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4E7》浮光、春秋書店創辦人陳正菁/從一人書店到四家店,被迫成長的經營者:書店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在台北市中山商圈,浮光書店與春秋書店是許多讀者熟悉的店家;創辦人陳正菁從第一家店開張時,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顧整間店,到後來開出四間的書店,這並不是一場浪漫的故事,更像是不斷被現實推著成長的歷程。從空間想像、選書邏輯,到管理30多位同事,「開書店」這件事,不只是美感與品味,也是理想、勞動與責任。

此外,在觀光商業密集區,當國際旅客走進台灣的書店,他們也許想帶走一本關於台灣的書,書店可以怎麼回應這樣的閱讀需求?為何陳正菁始終讓《臺灣漫遊錄》、《鬼地方》放在書店海景第一排?本集節目邀請浮光、春秋、風景、銀月書店創辦人陳正菁上節目,聊聊她如何開了四家書店,如何將閱讀放在空間中的首要位置。

【菁華摘要】

➤開了4間書店:本來不想工作,反而每天都工作

吳家恆:當別人聽到你是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這四家書店的負責人。有些一家一家開,開到第4家?」你聽到這樣的話,會覺得這是一種恭維,還是只能苦笑?

陳正菁:苦笑啊。沒有人知道第1家之後,會不會有第2家。其實第一家浮光剛開始的時候,是2017年夏天,我抱持著「我一個人就可以站店」的想法,從開張到打烊,一個人就顧完。我當時真的以為,那會是一家「一人書店」。

我甚至覺得,我可能不用找正職員工,只要一兩個工讀生就夠了。前半年,我一個人站了3個月的班,從吧檯到賣書,再到掌櫃兼打掃,全都自己來。

吳家恆:那時候你自在嗎?我記得你以前提過,想開書店,是因為你不想被上班綁住。

陳正菁:是。我是一個沒有辦法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人。我過往的工作,只要老闆要求我打卡,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想離職。但沒想到,開始經營書店之後,如果算到今年邁入第9年,我反而變成每天都在工作。

吳家恆:全年無休。

陳正菁:對,全年無休。除了年假3天,但那3天我還是會來餵貓、澆花,所以其實也是非常瘋狂的一個舉動。我覺得這幾乎可以被當成一種行為藝術來看:我可以365天,天天到赤峰街,這件事對我而言非常神奇。

我當時沒有想到會開到第2、第3間,但後來每一年,我都開始給自己出功課。因為我是雙子座,雙子座很喜歡變化,所以我非常喜歡嘗試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從浮光到春秋,雖然兩家距離這麼近,只隔一個巷子,但我當時一直覺得,我一定要有一家一樓的書店。這就是開春秋的原因。理由其實就是這麼衝動。大家會說「你怎麼那麼霸氣」,說穿了是魯莽。

我沒有那麼多資本,心想,胡思要收了,剛好有機會承接那個場地,碰上疫情剛開始,我還偷偷想過房租會不會降,因為房東也得找新房客。結果沒有降,不過房東表示,疫情期間可以給我們一點寬限,所以我就想,不然來拚拚看,於是,接下了這棟四層樓的老宅。


春秋書店

「春秋書店」的形式和浮光不太一樣,對我來說,建築本身有沒有吸引力非常重要。

我會從浮光所在的47巷,轉到春秋所在的41巷,距離這麼近,完完全全是因為那個空間帶給我不同的氛圍,讓我對「在那裡開一間書店」產生了想像,於是就開始了。

➤風景書店:升級打怪,進駐國家戲劇院

陳正菁:至於風景書店,完全是被邀約的。國家戲劇院這個場地,可以說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自己是學文學、藝術的,藝術偏向攝影;但在攝影之前,我其實更喜歡的是電影和戲劇。我一直夢想有一天可以到美術館或劇場工作。也因此,當兩廳院、戲劇院來跟我談這個空間,問我有沒有機會進駐時,我心裡湧起很大的衝動:「我應該要去啊,這根本就是夢想實現。」


風景書店(圖片取自:風景書店Facebook專頁)

吳家恆:所以從第1家到第2家,是因為你覺得一定要有一間一樓的店面,覺得放棄太可惜;然後從第2家到第3家,則是進入國家級的戲劇院。

陳正菁:對,我覺得我像是在打怪,已經升級到國家級了。我其實是比較不怕死的人。至於資本額從哪裡來?老實說,我一直都是獨資,沒有股東,也沒有合夥人……

➤銀月書店:開在紐約香氛Le Labo樓上,老宅中相映成趣

陳正菁:開銀月的時候,我確實是把在台北累積的經驗整個搬過去。

吳家恆:行不通嗎?

陳正菁:一開始行得通,但我們畢竟不了解台南的文化和生態,這是我覺得自己最欠缺的地方。我不是台南人,也沒有長居的經驗,所以我找的同事幾乎都是台南人。

在銀月的門市端,我很堅持這件事:要不就是從高雄到台南、已經住了很久,並且認同自己是台南人的人;要不然就是台南人;或者是我們所說的「北漂、南漂」,也就是從台北南下,決定在那裡生活打拚的人。他們喜歡台南,也對台南有熟悉感,或者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我希望用他們去補足我的不足,因為我擁有的其實只有台北經驗。

但我覺得,這件事也不用刻意掩飾,不需要假裝成像某些國際型品牌一樣,到了任何地方都還是同一種樣貌。事實上,銀月很有趣的是,我們樓下就是一個國際品牌,是來自紐約的香氛品牌 Le Labo。當初也是他們來找我,這其實算是一個機緣,是他們邀請我進駐。


銀月書店(圖片取自:銀月書店Facebook專頁)

吳家恆:又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機緣。

陳正菁:對,進駐一棟歷史老宅的二樓。那棟老宅大概有一百年的歷史,現在正在申請古蹟,叫做五福商店。

其實在台南人的歷史經驗裡,這個地方是有感覺、有記憶的。所以我們要開的時候,非常多台南人都很開心,還有一些鄰里社區的人、知道五福商店故事的老居民,真的會說:「哇,重新開了,那我們要再進來看看。」

這棟老宅是三層樓,我在二樓,三樓預計四月中開放。這棟房子大概花了五年時間修復,也有國家資金挹注,所以它勢必要打開,與市民共享。

這個建築很特別。屋主的祖父輩是日治時期的寫真家,所以留下了非常多攝影史料;另外,這棟房子的修復過程,之後也會做成類似常設展的形式展出。所以我非常期待。

這棟房子本身絕對是我進駐的一個重要原因;等到它完全公開於世的時候,我會覺得非常棒。

這棟建築因為有百年歷史,又包含成大建築系參與修復的過程,我覺得非常精彩。未來這些史料的公開、攝影檔案的展示,還有屋主家族歷史的梳理,都會很有看頭。四月中之後,所有來參訪的人都可以一起共享這些內容。

➤赤峰街的變化

陳正菁:對,我們都在大同區。大同區整體的氛圍真的很不一樣。我必須說,赤峰街是很……我剛進來的時候,其實並不知道它會長成這十年來的樣子,因為我大概是9年前進來的。

那時候浮光所在那棟樓的一樓,周邊幾乎都是機車修車行、汽機車材料行,還有一些早期工業零件、五金行所在的巷弄,幾乎沒有什麼商店。我們就是開在樓下那家很古老的、應該有60年以上歷史的汽機車材料行樓上。那是家族經營的店。我第一次走進47巷時,整條巷子瀰漫的都是機油味。那時候我站在一樓門口,看著二樓即將要開的店,心裡其實很忐忑。

我非常惶恐。那時候我想,天啊,我在上面煮咖啡,咖啡的味道蓋得過機油味嗎?感覺很難。我當時真的會擔心這件事。可是因為我的投資不大,又是自己一個人做,我會覺得這個空間雖然比我原先想像得大一點,卻又不像真正的大店面那麼難以負擔。那裡有兩層樓,還有一個木造閣樓,也正因為這個空間本身,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試試看。

因為這種建築樣式,應該算是延續日治時期某種輕建築的形式。以前有日本建築師來旅行時看到這一帶,還曾經畫下手繪記錄,後來甚至出了一本書。他說,這種建築樣式在日本可能都未必看得到了,竟然還保存在台灣。而且這一帶的樣式又跟大稻埕不太一樣,所以其實很有趣。它是在一個沒有被過度開發、沒有過度都市化的歷史脈絡裡,意外被保存下來的。也因為這裡還沒有被大量房地產投資客反覆轉手、整修,所以原始的樣子竟然還留著。

吳家恆:那是10年前的事?

陳正菁:對。

吳家恆:可是這10年來,變化也很大,那些機油味都不見了。

陳正菁:沒有錯,店家一家一家撤出。我記得開了春秋之後,我比較常待在41巷,反而比較少走進47巷。結果有一天我突然轉進去,發現那裡我竟然不認得了,真的嚇一跳:什麼時候開了那麼多服飾店、冷飲店,還有一些小物店?而且很多都是偏韓風的潮店、韓團周邊小物店,在中山商圈至少開了四、五家,一直冒出來。連浮光樓下也都被別的店家進駐了。這件事我其實也沒有辦法拒絕,因為各自的屋主、房東都不同,只能感覺到整體氛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我以前其實很喜歡樓下那家汽機車材料行。他們有一個千斤頂,永遠都杵在門口左側;他們自己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可是自從我們進駐之後,他們就會稍微把它挪開,幫我留一條通道。那是一種商家之間很自然的默契。

➤商圈單一化的隱憂

吳家恆:這個地方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有一種生活感。可是這種生活感會吸引外面的人進來;而外面的人一來,對有些人而言就成了商機,於是又促成這個地方的改變。譬如那些汽車零件行,一家一家不見了,反過來又侵蝕了原本的生活感。這兩件事好像有點矛盾。

陳正菁:是,所以這一點我確實也想過。我們原先想抵抗的,是那些老舊、古老的事物不要消失,希望能守住它們:譬如老建築的保留、老巷弄的氛圍,還有老鄰居繼續留在這裡。可是從我2017年進來到現在,大概第一年開始,到前幾年陸陸續續就看到很多老鄰居消失了。確實是老人家離開了,接著是老店離開了,某些產業也離開了。其實赤峰商圈,或者說赤峰街、中山南西商圈,原本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產業的多樣性,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

吳家恆:那你覺得現在會有單一化的隱憂嗎?

陳正菁:會,而且會越來越單一。我覺得在都會型的社區裡,或者說一個地方逐漸城市化之後,它會越來越朝向某些更偏大量消費的場所發展,譬如百貨商場,或者一些連鎖商家、品牌的進駐。因為以赤峰街來說,在我進駐的這10年間,早期其實不太會看到大品牌進到小巷弄裡,大品牌只會出現在大馬路上、百貨公司裡,像誠品、新光三越,或賣場裡的品牌專櫃。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國際型的大品牌直接進到赤峰街的小巷弄。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其實嚇到,應該是 Coach 開了咖啡店,也賣皮件,竟然還賣咖啡,我那時候真的覺得太過分了,連咖啡生意都要搶。它一開幕就一直辦活動、一直辦活動,把巷弄堵得滿滿的,還會找一些網紅、KOL 來做活動,人潮一聚集,整條巷子就塞爆。

因為我覺得赤峰商圈的小巷弄,本來最大的特點就是車子少。大馬路上車很多,但小巷子裡人可以慢慢擠來擠去、晃來晃去。早期其實還不太擠,是一種可以慢慢散步的感覺。現在就真的開始擠了,假日一走進來就會覺得人擠人。還好車子還是不會大量竄進來,再加上旁邊有公園,所以如果從中山站、雙連站這兩站之間來看,我覺得這些巷弄大部分還是可以逛、可以散步的空間。

另外,我覺得小店能不能被保留下來,對這個商圈非常重要。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品牌,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資本,不然它就會把小店擠走,房租也會一直漲。其實現在已經開始了,就連我同一條巷子附近的一樓店面……

吳家恆:房租都在漲。

陳正菁:對,而且都是翻倍在漲,已經快要跟師大商圈一樣了。我們現在很努力,不希望它走向師大商圈那種路線。也就是說,住商共榮、和平共處很重要。因為之前有一波檢舉潮,你們大概也有耳聞,就是有人大量檢舉;當然,也有可能不只是一個人。

吳家恆:譬如說一個集團。

陳正菁:對,也有可能是集團性的大量檢舉,於是就造成很大的關注……

➤選書:社會學、哲學、藝術與台灣文史

陳正菁:我一開始在浮光選書的邏輯,就是以文史哲、藝術相關為主。但其實我們比較偏重社會學、哲學和藝術相關。只是開店之後,你有那麼多書櫃,總得把它填滿,一開始當然是填不滿的。可是開了之後,我就慢慢摸索出獨立書店怎麼定義自己,所以後來又逐步擴充了比較多文史類。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放太多台灣文史的東西。

吳家恆:你原本會放比較多和你自己的背景有關的,像攝影、戲劇。

陳正菁:對,那是我個人喜歡的。譬如我會讀社會學、哲學、精神分析,也讀美術、電影、攝影。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當然,我們一直忘了最大的區塊其實叫文學。文學後來變成我每一家書店裡非常重要的一塊。我自己是文學出身,但我常常會忘記,文學不是一種本能。我以前總以為,文學應該是每個讀者從小就會有的涵養和常識。


春秋書店1樓書區

吳家恆:每個人都愛聽故事。

陳正菁:你應該是讀故事書長大的吧?看繪本、童話書長大的吧?但我後來發現,越年輕的世代,越不一定有這樣的基礎。我覺得像我們這一代,或者說我這個已經進入中年的人,會很自然地以為文字能力是必備的,閱讀能力也是必備的;但對現在的年輕世代來說,很多事情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後來也做了一些調整和強化。譬如說,我增加了圖文書的比例。

吳家恆:反應也不錯。

陳正菁:對。這也和後來我用了更多店員有關,我現在大概有三十個左右的人。

吳家恆:是四家書店加起來三十個?

陳正菁:對,總計三十多個門市人員,有正職,也有兼職和工讀。當他們慢慢加入之後,也會改變我的選書。再加上客人的買書頻率、偏好,還有他們來詢問哪些書,這些都會讓我去微調選書方向。我覺得那個「微調」就是:我仍然固守自己認為應該是經典、應該常備、無論如何都要放在店裡的那些書。就算你不愛看,我還是照擺,就是這麼任性的老闆。

但同時,我也會順著時代的演變去調整。譬如說,我認識高妍——台灣非常重要的一位年輕世代漫畫家——其實也是因為我的同事們一直要訂她的書。

吳家恆:買到認識。

陳正菁:對,訂書訂到最後,他們等於在幫我擴充資料庫、擴充作者群。當然,我也是因為開書店,才慢慢把自己失落很久的那一塊當代文學補回來…….

➤我和我的店員們

吳家恆:這會不會也和你的店員有關?就是說,以你的背景,再加上浮光、春秋這樣的空間氛圍,可能本來就會吸引一些學文學、藝術、劇場的人。

陳正菁:會。我們確實有很多文化型的讀者,所以如果你要問我說……

吳家恆:我是說店員。

陳正菁:店員嗎?那就非常明顯了。我的店員裡最大宗的一群,前一段時間是電影科系出身,導演居多,或者是編劇;不是做導演,就是寫劇本。

有一段時間,劇場人特別多,像台藝大戲劇、北藝大,還有世新電影、台藝電影,這些都是我們店裡電影相關背景店員的大宗。當然也有音樂類型的,我們大致都歸為藝術型:玩樂團的、喜歡樂器的、歌手。我確實也曾經有一位嘻哈歌手,當過我一段時間的店員。

吳家恆:所以如果有人來書店,說不定一、二十年後會發現,那個大導演、那個大音樂家,以前曾經端咖啡給我喝。

陳正菁:現在已經有一些離職的店員是這樣了。這些藝術型的店員,通常待一段時間,大概兩年左右,就會離開,去展開自己新的人生規劃。但我其實都很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們像是他人生裡暫時停靠的地方,是一個休息站。

當他對事業、人生還很焦慮,很多事情都還不明朗的時候,會覺得來這裡打工很好,壓力沒有那麼大。書店給人的感覺,好像就是一個相對沒有壓力的地方…….


春秋書店二樓的雜誌書區

➤被迫成長的書店經營者

陳正菁:是。我從第一家浮光開始,一直以為自己會是一個全能的老闆兼員工:既要打雜、又要付錢,還要煮咖啡。可是到了第三年,開了春秋,再慢慢到第五年有了風景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變成一個管理者。我覺得我是被迫成長的。

吳家恆:不是天生的。

陳正菁:不是。我非常不喜歡管理,是被迫把自己放進那個角色,要求自己去負責任。因為我原本其實是一個不喜歡負太多責任的人。除了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譬如藝術創作、寫一篇文字,我可能會要求自己做到很高的標準;可是對別人,我其實不太喜歡要求那麼多,而且我甚至不喜歡不和諧的關係。但在職場裡,你面對的就是責任和要求。

吳家恆:那一定會有某種緊張。

陳正菁:對。你要把事情完整處理好,還要看出一個人適不適合坐在那個位置。因為我們現在的職務其實有分工。正職裡面有財務、行政、書籍行政,也有咖啡餐飲這一塊,我大概把它分成三大區塊,再讓不同的正職去負責不同事務。有些人當然還會負責門市美工、美編、設計這類工作。

「人」永遠是所有事業體裡最困難的部分,我到現在都還是這樣覺得。硬體都很好解決,但人事永遠最難。

因為我們做的是文化事業,我到現在還是會這樣認知。無論是咖啡還是書,我都認為它是文化事業。其實咖啡在歐洲本來就有很深的文化傳統,也和哲學有很深的關聯,所以我從來不會覺得,我有很大一部分營業比例是在做咖啡,是一件可恥的事,或是不應該的事。

我覺得那裡面有一個非常緊密、彼此包覆的連結。也因此,我覺得所有參與書或咖啡產業的人,喜歡做這類工作的人,通常都很感性、很浪漫。所以我必須去關注他們更內在的部分。這也是我後來才學到的:我願意花比較多時間,給每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夥伴,情感上必要的關注……

➤英文書一直在書店排行榜

陳正菁: 我們開實體書店,很重要的一個意義,就是必須存在於空間裡。如果我們從空間裡消失了,你就不會認識我,也不會有機會看到書作為實體的樣子。你可能只會去博客來訂書,或在網路上買書;而且通常是因為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書,所以才會下單。

但逛書店的意義不一樣。逛書店是你原本不知道今天要買什麼書,卻意外買了某一本書。至於我把某些書強力推到海景第一排,就是因為我會覺得:你可能不認識這個作者,也可能不認識這本書,但你先看看它吧。

而這樣的做法,確實也會意外地、間接地帶動銷售。譬如我們排行榜第一名,好幾年都是《臺灣漫遊錄》。《臺灣漫遊錄》的中文版、英文版,或者《鬼地方》,又或者吳明益的任何一本小說,只要他有新書出版,在我們店裡通常都會成為主要的暢銷書。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我們把它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我希望我的讀者看到它,也希望觀光客看到它。

所以其實從風景開始,尤其有了小風景之後,也就是進到戲劇院這家書店之後,我們就很主力地希望把台灣作家的外譯作品推出去。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排行榜上一直會有英文書的原因…….


春秋書店的入口書區

➤書店也能成為台灣文化的窗口

陳正菁:其實我們會開始銷售外文書,主要是英文書。像法文、日文書我們就沒有進,因為對我來說,那不是主力的銷售品項。我個人會覺得,英文書在國際讀者之間,是一個相對普遍、最大公約數也比較高的選擇。不管讀者來自歐洲哪個國家,或來自美洲,大致上都可能閱讀英文,所以它比較像是一種通用的國際語言。這當然不是出於什麼偏見,只是我很明確地覺得,我們可以先從英文書開始。

我現在合作的英文書商,其實是書林書店。我一直覺得,獨立書店彼此之間的合作非常重要。當然,我可以直接從 Amazon 進書,也可以去找我以前待過的外文書店書商,請他成為我的進口代理,這中間的折扣條件或許會有一些差異;但我之所以選擇和書林合作,是因為我覺得,書林本身也是一家歷史很久的獨立書店品牌,專門經營外文書,又位在台大商圈,也是我年輕時常去逛的地方。

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其實是一個靠讀書、靠逛書店長大的小孩。到了成年、甚至到了中年之後,我才更清楚地意識到,我和書店的關係是沒有辦法拆解的。我太依賴書店的存在了。你可以說,電子書會不會取代實體書、它的市場會不會越來越大?我不否認這件事;但我還是覺得,實體書和空間、和讀者個人之間,有一種非常緊密的物理性連結。閱讀時的空間氛圍,或者說情感脈絡,其實都是在一種很幽微的狀態下生成的。

所以我覺得,把書握在手裡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尤其是讀小說、文學作品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辦法用電子閱讀。至於其他工具書、社會學類、參考資料,我完全不排斥,甚至會覺得那是非常好用的工具。像 AI 現在已經非常普遍,我也不抗拒;可是文學,尤其是詩、小說、散文,我真的很難不在紙上閱讀。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美感,也有一種記憶:書被發明之後,連帶生成了許多文化與創作的形式,而所有文學作者的創作,也都和這個載體緊密相連。


春秋書店三樓書區

所以我們後來選了大量外文的文學類書,提供給外國讀者。這件事其實我也說不上自己當初是怎麼明確定義它的,但後來我慢慢發現,雖然各家店的選書方向有些不同:風景可能偏藝術,浮光可能偏社會學,春秋的文學比例再高一點;但最大的共同點是,我們始終沒有辦法離開文學。

我知道,對現代很多科系來說,文學幾乎像是一種「沒那麼有用」的學科,不太會有人因為它能保障什麼工作而去選讀;但我其實很堅持,文學是一個人生命的基礎。因為透過文學,我們能看到那麼多不同的敘述者,如何去講述不同的生命面向,而這些敘述裡面,也一定包含了文化與歷史。所以當我們關注一些國際獎項時,像《臺灣漫遊錄》得到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時,我們當然一定要把它搬出來,當成一種台灣之光。

➤書店也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陳正菁:甚至我會覺得,《臺灣漫遊錄》也可以是一種台灣主體性的展示;同時,它也是文學創作的一個里程碑,更是把台灣文學介紹到國際的重要催化劑。所以我們會大量展示它,而且我希望它有一定的量感。

因為你們知道,在獨立書店裡,很多書我向來都只陳列一本到兩本。這本賣走了,你就要等下一次補書;所以很多書得等很久,才會有下一個客人買到。這也是為什麼獨立書店其實很難做出那種典型的暢銷書規模。我平常備書就是一本到兩本,庫存沒了再補;但有一些書,我會刻意備足數量。像《臺灣漫遊錄》的英文版、中文版,我們就會希望它一直都在。


浮光書店


浮光書店

像韓江的作品也是。她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之後,《素食者》、《希臘語課》、《白》都有繁體中文版,也有英文版,我也會大量陳列。國際讀者其實非常清楚,他們走進來看到,就會開始 Google,然後就買了。

我們在小風景賣英文書,其實賣得非常好,這點我自己也很意外。那其實就是一次嘗試。我們讓外文書的比例占到一半,給它櫥窗、給它平面陳列、正面陳列,讓讀者一進來就先看到它。當然,我們最大量、一定會常備的,還是《鬼地方》、《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臺灣漫遊錄》,再來就是《素食者》。所以我覺得,連來台灣的觀光客都非常在意一件事:你會推薦哪位台灣作家給我?那我們當然就會強力推薦,因為我們能做的,就是從有限的、我們認識的,且已有外譯作品的台灣作家裡,盡量去推。

譬如邱妙津的書我們也有,像《蒙馬特遺書》。只是外國讀者未必每個人都會先對同志議題感興趣,可能就會先略過;但《臺灣漫遊錄》的接受度非常高,《鬼地方》的接受度也很高,因為他們會去 Google 內容,而只要和台灣文化、台灣歷史、美食有關,他們通常就會更有興趣。

吳家恆:而且它本身也已經有了國際上的 reputation。

陳正菁:對,有得獎嘛。像《素食者》,英文版一推出,只要我們把它放在春秋的海景第一排,幾乎立刻就會被拿走,而且通常都是國際讀者…….

➤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

陳正菁:我始終覺得,書店最大的魅力,終究還是書本身。當書和空間、咖啡這些元素的結合,達到一種很好的狀態,或者形成一種只有你這家店才有的氛圍時,讀者就會再回來,再次光臨,也會開始問你:「有沒有哪一本書?」

像銀月,因為我們給外文書一定的空間比例,大概有兩個主要書櫃都是外文書,選書方向也偏文化理論、哲學、西方當代思潮,再加上台灣文學和一些英美經典文學;於是就開始有讀者來問外文書。像《哈姆奈特》那本外文書,你們有嗎?當他在你的書店看過外文書之後,就會覺得:好,那現在有一本新書我想入手,你家會不會有?那我當然就是趕快幫他查,店內有沒有庫存;沒有庫存的話,我就趕快進書。


浮光書店


浮光書店

其實一本書的利潤非常低,有時候只有幾十塊,有時候一百多塊、兩百塊;可是我為什麼還要賺這麼低的利潤、幫他進書,再賣給他,還要繳稅、繳房租?我覺得理由很簡單:我真的很想把一本到一個讀者面前,因為他需要這本書。他會來問,表示他覺得你這家店可能有這本書。

我們對於讀者的問書、查書、訂書,其實都非常願意服務。

我們自己也有一個小小的、雖然不算太常運作的網站,但還是有訂書、下單的功能。管理成本和基本業務費用其實都不低,像綠界科技、刷卡這些費用都要付;但我們願意為書多做一點努力。雖然書不是我們最主要的營收來源,但我們還是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家獨立書店要有的立場和認知。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巷子裡的書店:中山商圈】完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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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訪》高深知識與學術領域如何讓讀者在乎?蒂法恩.里維埃(Tiphaine Rivière)《我的博論日記》訪談

➤創作背景與學術養分

童年與啟蒙:小時候就喜歡看漫畫嗎?最喜歡的作品或作家是誰?這些閱讀養分對日後創作有什麼影響?

我小時候就讀了很多漫畫,主要是法國-比利時的漫畫作品。例如《藍衫軍》(Les Tuniques bleues)、《幸運的路克》(Lucky Luke)、《斯皮魯漫畫雜誌》(Spirou)、《長尾豹馬修》(Le Marsupilami)等。這些作品的節奏感令人驚嘆連連。作者們在47、48頁的篇幅內就能創造出龐大的冒險世界以及形象鮮明的各式角色:我對他們所運用的誇張式手法深深著迷。我覺得這種風格極盡幽默,又相當有效。我非常希望能創造出有如戈西尼(Goscinny)或勞爾.高凡(Raoul Cauvin)筆下那般既生動又典型的誇張角色。

跨領域訓練:您獲得歷史碩士、電影研究深入研究文憑(DEA),並嘗試撰寫文學博士論文,觸角非常多元。為何選擇這些領域?這些專業訓練對成為創作者是否有幫助?

當時,我的人生一片迷惘、漫無目的,說真的,我之所以持續研讀學位,主要是出於安逸懶散,而非真正的熱情。繼續求學使我得以不斷延後做出未來的抉擇,而且每一回我都想嘗試一個新的領域。不過,即使我踏上這條路的最初原因並非多麼光彩,但這段歷程後來惠我良多。具體而言,研習文學,就是在研究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們如何為筆下角色創造反感或同情、是否成功創造認同感、如何從喜劇轉向悲劇,或者如何利用前者去強化後者;他們各自運用什麼方法來傳達思想、並具體化入角色當中;當故事裡人物眾多時,如何抓牢讀者的注意力;怎樣才是一個好的開頭、如何才算是成功(或失敗)的誇張手法……等。我認為,文學研究對於「如何成為編劇」這件事,大有助益。

➤關於《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

改編契機:臺灣讀者最先認識您的作品是《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當時為什麼想把這本社會學研究改編成漫畫?

《區判》是一部篇幅很長、閱讀門檻極高的作品。但它也是我所讀過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我一直覺得很可惜,這本讓人思維解放的好書卻如此難以接近:我自己就花了整整一個月細嚼慢嚥才讀完。書中解釋了:人們雖然共同生活在一起,但實際上並非處於同一個世界。我們活在各自封閉的微小群體中,品味系統大相逕庭、富含各種社會編碼,以至於即使是人與人之間看似最基本的事情,其實都無比複雜:例如「邀請別人來家裡吃飯」這件事。我們必須展示自己的住處以及室內裝飾風格、選定聚會時間、決定進門是否要脫鞋、赴約時要不要帶伴手禮(如果要,該帶些什麼)、用餐後是否要幫忙收拾……等。

《區判》書中描繪了各種社會階層、他們的信仰、他們喜歡的度假方式、他們的政治立場、他們偏好結交的朋友類型……讀完之後,我們會具備在不同階層之間來去自如的能力:至少我們更了解自己,也更理解他人。尤其是,我們再也不會完全相信一種(作者指出的)「有效的虛構」──(努力就有機會翻身的)功績主義(méritocratie)。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圖源:衛城出版)

挑戰與呈現:過程中遇到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最後決定以故事形式呈現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研究的契機為何?

我在創作過程中遇到的主要問題,是我必須讓大量的角色登場:如果只呈現一個大布爾喬亞、一個小布爾喬亞、一個中產階級以及一個勞動階級,那就會太理所當然、流於樣板。當然,每一種分類都有許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問題在於,一旦角色很多,就不得不運用誇張手法呈現,否則讀者會無法聚焦。讀者必須能夠一眼辨識出誰是誰。因此,這是一條非常難以把持的平衡線!我要創造的是原型(archétype),而非刻板印象(stéréotype)。簡單來說,就是創造一些「承載概念的角色」,讓這些角色鮮明生動,以至於超越了他們原本被設定的框架。其中有些角色我覺得很成功,但也有一些我不是很滿意……

市場迴響:本書在臺灣獲得很大迴響,是近來最賣座的歐美圖像小說之一。您會感到意外嗎?您覺得法國和臺灣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會對作品產生共鳴的原因是什麼?

謝謝,我超開心!我本來不知道這麼賣耶,我深感榮幸啊。確實令人驚訝,這些充滿法國語境的文化敘事竟然也能打動臺灣讀者。但是對任何生活在「功績主義至上的社會中」的人來說,《區判》這本書都帶有強大的反思力道,因此,就某方面來看,這番共鳴也並不那麼令人意外了。經典原著早已翻譯成四十多種語言。

➤關於出道作《我的博論日記》(Carnets de thèse)

創作契機:作為第一本作品,可以分享當時創作的契機嗎?

我當時已經放棄了博論寫作,先在索邦大學文學博士學院擔任秘書。我和一位朋友每天早上去工作之前,都會約在咖啡館碰面、練習作畫。我們把眼前熙來攘往的人畫下來,臨摹透視法。然後我每週會固定在漫畫部落格「索邦大學十四號辦公室」(Le bureau 14 de la Sorbonne)上分享一則與工作相關的故事。我把自己畫成一名風格極其誇張的秘書角色,她的目標就是「不工作」,該角色也小有人氣。於是,一位編輯向我提議以那個框架為背景創作一部漫畫,並以我在部落格裡畫的博論生為主角,講述她的博士學位血淚史。能簽下這份出版合約,我開心到翻。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虛實之間:這本書一定程度來自讀博士的經驗,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虛構的。您與書中角色的差別為何?個人經驗對創作有何影響?

我為了討生活所從事的行政工作,讓我接觸到幾十位人文科學領域的博論生。我的角色珍妮(Jeanne),是我在那個世界中最常碰到、也最具代表性的一種類型(我本人就是那樣):沒有任何財力資助、讀的也是不受重視的學科的博論生。我認為,一個人如果沒有真正從內部經歷、體驗過,是無法正確描寫一個環境的。我們不可能只跑去一個地方「觀察」一個月,就能對某個不熟悉的小圈子提出有力見解,至少我不這麼認為。如同珍妮一樣,我曾以為自己早已踏入了知識的聖殿,投身到某種比自我更宏大的事物中……但實際狀況是,我根本是孤身面對一位忙到沒時間指導我的指導教授,還為了生活接下各種你想像得到的兼差打工,試圖奮力完成一篇幾乎沒人想讀的論文!

跟主角一樣,我對完成論文這件事產生許多執念,把人生按下暫停鍵,將一切推遲到未來。(最後是我先崩潰了,但我的女主角繼續走下去。)

從連載到出版:最初在部落格連載,轉為出版實體書時有遇到困難嗎?如何解決?

其實我全部重畫了,沒有任何內容可以直接套用。我也重寫了整個故事。問題在於,在部落格中,當我的博論生角色遭遇困難時,讀者只覺得好笑;但在漫畫這類的連環敘事裡,無論她經歷多少困難,最終都會導向悲劇收場,這種轉變也是順其自然,由不得我。

向前輩請益:您似乎曾向漫畫家 Boulet 請教,當時得到了什麼樣的幫助?

他給了我非常具體有用的分鏡建議。他也指出我在節奏上的問題、不必要的多餘畫格,以及處理欠妥的情節省略等。我獲益匪淺。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讀者回饋與職業轉變

讀者反應:出版至今,有遇到什麼來自讀者的回饋讓您印象深刻嗎?

有人告訴我《我的博論日記》陪伴他們走過博論階段、幫助他們不再感到無助孤單;也有人說這本書讓他們理解到「問題出在制度」,而不是他們自己讀書讀到瘋了。這些回饋都讓我深受感動。也有人覺得《區判》的漫畫版讓他們得以重新審視自己所有的人生抉擇!就像我當初讀完布赫迪厄的原著時一樣。

跨國界的共鳴:如同《區判》,這本以法國高教為背景的書引起不同國家的迴響,會讓您意外嗎?原因為何?

我非常驚訝。尤其在中國的迴響(我曾受邀前往):北京的博士生告訴我,他們覺得我畫的根本就是他們自己的實際生活。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我們的國家如此不同。或許,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是我們都在從事一種無人聞問、也沒人真正需要的工作:它無比艱辛、要求極高、耗時漫長,對任何人都沒有實際用途,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即使完成論文,也未必能保障獲得一份正職工作。


《我的博論日記》(圖源:貓頭鷹出版)

職涯挑戰:從學界轉職為漫畫家,您覺得兩者差異大嗎?對於非科班出身的您,當時有給自己什麼樣的自我訓練?

有的,我努力精進自己。比方說,我把所有手邊收藏的漫畫都臨摹一遍,因為那些作品在節奏方面的掌握極為出色。在大多數漫畫中,即使畫面上只有兩個人在對話,也能呈現出動作場面般的效果,因為分鏡動感十足、飽含電影的畫面感。在繪製《我的博論日記》時,我的分鏡技巧還相當薄弱;在創作《區判》漫畫版時已有所改善。直到我這個月剛在法國出版的《卡夫卡》(Kafka, les mécanismes du pouvoir),我總算覺得作畫時游刃有餘,對成果也相當滿意,技法終於不再成為阻力。不過整體依然水準不一,並不是每幅畫頁都算成功。藝術世界相較於學術界的一項優勢,顯然是這一點——漫畫讀者遠比論文讀者多得多!

敘事技巧:評論多注意到您對人物表情的掌握及分鏡敘事的成熟,這部分是否有訣竅可以分享?

感謝謬讚!其實就這點來說,我對自己的成果不是非常滿意,但我確實花了很多時間觀察日本分鏡大師的創作:上村一夫與浦澤直樹是我最重要的參習對象。我研究、吸收他們所有的畫面設計工法,試圖理解其運作方式,並建立屬於自己的敘事語法。(在創作《我的博論日記》時,我還沒做到這程度,那時比較受到《凱文的幻虎世界》(Calvin and Hobbes)和潘妮洛普.芭潔(Pénélope Bagieu)的影響。)我認為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去研究你所喜愛的漫畫家如何創造節奏與表現力,乃至他們如何處理靜態場景……等。我還注意到另一個單純的特點:他們都非常重視營造一股感官氛圍。

➤媒材特性與未來計畫

漫畫的獨特性:作為創作者,您覺得漫畫這個媒材的獨特性是什麼?

這是一種絕對的自由,因為沒有任何預算方面的限制,我們可以獨立工作,掌控全局。自讀者的角度來看,也沒有時間上的各種約束。例如,看電影時,我們受制於時間,如果一段喝咖啡的場景長達四分鐘,我們就必須從頭到尾盯著某人喝咖啡四分鐘。但看漫畫時,一段不含文字的畫面全憑讀者做主,可以四秒鐘匆匆翻過,也可以慢慢停留十分鐘,由讀者自行決定閱讀節奏。至於讀小說的時候,跳讀的代價不小,因為我們會不知該從何處重新開始。漫畫可以反覆閱讀,第一次快速瀏覽,第二次細細品味,想怎麼讀就怎麼讀。

定位與期待:您會希望臺灣讀者如何定位您這樣一位創作者和作品呢?

我在日前剛出版的新作品《卡夫卡》中探索一種延續《區判》漫畫版的知識普及形式:不僅只是呈現偉大作家的概念想法,而是讓書中人物在理解那些概念之後,改變他們看世界的方式,並在人生道路中產生轉折。我希望展現各式概念如何發揮作用,如何影響那些角色的人生(我們都能在其中找到與自身的共鳴),也就是鋪展概念、呈現其具體效果。我喜歡塑造角色與創造世界。但我認為我對世界的想法本身並不特別有趣。至少我身邊有許多研究者與思想家,他們擁有我所缺乏的原創觀點。不過,我倒是相信自己能夠細膩地解讀他們的思想,並將其轉化為圖像。我很高興能傳達一些重要的事物(並非來自我本人,而是那些偉大的作者們),把它們融入我所喜愛的形式:由充滿生動的角色所形塑的故事。

未來展望:接下來的創作計畫為何?曾經去過臺灣嗎?歡迎您有一天來臺灣走走,與臺灣漫畫愛好者交流。

我還沒去過臺灣,若有機會我將非常興奮與期待!感謝!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圖源:衛城出版)

hui_juan_shui_hu_chuan_-di_yi_bu_-shang_.jpg 我的博論日記:學海無涯,回頭是岸?!
CARNETS DE THÈSE
作者:蒂法恩.里维埃
譯者:陳震峰
出版:貓頭鷹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
La Distinction: Librement inspiré du livre de Pierre Bourdieu
作者:皮耶.布赫迪厄, 蒂法恩.里维埃(Pierre Bourdieu , Tiphaine Rivière)
譯者:陳詠薇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原著/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
 

法國一代社會學大師,1930年生,後於巴黎大學文學院及高等師範學院受教,取得哲學教師資格。自1964年起先後任教於法國高等研究應用學院及高等社會科學院,1981年成為法蘭西公學社會學教授。長期主編《社會科學研究學報》(Actes de la recherche en sciences sociales),奠定其法國社會學研究主導地位。1996年自立門戶,開辦「以行動為由」出版社(Liber-Raison d’agir),專門出版社會科學宣傳小冊。終其一生,布赫迪厄不斷透過學術論辨及社會參與投身世界,著作俱稱經典,主要作品有《區判》、《學術人》、《國家貴族》、《繼承者》、《藝術的法則》、《社會學問題》、《世界的苦難》、《論電視》、《防火牆》、《實作理論綱要》、《所述之言》等。2002年辭世。
 
漫畫改編/蒂法恩‧里维埃(Tiphaine Rivière)
 

領域涉足歷史、文學與電影,為了籌備寫論文的經費,曾在巴黎第三大學做行政工作,這期間創立了漫畫部落格「索邦大學14號辦公室」(Le bureau 14 de la Sorbonne),在上面用漫畫分享關於這份工作的點點滴滴。第一部出版的作品《博論日記》(Carnets de thèse,2015)描繪博士生的生活,獲得眾多好評,售出四萬本,並翻譯成八種語言。另有作品《笨蛋的入侵》(L'invasion des imbéciles,2019)和《跳動的心》(Le Coeur qui bat,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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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4-23 10:30
文學社會學到台灣 3》什麼是世界文學?台灣的位置在哪裡? ft.史書美、夏苾洛、張誦聖

夏苾洛(Gisèle Sapiro)現身「文學社會學到台灣」系列活動的第三場,是文化研究學會年會的「圓桌論壇」。論壇主持人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與談人則是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教授張誦聖。史書美的華語語系研究、張誦聖的當代台灣文學場域研究,皆是台灣研究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橋梁,此次齊聚一堂別有意義。

主持人特別從兩位與談人的著作談起,聯結台灣因緣:張誦聖《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及《台灣文學生態:戒嚴法到市場律》都在美國重要大學出版社出版,是台灣文學研究躍進英語學圈的重要成就。夏苾洛有9本法文論著,《文學社會學》被譯成9種語言,最新的由台灣翻譯出版中文版,彰顯台灣有不同於中國的學術引介地位。

這場論壇焦點放在「世界文學」,直問在全球化時代,文學如何橫越世界邊界、對台灣意義何在?史書美形容兩位與談人彷如橫跨大西洋與太平洋的知識地圖,難得在台灣偶然交會。

➤張誦聖的歷程:從文學的內部研究往外看

張誦聖先開啟話題,從2023年《文學社會學》一書於美國史丹福大學出版談起。她說,文學社會學在美國並不受歡迎,因此有書評特別指出:「這是我們必須好好利用的第一本教科書。」張誦聖認為,這本書可能改變美國學界研究文學的生態。

張誦聖從個人學術歷程回望,反思世界文學流通下的制度脈絡及學術文化。她憶起自己1970年代在台大外文系讀書時,主流的文學研究方法就是形式主義、新批評等「內部研究」。她後來赴美並在1990年代初寫完第一本書《現代主義與鄉土對峙:當代台灣小說》(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分析戒嚴時期國民黨的文化特徵,就特別想跳出形式主義與新批評,因此用了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和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理論。

不久後的1994年她回台灣,台灣主流文化正因解嚴而有巨大重構,張誦聖也準備以此題目寫第二本書,並尋找理論框架。當時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甫被翻譯為英文,她一讀即心想:「就是這個了!」

布赫迪厄鼓舞了張誦聖方法論的意識,場域理論讓她學會看宏觀全局。但張誦聖也體會到,資本(Capital)、慣習(Habitus)理論如何用在不同分析單元、不同層次尺度,才是最困難的步驟。因此她稱許夏苾洛《文學社會學》一書在方法論上引介各跨越層次尺度的運作,並掌握層次轉換、尺度轉換的方法,是「內部」文本分析與「外部」社會學分析的極佳橋樑。

➤典範轉移:文學社會學在美國的挑戰

張誦聖指出,美國的文學研究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發生典範變化,過去主流的客觀性內部分析,遭受理論性研究的挑戰,尤其是來自後殖民主義、多元文化主義、性別研究等思潮的挑戰。然而話鋒一轉,張誦聖指出自己隱然察覺,美國學術文化似乎不利於布赫迪厄的理論生根。她常在課堂遭遇學生質疑,因為學生未必喜歡偏離「純粹審美分析」的取徑。

張誦聖再舉1993年美國比較文學學會(ACLA)一場激烈辯論為例,報告書在1994年出版為《多元文化主義年代的比較文學》(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指出當時的多元文化主義突受到擁抱,但也引發明顯反撲,甚至有激烈言詞痛批「我們厭倦了為那些關於過度政治化的辯論……我們對狹隘的理論與社會學感到共同的惱怒。」

張誦聖以這個1990年代美國的狀態詢問夏苾洛,《文學社會學》第一章介紹的理論史,提到不少過去對文學社會學很有貢獻的扎實研究方法,但很多可以開創新途徑的方法似乎沒有延續下來。她想了解,是否因90年代進步主義與介入性格的「後結構主義」風潮給阻斷了?

張誦聖強調,這不只是個人的疑問,2015年左右,美國學者費斯姬(Rita Felski)即在《批判的極限》(The Limits of Critique)質問過去30年的文學研究是否是「向下挖掘與向後退步」?也有人提出現在的文學研究包山包海,是否有「過大的危機」(crisis of largeness)?該怎麼看待這樣的質疑?

➤夏苾洛的歷程:從比較文學到文學社會學

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疑慮,認為兩人有共同的研究關懷,沒能早點相遇的原因正是「制度脈絡的條件」——因為學界慣常按照研究地理區域或對象劃分,研究歐洲的學者遇到台灣文學專家的機會極小。夏苾洛說,她先是透過魏簡(Sebastian Veg)的介紹接觸漢學家,了解這塊地理區域,再透過翻譯本書的蘇碩斌和劉展岳,才因緣際會來到台灣。

呼應張誦聖,夏苾洛也從個人歷程、制度脈絡與學術文化談起。她早先接受的是比較文學訓練,且偏理論與哲學。後來讀到布赫迪厄1971年的文章〈文化生產的市場〉,透過慣習(habitus)理論接上哲學,轉而接受布赫迪厄指導攻讀博士,才接觸社會學。她是在擔任助教時一邊教社會學、一邊讀社會學。

夏苾洛的博士論文即後來的專書《法國作家之戰》(The French Writers' War, 1940–1953),提問二戰納粹佔領期間,法國文學作家如何做選擇,面對高壓政治審查時,如何在自主性(autonomy)與他律性(heteronomy)掙扎文學的尊嚴?她採用質性及量化混合方法,蒐集185名法國作家資料後,根據社會屬性、場域位置、政治立場進行編碼,展開類似群體傳記學(prosopography)的分析。

夏苾洛說,博士論文寫完後,她成了20世紀法國文學的歷史社會學家。但她感嘆,現今法國社會學界研究方法的主流已是偏美式、當下主義式的取徑,不僅歷史社會學有點邊緣,文學社會學也很邊緣。因此,夏苾洛捨棄和社會學界對話,轉向與法國文學研究、法國史學研究者交流。她也發現,在美國如康乃爾、哈佛、紐約、杜克,以及德國和其他國家的大學,都有對布赫迪厄理論及理論如何應用感興趣的人。

第二本書討論《作家的責任》,問題意識源自法國在二戰後對文學的整肅審判(purge trials),有些曾與德軍合作的作家被判死刑。夏苾洛在德國曾遇到學生提問,「怎能因為一個作家寫了些想法就審判他?」

夏苾洛也想知道為什麼「文字的象徵權力」被認為危險到可致死?她對「相信文字具有象徵權力」的信念展開系譜學探究,最後指出作家身兼法律責任(legal responsibility)與道德責任(amoral responsibility),兩種責任的選擇及決定,塑造不同時代文學形式和社會制度的因循或變革。


《文學社會學》作者夏苾洛(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這也是夏苾洛對布赫迪厄理論的補充,因為布赫迪厄關注抵抗「市場」他律的自主化,而夏苾洛則關注抵抗「政治」他律的自主化。

夏苾洛最後談到新近的「翻譯」研究,她結合量化、訪談、接受史等方法,輾轉促成翻譯研究學界出現一波「社會學轉向」,後來更獲得比較文學界的關注。說來有趣,透過社會學路徑的翻譯研究,夏苾洛竟又重回最初起點的比較文學社群。

最後,夏苾洛回應張誦聖的「尺度轉換」問題。夏苾洛說,「場域理論」確實可讓研究者在宏觀層次(macro level)、中觀層次(meso level)到微觀層次(micro level)之間游移並觀察不同現象。以翻譯研究為情境,宏觀層面可觀察翻譯語言的流動,微觀層面可觀察編輯如何決定翻譯某一本。那麼,如何從微觀決定連結宏觀流動?場域理論即可幫助串連不同的「時間尺度」,循線察看個人選擇其實是結構的產物。

➤世界文學由誰決定?「東亞文明區塊」的提案

進入第二部分討論,主持人史書美從在場三人都有「比較文學」的背景,提出一個問題:我們談世界文學,究竟是什麼構成「世界」?台灣當然屬於世界,但顯然這個世界和美國或歐洲的那個世界並不同。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教授張誦聖(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張誦聖對此回應,她認為達穆什(David Damrosch)、卡莎諾瓦(Pascale Casanova)等人推動「世界文學」的20世紀末這個特別時點,也是一種「後後殖民」(post-postcolonial)的現象。她推論,20世紀末的後殖民與多元文化主義帶來強大的「去中心化」能量,也使美國文學研究者去思考,要如何超越長期仰賴的歐洲中心主義?如何勾勒更全面、更包容的世界文學圖景?

此時,布勞岱(Fernand Braudel)的長時段研究、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體系理論乃被發現,因系統性分析全球尺度的文學現象,好像就可包容邊陲文學。

然而張誦聖也指出,這個世界文學的概念,如卡莎諾瓦《世界文學共和國》一書指出支撐世界市場的文學空間約在16世紀形成,依然不脫西方中心。以東亞世界為例,19世紀中葉後才接觸西方,依循西方模式建構本地化版本的現代文學和出版體制,這或許也需要省思。

張誦聖接下來指出一種「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也就是察覺「自我」面對「他者」的支配,並質疑過去篤信的「文學價值的格林威治子午線」。日本的明治時期、中國的五四運動,以及台灣的現代主義時期,應該都是對文學權威態度的轉變。

張誦聖認為,台灣現代主義作家,如余光中、白先勇、王文興,都曾汲取中國的前現代美學資源進行書寫實驗。從這個角度看,東亞或許有一種世界文學形成過程的「共同作者」(co-authorship)。張誦聖因此提出一個方法論上的構想───借用杭廷頓的概念,東亞有一個文明區塊(civilizational block)可作為中層尺度的分析框架,不要侷限在西方16世紀開始的狹義現代,而是去分析更早的古典傳統,如威廉斯主張的殘餘文化形構(residual cultural formations)、去研究前現代文化的沉積如何形塑後來的文化生產。

夏苾洛針對這個構想回應,可以再區分「行動者對時間性的感知」與客觀化的「社會歷史時間性」。如卡莎諾瓦說的,行動者內化的「落後感」(backwardness),也就是行動者將巴黎視為前衛、自身視為落後的時間性感知,並不同於客觀事實的時間性。

有時一種制度消失後,其實踐模式會殘餘下來,所以長時段的時間性,才會與場域的中時段時間性(如出版實踐、目錄)、短時段的時間性(如個體行動者的策略、談判),都相互糾結在一起。因為這些時間性是相互嵌合的。

夏苾洛再補充,地理空間性也是相互嵌合的。全球化影響地方生活世界是重要問題。文學的「比較主義」研究取向,過去被批評是在掩蓋「西方文明也有其他國家文學的貢獻」,例如忘記了法國文學是藉由翻譯拉丁文學而建立,也在掩蓋民族國家建立之前曾有共享文化,例如拉丁學術圈。所以,夏苾洛認為張誦聖提出「文明區塊」作為轉換尺度的「中觀」概念,將非常重要。

夏苾洛說,「世界文學」為比較文學引入了全球流通的視角,但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因為「比較」需要實踐的檢證,例如抽象的場域理論,必須有實證去察看場域的邊界——實際上誰屬於和不屬於這個場域?還有他們之間的鬥爭。因此世界文學的提出,重點不在定義,而是促使「界定框架」本身問題化,進而迫研究者不斷省思世界文學是什麼。

➤在多極的世界,思考台灣文學的雙重邊陲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際臺灣學研究中心提供)

論壇最後,主持人史書美循著張誦聖頗具啟發性的「文明區塊」構想進一步思索,當代的台灣恐怕已經不是擺脫單一中心的問題,而是置身在中國崛起與西方霸權的「雙重邊陲」的問題。史書美因此詢問二位與談人,如何修正或思考文學的多極(multipolar)世界?

針對多極世界的問題,張誦聖回應,文學史家不僅要關注當代,如現今美中敵對局勢,更要觀察不同的歷史階段。在後殖民論述引入台灣之前,當時的人並不在乎國與國之間的階序關係,而相信只要做好自己,之後就能弭平階序。這其實是國家內在的跨國殖民狀態。

張誦聖釐清,這就是為什麼她要針對達穆什的世界文學定義「在原產地之外被翻譯和流通的文本」提出質疑,也因此支持「跨國文學」應是比「世界文學」更適當的理論詞彙。

夏苾洛也很關注台灣「雙重邊緣」的議題,並表示很樂意參加這種主題的研討會。她認為「另一個中心」的想法非常關鍵,因為地緣政治、經濟與文化議題並不總會「對齊」。她同意,不僅僅台灣受到威脅,西方長期自詡的人權、現代性等典範也已受到挑戰,首當其衝的竟然正是美國。夏苾洛說,我們似乎面臨某種「迷失在翻譯中」(lost in translation)的體系轉換與溝通困境了。

100分鐘的圓桌論壇結束,史書美在座談尾聲感謝所有人的參與,她更以有力的提問,點明台灣的社會歷史:為什麼在雙重邊陲對話如此美好?共同的答案是,邊陲更加民主,讓每一個人能齊聚在這裡進行對話。

文學社會學
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
作者:夏苾洛(Gisèle Sapiro)
譯者:蘇碩斌、劉展岳
出版: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夏苾洛(Gisèle Sapiro)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歐洲社會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歐洲人文自然科學學院(Academia Europaea)院士,亦為CNRS出版社「文化與社會」叢書主編。研究專長為知識分子社會學、文學社會學與翻譯社會學。

譯者簡介:蘇碩斌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國科會人文處處長、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文化研究學會理事長。研究專長為臺灣文化史、文學社會學與創造性非虛構寫作。

譯者簡介:劉展岳

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INACLO)專案副教授、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表演藝術民族誌博士。研究專長為跨文化表演藝術、臺灣語言作為對外第二外語教學,近期專注在臺灣學發展與文化外交議題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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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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