個人都希望能分享自己的故事,只是平常缺少抒發的機會,因此選手的「內心話」是他最珍視的訪談內容,譬如第五章裡讓他印象深刻的中山裕章。這名日本強投在1991年因猥褻女童案遭到逮捕,復出後於2002年來臺加入中信鯨,表現亮眼,深受球迷愛戴。2003年在臺退休時,廣大球迷淚眼相送,他也不禁潸然淚下,從此在棒球界銷聲匿跡。

事隔多年,他在野島剛的訪談裡終於吐露心聲,說明在臺灣退休為他坎坷的棒球生涯畫下圓滿句點,是臺灣給他的無價贈禮,為了保留結束的瞬間,他才想無聲無息地離開。野島剛是靠著朋友之間的人脈,輾轉聯絡到中山裕章的高中搭檔捕手岡村英人,最終才能夠聯繫上中山。這位野島剛形容為「被台灣拯救的男人」,過去多次拒絕外界訪問,但為了報答臺灣的恩情,才應允接受野島訪談。

此刻,棒球不再只是分割國族的符號,而是蘊含生命意涵的物質證據。誠如謝仕淵在講座尾聲對這本書提出的評價:野島剛的研究不僅開啟了觀看棒球的全新可能,也透過真誠的生命分享,見證了橫跨百年的臺日關係下,真正推動交流的人們。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白球は海を渡る 台湾の中の日本野球
作者:野島剛
譯者:鄭天恩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野島剛(Nojima Tsuyoshi)

資深媒體人,作家。1968年出生,就讀日本上智大學新聞系期間,曾赴台灣師範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交流學習。1992年畢業後,進入朝日新聞社展開記者生涯。曾任職於朝日新聞社佐賀支局、西部本社等,2001年起擔任駐新加坡特派員。曾赴伊拉克、阿富汗等戰地前線採訪。其後擔任東京本社政治部記者,2007至2010年擔任駐台北特派員。擅長採訪報導兩岸三地華人圈的政治、外交、文化等多面向議題,目前在日本、台灣、大陸等地許多媒體上開闢專欄發表時事評論。著有《兩個故宮的離合》、《謎樣的清明上河圖》、《最後的帝國軍人:蔣介石與白團》、《台灣超越日本,真的嗎?》、《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台灣人》。2018年榮獲第十七屆卓越新聞獎,為首次外國人獲獎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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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11:00
繪本大師》所有的書都來自隱喻:用內在的眼睛看世界的齊米雷斯卡(Iwona Chmielewska)

雅努什.柯札克(Janusz Korczak)在1878年(一說1879年)出生於波蘭華沙,是位醫生、作家、記者與社會活動家,且曾經是波蘭軍官。他也是個富有創造力的教育家和研究兒童心理發展的先鋒,為兒童權利與和平付出了畢生的精力,因此被譽為「波蘭兒童人權之父」。

1912年,他與史蒂芬妮.維琴斯卡(Stefania Wilczynska)共同為華沙的猶太兒童創立了「孤兒之家」,收留過數百名無家可歸的孩子,不僅給予完善的照顧,更採用創新的教學方法,鼓勵孩子們自信、自重和自愛,長成完整、獨特的大人。

「孤兒之家」經營了30年,直到1942年,柯札克和200名左右的猶太院童被納粹帶往特雷布林卡(Treblinka)滅絕營,在那裡全數慘遭殺害。 柯扎克一生中寫了24本書和1400餘篇文章,包括:《如何愛孩子》、《教育時刻》、《當我再次是個小孩》等。他也創作兒童讀物《麥提國王執政記》和《麥提國王在無人島》,透過孩子治理國家的夢幻綺想,隱喻公民社會的願景與失落。他的理念為後世帶來深刻影響,成為1989年聯合國制定《兒童權利公約》的依據。

同樣身為波蘭人的圖畫書藝術家齊米雷斯卡(Iwona Chmielewska),從有記憶的孩提時代起,就對二戰期間猶太人被囚禁集中營的大屠殺歷史極為關注,其中最觸動她的就是柯札克醫生和孤兒之家院童遭難的事。這個悲劇長年在她心中縈繞不去,最後她創作了《布魯卡的日記》,並改編《麥提國王執政記》為圖畫書《It’s Hard to be a King》(做個國王很難),除了致敬柯札克醫生,同時也向孩子和大人訴說那些重要卻常被遺忘的事。


延伸閱讀:2019Openbook 最佳童書》布魯卡的日記


不斷用藝術創作來召喚記憶的齊米雷斯卡,於1960年2月5日出生在波蘭中部的Pabianice,在這個煙霧瀰漫的工人階級小鎮長大。在她的印象中,從家裡的窗戶看出去,觸目所及都是高聳的工廠煙囪,但她也記得棉花田的甜美香氣。

她的童年很快樂,直到16歲,弟弟出生以前,她一直是父母親的獨生子,享受著他們滿滿的愛。她特別喜歡和父親共度的時光,年輕時的父親會花好幾個小時給她看地圖,也會和她玩編故事及猜謎遊戲。約莫4歲時,她就學會了閱讀,那些精彩睿智的波蘭60、70年代書籍,充滿了挑戰性的藝術插畫,飽含著特殊的張力感,讓她從小就不害怕童話故事中暴力的傳統元素。

稍長,齊米雷斯卡開始看《Miś》和《Świerszczyk》月刊,這兩份刊物都透過文學文本和插圖來探討社會問題,並教導孩子們愛國心。也許現今看來有些價值已不被認同,但齊米雷斯卡卻在那個時期,從閱讀中塑造了身分認同的價值觀,成為一個孤僻、矛盾、愛作夢的人,並且是個對社會不平等極為敏感的左派分子。


圖片來源:Literatur festival

除了夢想,她也熱愛解數學方程式。數學的邏輯思考方式深深影響她,連帶著也使她喜歡非小說類書籍。資訊豐富且有優秀插圖的書,總是她閱讀的首選。她認為結合藝術與教育的非小說類書籍,是最具挑戰性的創作類型。也因此,2013年當她以《眼睛》獲得波隆那拉加茲非小說類獎時,她特別開心。

齊米雷斯卡在繪畫方面並未顯示出早慧的天分,在幼稚園裡她和其他的孩子一樣隨興塗鴉。高中時她計畫進入大學深造數學,但最後她選擇就讀托倫的尼古拉斯.哥白尼大學美術系,主修圖像技術。這段期間她並未學習任何有關插畫的課程,因為她的老師們鄙視在圖像中帶有旁白的痕跡。1984年她自版畫系畢業,之後居住並工作於托倫。

齊米雷斯卡的第一本書《I Like Cats》完全憑直覺創作,當時她並不了解圖畫書是什麼,只是抱著強烈的願望,無論失敗或貧窮,她都要向做書的方向前進。1990年代初期,她開始踏入書籍插畫之路,首先她為經典的《小公主》、《祕密花園》、《綠山牆的安妮》和《愛爾蘭童話》等青少年文學作品繪製插畫,接著又為著名的波蘭詩人詩選合集畫插圖。

即使這些故事和詩文是他人的文本,她仍然以細膩的輪廓、微妙的色彩,以非常安靜、緩慢且溫柔的方式,捕捉詩文的氛圍,創造出屬於自我的意象。但她也意識到,如果能創作出定義不明確,而且開放不同詮釋的圖像,這些插畫就能更獨立,讓每個讀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然而直到21世紀初,齊米雷斯卡的作品並未得到讀者的關注,加上當時波蘭剛終結共產統治,童書的發展正陷入停滯期。沒想到2003年她首次前往波隆那書展,卻成為她藝術家生涯重要的轉折點。她在會場結識了她的伯樂:韓國藝術史學家兼文學經紀人李智媛(Jiwoon-Lee)。

李智媛曾經留學波蘭7年,在克拉科夫和波滋南學習插畫史,不僅能說流利的波蘭語,對插畫也有精深的了解。當時齊米雷斯卡並沒有在書展發表作品,只帶了一些手稿和計劃書。沒想到李智媛看過後,非常欣賞她新鮮且充滿哲思的理念,大力將她推薦給韓國的出版社,隔年就為她在韓國出版了三本書:《A Thought》、《On Wandering while Falling Asleep》和《藍色棍子/藍色箱子》(A Blue Stick/A Blue Box)。

不懂韓文的齊米雷斯卡,對韓國文化也不了解。雖然心中十分忐忑,仍開始了她驚人的冒險。她用波蘭文寫作,再由李智媛翻譯,並經由李智媛居間溝通與出版社討論。出版社給了她全然的信任,讓她放手盡情創作。沒想到在家鄉沒有機會嶄露頭角,卻在遙遠的異國獲得極大的認同和回響。

On Wandering while Falling Asleep》原是為參加波蘭「書的藝術」徵稿活動而創發的構想。那次徵稿以「旅行」為主題,齊米雷斯卡的靈感來自她陪孩子玩的時候,經常手腳併用做遊戲,於是她為10隻腳趾頭都取了名字,展開自由的想像旅程,並在遊歷一番後安然入夢。從這本書開始,齊米雷斯卡已經表現出善用各種媒材來進行拼貼的創作特色。

《藍色棍子/藍色箱子》將比重相同的兩個故事,以正反兩封面的設計方式來展開。有的人認為這本書談的是創意思考,也有人覺得這個故事可以用來思索人和事物的多樣性。而藉由藍色棍子和藍色箱子的傳承,似乎又是個連結不同世代的故事。齊米雷斯卡在圖像中布置了許多物件,暗藏著她提供的線索,等待讀者去發現其中的象徵和隱喻。

齊米雷斯卡首次獲得國際的認可,歸功於《Thinking ABC》,這本為兒童學習英文字母而設計的書籍。她大膽的想像力,獲得2007年布拉提斯拉瓦國際插圖雙年獎(BIB)的金蘋果獎。這本書不只靜態的介紹字母,更從平面事物的描繪,跳躍到立體空間的呈現,既能帶領讀者認識字母、字詞,還能發現事物間的關係和有趣的故事,是一本從字母認識世界的微型百科。 繼字母書之後,齊米雷斯卡還創作了《Thinking Numbers》、《Thinking 123》等書。她希望這些書籍,能讓讀者透過仔細閱讀來理解世界,透過專注觀察來解釋世界,並經由深刻思考,來實現周遭的一切。


《Thinking ABC》內頁(圖片來源:Livejournal

齊米雷斯卡的個性樸實無華,創作的風格亦如其人。她經常使用鉛筆和蠟筆,從舊筆記本和日記本中剪出片段,並使用廢舊布料和繡線增添拼貼的效果。她的畫作清晰,有時帶點天真,總是整齊且用心,她試著跟隨現實,但最終還是帶著詩意的氛圍走出來。

她在畫中留下了許多空白,用色淡雅清遠,最喜歡的顏色似乎是藍色,這也決定了她許多作品帶有靈性與憂鬱的色彩。她運用細微的圖案,有時幾乎淡出,特意引導讀者的注意力到微小的細節,而這些細節可能正是整個故事的視覺關鍵。她的畫作受到中世紀圖案和北歐繪畫藝術的啟發,也融合了19世紀版畫與德國Biedermeier美學的影響,有時也援引一些名作加入拼貼。

齊米雷斯卡的作品經常在探討人與人的關係,《兩個人》並不侷限於情人或夫妻,親子、手足和好朋友都有可能成為距離最近的兩個人。她用詩意的圖文譬喻人際關係,人與人距離的遠近該如何衡量?是看向同樣的風景,還是平行等待時間的流逝?她詮釋了世界上最近、同時也最遠的距離,提醒我們去思索被遺忘的關係和故事。

如同《兩個人》,熱愛二元結構概念的齊米雷斯卡在《Half Full or Half Empty》中,呈現相對的真實。大和小、美與醜、乾淨還是骯髒……她以簡約的提問,發出一連串令人尋思的哲學命題,耐人尋味的圖像更延伸了思想實驗的領域。她希望這本書能讓讀者轉換角度看世界,嘗試拋開自我固有的觀點,去理解和接納另一方的想法。

在韓國出版了許多自寫自畫的作品後,齊米雷斯卡也開始和韓國的作者合作。由郭泳權撰文的《心裡的房間》(Room in the Heart),靈感來自一張空桌子。齊米雷斯卡巧妙的運用天然的木材紋理,將之轉化為一幅幅充滿創意與美麗想像的圖畫。二位藝術家跨文化的對話,想要表達出:「在我們心裡留一個房間,保留空白而非填滿它,去分享而非占有,並透過分享而變得快樂。」

2011年齊米雷斯卡與另一位韓國作家金熙靜合作《心的房子》(A House of the Mind:Maum),為她贏得了首次波隆那拉加茲獎。評審盛讚齊米雷斯卡的藝術表現,認為這本書是一篇簡短優美的詩篇,和義大利形上畫派畫家鍾愛的寧靜相共鳴。其中運用16世紀錯視畫派的技法,更能帶我們一窺心中幽微的角落。

另外,齊米雷斯卡不迴避圖畫的中軸線,反而大膽善用,隨著翻動書頁,畫中平面的物件似乎動了起來。在故事的最後一頁,她加上燙銀設計,藉著鏡面的反光,映照出韓文「心」的讀音「Maum」,讀者在經歷心的探索歷程後,最終回歸本心,形式和內容完美的結合,完成了這本純淨又與眾不同的書。

在創作《心的房子》同時,齊米雷斯卡以她所居住的托倫為背景,創作了《時間的四個方向》。位於歐洲東部維斯瓦河畔的托倫,是一座擁有悠久且複雜歷史的古城,也是天文學家哥白尼的故鄉。齊米雷斯卡以每100年為刻度,圍繞著屹立在市政廳頂端的四面鐘,講述了城市4個方向的4個家庭,橫跨500年間傳承的故事。

莎士比亞在喜劇《皆大歡喜》中說:「這世界是一座舞台」。齊米雷斯卡將全書也設計成舞台的形式,無論是公侯將相還是市井庶民,500年的人生戲碼不斷重複上演,這城市的所有居民都是戲中的演員,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們一樣,擁有夢想、擔憂,和喜歡做的事情。

《時間的四個方向》是齊米雷斯卡做得最辛苦的一本書,她梳理龐大的資料,將時間的碎片用繁複的拼貼手法,巧妙的交織虛實,重構已然消失的空間。讀者閱讀時,如同拾起一片片拼圖,一邊尋找線索、一邊深入思考,漸漸步入歷史的舞台,穿梭於不同的時空,與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時間相會。

齊米雷斯卡這時在亞洲已頗有名氣,但她的作品在波蘭幾乎很少上市,直到花了8年心血創作的《布魯卡的日記》(Pamiętnik Blumki)2011年在波蘭出版,並獲得IBBY圖畫書獎,才受到讀者與評論家的喜愛。她細膩且憂鬱的風格,也由此開始在她自己的國家得到廣泛的認可。

2013年,齊米雷斯卡以《眼睛》二度獲得波隆那拉加茲獎,這本書講述關於觀看和透過感官探索世界的故事。她說:「有些人有眼睛,卻看不清事物的本質,有些人天生沒有眼睛這個禮物,或永遠遺失了……」

她在書頁間挖了兩個像眼睛的洞,每每翻頁都會發現生活中的驚喜,提示我們眼睛並非只能幫助我們看見事物,內在的眼睛更能穿透表象,看見事物深層的智慧,以及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異常敏銳的齊米雷斯卡在每一件簡單的物品中尋找意義,將它變成故事引人入勝的開端。

常有人問齊米雷斯卡的靈感從何而來?她總是回答:「來自生活。」身為4個孩子的母親,她親自照顧他們、料理家務。某次熨燙衣服的時候,她一不留神,留下了熨斗燒焦的印痕。她將這個經驗轉化成《有麻煩了!》,後來又由此發展出一本遊戲書《又有麻煩了!》和《麻煩的裂縫》。想像力一次又一次解決了麻煩,創造了聯繫起外婆、母親和女兒三代記憶的溫馨故事。

齊米雷斯卡以身為女性創作者的視角,自然的關注身邊的母親、奶奶、外婆和女兒。2020年她以《Lullaby for Grandmother》獲得波隆那最佳童書新視野獎。這本書是她獻給奶奶的搖籃曲,描繪奶奶身為紡織女工的成長故事,也融入Pabianice這座小城的紡織史,同時表達了對奶奶和所有勞動女性的敬意。

「編織」在各種文化中,經常與女性緊密相連,齊米雷斯卡在書中重新組合實際的布料、刺繡和鈕扣,將舊物與舊照片為經絲和緯紗,揉合她溫柔而克制的筆觸,為平凡、弱勢的女性發聲。這是屬於圖畫書藝術家獨特的編織技藝。

2022年,齊米雷斯卡首次創作無字圖畫書《Fables》。在這本書中,15位不同身分、性別、年齡、膚色的普通人,譜寫了一曲無聲的合唱。這本書雖然沒有文字,卻蘊含著豐富的話語。她想透過簡單的象徵,說出人類命運的普遍真相,並邀請讀者走進圖畫世界,由讀者自由解讀,用自己的想法來擴充敘事。

自2018年起,2020、2022、到2024年,齊米雷斯卡已4度入圍安徒生獎決選名單。雖然許多書迷為她始終沒能獲得大獎而扼腕,她本人卻對此非常淡定,仍一本初心繼續探索童書的邊界。對她來說,創作圖畫書就像翻過土地再種下新作物,她會在記憶的沃土中,自然生長出多元的作品。

齊米雷斯卡談論創作

齊米雷斯卡所有的書都來自「隱喻」,她的故事既普遍又獨特、既簡單卻永恆。她能透過視覺表達嚴肅和困難的主題,以及耐人尋味的哲學深度,創造書中獨特的氛圍,「圖畫書」就是她將世界變得更好的媒介。


圖片來源:齊米雷斯卡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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