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電影《星際大戰》即將迎來50週年,我們或許早已熟記銀幕上的台詞與場面調度,但這些經典畫面如何在現實世界中被一一組織出來?
專業漫畫編劇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與漫畫家荷諾.侯煦(Renaud Roche)共同創作的圖像傳記《喬治.盧卡斯》,以漫畫形式重現喬治.盧卡斯從青年導演到電影傳奇的創作旅程。出版社積木文化特別邀請2位作者,由譯者江灝擔任主訪,從影迷的初衷聊到創作者的野心——他們如何在龐雜檔案與歷史證言之間拿捏虛實比例?又如何以「三部曲」規模鏡像呈現盧卡斯的人生與電影事業?
書中從與片商的權力角力,到片場意外與天候挑戰;從演員間的真實張力,到ILM光影魔幻工業創立初期的熱血奮鬥——每一幕都是作者精心重構的歷史現場。隨著第3冊蓄勢待發,這場訪談也是迎向星戰誕生半世紀的精彩序曲,為漫畫三部曲繁體中文版上市揭開序幕。
Q:話說從頭,可否聊聊最初與《星際大戰》的因緣?(我自己是在1997年星戰經典三部曲20週年數位修復全球重映時,由父親帶我去戲院看的:路克凝望雙陽那一幕,配上約翰.威廉斯的經典旋律,從此天雷勾動宇宙火……)
霍普曼:我媽那時剛從美國回來,她說《星際大戰》在那兒很轟動。於是1977年當年,她就帶我去電影院看,對我是一個巨大的震撼,我立刻成為大粉絲。總之我從一開始就迷上了。當然,20年後我也看了重映,也買了各種VHS和DVD……就這樣徹底瘋狂。
侯煦:我應該不是那時。但可能隔年吧,我就獲得了那套三部曲盒裝版錄影帶(金黃色外觀、閃閃發光!)。我每卷大概都看了「100萬次」……完全沉浸在那個宇宙裡,再也沒出坑。
我在「前傳時期」非常熱情投入(1999年前後)。因為那時剛入門星戰不久(1997年重映時),感覺很新鮮,然後1999年立刻接上《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首映,我在巴黎看過午夜場,也不斷再刷,跟所有影迷一起瘋。如同老三部曲,每部前傳電影也是相隔3年上映,那段時光令人無比興奮。
而那也是網路論壇萌芽與勃發的年代,我緊追每一條相關消息,完全泡在那個世界裡。原來我們這一代也有機會一頭栽進星戰的大宇宙!

【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Q:後來你們是如何決定將《星際大戰》的拍片故事作為具體的創作題材?
霍普曼:一切都是因為喬治.盧卡斯的傳奇歷程,讓我們想創作這本書:一個年輕電影人,決定拍一部科幻大片,在當時沒有任何其他片可堪類比。唯一稍微接近的,是庫柏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但那是一部非常「燒腦」、動作場景極少的藝術級電影。盧卡斯一心想重構他兒時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影集,並搬上大銀幕,他必須說服所有人相信他的夢,這非常困難。
這是一段人性的旅程,更重要的是,它從未真正「以喬治.盧卡斯的視角」講述出來。因為盧卡斯很內向,不太對公眾敞開私生活。但這段故事有趣的地方,恰恰就在「私人層面」:他如何經歷這一切、克服所有障礙、身邊有誰支持他……
侯煦:還有他那些知名的導演朋友:史匹柏、柯波拉、史柯西斯……這些人構成了「新好萊塢」,重新定義了美國電影。盧卡斯的故事,同時也是現代電影史。漫畫形式讓我們得以重現一切想定的樣貌與場景,採取別的形式要做到會非常困難。
我們得像歷史學家一樣,重新挖掘所有檔案,重建《星際大戰》的創作史。我們採用的是電影最早在70年代推出時的那些證言,這些原始材料最真誠無欺。因為隨著系列的成功,人們講話會越來越謹慎保留。
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必須是「獨立」創作,也就是不必經過盧卡斯或迪士尼的審核,那樣我們就不可能說出同樣的故事。為了不「得罪」任何人,很多元素會被過濾掉。確實,書裡有些人物並不總是以最「好看」的樣子被呈現……

【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Q:各冊卷首的聲明強調部分對話橋段是虛構的,但我們在閱讀過程中會發現,許多情節甚至畫面場景皆「有所本」。書末附上的參考文獻也非常完整。你們是如何爬梳文獻、決定調度與分配虛實成分的比例?一開始就設定成「三部曲」?
霍普曼:我們最初的企圖就是盡可能「貼近歷史真相」:不憑空杜撰,而是試著在既存檔案的啟發之下,重建整段歷史。書裡所描繪的一切確實發生過,而且總是留下「證據」(通常不只一個)。當然,我們不可能擁有那些人的完整對話錄音,所以必須「創作」對話,但尊重每個人物的語氣。
例如柯波拉講話時就夾帶不少粗口直言;史匹柏說話方式就不同。我們試著根據每個人物的語氣來撰寫對話,使之忠於他們的個性與精神。
侯煦:霍普曼做了大量前置工作,也收集了很多資料(尤其是照片類)。他把這些素材跟劇本一起交給我。我針對每一頁整理成一個資料夾,裡頭是可供參考的視覺元素。然後我也會自行補充:假使我有某個視覺上呈現的想法,但原始劇本裡沒有,我就會自己查找。這其實很迷人,會覺得自己像個「私家偵探」,某種「流行文化的福爾摩斯」,很有趣的。
霍普曼:是的,從一開始就是以三部曲規劃。這很重要,當然這本身就與電影產生直接的鏡像效果,也對應盧卡斯人生與拍片並行的3個階段——第1冊是年輕導演「如何攀上顛峰」;第2冊的提問是:獲得巨大成功後,該如何運用這項成果?第3冊某種程度上則是「大功告成,然後呢?」。當盧卡斯成為好萊塢獨當一面的獨立製片人後(那正是他所追求的),接下來會如何?還要付出什麼代價?
Q:目前我們讀到的前2冊中有不少盧卡斯與片商鬥法的幕後故事,以及與演員相關的片場內外軼事。選材時有無事先與任何人「打聲招呼」?你們有被告嗎?(笑)
侯煦:其實就演員方面,我們沒有收到什麼具體回饋。有人跟我們說過:飾演C-3PO的安東尼.丹尼爾斯應該看過,或至少知道這部漫畫的存在,因為他法文很好,而且一半時間住在法國,應該不太可能錯過。
我們比較有聯繫到的,是當年盧卡斯身邊創作圈的人。至於盧卡斯本人,我們透過一些間接管道得知:他確實看過、也喜歡第1冊!
Q:承上題,書中出現許多有趣的組合,例如2大機器人演員安東尼.丹尼爾斯與肯尼.貝克的互動關係,令人印象深刻,這是刻意安排的嗎?
霍普曼:沒錯,那並非虛構出來的緊張關係,而是有文獻記載的。他們2個的確處不來。部分原因在於他們之間有某種階級差異。貝克背景較貼近基層,而丹尼爾斯是舞臺演員出身,至少他自我認定多少帶有某種貴族氣質。我們的手法可能稍顯誇張,但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拍攝期間他們鬧得不太愉快,2人之間確有敵意,也從未掩飾這一點。在現實生活中,2位演員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也和電影中角色之間的張力相呼應。
Q:看完前2冊會發現,許多盧卡斯拍片過程中經歷的狀況似乎不斷重現,例如:與片商的各種角力、拍片災殃連連(不是車禍就是受傷)等,是否在架構腳本時就設定了這些來回呼應的橋段?
霍普曼:侯煦可能會引用盧卡斯的名言,「這就像詩一樣押韻呀」。是的,這是有意的,確實有一些母題反覆出現,每冊之間都有相互呼應的伏筆。盧卡斯的拍片故事本身就帶有某種「又來了」的特色。
正如你所說,難關重重,尤其是天氣方面的挑戰反覆出現:無論他與劇組走到哪裡,天氣總是很糟。這變成某種戲劇性的元素,很「有趣」。我們也會在第3冊延續這一點,壞天氣如影隨形……
侯煦:在敘事方面,它有某種吸引力。但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共鳴與對應,某種程度上真的是命運造成的。而且對盧卡斯來說更殘酷的是,他在拍攝續集時其實「準備好了」,下定決心做得更好,但最終一切仍然失控。彷彿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讓事情發展得更糟。這確實帶有一種「宿命」感。

第一集《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開場呈現喬治.盧卡斯的意外。【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第二集《喬治.盧卡斯:帝國大反擊》則在開場呈現馬克.漢彌爾在《帝國大反擊》拍攝前的車禍意外。【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帝國大反擊》/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Q:書中對ILM光影魔幻工業的描繪令人印象深刻,我也藉機補看了關於ILM的紀錄片。這群天才阿宅從一無所有到成為全球特效界的傳奇先鋒,故事超級勵志。當初如何設定ILM團隊在故事中的定位?
霍普曼:ILM的創立是盧卡斯故事的關鍵時刻。沒有特效團隊,就沒有《星際大戰》。盧卡斯做了一件驚人的事:自己出資創立特效公司。他找來的都是充滿熱情的厲害阿宅,而不是技術多麼純熟的人,當時那些技術根本還不存在!大家幾乎都是邊做邊學。但他們所開發的特效,最終成為電影工業標竿。
侯煦:我們希望給他們一個真正的位置,並呈現一些面孔。我知道這些人通常不為大眾所知,但他們才華洋溢,改變了電影史。我們的敘事方式一直強調「人性面」,不可能全部呈現,但至少挑出幾位關鍵人物,讓他們獲得應有的敬意。

【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Q:下一部必然就是《喬治.盧卡斯:絕地大反攻》。明年星戰慶祝50週年,第3部也會趕搭這波熱潮吧?未來是否計畫以同樣脈絡,接續創作圖像版的星戰前傳與後傳三部曲?
霍普曼:出版日期預計是2027年秋天,可能無法提早搭到5月份的傳奇紀念時刻,但應能趕上同一年。目前我們專注在第3冊的創作,先畫完再說。
但確定不會做前傳,因為現在這個故事,是關於年輕的盧卡斯製作經典三部曲的歷程。後來的故事當然也有意思,但已不是同樣的內涵了。老盧已是完全(財富及話語權)自由的導演與製片,不必再面對最初的那些挑戰……
Q:想知道你們對迪士尼收購星戰之後所推出的新系列的想法:這是陷阱題,可以拒答(笑)……
侯煦:哈,有人曾要我們用一個字總結。我會說「有點可惜」。很多創作決策是在高層委員會裡定案的,主要目標是讓作品最「大眾化」,但不免因此犧牲了一些根本的核心。確實有好點子,也有優秀的團隊與演員,問題在於缺乏整體願景,敘事脈絡不太清楚。
有時即興發展,甚至自相矛盾,導致最新的三部曲搖擺不定。當你創造一個角色,一開始就得設定好發展背景與故事終點。如果沒把故事說好,就只是娛樂而已。投入許多資金與宣傳,期待的是更嚴謹的創作規劃……
不過有些衍生作品做得很好,例如《安道爾》我就很喜歡,《曼達洛人》也不錯。這些延伸的中型企劃反而更能展現創意。
霍普曼:早期的《星際大戰》是由導演主控一切拍攝的「作者電影」,也是眼界非凡、充滿遠見的藝術作品。迪士尼的運作方式不同,因為預算與成本過高,每一步都必須經過市場、社群等層層檢視。於是漸趨保守,最終變成某種刻意討好影迷的重製版本。這些策略皆能理解,但依然稍顯可惜……
Q:前2部漫畫銷售成績亮眼、迴響不斷,可否跟我們分享幾個出版後最觸動人心的相遇?
侯煦:太多了,多到很難講完。我注意到的是:讀者群也在變。一開始讀者比較偏40歲以上、而且男性居多,就是那些電影當年上映時還是小男孩的人,第一代的老粉。
常見的有趣一幕:一名年輕女孩前來索取簽名,但她說是要幫「爸爸、叔叔或舅舅」討的……近期讀者類型則非常多元,除了年輕人,也有10歲的小朋友,表示觸及範圍已跨出小眾圈或某個內部社群。
霍普曼:對我們來說最感動的,是在各種與讀者相遇的場合,親眼見證這套書喚起的情感。我們常常遇到讀者跟我們說,他們讀到哭。
這套書本來就想講述一則勵志的故事,希望能啟發人們勇敢追夢,並且呈現一個最初「看起來不會成功」的人(盧卡斯),卻克服了挑戰,完成冒險。看到讀者對他的故事產生共鳴、投射回自身的情感,真的很動人。

【積木文化/《喬治.盧卡斯:帝國大反擊》/荷諾.侯煦Renaud Roche、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Q:最後,對臺灣讀者說幾句話?
霍普曼:再次感謝積木文化,也謝謝所有一路關注我們、支持這套系列漫畫的讀者。即使隔著文化距離,依然可以共享這部作品,令人無比振奮。這也顯示出臺灣文化的開放與包容性,說明了普世價值與跨國凝聚力能夠創造美好的相遇。真的十分榮幸!
侯煦:的確很奇妙:我們2個法國人選擇了當代美國文化的核心靈感來源重新創作,然後又被臺灣的譯者由法文轉譯、讓臺灣讀者得以用中文閱讀,這真是一種國際級的多元匯流。人人皆能在其中尋得共鳴、對同樣的事物著迷不已,可見確實存在一種普世的人性價值。
能以創作漫畫的形式參與這場文化齊鳴,建立人與人之間的跨界連結,我們榮幸之至。就像一個「擺渡者」,把信念、熱情(原力?)散諸四海。若有機會到臺灣,樂見其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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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
Les guerres de Lucas
作者: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繪者:荷諾.侯煦
譯者:江灝
出版:積木文化
定價:850元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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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盧卡斯:帝國大反擊
Les Guerres de Lucas - Épisode 2
作者: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繪者:荷諾.侯煦
譯者:江灝
出版:積木文化
定價:850元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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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羅宏.霍普曼Laurent Hopman
專業記者,曾在娛樂媒體擔任主編逾20年,是美國電影領域的專家,並長期活躍於演藝產業幕後。他對《星際大戰》(Star Wars)的熱情促成了圖像小說系列《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Les Guerres de Lucas),與漫畫家荷諾・侯煦(Renaud Roche)共同完成,以圖像形式重現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與《星際大戰》誕生的全貌。作品獲得Fnac-France Inter大獎、France Info獎及 Canal BD-Pass Culture短評獎的肯定。
繪者簡介:荷諾.侯煦Renaud Roche
2002 年畢業於法國巴黎戈伯藍影像學校(GOBELINS, l'école de l'image )動畫電影製作系,先後從事視覺特效、分鏡與插圖創作。近20年來,他在電影、廣告、媒體與活動等領域累積跨界經驗,作品以擅於精準掌握動態與表情而為人所知。2019 年,他加入Illumination Mac Guff,參與長篇動畫《歡樂好聲音2》與《飛鴨向前衝》的製作。
對《星際大戰》的熱愛促使他投身漫畫創作,並於2023年與羅宏・霍普曼合作推出圖像小說《喬治.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誕生》,同樣榮獲 Fnac-France Inter、France Info與Canal BD-Pass Culture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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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讀《我在地心很孤獨》
《我在地心很孤獨》(下稱《我》)的簡介是:「弟弟自殺而死,病毒和孤獨蔓延,如何繼續與世界連結?如何不讓自己掉進虛無?……柔依.索羅古德(Zoe Thorogood)以別樹一幟的混合畫風,刻畫了自己生命中的六個月…… 」乍看或許以為這是一部生命史的敘事圖像小說,從童年說起,或以弟弟的死亡為起點,透過一連串「事件」勾勒痛苦的形狀。
起初我預期就像讀過的很多關於抑鬱與創傷的作品,諸如《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脫憂鬱》等,先經歷,後回望,再把混亂的經驗整理成可被理解的敘事,透過重述來解釋痛苦。
然而索羅古德刻意地,拒絕,甚至反敘事般,為了讓《我》具現出個體精神崩潰(卻又弔詭地,保有高度創作者自覺)的過程,她讓構圖頁面本身參與了崩潰:從分格、字體、畫風、時間感、自我形象,全都在不斷變形、爭辯、拆解——嘗試建立復又推翻。
讀者閱讀的,不僅是一個人如何痛苦,而是痛苦如何讓「我」無法再維持完整。正因如此,這本書提出的問題遠比「創作能否療癒」更尖銳:當創作者已習慣把傷口加工成作品,創作究竟是自救,還是另一種更細緻的自我物化?
➤頁面從哪裡結束,「我」從哪裡開始?
早在本書的中譯出版前,《我》已在海外贏得不少殊榮和評價,書腰更標示出「Goodreads破萬評分話題之作」。我特地瀏覽其國際書評網站上的頁面,普遍評分正向,但也不乏批評認為書中無故事可言,過於隨想,頁面跳接且不連貫,徒有失控的自我厭惡、羞恥和沉溺。
先說明,儘管《我》的「故事性」不強,但還是可以大致梳理出一些資訊:「我」去美國前後的狀態、「我」的家庭與童年、「我」筆下創作過的漫畫大綱與人物性格……當然,這些動線並不分明,常以漫畫分鏡和頁面鏡像突然交錯、回返、穿插。
我固然明白讀者無法忍受的原因,然而同為創作者,也深明此作掀起的兩極評價絕非因為作者支絀,反是其刻意的敘事實驗:假使「我」(創作者)把未經粉飾、攤開、撫平、打磨得漂漂亮亮的「經驗」如此雜亂呈現給讀者,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誠實,還能被愛嗎?
這本書吸引讀者的地方,正正也是它讓部分人抗拒的地方。喜歡的人覺得它誠實、形式大膽、情緒命中要害;不喜歡的人則認為它自我中心、太沉浸在痛苦裡、不夠節制。這種兩極,其實也和書中那句自嘲式的「divisive reviews on Goodreads」呼應了。
然而這層不穩定,很快被她包裝成一個熟悉的故事原型。她提出一道敘事計謀,要飄洋過海去美國,進行漫畫展處女秀,要像經典敘事那樣踏上旅程,害怕、孤單、心碎,然後找到自己。諷刺的是,書中另一道聲音立刻指出:這不就是你上一本書的情節嗎?甚至露骨畫出一些訪問時如同酷刑的鎂光燈,逼問「我」如何回應其筆下漫畫角色與作者的關連性。
這個反詰非常重要,它點出本書的一個核心:索羅古德從不是沒有故事,作為一個已熟練經營其他故事的漫畫家,她甚至太明暸故事應該長成甚麼模樣——顯然,她知道「英雄之旅」的框架,把遠行、展覽、異地、創傷包裝成一條漂亮的自我發現路線;然而正因她太熟悉這些形式,這趟美國之行才顯得格外可疑。它既是現實發生的事,也是在漫畫中,她所擅長的形式中,對自身人生的再一次編劇。
這種「我是否又在演一個自己熟悉的(筆下)角色」的懷疑,幾乎貫穿全書。主角不是單純赴美、參展、面見讀者;反之更像是跑進一個預先了解運作方式的敘事模板裡,看看該模板能否再次(像她以往的漫畫般)拯救她。
書中有關赴美的期待,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壯烈:「也許這趟旅程能令我變好,也許這本書不只我一個人在看,也許我可以以過來人的身分幫助別人,也許創造出某種以前不存在的東西,本身就是美好的。」此處已清楚指涉全書最尖銳的矛盾:創作是自救,但自救一旦成為藝術,即立刻沾上展示與表演的成分。
全書中,赴美動線的重要性,除了提供外部事件作為刺激,更是讓「他人的目光」真正進入這本書。因疫情而留在房間或只有作者一人時,「我」往往把自己與內在聲音困在同一密室。一旦去到異地、參與展會、面對粉絲、面對他人對作品的喜愛與投射,「我」則必須處理另一難題:當別人正在閱讀、喜歡、需要其作品時,作者應以甚麼姿態出現?
「我」明明渴望被理解,卻又對「被看見」充滿局促。「我」希望作品能成為他者的救贖,卻又愧疚於自身不配承擔。那種不知所措,與「我」童年時面對的自我判斷混亂如出一轍:到底自己確實糟糕得無可救藥,抑或太早把別人不負責任的判詞內化,而活成了預言般「自私、邪惡的人」。
順此下讀,全書最震撼的一刻,竟是走到中段時,它像電影般「結束」了:謝幕、收尾、封面重現,彷彿整個故事已演完一遍,再從另一處重新開始。
這個設計極為大膽——它不只舞弄形式,而在引起反詰:對於創作者而言,同一經驗,要開啟一場敘事的方式,到底有多少種?又如何決定那個最後發表、出版、刊載的版本?
➤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
《我》的肆意跳躍敘事,正是為了殘忍地點出:所謂「真誠」在創作者手中,很多時候並非天然,卻是一種高度熟練的編排能力:知道在哪停頓、在哪自嘲、在哪示弱,可使傷口保有真實,又足以被閱讀。藝術中的誠實,從來不是未經處理的原始物。一旦「經驗」成為作品,則無可避免進入取捨、節奏、美學與觀看關係之中。
索羅古德用漫畫這個媒介,把自我分裂、敘事崩塌、觀看意識、自我表演,同時呈現在頁面上。全書筆觸並非單純回憶痛苦(假使我們期待一本關於憂鬱的回憶錄條理分明),而在重演痛苦如何破壞敘事。這本書真正演繹的,比起作者經歷,實則是不斷觀看、剪接、編排自我的創作者意識。
她一邊揭露脆弱,一邊也暴露了脆弱如何被塑形為風格。她會突然換畫風、把角色變成紙偶、剪貼簿、舞台、虛空、劇本、分鏡稿(甚至,真實照片)。也會讓不同版本的自己在同一頁互相吐槽、接管敘事。當個體陷入憂鬱、自厭與創作焦慮中,「主角」已不能是平順說話的主體,一堆彼此爭奪主導權的聲音因而叢生。這正是藝術創造要轉化經驗過程的虛妄:「我(們)」既想把自身闡釋清楚,又怕被「被論述」這件事消耗與扭曲。
由此可發現,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在書的中段,角色甚至說出「反正是賣慘啦!」,以及一道極刺目的自我攻擊的聲音:「要是你在這本書出版前幾個月自殺——我保證這本書會大賣。」於是,創作產業、讀者市場、悲劇美學與自我毀滅衝動糾纏在一起。
索羅古德知道經驗可以變成作品,知道經驗中的痛苦可以更動人:而一旦習慣以作品容納經驗,便會把生活當成材料倉庫。戀愛、羞恥、性病、家庭對話、朋友醉倒、粉絲簽書、機場心動,全都一邊發生,一邊被潛在編排。這種操練本身極其可怕,問題層次也從老掉牙的「藝術能否療癒」,嚴苛躍升成是: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
這便使《我》不純然只是一部關於抑鬱的回憶錄,而是一部詰問創作倫理的作品。創作究竟是療癒,還是去人性化?讀完整本書,很難簡單抉擇。因為索羅古德顯然同時相信兩者。她知道創作使人勉強存活,只有把情緒轉譯成頁面,自身才不至於完全失重。可她也知道,當個體太熟悉把人生轉成敘事,箇中最殘酷的,不是把痛苦寫下來,而是在痛苦發生的同時,腦中已有另一個(嚴苛審美的)自己在估量:這能否成為作品?這樣寫會不會更好看?會否更容易被喜歡?
然而,本書並未把這份自覺寫得犬儒。它不是說藝術旨在消費傷口,也未把創作浪漫化成一種純粹救贖。《我在地心很孤獨》最讓人難忘的,乃是它沿著自身的敘事一步步走到最後,終於讓我們看見:所謂形式即故事,不是指圖像小說可以把心理狀態表現得特別厲害且新鮮,對索羅古德而言,形式正是她理解世界、拆解自身,繼而大膽地展現並供人閱讀的方式。
她把童年、分身、筆下的比莉、美國之行、與粉絲會面的局促、頁面上的謝幕與重來,全都收進此書中,像一齣不斷換景的舞台劇。戲沒有真正演完,但幕一次又一次落下;每次重開,我們都更清楚看見,比起純熟演練一個關於孤獨的故事,索羅古德選擇放下創作者的權力,邀請讀者走進舞台同在,體驗孤獨如何,慢慢被煉成一本書。●
It’s Lonely at the Centre of the Earth
作者:柔依・索羅古德(Zoe Thorogood)
譯者:呂奕欣
出版:積木文化
定價:6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柔依・索羅古德 Zoe Thorogood
來自英國的漫畫創作者。2019年,索羅古德開始以自由藝術家的身份從事漫畫創作,2020 年以《The Impending Blindness Of Billie Scott》首次亮相。她也曾為 《HAHA》 和最近的 《JOE HILL''S RAIN》 繪製插圖。
2023年,柔依憑《我在地心很孤獨》獲得了艾斯納獎(Eisner Awards)五項提名(最佳編劇/藝術家;最佳畫家/多媒體藝術家;最佳封面藝術家;最佳圖像回憶錄;最佳其他媒介改編),以及林戈獎(Ringo Award)最佳圖像小說(Best Graphic Novel)類別獎項。同年,她獲得了羅素・曼寧最有前途新人獎(Russ Manning Most Promising Newcomer Award)。
除了在獨立漫畫領域的工作外,她還為漫威設計了英國蜘蛛俠的角色。
譯者簡介:呂奕欣
曾任職於出版公司與金融業,現專事翻譯。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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