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以月光般的溫柔,施展生活中的奇幻魔法:專訪林格倫獎得主、韓國繪本天后白希那

2004年出道的白希那,作品風格鮮明,擅長運用紙張、布料、黏土等立體素材,營造出具電影感的畫面氛圍。2020年,她榮獲素有「兒童文學界諾貝爾獎」美譽的林格倫紀念獎(Astrid Lindgren Memorial Award),評審讚譽她的作品有如「一扇通往奇妙世界的大門」。此外,她的作品亦跨界改編成動畫、展覽及音樂劇;與日本團隊合作的《魔法糖果》也入圍第97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動畫短片,成績斐然。

➤讓讀者開心,趣味優先的創作觀

白希那的作品中充滿各種母性角色與日常生活道具,具有溫暖而神奇的力量,恰似月亮的陰性能量,引領讀者通往神祕的瞬間。她大學主修教育,洞悉兒童心理,隨後赴美學習動畫。畢業後曾經當過上班族,但她發現自己更熱衷於專注創作,渴望如職人般將一件事反覆做到極致,於是成為專職的繪本創作者。

在創作過程中,她認為最重要的是「故事」,故事有趣是她最在意的點。她將讀者預設為小孩,唯有讓孩子感受到故事裡發生的情節,彷彿就發生在自己身邊,才能產生親切的代入感。「創作最大的目的是,讓讀者覺得很有趣,看了會開心。」她說,與其傳達個人意念或追求極致的藝術表現,她更希望扮演能娛樂大眾、帶給大家快樂的角色。

白希那的故事裡藏著生活經驗的影子,也隱喻她期望的人際溫度。

就像《長壽湯仙女》中的主角德芝,她小時候跟著媽媽上澡堂,媽媽答應她,只要搓背時不哭,就買養樂多給她喝。在白希那的記憶中,上澡堂總是與養樂多連結在一起。

兒時常去的澡堂裝潢風格老派,裡面有假山假樹,還有一隻看起來很假的仙鶴。這種古裝場景讓她聯想:「應該有個山神住在那裡吧!」於是她將男山神改成仙女,設定為住在澡堂已久的老仙女,構築出《長壽湯仙女》的故事起點。她將現實中看到的場景,有邏輯地轉化為奇幻的角色。


《長壽湯仙女》內頁圖(維京國際提供)

接著,白希那想到韓國傳統鄉下「共同養育」的觀念——長輩會教導或訓誡鄰居的小孩。「大家共同照顧一個小孩成長,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故事中,德芝願意聆聽這位怪怪的老仙女講話,最後仙女在夢中出現照顧她。白希那不喜歡在故事中說教或賦予正確意義,她更在乎故事的趣味性,將價值觀與世界觀自然融入有趣的情節中。

故事中生動的媽媽角色,也讓讀者頗有共鳴。《奇怪的媽媽》描述一位疲於奔命的職業婦女,不小心打錯求援電話,天上的仙女臨危受命,下凡照顧生病的孩子。白希那承認這投射了她自身的經驗:身為職業婦女,要在工作與育兒間奔波,無法專心陪伴孩子,那種無奈又著急的感覺,正如故事中的媽媽。

「回想育兒過程,還是會有後悔和反省的時刻,」她說:「不過現在孩子們長大後,對媽媽的職業和工作成果給予正面反應,這算是很好的回報。」

➤職人的娃娃狂熱 新作實現神奇穿搭

白希那在這次國際書展的兒童沙龍分享最新作品《生日快樂》。主角斑娜是一隻戴著眼罩的憂鬱斑馬,她曾出現在《昨天晚上》中,是熱愛溜冰的青春少女。在新的故事裡,本應自由奔跑的斑馬卻戴上了賽馬眼罩,因過度專注目標、緊繃疲憊而得了「懶洋洋的病」,直到神祕小阿姨送來一個神奇衣櫥,生活開始產生改變。

這段故事背景,對映了白希那曾遭遇的人生低潮,她說:「斑馬戴著賽馬眼罩,有點像我自己的模樣。太專注於某些事情時,會忘記照顧自己。」

演講中,白希那播放了一段《生日快樂》的幕後花絮,影片中的她開心地製作場景道具、調整燈光與拍攝。身為重度娃娃愛好者,白希那將愛好融入工作:「衣櫥和衣服是每天需要用,也是我生活中關注的東西。另一方面,我很喜歡玩玩偶遊戲,這次創作和我個人的興趣有關。」平時白希那就有收藏娃娃並為其製作衣服的喜好,而繪本中的小家具和配件,有的是設計後由3D列印成型,有的則是借用現成的娃娃玩具配件。

書中主角斑娜的穿搭極具個人風格,被問及是否為她平常的風格,她搖頭笑說:「我們平常無法達成的事,就在玩偶身上實現。」她本就喜歡製作玩偶衣服,這一次將興趣在作品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生日快樂》內頁圖(維京國際提供)

➤現實不總是幸福 日常的魔法慰藉人心

白希那擅長使用紙張、布料、黏土等不同媒材說故事,無論是虛構的生活故事,或是取材民間傳說,都展現獨特的奇幻感。

小時候,她的父親會捕捉螢火蟲放在她的蚊帳裡,營造驚喜與奇幻。或許是這些童年經驗,讓她特別喜歡捕捉日常中的魔幻瞬間。她書中的奇幻感都源於日常生活:雜貨店爺爺賣的神奇糖果、小阿姨送的神奇衣櫥,或是無意間闖入的奇怪仙女、突然拜訪的客人。藉由神奇與日常間不斷切換視角,賦予奇幻真實的日常感。白希那曾表示,逃離現實世界的渴望,啟發她成為一名說故事的人。

她不否認現實是辛苦的,所以她不會灌輸孩子人生總是幸福的,何況有的孩子本來就生活在艱難的環境中。不過在創作時,她會將讀者放在心中,本能地選擇不沉重的內容,希望說一個既真實又有趣的故事。

她讓書中的人物如真實存在般,開心就是開心的樣子,傷心就是傷心的樣子,重感冒就會垂著兩道青黃的鼻涕。看到故事角色在場景中定位、打燈後「活了起來」的那瞬間,是白希那極有成就感的時刻。「我創作最大的目的,是希望傳遞快樂與慰藉。」這些情感自然融入作品,讀者們顯然也都接收到了,因此在書展活動中,不乏成人讀者前來告白,分享她的作品「接住」了他們某個脆弱的時刻。

➤挺身訴訟 為創作權益樹立標竿

白希那提到,她從小受瑞典作家林格倫(Astrid Lindgren)作品的影響,得到林格倫獎一直是個夢想。原本她以為要到年紀很大才有機會得獎,沒想到在2020年、她50歲之前獲得肯定,這亦是幫助她走出創作低潮的一大鼓勵。

2004年以《白雲麵包》出道時,白希那簽下賣斷版權的新人合約,日後衍生的其他授權與改編都與她無關。除了分潤上的損失,更糟的是,故事的改編及再製已偏離她的理想,她只能成為無能為力的旁觀者。於是,她在2017年提起訴訟,經歷4年、三審皆敗訴。這段時間讓她陷入極大的憂鬱與痛苦。

那段期間,白希那先後經歷了產後憂鬱症、育兒焦慮與版權官司,陷入嚴重的懷疑人生困境。黎明前的夜晚總是特別黑暗,也因此當林格倫獎獲獎消息傳來的當下,她彷彿終於看到光,第一個念頭是:「是啊,神真的存在。」

版權官司雖然失敗,重重打擊了白希那,但她表示:「哪怕我的狀況只是小案例,也能為無能為力的創作者,特別是新作家,成為他們職涯道路前進的墊腳石。」儘管結果敗訴,但因為她勇於挺身訴訟,促使南韓政府開始檢討並修正文化藝術界的「買斷條款」惡習,公眾輿論也呼籲重視原創作者的權利。

那段低潮時期所創作的故事樣書,至今仍鎖在白希那的抽屜裡,尚未對外展示,需要等待時間的淬煉。低潮後重新出發的作品《小蓮與柳樹少年》,雖是改編自民間故事,但她從口傳童話中重新體會「獲得與失去」的深意,做出屬於她的詮釋版本。

採訪前,原以為白希那會是如太陽般光芒耀眼的繪本天后,接觸後發現,用「月亮」來形容她更為貼切。這位個性內斂真誠的創作者,不光是她溫柔不炫目的氣質、堅毅專注的陰性特質,她的作品與人生軌跡,也像月亮在黑暗中放送光亮,給予讀者與創作者慰藉和支持。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生日快樂
해피버쓰데이
作者:白希那
譯者:蘇懿禎
出版:維京國際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白希那(백희나)
 

1971年出生,梨花女子大學教育工學系畢業。2020年榮獲林格倫紀念大獎(The Astrid Lindgren Memorial Award),為該獎項首位韓國得主。

曾任兒童光碟的開發工作,後至美國留學,學習動畫製作,現專事兒童圖書繪畫工作。韓國的《東亞日報》曾經組織的調查問卷「誰是韓國最有影響力的圖畫書作家」,白希那在其中排名第二,被媒體譽為「亞洲圖畫書走向世界的標誌性人物」。

從第一本作品《大下巴婆婆跟大眼婆婆跟大牙婆婆》開始,即致力於能夠引發兒童興趣、令兒童樂於參與並具獨立特色的繪畫創作;而第二本作品《白雲麵包》則是以紙雕的技法將下雨天的想像故事生動地表達出來。

《白雲麵包》曾參加2005年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在文學類別中入選為今年的插畫佳作。2012年出版的《長壽湯仙女》榮獲韓國出版最高獎「韓國出版文化獎」,是獲得這個獎項的第一本圖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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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10:30
童書評》當成長的孤獨被風拉長,只有海知道:深情書寫澎湖的少年小說《如果海知道》

有些故事,讀完後指尖會隱隱作痛,彷彿我們也跟著主角在那鹹澀的海風中,在反覆撕開的傷口裡走了一遭。黃惠鈴的《如果海知道》就是這樣故事,它寫出了地圖上的位移,更寫出一名少年在靈魂碎裂後,試圖重新拼湊自我的漫長過程。

故事的序幕在高雄與澎湖這兩個極端對比的世界展開。對主角小宇而言,高雄是他所有生活慣性的總和,有熟悉的街道、成群的玩伴,有不需要解釋就能存在的歸屬感。然而,大人的世界發生了地震,震碎了原本穩固的家,也將他強行連根拔起,拋向那個只有強風與鹹味的海島。

那是一場沒有預告的沉重告別,大人們商量好了一切,決定了他的去向、他的轉學,卻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那種「最後一個被告知」的憤怒,讓他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被迫在陌生的砂礫中生長。

➤傷疤是少年對抗世界的痕跡

在初到澎湖的小宇眼中,一切都是具備侵略性的。那裡的風是無孔不入的,撞擊著感官,切斷所有對話。那裡的陽光是灼人的,會晒傷皮膚。他像被硬塞進小一號鞋子裡的腳,每走一步,靈魂的邊緣都磨得生疼,發出無聲的尖叫。「被遺棄」的憤怒與失落,在澎湖廣袤而空曠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巨大且震耳欲聾。

當外在的世界太過空曠、找不到立足點,小宇只能退縮回自己窄小的身體裡,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是皮膚傳來的刺痛。於是在一片混亂中,出現了一個讓人難以直視的細節:小宇膝蓋上那個反覆結痂、又被他親手反覆摳弄的傷口。

為什麼一個孩子會沉迷於痛楚?這其實是一場少年對現實最卑微的奪權儀式。在小宇的生活裡,所有的重大決定都身不由己,在充滿無力感的世界裡,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身體。當他感受到內心無法言說的焦慮再度湧上,指尖就會不由自主的移向膝蓋。剝開結痂時那種鮮明的、灼熱的刺痛,讓他感覺自己還握有一點主權,至少可以決定這道傷口何時流血、何時發疼。在那個破碎的現實面前,這份疼痛是他唯一能對抗世界的微小控訴。


圖源:親子天下

這份痛,也是他不願與回憶斷開的最後連線。對小宇來說,膝蓋上的傷口是在離開舊生活、來到澎湖的那個轉折點留下的印記。如果傷口癒合了、結疤脫落了,是不是就代表曾經擁有的那個完整的家也徹底成為過去?是不是代表他已經徹底被澎湖這座島嶼同化了?

他反覆摳弄結痂,其實是在極力留住那份與回憶的關聯。只要傷口還新鮮、只要還會痛,那個曾經在都市裡奔跑的自己就還沒有消失。這道傷口是他為自己築起的防線,用來抵擋那些試圖滲透進來的、陌生的善意。他帶著這份小心翼翼的武裝走進校園,卻發現這裡的一切都與他背道而馳。

➤大海容納一切 包括青春的痛

澎湖的小學校園裡,人與人之間的界線是模糊而溫暖的。同學小莉那種不分你我的親近、老師不按課表出牌的隨性,對內心正處於封凍期的孩子來說,這份溫暖顯得極其刺眼。最安靜的一個細節是,當全班同學都把鞋子脫下來在操場晒日光浴時,小宇卻故意把自己的鞋子往旁邊挪動了幾公分。

少年在用這幾公分的空隙守住最後的自尊,他害怕一旦鞋子靠攏了,就代表他徹底承認這段被強迫開啟的新生活,代表他背叛了記憶中那個完整的家。那雙落單的鞋子,是他與環境對抗時,最孤獨也最真摯的堅持。

這種對「被同化」的恐懼,讓少年像個刺蝟一樣武裝自己。他拒絕戴上與大家一樣的帽子,拒絕在下課時與同學瘋跑。他需要這份孤獨來證明,你看,我現在過得很慘,你們怎麼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地要我融入?一旦他笑了,就像背叛了自己的痛苦。

而當小宇看到一箱箱從高雄寄來的家當堆滿庭院時,他內心最後的一絲幻想也隨之破滅。原本以為只是「暫時」寄居,在這些紙箱面前,成了「永久」的放逐。這一幕是全書情感張力最強的時刻之一。少年對著熟悉的物品流淚,那些他在高雄珍惜的寶物,如今卻成了提醒他「家已不在」的證據。他在那一刻意識到,原來大人不是要帶他回家,而是要把家「搬」到這座荒涼的小島。

他在憤怒與悲傷中,試著推開這一切,當他跑向海邊試圖尋找出口時,才發現這片海比他想像中還要大、還要深。


圖源:親子天下

然而,大海終究是溫柔的知情者。隨著時間在鹹味中推移,小宇與環境的對抗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質變。他依然會獨自坐在海邊,依然會感覺到孤獨,但他開始觀察。他觀察在強風中依然挺立的天人菊,觀察與海共生的祭儀,更重要的是,他開始觀察浪花的頻率。

在不斷拍打岸邊、周而復始的濤聲中,有一種超越人類情感的穩定感。浪花湧上,帶走沙灘上的痕跡;浪花退去,留下洗淨後的純粹。小宇在看海的過程中,感官漸漸從憤恨轉向傾聽。他試著去聽懂,那片承接了無數人淚水的大海,究竟在每一次的潮起潮落間,想要告訴他什麼。當少年的視線開始能穿透那層厚重的風沙,去捕捉海面上光影閃爍的規律時,我們知道,某些破碎的東西正在重新回歸。

有些成長,發生在仍然帶著重量生活的日子裡。故事描寫的是那段尚未被理解、也無法立刻放下的狀態。人站在原地,世界持續推動,心裡卻還留著一塊不願被觸碰的地方。

大海始終在那裡,讓情緒有去處,讓感官慢慢回到呼吸與節奏之中。讀到最後,我們或許會想起自己生命裡那段仍在發疼的時期。能夠繼續站著、繼續感受,本身就已經在發生改變。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如果海知道
作者:黃惠鈴 
繪者:25度
出版:親子天下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黃惠鈴

曾在媒體與出版工作、大學講師,現任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理事長,曾獲國立編譯館優良漫畫(腳本)獎首獎、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好書大家讀年度好書、信誼基金會圖畫書獎、耕莘文學獎等獎項。樂於分享經驗,簡單過日子。

繪者簡介:25度

剪紙藝術家、插畫家。喜歡散步、騎單車、戶外運動,以及觀察人事物。

自2016年開始活躍於出版及商業合作至今,創作類型包含剪紙、插畫、漫畫,擅長描繪人物的眼神。

獨立出版作品有《碎碎念》、漫畫《教師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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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檸檬(「檸檬的家」粉絲頁版主、出版人)
2026-02-24 18:00
閱讀隨身聽S14E4》學者陳榮彬/譯本為何變形?如何理解世界文學? ft.《臺灣文學變形記》

翻譯常被期待是透明的媒介,但是,在臺灣文學外譯的實際案例中,譯本往往呈現出明顯的「變形」:從書名策略、註釋取捨,到文化負載詞等等,都可能讓作品在不同語言市場裡,展現不同理解的方式。

本集《閱讀隨身聽》邀請臺灣大學翻譯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陳榮彬,從《臺灣文學變形記》談起,透過具體案例,比如聶華苓、白先勇與夏曼藍波安的作品,分享翻譯如何在譯者主體性、編輯權力與出版體制之間被形塑。

從大衛・達姆洛許(David Damrosch)對世界文學的觀點,思考流通中的文學:作品一旦跨語言流通,版本差異幾乎不可避免,而這些差異該讓作品成為「世界之窗」,還是將文化細節抹平,協助讀者流暢閱讀呢?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精華摘要】

➤文學作品在外譯時,一定會發生各種變形

吳家恆:那今天我想先聚焦一個重點。也恭喜老師最近出版《臺灣文學變形記》。這本算是論文集嗎?

陳榮彬:對,是論文集。

吳家恆:既然是論文集,讀者的確可能會比較限定。那我想先問榮彬老師:這本書最核心的問題意識是什麼?

陳榮彬:其實在陽明交通大學出版社找我出書的時候,我先前有一篇論文出版,題目叫〈《桑青與桃紅》變形記〉。我當時就想,不如把書名也用「變形記」,因為我覺得這個概念很適切。比較可惜的是,那一篇反而沒有收進這本論文集裡

我先用聶華苓《桑青與桃紅》當例子,它被翻成英文時,早期有個版本叫 Two Women of China: Mulberry and Peach。原本明明就是《桑青與桃紅》,翻成英文之後卻變成「兩個中國女人:桑青與桃紅」。

這當時引發很多爭議,因為大家都知道桑青與桃紅其實是同一個人;光看書名就會覺得有點怪。

但那個英譯本又透過很多方式,像是譯註、書封文案、以及其他補充文字,解釋「桑青/桃紅是兩個不同人格」。

這個例子很典型,也很能說明:臺灣文學在外譯時,真的有太多這種「看似合理、但其實很奇怪」的變形。

➤文學翻譯中的變形:展現譯者的主體性

陳榮彬:陳思宏的《鬼地方》也是大家很熟悉的例子:英文版把角色名字全部改成英文名字,比如 Kevin;但法文版則是保留原本名字,用音譯方式呈現。

吳家恆:這兩種做法的差別在哪裡?把名字翻成 Kevin,讀者就不會有陌生感,比較像是換成「該文化習慣的名字」。

陳榮彬:是。這跟每個國家的翻譯文化有關。英語世界——不管英國或美國——偏向讓讀者閱讀時「不要有障礙」。

法國人的情況就有點矛盾:一方面他們對異國文化算是尊重;但另一方面,你如果讀法文的譯本,不管是中國文學還是臺灣文學,他們其實不太做注釋。可是我們知道,文學翻譯的譯註非常重要。譯註如何處理,仰賴譯者自己的判斷:哪些地方需要補、哪些地方不補。

很多臺灣文學作品,同一篇可能有好幾個譯本,最多甚至到4個。像拓拔斯・塔瑪匹瑪(田雅各)的《最後的獵人》有4個譯本。我的書裡也做了這個研究,每個譯本的呈現方式都不太一樣。

從這裡也會看到另一個矛盾:一方面,這些差異展現了譯者的主體性:他可以決定某些地方如果不好處理,該怎麼處理;哪些地方加譯註,甚至包含書名、封面文案等各種做法。

➤不只譯者,還有編輯的處理,與出版體制的限制

陳榮彬:可另一方面,譯者在很大程度上也受編輯的限制。 我們得注意到一個很現實的狀況:不少編臺灣文學外譯本的編輯,根本不會中文。這可能很多讀者很難想像:不會那個語言怎麼編?但的確就是這樣。

吳家恆:一般來說,編輯拿到翻譯的稿子,只需要看流不流暢、能不能面向英文讀者就好。

陳榮彬:通常就是看流暢度。但做過編輯或譯者的人都知道,這某種程度上是不夠的。因為如果譯者翻錯了,編輯也不一定會知道。 再來,還牽涉到體制問題:譯者在出版流程裡,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環節,他到底有多少自主性,很難說。因為我們看過太多例子,譯者把稿子交出去之後,被硬改掉一些東西,自己卻根本不知道。很多時候也不能完全怪譯者。

➤「信達雅」與「動態對等」:翻譯應該透明?

陳榮彬:回到「變形記」這個概念:為什麼叫「變形記」?早期的翻譯研究主要講「對等」,也就是我們熟悉的「信、達、雅」。

吳家恆:對,這也是我正想問的。我們常以為翻譯應該是「透明」的媒介,那既然是透明的,怎麼會「變形」?這是你書名有趣的地方。

陳榮彬:所謂對等,分成「形式對等」跟「動態對等」。形式對等是什麼?就是用直譯的方式,把字句盡量照原樣翻出來,這叫形式對等。

吳家恆:我可以舉一個更「形式對等」的例子。我真的遇過一位譯者,他交稿時說自己是「非常忠實」的翻譯——他把英文單字照順序,一個一個用中文排出來。結果原本英文讀得通的句子,變成中文之後,幾乎完全不能讀。但他仍然強調:他非常忠實。

其實也沒錯,的確是很忠實。只是我也覺得,有些風格可能真的就得「忠實」到這種程度。

陳榮彬:對。有些風格確實必須這樣翻。比如韓少功,他寫很多句子幾乎沒有逗點,只有句點。《馬橋詞典》的英文譯者、漢學家藍詩玲(Julia Lovell)有些地方就是照著那個節奏翻,一句話可能只用一個逗點,前面拉很長,她就硬磨出來。

吳家恆:可是字的順序,應該會變吧?

陳榮彬:順序大致差不多。她就是慢慢磨、慢慢推。

再比如陳映真的作品,熟悉陳映真的人就知道,他的句子讀起來有點像英文,語法結構很「英文化」。我會覺得,那就應該照他的句法翻譯。這就是「形式對等」:有些風格,形式對等反而是正確的。

那「動態對等」又是什麼?動態對等是指:在某些情況下,為了追求同樣的效果,你必須做調整。比如原文某個地方是要逗笑讀者的,你翻譯就得讓讀者也笑得出來,這就是效果對等。

➤既然翻譯透明,為何變形?

陳榮彬:以上這些,是早期翻譯研究典型的理論框架。1980 年代以後,翻譯研究受到文化研究的影響,整個領域有很大的轉向。這跟1960、70 年代的社會運動、結構主義、後結構等思潮有關,當然最關鍵的是文化研究。

文化研究進來之後,翻譯研究產生很大的變化。其中有一位重要理論家,勒菲弗爾(Lefevere)提出:翻譯其實是一種 rewriting,也就是改寫、重寫。不同的動機,會導致不同的改寫方式。

動機可能來自意識形態,也可能來自詩學,也就是對文學形式的看法。

我舉個詩學的例子:有人翻詩時覺得一定要押韻,因為原詩押韻;也有人覺得把意思翻出來就好,不必硬押。這就是詩學層面的考量。

更引人入勝的,其實是「意識形態」的考量。什麼是意識形態?就是會影響我們的想法、進而影響行為的各種價值與信念:宗教、政治、社會觀念等等。 

➤《孽子》為何被翻譯成「水晶男孩」?

吳家恆:也就是帶有價值取向。

陳榮彬:對,是價值取向的,受到外在因素影響。我今天帶了一些書來,可以讓大家看看。

比如白先勇的《孽子》,有法文版跟義大利文版。我可以這樣說:這兩個版本其實都是從英文版再過來的,書名也跟著英文走。

我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以前有一部改編電影,英文用的是 Outcasts(被拋棄的人)。因為「孽子」某種程度上就是被放逐到社會邊緣的人,所以用 Outcasts 來翻,好像也說得通。

但 1990 年葛浩文翻譯時,做了一個轉化,把它翻成 Crystal Boys。為什麼?因為當時臺灣社會會用「玻璃圈」指稱同性戀,他可能覺得用「水晶/玻璃」這個意象,可以把那個語境帶進去。

吳家恆:把水晶跟玻璃連在一起。像「納粹的水晶之夜」也跟玻璃有關。

陳榮彬:是,所以他這樣處理。可是這個翻法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為《孽子》其實不只是同性戀,它同時還有「父子關係」的核心:看書的題字除了「孽子」,旁邊還有「孤臣」。白先勇取這個名字,其實是在講父子關係,同志只是其中一個面向。

吳家恆:那個價值就不見了。

陳榮彬:對。甚至 1995 年英文版再版時,封面又加了一句標語:First Modern Asian Gay Novel,宣稱是「第一本現代亞洲同志小說」……

➤什麼是世界文學?

陳榮彬:我喜歡哈佛大學學者大衛・達姆洛許(David Damrosch)的說法。第一,他認為我們常把「世界文學」當成各國文學的總和,但這其實是錯的。世界文學是什麼?世界文學是一種作品跨越原生文化後的流通與閱讀方式。

吳家恆:「總和」跟「流通」有什麼不一樣?

陳榮彬:差別就在「流通」。一旦流通化,就會出現不同版本。比如夏曼・藍波安的作品:臺灣出版、中國大陸出版、美國出版、法國出版,甚至其他國家也出版。這就不只是「文學的總和」而已,而是同一作品在不同語境裡產生多個版本。

第二個觀念是:他說原文跟譯文一定不一樣。

吳家恆:這個滿挑戰的。

陳榮彬:對,但我覺得這個觀點很洞察力。為什麼原文跟譯文不一樣?我常用「小孩」來比喻:作家把作品寫出來,就像生了一個小孩。小孩長大、有名氣之後,就會到外面闖蕩。

像吳明益、李昂、白先勇,哪個不是因為在某些脈絡裡變得有名,才開始被翻譯?可能是學術界的推介、可能某次專訪、也可能是某種意想不到的機會,讓他們在國際間被看見。

作品被翻譯之後,大部分作者其實不會去管「它被怎麼翻」。所以翻出來的樣子往往五花八門。以吳明益《複眼人》為例,有十幾個版本,你能說每個版本的翻譯策略都一樣嗎?不太可能。

達姆洛許認為,翻譯會建立新的脈絡。也就是說,透過翻譯,新的詮釋、新的脈絡會出現:他認為這是世界文學真正重要的因素。

所以他也談「世界文學如何成為世界文學」,提出三種型態。第一是「世界之窗」:透過作品,你能看到別的國家長什麼樣子。這也是為什麼我強烈不建議把文化性的東西抹除;一旦抹除,就不再是世界文學。第二種是「傑作」:好的作品,透過翻譯被更多人接受。第三種是「經典」。經典跟傑作之間一定會有差異,因為每個時代對經典的看法不同,可能每幾十年、甚至每十年,就要重新定義一次。所以他說世界文學有這三種不同類型,我覺得這個分類滿好的。

➤翻譯即背叛?背叛得好?譯者有多少裁量權?

陳榮彬:達姆洛許強調:世界文學一定要不斷流通。流通有時候是翻譯,有時候是重新包裝。

比如白先勇的《臺北人》,最早英譯本叫 Wandering in the Garden, Waking from a Dream;後來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重新出版時,又變成 Taipei People。同樣的譯文,在不同出版脈絡裡加上不同的論述與包裝,可能做相應修改,於是又成為「不同版本」。

吳家恆:不過文學跟文學對接,總要有節點,這個節點就是譯者。今天義大利文版是某位譯者翻的,換另一位譯者就一定不一樣;換一家出版社也會不一樣。這就牽涉到:譯者到底有多大裁量權?

我們以前可能覺得譯者應該是透明的,信、達、雅像緊箍咒一樣:你要很忠實。但忠實能不能達到,始終是迷思。可如果你說可以不忠實,那不忠實到什麼程度?

義大利文有句話說「翻譯即背叛」,以前覺得你怎麼可以背叛、不道德;現在可能又會說:背叛得好,背叛得漂亮。

➤來自臺灣的現代中國文學vs臺灣文學英譯叢刊

陳榮彬:這就牽涉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接下來我大概概述一下臺灣文學在海外的狀況。

最早大家常提到中華民國筆會有刊物,可是外國人常說他們看不到那個刊物,所以我們暫時不把它算進主要脈絡。雖然筆會的努力非常值得肯定,很多作品的翻譯最初也確實從筆會開始,而且筆會訓練出來的譯者——像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都很厲害。

但如果要說在美國成形的翻譯機制一個起點,我覺得是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的「英譯中國文學」叢書(Chinese Literature in Translation)。那時候劉紹銘把不少臺灣文學「放進去」這個叢書裡,比如白先勇的作品;當時英譯本最早就叫 Wandering in the Garden, Waking from a Dream。此外,陳若曦的《尹縣長》、黃春明的小說,也是在那個時期被帶進美國讀者視野。

到了 1990 年代,這個叢書沒有繼續下去,後來出現兩條比較重要的路線:一是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的「來自臺灣的現代中國文學」叢書,(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Taiwan)由王德威主導(出版社諮詢委員),另邀臺灣的齊邦媛與瑞典的馬悅然(Nils Göran David Malmqvist)擔任編輯委員;二是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世華文學研究中心」出版的半年刊《臺灣文學英譯叢刊》(Taiwan Literature: English Translation Series),負責人是杜國清。

這兩條路線在觀念上確實不太一樣。最明顯的一點是:對日治時代作品的關注程度不同:《臺灣文學英譯叢刊》很重視日治時代作品;哥倫比亞那邊相對不那麼重視,只翻了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其他多半是戰後以中文寫作的作品。

翻譯觀也不太一樣。你會看到杜國清在卷頭語裡常解釋:有些作品先前已經有翻譯,但他希望做出不同的味道。我覺得他確實做到了。

哥倫比亞那邊,譯者群跟筆會譯者高度重疊,比如葛浩文、陶忘機(John Balcom)等,偏傳統、老派。他們的翻譯觀可能更強調「讀者讀得順」最重要。

➤魚的智慧,翻譯成「自保的本能」

陳榮彬:陶忘機翻譯臺灣原住民文學時,在哥倫比亞那套選集裡,他翻夏曼・藍波安〈大魟魚〉(原收於《冷海情深》)時,有些詞就直接消失了。比如作品裡提到「女人魚」——島嶼文化裡有「男人魚/女人魚」的區分——但英譯裡就沒了。

吳家恆:完全不見了。魚就游走不見了。

陳榮彬:對,魚就游走,不見了。他沒把它寫出來。還有一段寫到:熱帶海域有很多漂亮的熱帶魚,這些魚「像蒼蠅一樣」在我身邊,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游泳,那個「蒼蠅」也不見了。可那其實是夏曼・藍波安很有特色的風格。

吳家恆:特色的細節不見了,那就……

陳榮彬:我也覺得很納悶。我猜他可能想:西方讀者會想「水裡怎麼會有蒼蠅」,所以乾脆刪掉。

還有一個我覺得也很重要:原文有一句說「魚類有為了求生存的智慧」,他用了「智慧」這個字。因為達悟族人認為有些魚比較聰明、有些魚比較笨,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說法。但陶忘機把「智慧」改成 instinct for self-preservation(自保的本能)。你會覺得「智慧」跟「本能」不一樣;把它變成本能,好像降低了達悟族對魚的看法。

所以我覺得這可能反映他們的翻譯觀。當然這種刪改,多半也會經過編輯同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是。

吳家恆:也可能譯者原本有翻出來,但沒被接受。

陳榮彬:對,也可能。還有一個更莫名其妙的例子:選集中有一篇泰雅族作家提到「出草」,臺灣人知道「出草」是什麼,是獵首。但他翻譯成 「Out of the Brush」,「從草裡面出來」。我看了真的覺得滿荒謬的。 但這些現象,通常要透過翻譯研究才會知道。因為一般讀者真的只會接觸到一個版本:懂中文的人直接看中文,不會去看譯文;看譯文的人多半不懂中文,也不會回頭對照原文,只會看英文。於是就只有我們做翻譯研究的人,才會去對照、去找差別,才會發現這些有趣的現象,這些我都在新書裡做了很多分享。

➤過去雖有多位名家翻譯,但文學外譯影響有限

吳家恆: 對,所以有這樣的知識之後,再回頭看臺灣戰後的書籍市場,其實一直很依賴翻譯。中文世界這一百年來也不斷有大量譯作出現。不過如果聚焦在臺灣:臺灣以中文出版的書翻譯成外文,從 50 年代到現在,大概的歷程與現況是什麼?

陳榮彬: 好。我先講一個很殘酷的數字:臺灣大概有 30% 到 50% 的書,是從外文(多半是英文)翻譯過來的;但美國從外語翻譯過來的書,大概只有 3%。

吳家恆: 由英文主導。

陳榮彬: 對,這是一個英文主導的世界。從以前到現在要推臺灣文學外譯有多難。甚至美國新聞處主動介入、資助,花了很多錢幫「自由中國的文學」做翻譯;那時候當然還沒有「臺灣文學」這個名稱。

吳家恆: 在戰後應該是美國國務院主導?

陳榮彬: 對,國務院主導。這是一種文化外交、文化冷戰,單德興老師有研究這一塊。當時他們花了很多錢、很多功夫,也找了很多優秀的譯者來做翻譯,多半是學者。像殷張蘭熙、吳魯芹、余光中,以及聶華苓,他們都親身參與過中翻英的工作。

吳家恆: 順帶一提,那時候翻譯的收入還非常好。

陳榮彬: 沒錯,因為拿的是美國政府的錢。不過夏志清很殘酷地指出:那些作品在美國沒有造成什麼太大影響。這很殘酷,你花那麼多心力翻出來,進一步,也需要國外讀者願意讀。

所以,有些時候會發現,臺灣文學外譯,其實很有很多難以掌控的部分。

➤目前外譯的兩大方向:臺灣文學館:以學術單位為主;文化部:BFT廣發摘譯

陳榮彬:我自己長期也擔任臺灣文學館一些工作、審查委員。大概可以跟大家講:現在臺文館比較主要的路線是「先求有,再求好」。

他們常常跟學術性的出版社、大學出版社合作。建立合作管道後,至少作品翻出來,有些老師可以拿到課堂給學生看。影響,可以說不算很大,但至少可以確定有人會看。

很殘酷的現實:中翻英跟英翻中,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狀況。

吳家恆: 對,不對等。不過這幾年也看到一些書,如你剛剛提到的吳明益《複眼人》,是在國外的商業出版社出版,而不是學術出版社。這樣狀況就不一樣。

陳榮彬: 對,像陳思宏《鬼地方》在法國也是很大的出版社出版。遇到這種狀況,大家常常會覺得很受鼓舞。

但也不要忘了:絕大部分的臺灣文學作品,並不是在商業出版社出版的;大部分還是要靠政府預算支援。

現在文化部跟臺文館也做了分流:文化部透過 Books from Taiwan 的摘譯方式去尋找買家。我覺得這也不錯,因為它量可以很大,pitch 的對象也很多。臺文館透過審查機制選作品,主要是臺灣文學金典獎的得獎作品,讓它們獲得翻譯機會;至少在學術出版社出版的話,能接觸到一小部分讀者。

臺灣文學外譯的工作,當然是長期發展,往後會怎樣我們也不知道,但至少現在狀況還不錯:商業的、學術的都有,可以互補……


臺灣文學外譯議題,延伸閱讀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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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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