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書房》充滿力量的圖書城堡,凱瑟琳・派特森為《潔拉・萊普曼和她的夢想圖書館》作傳,及其他藝文短訊
美國
➤《潔拉・萊普曼和她的夢想圖書館》(Jella Lepman and Her Library of Dreams)
潔拉・萊普曼(Jella Lepman,1891-1970)生於德國斯圖加特,曾任記者。1936年,她帶著一雙兒女從納粹德國移民到倫敦。戰後,她受聘擔任美國駐德國總部兒童和青少年事務顧問。即便無資金支持,她依然堅持不懈,1946年於慕尼黑舉辦了匯聚20個國家兒童插畫和書籍的展覽。在洛克斐勒基金會資助下,1949年創立國際青少年圖書館,擔任館長。德國慕尼黑的國際青少年圖書館(International Youth Library, IYL)、國際兒童圖書評議會(International Board on Books for Young People, IBBY)的創立,皆源自萊普曼的遠見和奉獻。

戰後,許多國家的兒童文學工作者意識到兒童書籍在促進國際理解、自由與和平的重要角色,認為孩子不僅需要食物和衣物,還需要啟迪心智和激發想像的書籍,世界各地的兒童都應該有機會接觸高品質的文學和藝術書籍。懷此願景,潔拉・萊普曼於1951年舉辦「透過兒童書籍促進國際理解」會議,目標在於成立一個國際組織來推廣兒童書籍,會議共有來自26國的250位嘉賓出席,包括兒童文學領域的作家、插畫家、出版商、圖書館員、教師、青少年組織成員,世界各地媒體都有廣泛報導,最終促成IBBY成立。
愛爾蘭兒童文學家暨編輯希凡・帕金森(Siobhán Parkinson)於最新一期《書鳥:國際兒童文學雜誌》(Bookbird,Vol 63, No 4, 2025)寫到,潔拉・萊普曼的自傳《兒童圖書橋樑:透過書籍為孩子們打開世界之門——關於獨一無二的國際青少年圖書館的創建》(Die Kinderbuchbrücke)在國際兒童文學界廣為人知。這則真實故事深深吸引了美國Chronicle出版社旗下的兒童品牌Handprint Books負責人克里斯多福・弗蘭切利(Christopher Franceschelli),他邀請紐伯瑞兒童文學獎與林格倫紀念獎得主凱瑟琳・派特森(Katherine Paterson)執筆,撰寫成容易被兒童理解的繪本故事。
派特森表示,她把兒童及青少年讀者視為同齡人,沒有人建議她為了孩子「淡化」故事內容,「即使是關於希特勒德國的部分」,這些內容在當今世界仍然具有令人不寒而慄的現實意義。出版前,派特森和弗蘭切利曾就本書的理想讀者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最終決定這本書應該同時吸引年齡較大的孩子(適合8到12歲兒童閱讀)和成年人。
為了替傳記繪本吸引更多元的讀者群,出版社邀請華裔插畫家鄧莎莉(Sally Deng)完成繪圖。她運用柔和的色彩,創作出以當代照片為基礎的紀實性插圖。本書描繪潔拉・萊普曼為兒童爭取閱讀機會而竭盡全力的動人女性故事,她創建圖書館、募集兒童書籍,也幫助戰後德國兒童走出心靈創傷。



派特森在繪本中寫到,「1983年,國際青少年圖書館從潔拉・萊普曼於1949年為圖書館找到的房子搬到了布魯騰堡(Schloss Blutenburg),一座華麗的中世紀建築,恰如其分地被稱為『圖書城堡』。如今,館藏圖書約70萬冊,是兒童及青少年圖書最大的收藏地。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博物館之一,舉辦無數以兒童書籍及其作者和插畫家為中心的展覽和活動。但同樣重要的是,它是潔拉・萊普曼畢生的夢想,一個充滿活力的家園⋯⋯也是一代又一代,在書頁中找到希望和慰藉的孩子們的夢想家園。」
義大利
➤《兒童書籍的本質:兒童文學的激進批判》(Di cosa parlano i libri per bambini. La letteratura per l’infanzia come critica radicale)
喬治亞・格里莉(Giorgia Grilli)目前在波隆那大學教育科學系教授兒童文學和兒童插畫史,她是兒童文學研究中心(CRLI)的創始人之一,主持受到大眾歡迎的繪本研究計畫。格里莉曾任2025年國際安徒生獎評審團成員,著作包括《瑪麗・包萍的神話、象徵與意義:一位挑釁的女家庭教師》(Myth, Symbol and Meaning in Mary Poppins,2014)、《非虛構繪本的語言和視覺策略》(Verbal and Visual Strategies in Nonfiction Picturebooks,2021)書中的章節〈非虛構繪本的藝術性〉、《兒童書籍的本質》(Di cosa parlano i libri per bambini. La letteratura per l’infanzia come critica radicale,2021)、《世界的魅力》(L’incanto del mondo,2025)等書。
格里莉認為,偉大的兒童文學作品的宗旨並非在教導孩子什麼道理,《兒童書籍的本質》正是圍繞著這項認知展開討論。本書為格里莉20年的研究成果,顛覆大眾對於童書的刻板印象和陳腔濫調,揭示了那些真正稱得上文學的兒童讀物的生命力所在。
本書提出一種視角的反轉,一種姿態的轉變:童年是通往人性最深邃的入口,童年本身就蘊含著某種意義、某種啟示。偉大的兒童文學恰恰能夠敏銳地洞察人類的內心,讓我們更加包容,努力接近我們原本陌生的維度。
「優秀的兒童文學將兒童理解為『無法被成人簡化的存在』。成為文明人之前,兒童是原始生物。」從兒童身上,我們得以窺見人類的童年,以及他們與存在、自然、生死輪迴,那些神祕莫測事物間的緊密聯繫。
本書汲取了人類學到哲學、演化論到教育論、文學批評到插畫藝術和電影等諸多領域的知識,超越時間、地域、出版類型的界限。以主題為線索,為我們提供創新的兒童文學作品解讀方式,探討那些真實展現童年「他者性」的故事和人物之間的共通處。從19世紀至今,從小說到繪本,這種解讀同時又融入豐富而獨特的圖像學洞見。
愛麗絲、彼得潘、皮諾丘、瑪麗・包萍、阿奇和他的野獸們(《野獸國》的Max),以及許多兒童故事都在告訴我們,孩子是謎,正因如此,才會讓我們感到不安、困擾,甚至恐懼,孩子身上所體現的「他者性」促使我們反思自身。
偉大的兒童文學蘊含著某種激進的特質,正如作者所言,兒童文學需要「在重塑自身的視野、觀念、認知,以及成年人的情感之間走鋼索。」作為文化群體、人類群體,我們需要這樣的文學作品來發現我們在其他地方已無法培養、因而不再了解的事物。

即使死亡、疾病、恐懼和悲傷等對成人來說複雜的概念,對兒童來說也是自然而然的主題,就像出生、生命和快樂一樣自然,是人類整體的一部分。作者提醒我們,「孩子們有憤怒、激情、陰暗面、反社會情緒,在優秀的兒童文學中都不會被輕描淡寫地視為發脾氣,也不會被視為應感到羞恥或內疚的事情。」
「對某些作家來說,童年顯然是我們正在經歷強烈和混亂情緒的年齡,在此階段,即使面對那些對我們來說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們也會感到焦慮和恐懼。偉大的兒童讀物不會貶低任何源自兒童的事物。」
兒童文學展現了人類曾擁有更廣闊、更具同理心的世界觀的時代記憶,對當今體制、對人類與其所處環境對立的觀念、對人類與整體世界的疏離感進行「激進批判」:「兒童文學最終會對成人提出質疑,質疑成人的常態、世界觀、他們在宇宙中的位置。兒童文學以其他文學語言無法企及的方式,承認兒童的存在,更深刻地承認『兒童世界』的存在。『兒童世界』浩瀚無垠、充滿力量,我們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與其接受成人強加於兒童的僵化教育,不如欣賞兒童文學的視角,更為柔和、更具可能性,也更尊重童年。格里莉認為:「教育偏愛已知,文學渴望未知。教育建立在控制之上,文學卻需要意外。教育傾向於創造秩序,文學則因混亂而迸發。教育關注內在,文學則向外探索⋯⋯文學中的『外在』不僅是人類世界、文明世界,還包括動物、植物、離開家園才能遇到的奇異生物世界,包括自然界、超自然的世界、多元情感的世界,以及精神世界,不僅是生者的世界,也是死者的世界,以及兩者之間可能存在的糾葛。」
作者為了闡釋她對該主題的複雜見解,書中不斷舉例,不僅有來自兒童文學的傑作,還有來自許多電影作品和著名作家的傳記,使得本書的閱讀體驗極其豐富且引人入勝。
➤《世界的魅力:非虛構兒童圖畫書的美麗與知識》(L’incanto del mondo: Bellezza e conoscenza negli albi illustrati nonfiction per l’infanzia)
近年來,非虛構類圖畫書(nonfiction)在美學的表現上日益精進,內容也愈來愈新穎。這些書籍的特點是:提出問題而非給予答案,注重感官刺激而非解釋性論述,提出多種解讀建議而非預設概念,這些預設概念正是幾個世紀以來「知識類」書籍的特徵。
《世界的魅力》源起於波隆那大學的研究計畫,2023年,波隆那的薩拉博爾薩圖書館(Biblioteca Salaborsa)舉辦了一場非常成功的展覽「美與世界」(Beauty and the World),隨後又於上海展出。展覽爬梳自2000年以來國際上出版過有趣的「非虛構類圖畫書」圖譜,剖析這些書籍在主題和形式上的實驗性和創新思維。
本書為喬治亞・格里莉的最新著作,探討新型態的圖畫書為讀者帶來的知識內容,邀請讀者想像一座理想的小型圖書館,書籍不再按照傳統的科學或學科標準進行分類:不再劃分為地理、歷史、植物學、動物學、語言學或數學等書籍,而是關於運動、蛻變、感官、不可見之物,以及人類作為生命體彼此間的差異和共性等主題的書籍。旨在促進跨學科的思考,並在我們習以為常、彼此獨立且相距甚遠的知識領域之間建立聯繫。
本書不僅為更深入地理解當代非虛構兒童圖畫書提供了新的理論框架,還收錄了眾多暢銷且令人難忘的書籍的精美插圖。對於渴望與孩子們分享知識、觀念的人來說,這些書籍都彌足珍貴。在書中,美與訊息同等重要,能夠幫助孩子們在不失去感受世界魅力的前提下,更加理解世界。

英國
➤《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改編為圖像小說
英國奇幻作家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經典之作《地海巫師》,由英國備受好評的圖像小說家弗雷德・佛登(Fred Fordham)重新改編為長篇圖像小說,被美國《科克斯書評》選為2025年最佳青少年圖像小說之一( Best Teen & YA Graphic Literature of 2025),適合12到16歲的青少年閱讀的奇幻文學作品。
《地海巫師》講述雄心勃勃的年輕巫師,為了彌補因傲慢而犯下的錯誤,就此踏上一段危險的旅程。男孩達尼(Duny)年滿13歲時,名為奧吉昂(Ogion)的沉默巫師拜訪他,並賜予他真名——格德(Ged),標誌了他成年禮的重要時刻。身為奧吉昂的學徒,格德開始了漫長的旅程,他逐漸理解操控魔法的後果以及維護世界平衡的重要性。
格德在羅克學院(Roke)學習魔法,他在那裡施展了召喚亡靈的魔咒,卻意外地召喚出邪惡的黑暗力量。這股力量開始如影隨形地依附他,而格德必須在邪惡力量控制他的身體、利用他施展黑暗魔法之前將其潰敗。
弗雷德・佛登細膩、優雅的水彩風格插畫,賦予了故事全新生命,描繪了海濱村莊、星光燦爛的夜晚、石牆環繞的學院等魔幻場景。書中美麗的無字跨頁圖巧妙地推動了劇情發展,如格德在潘多海岸(Pendor)與兇猛的飛龍搏鬥的場景。雖然故事的節奏推展很快,但季節的更迭等視覺線索,無一不暗示著格德的成長和時間的流逝。簡潔的敘事和對話增強了故事的戲劇張力。
娥蘇拉・勒瑰恩之子西奧・唐斯・勒瑰恩(Theo Downes-Le Guin)特地為本書寫序,他在序言中討論了佛登插畫背後的用心考量,例如,將格德描繪成一位「膚色黝黑的年輕男子」,而非其他改編中常見的「白人而且通常為中年男子」,後者其實悖離了勒瑰恩最初的構想。這部深受讀者喜愛的奇幻經典之作,透過精美的圖像小說語言,再次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漫射計畫》面對難以承受的歷史印痕,還有怎樣重返的可能: 近年德語非虛構漫畫觀察
提起漫畫,過去的德語漫畫讀者可能會先想到法語漫畫《高盧歷險記》、唐老鴨漫畫以及英雄漫畫。如今上述這些作品的地位雖然仍屹立不搖,德語漫畫市場的版圖卻也已改變,不僅日漫暢銷,德語本土漫畫也逐漸開展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近10年來,德語漫畫在市場上能見度愈來愈高,但漫畫家乃至於業界人士的態度還是傾向保留,並普遍認為,德語漫畫在圖書市場上一直是小眾中的小眾。疫情結束後幾年,在推廣圖像小說方面十分重要的獨立漫畫出版社Reprodukt以及Edition Moderne,都分別發起眾籌運動,以渡過艱難的時期。推廣德語本土漫畫的道路艱難而漫長,是業界的共識。
➤從政策到創作,德語漫畫的新契機
談及德語本土漫畫能見度這10年來的成長,有幾個關鍵因素值得我們觀察:
第一是2013年於柏林國際文學節發起的《漫畫宣言》(Das Comic-Manifest),內容要求將漫畫視為與電影、音樂地位相當的藝術,同時要求政府制定推廣計劃,補助漫畫家以及出版社。另外,《漫畫宣言》還要求學術界推廣漫畫研究,設立機構支持漫畫家。
這項宣言意義重大,促使德國聯邦政府長期實質補助德語漫畫界。德國《每日鏡報》(Tagesspiegel)於2023年還為此製作了十年檢討與回顧特輯。雖然目前推廣資金依舊不足,但計劃仍在進行中且持續加碼。德國漫畫協會也表示,會檢討冗長、官僚的申請方式,加強支持初出茅廬、尚未在知名出版社有作品的漫畫家。
第二、推廣德語本土漫畫,圖像小說可說是極為重要的文類。雖然有東德兒童漫畫《拼貼世界》(Mosaik)那樣長青且暢銷的薄冊漫畫,但德語本土漫畫近幾年較知名的作品,主要是圖像小説,尤其是非虛構作品。
追溯源頭,一方面是因為重要的經典圖像小說多半是非虛構作品,如法國的《茉莉人生》(Persepolis),美國的《鼠族》(Maus),在德國都有極大的影響力及閱讀市場。特別是講述納粹大屠殺倖存者故事的《鼠族》,聯邦政治教育中心不僅推薦教育單位採用這本書當作歷史教材,也鼓勵學校及圖書館採購。
另一方面,德語書市上,回憶錄、自傳、傳記、報導文學、歷史研究等非虛構書籍一直都是十分暢銷的文類。德語漫畫界認為,當地文藝和出版業普遍偏好純文字的作品,勝過圖像小說。但這也代表,要拓寬漫畫讀者群,必須仰賴更多元的讀者,讓本來只讀純文字書籍的讀者慢慢開始了解到漫畫的深度、涉及題材的廣度,及其藝術性不同於純文字之處。非虛構漫畫作品是很好的切入方式,尤其許多德語重要的漫畫家,大多長期投入非虛構創作。
➤非虛構成為要角,以漫畫跨入文學殿堂
第三、德語漫畫界近幾年得到重要獎項的作品,幾乎都是非虛構的圖像小說。中生代及新生代的德語漫畫家,開始成為漫畫節、文學節、各種出版獎項的得獎者或嘉賓。他們獲得的獎項愈來愈多元,甚至不限於漫畫獎。
例如曾經以自傳漫畫《今天是你餘生的最後一天》(2009)拿下安古蘭新秀獎及德國獨立漫畫獎的奧地利漫畫家烏俐・露絲特(Ulli Lust),今(2025)年以鉅作《作為人類的女性》(Die Frau als Mensch)一舉拿下德國非虛構書籍大獎(Deutscher Sachbuchpreis)。這是德國圖書界非虛構書籍最重要的獎項,也是第一次有漫畫獲得這個獎。
《作為人類的女性》分上下冊發行,共512頁,目前在德語區只出版了上集,就已經造成轟動。這本書處理的題材,不同於露絲特之前兩部純自傳漫畫,也不同於一般常見的非虛構漫畫。這部作品從人類歷史最初說起,深入探討演化史、藝術史、宗教及不同文化中的女性,並穿插自己的經驗和周圍女性的看法,內容深入嚴謹,卻同時幽默真摯。
非虛構書籍大獎的評審提到,這部作品以獨特的漫畫敘事手法,巧妙地將考古學、人類學及藝術史的科學知識與日常經驗交織在一起。這本書不只是以宏觀角度從各方面重新檢視「女性作為人類」這個主題,書籍本身就是藝術史、人類史的一部分。可以說,這本書將漫畫帶入非虛構純文字書籍的領域,也反過來影響非虛構書籍種類,為其開啟新的篇章。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人類的女性》是德語漫畫中少數因為得獎而銷量大增的書籍。出版商Reprodukt表示,這本書在進入決選名單時,就已經因為媒體報導而帶動一波銷量。得獎消息一公布,單週內就賣出9000本,截至2025年6月底已賣出2萬本,如今已登上德語區暢銷書指標:《明鏡週刊》暢銷榜。漫畫得獎帶動銷量的情況實在難得,這種現象與非虛構純文字書籍的讀者跨界到漫畫市場有關。
➤榮耀加持,未必帶動銷量突破
但在德國,這種情形仍屬罕見。一般來說,圖像小說或漫畫很難光靠入圍或得獎就有銷售佳績。曾在德國最重要的愛爾朗根漫畫沙龍(Internationaler Comic-Salon Erlangen)得到最佳德語漫畫家獎的布莉基特・維爾(Birgit Weyhe),曾以《反骨女孩》(Rude Girl)入圍漢堡文學節年度最佳圖書決選名單,這本書也是第一本入圍萊比錫書展非虛構圖書類的漫畫。但出版商Reprodukt透露,與安古蘭大獎帶動法語區漫畫銷量的情況難以比擬,這本書多次入圍,甚至得到德語漫畫家最高榮譽獎,銷量卻未因此提升。
無論如何,入圍與獲獎都證明維爾的《反骨女孩》確實是不同反響的好作品。她長期關注種族和移民議題,這或許源於她小時候跟著家人在烏干達生活,之後又移居肯亞──由於童年與青少年時期都在非洲大陸度過,這使她回到德國時覺得特別陌生,也引發她開始探討何謂家鄉。
在「家鄉」德國的「異鄉人」,會不會才是她真正熟悉親近的人?
維爾的作品主要是記錄不同人物的經歷,同時反思種族、移民以及德國歷史。例如漫畫《德國製造約聘工》(Madgermanes)採訪了曾到東德當移工的莫三比克人;《德國月曆找不到12月》(German Calender No December)記錄了德國、奈及利亞跨國家庭背景的女孩長大後來到德國的經歷;2025年出版的《沉默》(Schweigen)談的則是對歷史沉默、對極權沉默的問題,詳述納粹當權時,一名年輕猶太女性隻身流亡到阿根廷的傳記。
《反骨女孩》的創作契機,要從維爾在美國短期任教時所遇到的事情談起。她遭到當地日耳曼學系學者抨擊,指控她過去所創作的漫畫是文化挪用,是白人女性任意引用、掠奪有色人種的圖騰、故事與傳統。她在書裡對此作出反譏:「從今以後,我只創作跟白人中年女性有關的作品」。
她回到德國之後,住在柏林的美籍客座教授派莉西亞・萊恩(Priscilla Layne)來信表示想跟她深聊漫畫。這位教授的研究領域主要為後殖民、批判性種族理論。她們首先聊了維爾的漫畫,接著卻談到萊恩教授的母親,一位來自加勒比海島國巴貝多的女性。然後她們聊起萊恩身為移民第二代的經歷。這段深談於是變成漫畫《反骨女孩》,萊恩教授的家族與個人史。
➤以漫畫重述禁忌歷史
除了以上兩位重要的非虛構作品漫畫家外,還有幾位值得一提的漫畫家,例如芭芭拉・葉林(Barbara Yelin)以及伊莎貝爾・克萊茨(Isabel Kreitz)。她們也是童書作家。
葉林於2014年出版的非虛構作品《伊爾米娜》(Irmina)談的是自己的奶奶伊爾米娜。伊爾米娜不僅與納粹親衛隊的成員結婚,自己也支持納粹黨。但在納粹當權之前,伊爾米娜曾在倫敦與來自巴貝多的牛津大學生赫爾德結為好友,也曾感受到自由、掌握自己人生的幸福感。
這部作品被稱作是德國出版業第一次「打破禁忌」,以漫畫來談納粹份子,而不是談反納粹人士。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德國文化界普遍認為,以漫畫這樣的文類來探討納粹歷史太過輕率、不夠嚴肅。
當初《鼠族》1989年在德國出版時,也曾引發極大的爭議與批評。《鼠族》作者亞特.史畢格曼曾被德國記者問道:「用漫畫談奧茲維辛集中營不會太沒格調嗎?」,史畢格曼當時的回答是「不,我不覺得。奧茲維辛集中營本身才叫作沒格調。」最後,《鼠族》也像是為德國打破了禁忌,讓公眾逐漸開始明白,當然可以用漫畫來談大屠殺和納粹歷史,重點仍是怎麼談、由誰來談。
➤多元非虛構拓展漫畫邊界
伊莎貝爾・克萊茨的非虛構作品題材則與前述幾位漫畫家迥異。她於2025年最新出版的作品《最後一個鏡頭》(Die letzte Einstellung),談納粹時期一位反納粹作家。他不只作品被禁,也曾多次遭到蓋世太保審問。
1944年,這位作家在經濟狀況窘迫、流離失所的情況下,以筆名參與了納粹政治宣傳電影劇本寫作。這部作品乍看之下是一部虛構作品,其實主角的塑造構想,是參考自《小偵探愛彌兒》的作者,反納粹作家耶里希.凱斯特納(Erich Kästner)的真實經歷。
凱斯特納當年以筆名參與了納粹電影《吹牛公爵閔豪森》(Münchhausen)的劇本寫作,這部作品是納粹即將戰敗時用以轉移公眾焦點的娛樂片。克萊茨故意以虛構的主角來談真實發生的事件,顯然是考慮到凱斯特納使用筆名創作劇本、他本人對納粹的厭惡以及為生存妥協的無奈。
為了探討這個人物的政治立場及其所作所為看似矛盾的背後,有什麼樣複雜的歷史框架與人性,克萊茨藉由極為細膩的敘事手法,讓眼前的主角「既是凱斯特納,又不是凱斯特納」,也讓讀者無法輕易對主角作出評斷。
德語非虛構漫畫作品十分多元,幾乎可以說,若想理解當代德語本土漫畫,我們絕對繞不開非虛構作品。有趣的是,這些漫畫家創作的都是非虛構作品,但她們關注的主題、收集處理材料的方式以及繪畫風格,卻大相徑庭。她們各自在各領域發展,並繼續探索非虛構漫畫的無限可能性。●
《漫射報+》
國家漫畫博物館自籌備期起,過去以《漫射報》為名出版主題刊物,共發刊6期,編輯視角各有不同。國家漫畫博物館於2023年底正式落腳臺中,收穫著珍貴的回饋與善意,現在《漫射報+》重回舞臺.ᐟ .ᐟ 記錄籌備過程的多彩回憶,並將研究調查成果與圖像視野,持續與大家共享。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觀世界》面對難以承受的歷史印痕,還有怎樣重返的可能?近年德語非虛構漫畫觀察」。
閱讀通信 vol.366》為什麼要叫勇者,不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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