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5E8》人生就此一回,我們應勇敢的為自己寫詩、撿書、細讀並深藏:訪鄭淦元醫師 ft.《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
精神疾病患者如何走進社區,找回生活的自主性?
本集邀請台北榮總玉里分院精神科主任、近日出版《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的鄭淦元醫師,分享他在東部投入精神醫療與社區復健工作24年的經驗。在陪伴他人走過困境之餘,他也透過寫詩、獨旅,感受生活中細微而美好的事物。
從精神疾病的污名與標籤,到社區中的陪伴與支持,鄭淦元談起醫療現場的觀察、身為家屬的生命經驗,以及參與花蓮光復災後心理支持服務的體會。透過他的第一線經歷,讓我們得以看見撕除標籤後,每個人真實而具體的多元樣貌。
➤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
主持人:講到你的書,第一個會讓我想的是這本書的書名。因為我們會感覺,在很多醫療環境裡,醫生沒有看到我這個人,而是看見我的病,也就是說,我們是用病來定義人。可是你把它倒過來,你說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
鄭淦元:對,因為我的專長是精神醫療跟社區復健的這些服務。
在精神醫療的領域,我們都是用症候群,就是有什麼樣的症狀、持續多久?它造成個人適應能力的改變。所以,人跟環境在我的領域裡很重要。
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我們說聽幻覺的經驗,當乩童有沒有聽幻覺?搞不好還有視幻覺。所以精神醫療的前輩會跟強調,我們要了解他的文化、生活和社經地位。比如說在乩降臨的時候,因為宗教的背景如此,我們絕對不會說他生了思覺失調症。
➤精神疾病的汙名:標籤遮住原來的人
主持人:說到污名化,我自己在生活經驗裡碰到一些親人或朋友,如果是感冒,我們去看醫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但如果是情緒上的問題,建議對方「你要不要去看一下身心科?」對方可能會回答:「不要,我神經沒有問題。」
鄭淦元:對,我們普羅大眾都會擔心自己被貼上精神疾病的標籤。因為這個標籤太醒目,醒目到標籤貼上去的時候,你就看不到原來的那個人。
所以我在書的自序裡面寫到,任何一個人生而完整,何來破碎?不全自成全,不幸亦是幸。
我們很習慣貼了精神標籤之後,他的人生好像就缺了,似乎很多能力都不見了。但別忘了,我們哪有人是生下來就100%、200%完全健康的?
➤面對病人的攻擊與無法挽回的遺憾
主持人:以你20多年的行醫生涯,你有受過來自於病患的暴力威脅嗎?
鄭淦元:當然有。我在執業生涯裡有2次被病人攻擊。
有一次非常嚴重,當時我正在開醫囑,椅子飛進來,把我頭撞了一下,眼鏡飛出去。那天我在急診室躺了一天,還好腦部沒有什麼大礙。
不過很遺憾地講,因為治療關係破裂,我就必須請別的主治醫師繼續治療他。過了3年多之後,他最後是自殺身亡。這個遺憾讓我再次體會到,生精神疾病的人,受苦程度是非常高的。
➤母親生病時,仍努力維持母親的角色
主持人:這本書,讀者只要一翻開,很快就會看到你的個人經驗。你的母親在20年前嘗試自殺,並且造成嚴重的傷害。你是怎麼走過這一段?
鄭淦元:我必須講,我一開始也沒辦法說。上大學的時候,我母親就罹患了雙相性情感障礙症(躁鬱症)。
一開始,我可以體會她真的還是在憂鬱、低谷裡,可是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很勇敢地說,我比較好了。或者我打電話回去時,她講話很慢,也可以感受到她很低沉的情緒。但講了一段時間後,她就會說希望結束通話,然後叫我趕快去過自己的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說,要先看到人,因為她即使在生病最嚴重的狀態之下,還是依稀能夠想到自己是母親,她很努力維持住這個角色。
➤情緒低潮與憂鬱症的界線
主持人:這樣的經驗也牽涉到另一個層面,我們每個人都會基於各種原因而情緒低潮的時候。可是這種不開心跟醫學定義的憂鬱,界限在哪裡?
鄭淦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很難跟別人說自己憂鬱了,或家人生了精神疾病。
但精神疾病的狀態不只是如此,他的情緒低落是從早到晚,有些隨著往夜間推移,愈來愈嚴重。情緒的低谷持續一直低落,低到他本來有興趣的、他願意做的,那個動機都沒了;即使做了,快樂的感覺也不見了。像這種連續用週為單位的話,都要非常謹慎,因為很可能就是有憂鬱症,甚至重度憂鬱症的可能。
還有一種讓普羅大眾常常受苦,而且可能大家都有過的經驗,就是壓力事件。它是長期慢性而且你承受不太住,但是你要勉強扛住它。你就會覺得在長達一兩年的時間裡,不快樂的日子遠比快樂日子多。
然後你會覺得,自己包容彼此、理解別人的耐心會不見,專注力也愈來愈差,要持續完成比較長的任務會有點困難。但事實上,持續性的憂鬱症在一般的族群裡面也很常見。
➤成為彼此的口袋名單
主持人:所以,我們內心的警鈴要怎麼樣運作呢?
鄭淦元:這本書有一個彩蛋,就是我從自殺防治寫起,最後以災難心理衛生結尾。我現在還在做光復鄉堰塞湖的災難心理巡迴醫療,整本書就是從自殺防治寫起,人道關懷作結。
我還是希望大家回到人的角度來想:生命是不是最可貴的?我們都希望你認識的親朋好友,當心中承受著最大壓力、處境非常窘迫,浮現自殺念頭的時候,可以願意說出來。願意表達,我們才有機會幫忙。
主持人:可是有時候,要走到願意表達,那段路很難走。
鄭淦元:是,所以我在書裡有寫到說,我們都應該成為彼此的口袋名單。我們應該想想,在人生旅程中,只要兩位就夠了。不管他在哪裡,當你打電話給他,他都願意接。他理解你,也不會輕易地認定你怎麼了,就是很單純的願意聽你說。這個人,老實講,通常不會是我們親密的家人,因為有時候關係太親密,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教大家一個技巧:想到他的時候,就找他吃個飯,然後跟他聊:「我覺得人生總有風雨,然後我們過去的交情非常長久。我有個不情之請,萬一哪天我打電話告訴你,我真的很想死,很想離開人世的時候,請你幫我接這個球。只要你願意聽,我覺得就有幫助了。」然後我會順便邀請他說,你要不要考慮我也當你這個球?
➤自助助人,建立彼此支持的安全網
主持人:這個概念滿好的。同時,在這個時代受資訊、網路的影響,我們對於醫療或病症,有時候很難拿得準分寸。這對醫生來說,也會造成診斷上的障礙嗎?
鄭淦元:這本書另一個滿重要的用意,就是讓大家理解精神醫療和社區復健。我是為了幫助這群生精神疾病的人,整本書的脈絡也是從自助助人的角度去寫。
從自殺防治開始,我就強調自助助人。當我們有比較穩固,且能夠互相支持的人際網絡,即便身心窘迫,還沒到生病之前的狀態,也會有人接住我們,而你也願意接住別人。
當彼此能夠承接得住,事實上,你也不會亂投醫,你就如常繼續走下去了。所以,自助互助的網絡,也是我一直鼓勵這群生思覺失調症的夥伴,不要因為自己生了很重的病,就忘了在我們的社會裡,我們仍然可以跟其他友好的人一起努力。
我們很努力幫助生病的人,希望把他培力起來,他就可以自己操作看看。最後,他要做什麼、他的生活目標是什麼,還是要由自己啟動。
而我們只是他生命歷程中的某個人,跟著他、看著他、支援他、提醒他。當他退後時,再接住他。
➤住進社區,過自己的生活
主持人:難怪書叫做《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因為如果只看見病,把症狀緩解了,可是他的生命品質有因此而提升嗎?他的生命的方向有因此而變得更清楚嗎?如果都沒有的話,病遲早又會回來。
鄭淦元:是。所以過去在國際研討會,我就會說台灣在社區的精神醫療,復健有4個現象。
第一種是居住在社區,過著社區化的生活,表示他的失能程度不高,精神疾病的治療相當不錯。但其實有很大部分的人,雖然是住在社區,過的卻是機構式的生活。
他只是住在家裡,下樓抽菸、買個飲料,上樓看電視,爸媽準備好三餐。怕的就是他餐後的藥沒吃,接著滑手機、睡覺,這很像機構式的生活,沒有有意義的社區參與,也沒有有意義的機構互動。
目前還是會有人住在機構,過著機構式的生活,因為不可諱言,思覺失調症大概有1/4到1/3,他們的自我照顧功能,最後會退化到某種程度,需要人家照顧。
我們醫院先啟動的是,雖然他們住在機構裡,但是讓他們去過社區式的生活。
我們會嘗試看看雖然住在康家,可是希望他們交朋友、工作、參與社區里民活動,甚至一些志工的活動。這些都需要去玉里鎮上,而這個起點,漸漸進展到住進社區,過社區式的生活。

➤從租屋受阻到建立口碑
主持人:社區成員不會有疑慮嗎?
鄭淦元:當然會有疑慮啊!我講一個小故事,但我知道台灣西部的很多同仁更辛苦。
我們在找第一間房子的時候很順利,因為房東聘用過我們的伙伴做民宿的打掃,而且他很滿意。但是,找第二間的時候,的確有困難。
那時候我們都想好了,我也出面說自己是計畫主持人。對方聽到醫院的主任要租房子,當然好啊,但是當我們跟他講說,是醫院要租房子給病人住,對方就說:「那我要問一下,因為當初房東委託就是只能給軍公教。」問了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但我們現在已經有8間房子,還有其他房東想租給我們。靠的是這些夥伴在社區居住的口碑。當初怎麼突破?就是請仲介幫忙找房子,一開始很難,但是口碑建立後就相對容易。
這些口碑怎麼來?他們住在鎮上,很想倒垃圾,因為已經很久沒倒過垃圾了。他們很高興,而且垃圾分類得非常清楚,也很早就站在那邊等垃圾車。等垃圾車的時候,他們看見外勞要顧阿公阿嬤,還要準備倒垃圾,他們覺得外勞好辛苦,於是主動去幫忙。有些媽媽煮飯煮到一半,垃圾車來了幾乎快來不及倒,然後他們也去幫忙。他們覺得倒垃圾好快樂。這個就是口碑嘛。
主持人:是,這是很小的事情,但是我們常常會忽略。其實,這些小的事情能夠帶來的改變非常大。

➤解除監護宣告後,家人成為重要的支持
鄭淦元:當病人被監護宣告的時候,原則上只要買比較重要的東西,都是要受監護的。我們有一位伙伴,他一開始希望買摩托車,買完摩托車之後,就希望養寵物。
主持人:可是法律這樣規定有其必要,對不對?
鄭淦元:當初有其必要,因為這個夥伴以前生病真的滿嚴重的,而他家人、他的父母為了替他著想,當初真的是保護他。但是,不管生再怎麼嚴重的病,都有復元的可能。
當他們走過疾病的限制,他可以為自己打算,也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就要勇敢的跟他接手的兄弟姊妹講說,他真的可以,請解除他的監護宣告。
我們去申請了,也真的解除監護宣告。他很自在地有摩托、養狗,跟家人、其他人一起養狗。但是沒過多久,他遇到網路詐騙,因為他所有證件都在身上,所以他就去開戶,最後他就被當人頭戶。
而案件裡面的受害者,最後有一位不願意和解。不願和解當然就上法庭。其實在這個歷程裡面,我們團隊非常有壓力。
主持人:我相信,因為你做了一些改變,就要承受日後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大家可能會因此質疑你做的改變。
鄭淦元:因為當初如果沒有解除監護宣告,就完全沒事。但讓我們非常感動的是,第一次出庭時,他的兄弟姊妹全部陪著他出庭。當他走出來,內心很難過的時候,他的兄弟姐妹就對他說,哥哥你放心,如果真的要打官司,我們陪你打到底。
哇,當他回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內心的石頭才放下來。
➤相信人心有脆弱的時候:花蓮光復災後的心理支持
主持人:你也提到花蓮光復的災後,你有參與做一些後續的心理輔導?
鄭淦元:我主要是精神醫療,也就是藥物治療的部分。當然,有些真的特別有緣分的,事實上我目前手頭上還有3位,是我利用去的時候做心理治療,有些已經結案了。
我必須非常誠懇的去面對這些創傷,因為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每個人對創傷後面要被接住的程度、需求也都不一樣。
而這些不一樣,必須提醒我們一個很基本的概念:我們要誠懇的相信,任何一個人在面對這種威脅生命、目睹生命威脅,或是摯愛的人經歷生命威脅時,人心真的有脆弱的時候。
我們會去理解,他跟別人互動當中,可能出現某些創傷的表現,而這些創傷的表現是要被理解。因為如果當下不被理解,裂痕和誤解就會愈來愈大,彼此都會陷入其中。
經歷心理創傷的人會陷在創傷裡,身旁支持他的人,也會陷在他創傷的反應裡。所以在整個協助的歷程裡面,我自己最大的收獲跟提醒就是,我們人真的可以很堅強,但是遇到無可避免,你呼天搶地,得不到答案的時候,請允許自己找別人幫忙。
➤母親活下來後,遺憾逐漸消散
鄭淦元:回想當初,我接到父親打電話跟我講說,母親在急診室,然後她這次的自殺非常嚴重的時候,當我去急診室,一路陪著她去加護病房(ICU),在那個霎那,我是有創傷的。
主持人:那麼,你這20年來的行醫歷程,會不會也像是你回應、處理這個創傷的歷程?
鄭淦元:我想不太是這樣子。為什麼?因為那個畫面、場景、歷程都是基於我內心完全沒有準備下發生,而我就必須面臨母親即將離開的痛苦。
這個事件對我的傷害,其實在我決定走精神醫療、決定改變自己的人生志業時,幾乎已經消除很大。而這消除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我跟我父親跟弟弟,從來沒想過我母親居然活過來。
我內心的遺憾跟創傷,藉由母親勇敢的活下來,其實早就化解掉了。而那個遺憾剩下的尾巴,在後面的10幾年,因為母親終究活過來,10幾年來她重拾當一個母親,當一個阿媽的角色,即使她肺部非常不好,但她還是很努力。所以遺憾的尾巴也早就消失了。
➤人生就此一回
主持人:在這本書裡的自序,有一個標題是,我們應該勇敢的為自己寫詩、撿書、細讀並深藏,只因人生就此一回。
鄭淦元:是,因為我很喜歡寫詩,我把詩當作一個人生重要的課題。因為不可諱言的,我也會焦慮,也會有身心窘迫的狀態,會有幾個晚上睡得比較不好。

主持人:那就是寫詩?
鄭淦元:會,我也會一個人去旅行,然後我會很仔細的去體會,我看到、聽到、聞到、吃到的東西。甚至我有一篇在寫去赤科山住民宿、看金針花。
我常常問住在玉里鎮的同事說,你知道金針花花瓣有幾片?花蕊有幾個嗎?
主持人:不知道欸。
鄭淦元:有6片。
我把自己獨旅,在花蓮的這些歷程也寫在書裡面。為什麼要這麼開心的寫呢?也是讓大家知道說,即使我們有關懷別人照顧自己的這顆心,但別忘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因為你的好,就代表你的家人也會好。
主持人:是,我想這樣的提醒滿重要,因為很多人可能會懷著有一種好像罪惡感的,覺得好像把自己過好是一種罪過。
鄭淦元:對,所以我們都希望自己過得好,然後別人過得更好。
主持人:這是今天節目最好的註腳:把自己先過好,同時也懷抱著希望,也因為這樣我們更有能力把我們周遭一些環節、一些人照顧得更好。●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此外,過去達克比曾多次隨文策院參與海外展會,今年也已先後參與波隆那童書展、馬來西亞Taiwan IP Expo,因此之於版權輸出,林欣靜分享道:「日本漫畫經常能風行全球,達克比雖已授權不少國家,但目前主要仍集中在亞洲。臺灣知識漫畫想進軍歐美國家相形困難一點,反之,相較於日韓,歐美漫畫在臺灣也相對小眾一些。」不過她認為,臺灣發展自製IP很重要,尤其一眼望去,像達克比這樣的童書自製IP很少,林欣靜說:「我們當然期待達克比可以走出亞洲,相信只要大家理解它的內涵,應該都會覺得很有趣。」
閱讀隨身聽S15E7》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在各自的人生際遇裡,活成一個結構ft.Openbook閱讀誌主編吳致良X《閱讀隨身聽》主持人吳家恆
今年,Openbook 陸續推出「巷子裡的書店」、「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及「有時書店,有時▧▧」的書店系列專題,從不同面向探問書店的經營與發展。書店產業的轉變,又是如何影響身處其中的工作者?本集邀請Openbook閱讀誌主編吳致良,與《閱讀隨身聽》主持人吳家恆對談,分享書店系列專題的觀察、書店產業的變化。話題也延伸至吳家恆近20年的出版職涯,談他年輕時對工作的迷惘、面對出版業的壓力,以及離開出版社後持續探索工作與生活的可能。
【精華摘要】
吳家恆:阿致是節目的藏鏡人,他都是躲在後面不出聲,但他就是操偶師,用線條來控制我們的話題,以及我們要採訪的內容。所以這次呢,操偶師跳到舞臺上面了。
吳致良:是,因為Openbook在4月的時候,開始了一個比較大的採訪計畫。
4月的時候,我們有一個專題跟書店有關的,叫做「巷子裡的書店」。然後在9月上旬的時候,我們也有一個專題叫做「有時這裡,有時那裡」。10月上旬的時候,我們也有另一個專題叫做「有時書店,有時▧▧」。它們其實都是圍繞在書店。
所以我就想說,也許我可以上Podcast節目,跟大家分享這系列的計畫,也請大家如果聽完這集節目覺得有興趣的話,可以再進去閱讀。
➤書店產業和從業者的變化
吳致良:我來說明,這次為什麼會用這幾個角度切入。
因為我最剛開始進入這行,是從書店業進來。在書店兼職,是我出社會的第2份工作。我是透過書店眺望文化產業或出版產業的樣貌。我的想法是:「欸?我的老闆到底怎麼賺錢的啊?」我每次都想說,一天沒有結多少書,飲料也沒做多少杯,但是店還是繼續開著。我想說奇怪,這件事到底是怎麼維持的?
我在做這個專題的時候,我去拜訪了一位(後來沒有出現在專題中)書店店員,他大概26、27歲。我就跟他講說,我已經41歲了。他就問我說,41歲的感覺是什麼?然後我就開始在想,別人的20幾歲時在想什麼?別人30幾歲時在想什麼?
所以在這個系列專題裡,其實我想把書店的店員,或書店的從業人員,放回他們職涯的位置,「人」的位置。
專題背後的問題意識有2個:
第一個是書店行業在空間上的變化。過去,我們把書店業想像成,它是出版產業的下游,產業鏈裡的一環,。書店的銷售額來自書,它就會有些道德倫理上的想法,比如說,賣很多飲料,那樣叫書店嗎?我們現在有很多對書店的包袱,其實都來自於這種上、下游,或者整個產業鏈的想法。
可是文化產業畢竟在劇烈的變動當中,尤其是出版產業,它很多地方影響力在消失,有些影響力增強。我認為現在的書店業,它比較像是過去從書店,變得更接近像在做一種「體驗」,比如體驗到書的靜謐、對話性等等。
我覺得在書店的想像裡,它最極端的地方就會是中山區。作為觀光區,很多年輕人聚集,它有非常多書店聚落,我發現說,他們其實都很重視「策展」。這是其中一部分,就是書店產業究竟發生什麼變化?第二個就是,人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書店如何讓讀者與書產生連結?
吳致良:中山區的書店特別強調體驗。當我們進入書店的場域,他們都會透過一些方法,協助我們進去書裡面,讓我們跟書產生對話。比如說一間書店,它是用非常多便利貼的方式,讓大家的感想被放到便利貼上面,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彼此對於書,不同想像的交流。
再分享另一個很有趣的書店,如果大家有進去過朋丁的話,就會發現說,朋丁幾乎每本書都會讓我們看到書的封面。當我們看到每本書的封面,就會對它感到好奇,想拿起來翻。而當讀者延長在書店時間,就可以有更多的機會跟書接觸。
許多書店也會跟外部的品牌合作,店裡有迷你的展位,很多小型的創作。讀者一樣會去購買周邊商品,不一定需要買書。可是這裡面有沒有創作行為?有沒有更多文化的創作?其實都有的。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過去的利潤會被放在書裡,可是現在利潤也許是被放在空間的出租、小物的抽成裡面。有很多的文化行為,只是不會再像過去一樣,比如說是直接從書的銷售裡面想像,而是會透過書店裡面的空間設計去做想像。
➤獨立書店,為街區留下文化的多樣性
吳致良:先前Threads上,就有在討論中山區的房租變貴。
這次的專題報導,也有提到這件事。其實中山區很多小店的蕭條,是在過去就已經開始出現了。比如說,像先前的一波房租變貴,讓很多本來在地的店家都倒閉了。那現在撐不下去的,已經是潮流品牌店了。就是說費用再更往上拉的時候,後來很多再進駐的店也撐不下去了。反而,我們可以在這裡,看見獨立書店生存的不容易跟意義。
因為很多獨立書店,其實是在那些街區的位置裡,販售跟當地文化比較有關的書籍。比如說春秋書店的創辦人陳正菁,他們店裡很大的櫃頭就是在賣跟臺灣文學有關的英文書籍。
我們可以發現,這些書店其實像其他的文化品牌一樣。很有趣的事情就是,逛這些書店本身就是一種品味的展示,展示某一種文化立場吧?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有趣的。
它就會讓我們連結到另一件事情,其實這些藝文空間的生存,承擔一種社區的多元性。他也可以展現出整個街區的文化品味跟文化格調,還有比如說這些小店的豐富性。
➤獨立的意義和工作的可能
吳家恆:維持一家書店,不僅是空間愈變愈昂貴,今天法令的修改,也可能增加它的營運成本。所以你觀察到書店的現象,有時這裡,有時那裡是一個被迫的選擇嗎?
吳致良:我倒不會覺得是一個被迫的選擇。這次系列的採訪裡,我重新去認識一件事——為什麼他們被叫做獨立書店的店長?或者獨立書店的從業人員?因為他們都有一種很強的獨立性。這種獨立性回歸到很本質的定義,文化產業的受薪階級,收入不會到那麼高,而你在這個收入裡面,會想多做一些事情。
他們都是很有經驗的從業人員,他們會在每種不同的縫隙裡面去找到,可以讓自己發揮的空間。這也讓我理解到,原來這就是獨立的意義耶。
吳家恆:這也是獨立的代價啊。
吳致良:對。我舉一個在「有時這裡,有時那裡」裡面最成熟的範例,就是台東書粥的高耀威。因為高耀威,每月會有半個月不在書店裡面。然後他把這件事情落實7-8年,代表這件事情確實可行。
同時,這也代表過去我們想像的書店,它坐落在一個地方,店長也必須要一直在那裡,可是其實也許在那裡的人,他要不停地移動。他的經歷打破一些,我原本對書店的想像。
過去書店的位置比較像是通路,現在它更像是許多工作者的個人品牌,在這個平台裡面,我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做的事情,通過書店的這個載體,找到多種社會參與的可能。
吳家恆:對,所以如果不知道要開什麼店,有時候就開個書店吧,因為書店我覺得就是已經被重新改寫成根本很難去定義的東西。有時候不一定要把握,你只要勇敢地跳下去。從一個社會實驗室角度來看,先不管書店的定義,它其實就是讓自己的生命有可能性。甚至,它會某種程度上跟在地有溝通,甚至會改變在地的某些面貌都很難講。
我想最重要的就是,對書店還是要保有希望。因為它還是一件滿有趣的事情,它不是夕陽,它是黎明。
➤29歲到39歲:出版職涯的不同關卡
吳致良:這次的系列採訪裡面有個重點,我們想知道大家的職涯的變化,以10年為單位。所以這部分就由我來重現一下當時採訪的情境。先請家恆回想,29歲的時候,譬如說在哪個地方工作呢?
吳家恆:29歲,剛進出版業沒多久。在那個階段,因為第一個男生要當兵,如果因為有些原因,晃蕩晃蕩,其實進到出版業,你會發現,可能跟同年齡的女性,她已經算是有相當資歷,但是男生,你就是剛進行業裡。
我記得那時候,其實會在想,我到底要做什麼?出版業不是我原先就想做的。所以29歲的時候,我在想說,我在出版業,可是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呢?我有沒有什麼更想要做的事情,我要去做嗎?
另一件事情就是,30歲生日的時候,反正也是有位國外的朋友,他送我一個用德文寫的,好像獎狀一樣的,恭喜你30歲了,接下來你過馬路需要有人扶了。
吳致良:那你39歲的時候呢?
吳家恆:39歲,那時候在出版社工作已經一段時間。在時報出版,當時的總經理是我們的莫姐。莫姐講話都是輕聲細語,面帶微笑,但是身為總經理,她會輕聲細語跟你講說,要「質量並重」,「名利雙收」。
光是出版的量要夠,品質又要好,出版的書要有名,要得獎,然後又要有利,這四個字就製造了非常多壓力。所以如果說39歲的話,我大概在想說怎麼辦,業績是不是能夠更加提升,進度是不是能夠掌握?
吳致良:你在時報時,有沒有印象深刻做了哪些書,或者對你來講是很重要的書籍?
我記得有一年跟家恆對到一件事,就是我的碩士論文其中一章寫章詒和,臺灣版應該叫做《往事並不如煙》。我才發現原來家恆就是這本書的責編。看到家恆的時候想說,天啊,我還在念書的時候,你們已經埋首在跟這些作家的聯絡。我就覺得很有趣,感受到一種時差感。
吳家恆:對,但我不會特別感受這種時差。像你剛剛提到章詒和的書,事實上,光提這本書跟作者的名稱,非常多往事就在我腦子裡面浮起來了,所以我說,做出版其實是滿不錯的事情。
➤出版工作做到50歲,然後呢?
吳致良:那在你49歲的時候呢?
吳家恆:我覺得50歲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大關卡。對那時候的我來講,出版做了一段時間,以時間來看,大概就是落在2010年代。
那時候台灣的出版,最美好的80年代、90年代,從現在回頭來看已經過了。書開始愈來愈難賣,然後數位的影響愈來愈深。我做編輯到49歲,齒牙動搖、視野滄滄。就開始覺得,以前可以熬夜,直到49歲,熬夜的能力愈來愈差,要付出的代價愈來愈高,然後業界壓力好像並沒有減少,出版壓力沒有減輕。於是,我開始想說,這條路還可以走下去嗎?我還可以這樣撐多久?
吳致良:我們剛剛講完,你的49歲是在出版社,常常是要背很多業績壓力的狀況。那59歲的時候呢?
吳家恆:59歲,這是離我最近的時間。這幾年有時候會想到孔子說,五十知天命。我現在的體會是說,知天命不是說50歲的時候,答案揭曉了,而是說活到50歲,接下來我們就是已經走到人生山坡的另外一面,開始走下坡了。然後50歲這個關卡,可能是讓人去更清楚地知道,你什麼東西能夠做,什麼東西是你做不了的。
吳致良:家恆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接案?
吳家恆:也就是大概50歲出頭,然後離開遠流之後。我覺得這應該是,滿多出版社編輯的常見狀態。比如說,這個環境對你的手臂要求很高,手臂是個比喻,可能這家會特別操到你的手,你累了就到旁邊休息。然後到下一家可能累的是腰,或者是腿,但是你不會累到手,所以你手會得到休息。
我的意思是說,可能很多編輯是在一間出版社,其實水桶愈來愈滿,壓力愈來愈重,等到有天實在是受不了了,說不定是身體的生病,你一定要改變,於是你就離開。離開過一陣子之後,你可能有什麼機會,回到原來的出版社,或者到下一間新的出版社,所以這個狀況我覺得常見。
我那時候會覺得說,也到一個臨界點,我大概撐不下去了,所以一定要強制休息。
➤人是怎麼慢慢長成現在的樣子?
吳致良:家恆的技能非常多,除了主持之外,他也會寫樂評,翻譯,書籍等等。我滿好奇,家恆的多重身分是怎麼發生的?
吳家恆:第一個,它不是一天之內發生的。然後第二個,它很多不是我要這樣子,而是環境出現某個要求,或者是機會。就像以廣播的主持來講,老實說我小時候非常怕講話,尤其怕公開講話。那時候我去主持節目,是因為身為編輯要賣書啊。
我覺得人慢慢會長成一個樣子,就像一顆樹,它包圍了一棟房子,它就長成那個房子的樣子。突然有一天房子的磚牆倒了,可是樹的樣子還在。所以至少就我來講,就活成了一個結構。
那今天把上班的事情抽掉,我的生活有改變嗎?沒有改變啊。我可能還是一樣會編書,幫哪裡編書,或做什麼事情。
➤年紀漸長,開始理解事情背後的原因
吳致良:是,可是這樣的想法,它會改變你的工作狀況嗎?或者生活的狀況嗎?
吳家恆:當然如果說,親人有些健康上的需求,一定要花時間,我想這就慢慢地進入生活,並且可能會成為其中愈來愈重要的一部分。
吳致良:家恆想要講的事情是,不用擔心這麼多,人慢慢往前走的時候,就會有一個核心。對你來說是這樣的過程嗎?
吳家恆:可以說是。但我在面對書,或者這些事情上的一些看法也在改變。
剛當編輯的時候,我會覺得這本書犯了什麼錯,這個很嚴重,十惡不赦。這個譯者應該抓去關了,這個作者、編輯應該怎麼樣。可是我後來覺得,我不一定變得鄉怨了,而是說,比如一本書,它出現什麼樣的錯誤,背後的原因說不定很多。
不一定是編輯、作者、譯者的能力不夠,也可能是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得他沒有在那個時刻點,做到他可能可以做到的事情。
可能我的變化,就是變得比較寬容一點,覺得他沒有做到,或許他在意願上是願意做,但什麼原因使得他沒有做到,可能都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在背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閱讀通信 vol.403》書店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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