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AI時代下,人類作者是否會消失?劍橋青年學者徐振宇與詩人煮雪的人聊AI寫作

煮雪的人生活在台灣,是名活躍於文學現場的年輕詩人,對技術保持著好奇心。他不但是最早參與區塊鏈的台灣詩人,還把自己的詩送上了月球。我在英國讀博班並從事學術工作。有次聊天時,煮雪提到台灣寫作者對AI的態度,可能與台灣的AI產業有關,這促成了我最初的好奇,也是這個訪談的動機之一。雖然像煮雪說的,談論AI就是等待被打臉,但這次討論不是為了證明誰預測得更準,而是提供一次對話的機會,去聊一聊年輕詩人對現狀的觀察。未來回看2026年人類對AI的思考時,這份紀錄或許會成為一份檔案,提供當代人類的視角。

訪談不久前,倫敦書展數百位作家抗議AI;在美國,一些作者和出版社起訴了大型AI公司把文本用於訓練,不過祖克柏(Mark Zuckerberg)的回應略帶嘲諷,認為出版社和個人創作者高估了自己在AI訓練中的價值,在他眼裡,即便不使用這些內容,不會對訓練AI產生太大影響。

近期,Threads上有用戶請Meta AI介紹煮雪的人,結果AI捏造了他的作品〈你說的荒涼〉,說這首詩在台灣詩選和教學現場擴散極快。煮雪順水推舟,親手寫了一首同名詩回應。這可能是詩與AI互動的另一有趣場景,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下面的訪談或許能夠回答。

➤當AI從玩具變成威脅

徐振宇:你最早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AI寫作?

煮雪: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AI詩人小冰。台灣當時有出版小冰的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那時候的AI和現在顯然已經是不同等級。當時大家覺得小冰很有趣,不像今天很多人感受到威脅。

徐振宇:你提到小冰很有趣,我幾乎忘了小冰。從小冰到現在,特別是ChatGPT出來後,有很大的變化,你對AI寫作的觀察也有變化吧?你平常會用AI嗎?

煮雪:小冰出來的時候,一般人沒辦法使用,直到ChatGPT在2023年左右進入爆發期,大家開始好奇想要用看看AI到底是什麼。ChatGPT很會討好人,所以看到很多詩人開心地把自己的作品丟進去,AI就會煞有其事地給予好評。另外是2023年5月,我參與了《聯合文學雜誌》的AI專題,編輯要求我們嘗試跟AI共寫當作實驗,當時AI能夠寫作這件事仍然不是共識。但顯然,今天大家都知道AI會寫作了,問題反而變成到底該不該用AI寫作。

AI我主要用在搜尋資料或翻譯學術文獻給自己看,其次是一些生活瑣事,例如安排旅遊行程。我跟朋友一起訂閱Gemini的家庭方案。之前有段時間Google在爬蟲搜尋上有自己的特權,所以如果是新一點的資料,Gemini的表現會比其他平台好。不過到了現在,Gemini又被認為落後於ChatGPT跟Claude。你有覺得誰的表現比較好嗎?

徐振宇:前段時間Gemini在搜尋功能上我覺得明顯是比ChatGPT要強的,因為ChatGPT以前無法連接網路。現在ChatGPT更新到5.5,雖然還是很會拍人馬屁,但搜尋上確實更方便(當然你需要去核對)。我記得你對AI的態度,是認為AI能不能帶給你好的閱讀感受,是你判斷AI寫作很重要的標準,而且你也說自己有一個相對開放的態度,不太感覺自己被威脅。

煮雪:應該說,我一直對新的技術會很好奇。我以前也有跟區塊鏈有關的作品,被台北國際藝術村典藏,那時候偶然知道這個技術後就覺得很有趣,就去自學,去看看背後在做什麼事情,能不能玩出什麼新東西。這場訪談之前,我在查量子電腦的資料,又有個新技術出來了,我就趕快看看它到底在做什麼。

徐振宇:根據你的觀察,年輕寫作者在擔憂什麼?

煮雪:有很多人是擔心自己被取代,一些人可能擔心如果未來有一天AI寫得比較好,那自己還有什麼價值,有種人類會被機器淘汰的感覺。比起其他文類的寫作者,詩人反而比較不擔心。我認為有兩個關鍵的差異,第一是詩人通常都不靠寫詩賺錢(笑),所以不怕AI來搶本來就不存在的飯碗。第二是比起效率,詩人更在乎有沒有靈感。如果靈感來了,寫詩常常只是幾分鐘的事,因此AI帶來的威脅感相對較低。

日本有個科幻小說獎叫星新一賞,這個獎從十年前就註明歡迎非人類參賽,前提是你要註明是AI寫作。結果今年的四篇得獎作品中,有三篇是AI寫的,其中一位評審最相葉月說自己打算退出評審團,因為不想再看到AI作品。另一位評審松原仁是研究AI的教授,說他認為這個獎的目的之一是帶動AI進步。可見不同評審對此的態度也很兩極。

➤在台灣,中老年更接受AI

徐振宇:你之前跟我提到,在台灣,對於AI的接納程度有年齡上的差別,這個可以講一下嗎?

煮雪:我們通常認為年輕人更願意接納新技術,但AI卻有點反過來。根據我的觀察,中老年創作者普遍更接受AI。年輕人我們剛剛討論過了,畢竟還在打拼階段,擔心工作被取代,所以對AI的觀感很兩極。中老年不會,很多工作已經穩定或退休了,不會有這層擔憂。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中老年人很高機率擁有台積電和輝達的股票(笑),他們當然希望這個技術持續發展。

徐振宇:這個角度我還真的沒想到。

煮雪:這跟台灣的產業也相關。有一批人很擔心被AI取代,因此會抗拒AI,但另一群人可能會透過使用AI來支援這個產業。台灣的經濟真的就是跟高科技產業綁在一起的。日本還有工業,AI發展得好不好,跟他們產業的關係相對較低。

徐振宇:寫詩的不是靠寫詩的賺錢,寫小說的很多也很窮,生活就給了很大的壓力感,也常常處在一個很強的工作強度下,本來一個星期40小時能完成,有AI後,工作量和投入的時間都更多了。我自己也是,不太願意寫文案類的東西。

煮雪:我一個朋友也是在相關行業,說效率變高後,工作量反而變多了。我最近也開始沒有動力寫比較論述性的長文。我有自信自己的文章不會被認為是AI,但是一定多少會有不明事理的人看到長文就直接斷定是由AI生成。所以有人擔憂,AI會讓願意寫論述性長文的人越來越少。

徐振宇:其實AI寫作,剛好把大家以為專屬於人類,其實很人類中心的東西打破了。2021年,大語言模型還沒那麼熱門的時候,我讀到一篇論文,大概40到50%的參加實驗的一般讀者,已經分不清閱讀的詩是AI還是人類寫的,現在ChatGPT到了5.5,我覺得這個數字至少又提高了20%到30%,讀者可能分不出AI還是人寫的詩。

煮雪:詩的話確實又更難分辨。

徐振宇:按照以前的觀念,起碼在寫作能力上,AI無法達到人類的才能。劉慈欣有個短篇〈詩雲〉就寫了類似的故事,面對外星文明,窮盡詩的可能性需要整個星系的能量。但現在,比如你剛說的,四篇獲獎作品,三篇是AI寫的,那這些作品是不是已經可以進入日本當代文學史的討論?在獎項的角度,這些作品在寫作能力上已經取勝了。這讓我思考,我們以前那套文學審美裡面,AI寫出的文本,是不是很快可以進入到嚴肅文學的討論了?

煮雪:討論文學的時候,我自己關心的是美學系譜。我的立場是,詩人的第一要件,是意識到自己正在叛逆。日本詩人野村喜和夫曾說詩人應該要逃出自己的「國語」。這個「逃出」指的是透過叛逆意識,去違反自己所熟練的語言跟技巧。不知道你們以前國文課有沒有同學會問,為什麼李白可以不受格律拘束?老師就會回答因為他是大詩人。這其實就是在說因為他已經對寫詩駕輕就熟,所以才有叛逆意識,被允許突破規則。畢卡索可以有顛覆性的技法也是奠基在他的素描實力。今天如果是一個初學者做出跟李白、畢卡索一樣的破格,我們不會給予認同,因為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叛逆」還是「失誤」。這裡就顯示了美學系譜的重要性。但AI沒有自己的系譜,我們沒辦法知道它背後的運作過程是什麼。

徐振宇:以前超現實主義詩人不是有自動寫作麼,很多科學家討論AI的時候說它是隨機鸚鵡,所以在原理上,背後其實是共用了某個相似的自動寫作的機制。

煮雪:對,所以我們才會說,AI有點像超現實。如果是談生成圖像或影片,我覺得以前AI技術尚未成熟的時候,做出來的影片因為非常超現實,反而更接近詩。討論AI生成影片的時候,很多人會用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吃義大利麵當作指標。AI剛出來的時候,有人做了一段威爾.史密斯吃義大利麵的影片,當時的表現非常荒謬,是用手在吃。近期的成果越來越成熟,已經幾乎看不出是AI生成,但是當它越來越符合我們理性邏輯,反而離詩越來越遠。我以前還蠻喜歡看AI生成影片的,現在越來越少看了,因為太過「符合現實」。

➤「我更關心詩背後的系譜」

徐振宇:你現在有看到什麼AI,以及AI和人共同完成的作品,讓你覺得有閱讀樂趣的嗎?

煮雪:讓我感到有樂趣的,是知道使用者怎麼和AI互動的時候。跟AI互動的過程中,一定會被使用者的美學習慣影響,所以前面提到《聯合文學雜誌》那一期,要我們把AI指令一起列出來,如果只是一個純粹AI的文本,沒有任何prompt資訊的話,我覺得會找不到樂趣,我就看不到它背後的系譜。

徐振宇:明白了,其實你更感興趣寫作背後那套機制和美學習慣。這其實和新批評提倡的,作品是一個精緻的甕,獨立自足不太一樣。

煮雪:我們始終在意作者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以前只有人類能寫出東西。AI出來以後,如果我們重新用新批評的方式去看,在意作者的人說不定會越來越少。那也是一種路線,如果未來的讀者喜歡這個路線,我個人也不反對,缺點就是我自己會得不到過往的閱讀樂趣。另外一點,按照我前面的說法,讀一本詩集,每首作品之間肯定有連結和共通性。假如今天有一本詩集,第一首作品像夏宇,第二首像余光中,我不會從中找到樂趣,因為風格南轅北轍,我們抓不到系譜。今天就算有個AI能寫出多本風格相近且沒有破綻的詩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下指令的人很懂詩。這個情況下,我認為它就不純然是AI生成,而是下指令的那個人在寫作,他的干涉足夠我們看到他的美學系譜。

徐振宇:那你覺得什麼東西對一首詩會變得重要呢?

煮雪:對我還是系譜。而且看你怎麼定義重要了。這是看人的作品,看AI作品又是另一個標準。

徐振宇:那你這個很大興趣其實是對人的興趣。

煮雪:對我而言,詩人的「人」就在這裡。我想看到的是那個人。AI沒辦法提供我這些系譜。

徐振宇:錢鍾書說過,吃雞蛋就很好,為什麼要來認識這隻母雞呢?意思就是作者不重要。像義大利那個小說家,寫《我的天才女友》的艾琳娜.斐蘭德(Elena Ferrante),他就一直隱藏真實身分。文學和詩文本作為一個獨立的場域,新批評以來的那套東西,詩文本本身是可以被當成一個獨立的審美載體來看的。你現在的想法,其實很當代年輕人。

煮雪:寫作〈作者之死〉時期的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穿越時空來到當代,他可能會說,太棒了,以後我們不用管作者了,說不定他會超級擁抱AI。我猜的(笑)。

徐振宇:你現在接觸到的大語言模型,比如Gemini、ChatGPT、Claude,你認為它們有能力寫出這樣的作品嗎?

煮雪:我認為這需要人為的介入才有可能。今天如果有個大型語言模型,不靠別人介入就做到連續寫出好幾首有跡可循的作品,我覺得我們要開始調查它有沒有自我意識了。未來說不定真的會如此,聊AI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是兩三年後會打臉的一件事。

徐振宇:如果把AI和創作者,還有各類參與者都想像成一個loop,在這個網狀結構裡,我們兩個的談話其實也是在做紀錄。兩個當代的年輕詩人,因為我們兩個的視角也很不一樣,我們可以把這個檔案存檔下來,即便以後被打臉,打臉也會很重要,因為我們兩個不是為了證明我們兩個掌握真理。

煮雪:對,被打臉我會開心,因為代表擁有自我意識的AI快要出現了。

徐振宇:真的出現了,說明這世界非常有趣。作為寫作者,你還是非常樂觀的。

煮雪:最近有個遊戲叫《人機迷網》(PRAGMATA),遊戲中有位小女孩是AI機器人,但那個小女孩非常人性化,大家都戲稱這個遊戲是騙人生女兒。這位AI小女孩會用蠟筆畫圖送給主角,很多網友於是說這是他們唯一能接受的AI圖。這裡其實有兩個東西可以討論。第一是,AI機器人用蠟筆來畫,到底算AI生成圖,還是其實也是一種手繪圖?第二是,大家之所以接受小女孩畫的圖,是因為劇情上這個小女孩是有自我意識的。所以當AI被確定有「自我意識」的時候,我認為多數人是可以接受的。還有一個重點是小女孩有身軀,我覺得這個也蠻重要的,現在語言模型不會讓人覺得擁有自我意識,因為它還是電腦中的一串文字。也確實有一派學者認為,擁有身體與感官是具備意識的條件之一。


《人機迷網》PRAGMATA(圖源:steam)

徐振宇:疫情這幾年和社群媒體有改變大家的溝通模式,已經習慣透過一個聊天介面去和其他人溝通,這種行為習慣的改變,為大型語言模型的溝通模式鋪了一條路。一些人是會把AI當伴侶、好友,因為很多時候和伴侶溝通其實也是透過這個聊天介面。

煮雪:這跟你的動物詩研究有沒有什麼關聯?

徐振宇:動物提供了一個視角,就是把AI、動物(包括人形生物),看作不同的智慧體,最早AI的定義就是模擬動物和人的智慧狀態,你的詩作〈我偏好冷氣〉寫自己是「人造人」,其實和AI這個概念也有一些相關。包括我們在討論自我意識的時候,其實很多東西是不需要「自我」意識的,比如AI不需要也可以超級強大。「自我」這件事,其實在現代以前,對人類也不是那麼重要,到現代才被凸顯,包括「人」這個概念。

煮雪:對,以前日本就不在乎這件事。

徐振宇:對,你看蟻群和很多蟲類,是用集體智慧的方式出現,AI以後可能會變成一個很奇特的智慧體,再結合機器人的話,感官方式是不一樣的。現在我們和大語言模型接觸,是透過聊天介面,但變成機器人後,介面就不一樣了,可能會有更多感官表現。我覺得這套接觸方式是很神奇的。雖然現在很多人已經把ChatGPT當人了,甚至是比人更能撫慰他們的一個存在。語言一直被認為是非常人性化,專屬於人的一個東西,以前區分人和動物一個很重要的標誌就是語言,顯然,這個神話現在也被打破了。其實這些都是一種很強的人類中心的自我投射。

我留意過很多英文是第二語言的華人作者的英文寫作,後來我用一個學者書裡的段落餵給Gemini,問是不是AI寫的,Gemini說,高度懷疑這就是AI寫的。但實際上這是一個教授幾十年前寫的一本書,他的那套語言是很華麗,用詞很複雜。當年那些教授學了一大堆理論詞彙,但這套詞彙被AI吸收得可能更徹底,它們更擅長使用這套詞彙。對於AI對人類的語言會形成什麼樣的影響,你有什麼觀察嗎?

煮雪:針對詩的部分,我去當文學獎評審的時候有發現,部分作品一看就知道是AI。它們第一個弱點是,假如是一首四十行分成八段的詩,AI生成的八段是完全沒有關聯性的,把任何一段拿出來,它是可以獨立像一首短詩。另外一個現象是,AI很喜歡在段落最後放一行金句。我以前寫詩也曾經會追求金句,過去Instagram時代也產生過很多金句詩人。

其實這反而讓我以後寫作會盡量不去寫金句。所謂金句,就是寫作當下預期很多人會被單一句子打動,容易引起讀者共鳴,但這種東西AI可以快速算出來。如果是詩以外的寫作,我其實變得更自由了。例如以前的我會擔心讀者讀不讀得懂我寫的評論文章?需不需要切換成更大眾的語言?但現在我反而漸漸不會在乎這件事,太過接近大眾的語言,反而會太像AI。所以我乾脆更天馬行空一點,完全用自己的語氣,用寫詩的方式去寫文章,反而不會被懷疑是AI寫的。

➤AI詩人是否存在?

徐振宇:你覺得讀者為什麼會抗拒這件事?

煮雪:過往的文學觀讓我們相信作者和讀者可以透過文字直接交流。因此當讀者發現文本背後並不是作者本人,會有被詐騙的感覺。就像讀者發現散文寫的不是作者真實經驗一樣,散文在這方面是最極端的。論述性文字會牽涉到更複雜的問題,例如我剛剛講的,如果網路上充斥AI文的話,可能會讓閱讀長文的人越來越少。不希望這件事發生的人當然會主動拒絕讀這些東西,當作對未來的投票。還有一點是,初學寫作者如果使用AI代筆,對未來的傷害是蠻大的。站在教育者的角度當然不會鼓勵學生使用AI代筆。

徐振宇:一開始聊到小冰,你覺得有AI詩人這樣的說法嗎?當時小冰也出了詩集,引起了一些討論,給了他一個人格化的東西。

煮雪:「詩人」這個概念,最早也不是在指稱單一作者,古代讀者相對沒那麼在乎作品是誰寫的。既然AI作為一個非人類的姿態出現,「詩人」的概念也許又會改變。

徐振宇:我在台灣有接觸到一些原住民的作品,他們會用唱歌的方式保留曾經屬於集體的創作,一個人創造了一首歌,經過流轉,另一個人進行加工,繼續創作,到後來,你其實都不知道這個故事的來源是哪裡,大家都是這個無名氏的一部分,作為集體裡面共同資產一樣的東西。從影響層面來說,人、動物、周圍環境,都在作品裡留下了痕跡,現在強調的「原創」概念,可能會受到很大的衝擊。之前對詩人身份的執著,背後其實是「原創性」的崇拜,會有那種大詩人的想像,那你覺得對原創性的影響是什麼呢?像杭士基(Noam Chomsky)就會批判AI其實只是拼貼,是個明目張膽的抄襲者。

煮雪:對,很接近所謂的remix。

徐振宇:所以2023年那個,威爾.史密斯吃義大利麵的影片更好玩,因為過分之後,就不像抄襲了。太正經,反而剽竊得很明顯。

煮雪:我還很清楚記得,2022年我還在弄一些區塊鏈的東西,那時候NFT很熱門,就有一群創作者信仰CC0,也就是取消版權這件事,這個部分跟區塊鏈的核心精神是相關的。那段時間你人在哪?

徐振宇:我在美國。我一個朋友當時在做這個。

煮雪:因為NFT可以追蹤原作者,讓很多創作者願意開放版權,讓人家去remix。Remix的前提是,到時候你賣掉後,要分潤給原作者。他們的作品就可以無限remix到其他作品裡。

徐振宇:收到的錢也就越多。

煮雪:是的,當時大家就在討論著作權法要不要去改。後來這個討論,就隨著NFT退燒,這個聲音又沒了。

徐振宇:對,現在沒動靜了。主要很難在機制上真的撼動現有交易體系。

➤作者、原創與抄襲

徐振宇:台灣文學場域裡,對AI的討論,都在聊哪些問題?

煮雪:ChatGPT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在談抄襲,訓練的資料來自各種文本,所以有沒有著作權的問題。我記得有很多書商控告OpenAI,說AI用他們的書進行訓練。

徐振宇:我前陣子在倫敦書展,有一群作家發起線下抗議,然後說抵制AI,把書放到線上就是給AI大量抄襲。

煮雪:不過在台灣文學圈,大家似乎不覺得這是個急迫的問題,近期越來越少人在討論這件事。我觀察日本跟台灣,最抗拒AI的應該是商業性繪畫圈。日本有所謂的「繪師」,以前的人會委託他們繪製例如非官配動畫角色談戀愛的繪畫,滿足自己的想像。但是這點現在AI就做得到了。他們可以說是第一波被衝擊到的,所以我觀察到這個圈子對AI是最抵抗的。

徐振宇:經濟角度確實是很大的因素,創作者到底依靠什麼來生存。另外很有趣的是台灣的文學獎,我其實沒有看過在哪個地方,這麼多年輕作者有機會出版(甚至海外出版)和發表。在美國和英國都不太能想像這樣的場景,這麼多年輕人被集體推到舞台前面,這背後其實也有政策性的東西。這個東西很挑戰純文學的狀況,在藝術領域,藝術家如果說我對社會不用承擔什麼責任,唯一承擔的是藝術責任,這現在已經被普遍接受了。但當代創作者所處的環境高度機制化、高度獎項化,人的創作會迅速被吸收進這套機制化的體系,藝術、文學其實都在這套機制裡面。

回到這個點上,你說的詩人的叛逆是什麼?好像詩人寫詩賺不到錢(笑),可以允許他們叛逆,但是很多成名詩人,名聲是可以帶來現實回報的。

煮雪:如果一個詩人,有一定文化資本後,即使寫詩不賺錢了,確實也可以繼續接講座、當文學獎評審。

徐振宇:這個挺有意思的,作者本人和場域之間的緊張感。

煮雪:賈樟柯不是出了一個AI影片嗎?我看到很多人一片哀嚎,我自己看是覺得很有趣。

徐振宇:賈樟柯一直很關心技術問題,每部新電影都很關心當下的技術變革。

煮雪:他們可能把賈樟柯歸為關心邊緣人物的導演。他們的理解,AI就是在搶走這些人的工作,所以你不能去用這個技術,我看到很多人崩潰是因為這樣。另外一些人反對AI的原因是美感和品味。很多人會直接認定AI沒有美感、沒有品味。不過,日本有個AI生成藝術家叫Kaku Drop架空飴,很早期就用AI做影片,也曾經跟日本麥當勞合作。他之前在Threads發布一個AI影片,結果我發現留言區一致稱讚。很多人說:「這才是真正的AI藝術。」或者說「這種AI影片我接受。」可見AI生成藝術未必沒有美感和品味,還是要看下指令者的技術。

徐振宇:這裡說的技術,是個難度問題。寫作到一定程度,有些寫作很容易被模仿,其他人想寫其實也不難,也因為被模仿而接受度高。有些難度很大的詩,不容易被模仿,群體就更小,可以被欣賞到很微妙的難度。我們現在做的這些,說明大家對難度還是有要求。

煮雪:我覺得如果單純論「詩的技術」,AI遲早也會學會。畢竟AI的學習能力比我們快多了。

徐振宇:你沒有職業焦慮嗎?

煮雪:我寫詩主要還是寫給自己看的。如果新的路線可以玩出好玩的東西也不錯。說不定就回到個體消失的狀態。去年作家節受邀來台的日本詩人四元康祐之前跟我說,他最近很著迷「連詩」。他認為,日本更早期其實是這個狀態,是沒有執著單一作者的。

徐振宇:你這裡提到的連詩是什麼?

煮雪:當代的「連詩」是日本詩人大岡信開創的,就是我寫一段,你寫一段,他寫一段,很接近古人的聯句。大岡信覺得共同創作的傳統被遺忘了,所以想要復甦。我覺得真正喜歡詩的人,無論什麼狀況,都能感受到寫詩的樂趣。

徐振宇:當代社會裡面,把很多文學藝術的東西,變成了謀生的東西,以前其實和生存關係並不大。古人寫聯句,也不是為了賺錢,可能是為了家庭樂趣,聚會的好玩。

煮雪:對,聯句不會賺錢(笑)。古人寫聯句,可能就像我們玩桌遊。

徐振宇:你經常當評審,剛才也聊到了一部分這個問題。如果從台灣的多語環境來看,AI會不會影響中文、台語、混語寫作,或不同語言之間的轉換方式?

煮雪:我覺得對推動母語是有利的。台灣這幾年積極在推母語運動,一個瓶頸是台灣屬於多族群社會。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母語有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外省後代的華語,近年香港與東南亞移民逐漸增加,因此也會有廣東話、印尼語、越南語等等。我們很難用單一語言去涵蓋全部讀者。如果有AI可以去協助翻譯的話,我認為推動母語的阻力就會變小。

徐振宇:我之前也發現,我在台大參加過一次,佛教與AI的會議,很多莊嚴的比丘尼和法師們都在,我其實蠻震驚的,各行各業的人士,包括宗教界的,其實很強大,他們可能很多都是佛教徒。要不是因為在台大,我可能也會有點擔憂會不會是偽科學。這些佛教人士在很努力透過AI做翻譯和很多事,希望AI能夠說法。日本不是出現了一位機器人僧侶嗎,接入了AI。

煮雪:很多AI如果用習慣,就回不去了。只要討論到新科技,常常看到有人說:萬一未來沒有網路了呢?萬一未來人類沒有電了呢?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反駁。我不是說未來不可能沒網路或沒電。但是如果我們始終用這個當作藉口,那乾脆回到石器時代。我不認為未來AI會消失。也確實有一些事情是AI沒辦法取代的,像我們現在這樣的對談,顯然不是用AI生成的。我之前有去聽作家張嘉祥、鍾子禪主持的live podcast,來賓有朱宥勳跟沐羽,他們聊到一個觀點很有趣。他們說假如未來的人類習慣透過AI來對話,我們也許會是最後一代能夠上台即時演講的寫作者。

另外我覺得,一位成熟的寫作者並非不能用AI,但如果只是代勞生成文字的話就太偷懶了。寫作者如果真的要用AI,應該是嘗試透過AI來討論,未來人類的語言有什麼新的可能性。之前九段理江拿了芥川賞後說自己用了5%的AI,引起很多人謾罵。但如果有讀過作品就知道,九段理江絕對不是濫用AI的寫作者,而是藉此在討論人類語言和AI間的關係。隔年,他又做了一個相反操作,發表了一篇95%由AI生成,5%自己寫的作品。但他仍然是有意圖地在使用AI,因此成果非常有趣。文學家使用AI,應該是這個方向,而不是偷懶請AI代筆。

徐振宇:ChatGPT出來的時候,很多人說學生不寫作業了。紀傑克(Slavoj Žižek)當時跑出來說,這是好事啊,剛好老師們也從工作中解放出來。AI寫、AI改。我們剛討論了聯句,好像和生命的關聯更直接,評審也好、出版也好,其實都是社會機制性的東西,你要在這個機制裡完成一項工作,好像才可以完成你的社會身份,獲獎就是為了獲得在社會上的某種生存資本一樣的東西。寫聯句本身,出於某種樂趣。這個很不一樣。

煮雪:我對文學的前景是樂觀的。會在AI浪潮中留下來的,是真心喜歡寫作的人。價值建立在銷量與流量的作品,反而容易被AI取代。

徐振宇:如果詩人使用AI參與寫作,你覺得關鍵問題是「AI寫了多少」,還是「詩人如何選擇、干預和組織AI生成的語言」?我去年在台大其實也看到一個詩獎,AI可以合作參與,只是需要註明。台大也經常舉辦AI相關講座。

煮雪:假如沒有註明,除非有很明顯的跡象,例如我剛提到的金句,否則很難看出來是不是AI。其實就跟散文一樣,匿名的情況下評審也很難看出來到底是不是虛構的。要求註明AI這件事,我相信有人會誠實,但一定也會有人說謊,所以我覺得蠻不切實際的。也有人說文學獎應該恢復現場筆試。英國有在討論這件事吧?在英國,新人想出道的管道是什麼?想要被看見的話。

徐振宇:作家會去倫敦書展、在社群媒體上發布作品,文學節也會邀請這些人。我去劍橋文學節的時候,一些嘉賓也是在Instagram上很活躍,而且有粉絲基礎,也會做podcast,做各種事,來提高自己的能見度。石黑一雄真正被看到,也是拿了重要獎項之後。不過我也留意到,這些粉絲多的作家,在現場都很有說話技巧。英國和美國比較的話,美國的創意寫作機制可能還更成熟一點,在我看來,去讀創意寫作、去出版、去評文學獎,產業鏈本身運作很完善了,跟美國的電影產業一樣,大學本身也是一個龐大的產業和其中重要的一環。

煮雪:感覺有點像打棒球,2A、3A、大聯盟的感覺。

徐振宇:你有哪首詩提到AI嗎?

煮雪:我有一首詩叫〈近未來海產:東方亞特蘭提斯〉,裡面有出現AI角色。不過這首詩其實是想透過AI來討論國族這個概念,詩中出現的仍是上個世代的AI,講話很像機器人。另外就是開頭提到的〈你說的荒涼〉,這首詩才有直接去回應今日的AI大型語言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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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18:00
對談》我們如何共度生活?首爾書展台灣「女性情緒」展 ft. Openbook閱讀誌周月英、韓國中央日報李英喜

2026年首爾國際書展於6/28(日)順利落幕,為期5天的書展吸引了超過15萬名觀眾入場,門票更是在預售期就秒殺售罄。今年,文策院、台北書展基金會及獨立出版聯盟聯手出擊,帶著更多臺灣文學作品及獨立出版書籍和韓國讀者見面。

其中,台北書展基金會與《Openbook閱讀誌》合作「女性情緒」書展,展出8大情緒主題和64本主題選書,並於6/27(六)在大會主舞台(책만난홀1)舉辦「臺灣的女性情緒:與韓國的對話」,邀請《Openbook》總編輯周月英和韓國《中央日報》國際版主任李英喜(이영희)針對臺韓女性情緒進行交流,對談由台北書展基金會董事長暨大塊文化董事長郝明義擔任主持人。

➤ 為何是「女性情緒」?台韓女性相似的哀傷與壓抑?

出生於釜山的郝明義以流利的韓文向聽眾說明,臺灣自2008年以來持續參與首爾書展,並於去年2025年作為主題國,帶著「臺灣感性」的主題,讓韓國讀者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臺灣作品。他提到,在思考今年該如何向韓國讀者進一步介紹臺灣時,起初決定的主題是女性的「力量」,後來才改為「情緒」。他解釋:「『女性情緒』是身體、家庭、制度與社會記憶交會後留下的總和。它是推動民主化社會、性別運動,以及公民社會對制度與權力持續追問的能量。」他期盼藉由這次的展出與討論,作為互相參考、交流的中介,讓臺韓兩地更加了解彼此。

對談一開始,周月英先從「閱讀」的角度,分享韓國作品帶來的影響力。「在臺灣,當我們討論到女性的社會處境時,韓國作品一直是重要的參考座標。」她提及孔枝泳的《熔爐》、趙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金惠珍的《關於女兒》,以及韓江的《素食者》先後在臺出版時書市的反應。「臺灣讀者在閱讀這些作品時發現,原來在相似的傳統文化土壤下,臺韓兩國女性面對家庭、制度與社會目光時,所累積的疲憊、壓抑與哀傷,是如此相近。」

周月英因此邀請在場聽眾,透過閱讀當代臺灣作品,在「臺灣感性(대만감성)」包裹的浪漫濾鏡之外,感受臺灣更真實的面貌。

➤不急著定義自己: 臺灣作品反映的8種女性情緒

前總統蔡英文6月初在北一女畢業典禮演說時曾提出:「女生不需要被別人定義,也不需要被別人限制。不只不要被別人定義,也不要太急著定義自己。」周月英引述這段動人的話,並指出這段話恰好為臺灣當代的女性書寫提供完美的註腳:正因為「不急著定義自己」,臺灣女性創作者的作品形成了一幅光影鮮明的生命圖像,既反映出現實生活裡的情緒不斷在移動、試探與修正,也試圖在困境中撞擊出重新生活的能力。

循著女性情緒書展的8大主題,周月英如同帶領聽眾觀賞車窗外緩緩流動的風景般,娓娓道來臺灣作品中的各種女性情緒。

「自在與喜悅」是臺灣女性在家庭制度與社會目光之外,用爽朗的姿態宣告自己的愛情和生活全由自己做主。這份力量也凝聚成「自信與專注」的職人姿態,臺灣女性在不同的社會現場,透過自身的專業與制度進行對話。「這些作品不是以獵奇的『奇觀』或受害者的『悲歌』再現女性,而是展現出她們在社會的框架中,用專注與情感勞動撐起尊嚴、掌握主體權的生動面貌。」

然而,這幅風景中也存在著陰影。被迫提早長大的「長女病」、背負生產育兒和家務的母職責任,讓「承擔與疲憊」成為每個亞洲女性都無法逃避的情感狀態。當面對侵犯與傷害,體制又無法公平回應時,臺灣的出版選擇直視痛苦,透過文學與非虛構寫作,展現出「哀傷與不再沉默」的姿態,試著讓女性重新取得生命主權。

在傳統和現實的拉扯下,臺灣女性也開始拆解性別和權力間的關係,慢慢展現出「苦悶到覺醒」的情緒,臺灣女性不再只是被動接受社會規範,而是積極面對「堅韌與脆弱」的身體感知,包含探討多胞胎人工生殖的風險、研發生理用品推動月經平權等。漸漸地,我們還能看到充滿實驗性的親密現場,比如帶著「溫柔的勇氣」的女同志生命經驗,以及更多女性展開對「親密的探索」,比如在虛擬時代裡透過交友App、出租情人等形式,摸索著寂寞、性愛與慾望的自由邊界。


延伸閱讀:活動》把情緒化為共感:首爾書展「臺灣感性館」推女性情緒書展,8大情緒主題、64個臺灣故事與韓國讀者跨文化交流


➤《當啦啦隊成為本體?》、《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與《臺灣漫遊錄》

分享了8大情緒主題後,周月英特別介紹3部臺灣作品。她首先提及,近年韓籍啦啦隊女神李多慧在臺灣掀起旋風,背後隱含著臺韓兩國的不同社會目光。傳統韓國體育文化常將啦啦隊框限為「球場配角」與男性凝視的附屬品,面臨保守待遇與職涯天花板。然而,臺灣的出版與社會文化則大膽追問「啦啦隊為什麼不能成為本體?」

《當啦啦隊成為本體?》記錄臺灣如何將其轉化為具備高度專業、市場號召力及跨界娛樂主流的女性職人身分。這項出版倡議不僅打破傳統職業框架,更展現女性如何透過身體勞動與專注,重新定義自身的主體與尊嚴。

吳曉樂主編的《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這本非虛構文集中,集結了不同世代、不同背景女性真實的人工流產經歷,「它不訴諸激烈的對立,而是透過誠實的傾聽,把這份被社會長期忽視、甚至污名化的女性身體情緒,帶進公共對話的視野。它告訴大眾:去凝視這些傷痛,不是為了批評誰,而是為了接住女性在面對生育選擇時的脆弱與孤獨,進而拿回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敘事主權。」

而這陣子在國際文壇獲得極大注目的楊双子《臺灣漫遊錄》,則能讓讀者「透過兩位女性看似親密卻充滿隔閡的互動,深刻感受到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因為權力不對等而產生的巨大文化拉扯,以及幽微的情緒壓抑。」

「臺灣女性的閱讀與書寫,並不是為了向世界展示一個毫無瑕疵的成果。相反地,她們展示的是移動的軌跡,是傷痕,是女性們如何承擔疲憊,並如何在日常的拉扯中,透過出版完成經驗的交換。」周月英說道。

➤從台積電到臺灣文學,從《不能說的秘密》到《長女病》

聽完周月英的分享後,李英喜直言,臺韓兩國真的有許多相似之處,無論是文化根基、家庭結構或社會制度,都讓雙方社會的女性能彼此共感。她笑稱,自己在逛臺灣館「女性情緒書展」時,看到《長女病》一書標題也不禁會心一笑。因為在韓國,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流行語「K-長女」(韓國長女)。

李英喜指出,韓國現在對臺灣的關注比過往更強烈,去臺灣旅遊已經變得非常熱門,許多韓國人都持有台積電(TSMC)的股票,而當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訪問韓國時,甚至連他吃了什麼都會成為全國性新聞。「然而,儘管大家對臺灣抱持著如此高的興趣,我卻覺得臺灣文學直到現在才開始被韓國讀者所發掘。」

李英喜坦言自己讀臺灣小說的時間並不算長,開始接觸臺灣文化是從影劇開始,包含侯孝賢、楊德昌的電影,以及在韓國掀起熱潮的《不能說的秘密》和《想見你》。她說,去年臺灣作為首爾書展主題國,是她接觸臺灣文學的最關鍵契機。「事實上,我是在讀了參展的陳思宏、陳雪等作家的訪談後,才對臺灣文學產生興趣。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主動尋找更多臺灣書籍,包括邱妙津的作品。有趣的是,除了陳思宏以外,我讀的大多臺灣作品都是女性作家所寫。」

李英喜表示自己也讀日本女性作家的作品,但和臺灣女性作家不一樣的是,前者通常聚焦於角色的內心世界和個人關係,即便有社會背景的烘托,故事仍較貼近個人。而臺灣女性作家的書寫力道則更為強烈,這點和韓國女性作家很相似,「她們非常坦率且積極地將政治與社會議題帶入故事中。殖民歷史、民主化進程、國家認同以及性別議題並非隱藏在背景之中,而是直接呈現在敘事的核心。」或許正因如此,臺灣女性作家的作品在韓國讀者心中具有一定的份量。

李英喜接續周月英方才分享的《臺灣漫遊錄》,表示閱讀時覺得非常新奇。她提到自己不久前才結束3年的日本特派員生活,在那段期間裡,她曾多次被日本友人問到,臺灣和韓國同樣被日本殖民過,為何臺灣人不像韓國人那樣擁有強烈的反日情緒,反而很感謝日本?韓國又為何有此不同呢?李英喜說自己平時也帶著同樣的疑惑,因此完全沒想到在《臺灣漫遊錄》中,殖民歷史竟會成為兩位女主角間的情感隔閡。

「所以當青山(千鶴子)終於明白為何小千(王千鶴)無法單純接受她的好意時,我也同樣感到震驚。我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許程度有所不同,但殖民歷史同樣在臺灣人身上留下了傷痕。」

➤女性讀者渴望尋找並閱讀屬於自己的故事

李英喜接著談到,近幾年韓國的女性作家和女性議題相關作品愈發受到矚目,而這種現象產生的原因是發生在10年前韓國所謂的「女性主義重啟」(feminist reboot)和MeToo運動。她提到自己的個人經驗,表示她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讀了許多男性作家的書,也非常喜歡。只不過這些作品裡的女性角色並不會讓讀者感覺「這就是我的故事」,「她們感覺不像我,故事感覺也與我無關。」

到2010年代,MeToo運動席捲整個韓國社會,文學界也引發了關於性別歧視的辯論,李英喜才開始明白自己為何無法從男性作家的書中和女性角色產生共感。不是因為男性作家才華不足、不擅書寫,也並非他們無同理心,「我開始意識到,是他們成長的社會結構,促使他們將女性刻板化、客體化,而他們往往對此毫無察覺。」

而女性作家的作品則讓女性終於讀到「以我為主體的小說」。李英喜說,《82年生的金智英》帶來的巨大成功,意義不僅在於女性作家的崛起,更具顛覆性的是「女性讀者開始作為積極的主體出現,她們渴望尋找並閱讀屬於自己的故事。」

有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透過這些作品尋找反映自身情緒、從女性視角觀看這個社會與世界的故事。也就是說,女性作家和女性議題作品受到的關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女性的位置,「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女性主要是被詮釋的客體;而現在,她們成為了主動進行詮釋的人。」

➤ 作為映照的臺韓文學作品

李英喜最後分享了3組臺韓作品,她表示自己在讀幾部臺灣作品時,直覺聯想到某些韓國作品,若能一起互相比較應該會很有趣。第一組是陳雪的《惡女書》與金怡得(김이듬)的《히스테리아》(暫譯:歇斯底里),兩本都是以女性的語言找回曾被視為禁忌的感情。第二組是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與韓江的《素食者》,兩者在書寫關於「愛」的主題時給人類似的感覺。第三組則是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與金琴熙(김금희)的《대온실 수리 보고서》(暫譯:大溫室修繕報告),兩本都是以女性視角重寫殖民記憶。

李英喜希望未來能在韓國讀到更多臺灣作品,讓臺韓女性情感能產生交流,擴展彼此的視野、學習互相理解。

➤ 臺灣的同志文學和同婚合法後的改變

分享告一段落後,李英喜向周月英提問,臺灣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在韓國出版的臺灣作品裡也包含了多數的同志文學,她想知道,在臺灣,同志文學是否已被視為文學主流的一部分?後來在問答時間,也有一位聽眾補充詢問:臺灣在同婚合法化之後,關於同志的話題風向又有什麼樣的改變?

周月英回答,臺灣的文學作家在同婚合法化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當社會對同婚有所爭議時,他們能應用文字來表達自身的經驗及感受,也能提出理論進行知性的溝通,在社群媒體上發揮一定的影響力。不過,同志文學在臺灣仍不算主流,它只是文學的其中一個分支,雖然在同婚合法化後慢慢多出許多同志文學作品,但其他類型的文學也在持續成長,「不過這仍是非常重要的文學發展,在同婚合法化後的最大改變就是,同志文學不再是特殊、異常的文學現象,而是被大家視為日常。當我們能更平靜地看待這件事,就不再有『他我對立』的狀態。」

她接著補充,同婚合法化後,同志文學也像其他普羅文學一樣,出現離婚、外遇等情感問題,後同婚時代還面臨諸如人工生殖、跨國婚姻、性平教育等,甚至還發展出跨性別的研究,讓相關主題變得更多樣化。也就是說,異性婚姻可能發展出的各種議題,同樣能連接至同志文學。

➤越洋閱讀,我們如何共度生活?

對談最後,一位讀者表示,她因為喜愛臺灣繪本作家黃一文的《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進而開始學習臺灣歷史和文化。她詢問,臺灣的女性情緒為何能說服韓國讀者?在這過程中又會遇到什麼樣的阻礙?

周月英坦言這是有點複雜的問題,現場也發出同感的笑聲,不過她立刻舉出一個例子進行說明。《82年生的金智英》於2016年10月在韓國出版,而臺灣早在2015年2月7日就出版了馬尼尼為的《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兩部作品提出的議題非常相似,因此嚴格說來,臺灣比韓國還更早討論關於母職、女性生育、職場天花板等議題,這也是為什麼臺灣的女性情緒能使韓國讀者產生共鳴。

正如李英喜在演說最後所說的,今年書展所介紹的臺灣女性情感與經驗,對韓國女性來說無比熟悉,無論是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家庭內部衝突、結婚與單身、性自由及性暴力等,這些都是能引發韓國女性強烈共鳴的議題。李英喜表示,臺韓還有一個共同點讓她感興趣:「如果說90年代的韓國女性作家追問的是『女性如何生存?』,那麼當代的女性作家則越來越傾向於探討『我們如何共度生活?』,相信臺灣文學也正朝著相似的方向邁進。」

周月英也在對談最後說道:「出版與閱讀,之所以能在臺灣與韓國之間開啟一場彼此回望的對話,正是因為我們擁有相似的文化基底,面對著同樣的家庭結構、世代焦慮,以及關係重組的問題。而出版與閱讀的力量,能跨越地理與文化的限制。它讓一座島嶼上的書寫,在另一座城市被深刻地閱讀。當那些在現實生活中還無法被完全解決的困境與傷痕被印刷成書,它們就變成了一個個溫柔的容器,跨越邊界去接住彼此的靈魂。」


左起:台北書展基金會董事長暨大塊文化董事長郝明義、韓國《中央日報》國際版主任李英喜、《Openbook》總編輯周月英及口譯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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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5:00
漫評》當SF遇上BL,在銀河盡頭見證愛的普世定律:讀《戀之星塵》

乍看SF(Science Fiction,也就是「科幻 」)與BL(Boy's Love),兩者最直觀的交集或許僅止於同樣由兩個英文字母組成。然而,這兩個看似各據一方、相隔數千光年的遙遠領域,卻在《戀之星塵》中奇蹟般地相遇、相知且相惜。最終,如書中每位角色一般,跨越了次元、時空與種族,在浩瀚的虛構世界中交織出純粹的愛。


日本老牌科幻雜誌《SF Magazine》(圖源:早川書房官網)

《戀之星塵》的各個短篇原先載於1960年創刊至今、見證無數經典誕生的日本老牌科幻雜誌《SF Magazine》(SFマガジン)。該雜誌雖貴為科幻界的殿堂,題材卻廣納百川,經常推出大膽且具前瞻性的特集,如「百合SF」、「SF少女漫畫」等。甚至在歌手宇多田光發行《SCIENCE FICTION》精選輯時,亦曾邀集科幻名家小川哲進行深度對談。

將雜誌中的BL.SF作品集結成冊,並在台出版中譯本,對兩大領域的讀者而言無疑是盛大的福音。看完本書後你會驚覺,BL與SF的距離從不遙遠,兩者的共鳴早已存在於對「未知」與「可能性」的追求之中。

─── 以下內容無劇透,請安心閱讀 ─── 

➤BL是包容的載體,SF不只有陽剛與機械

BL雖然是Boy's love的縮寫,但其 CP(配對)未必侷限於「人類」。可能有點反直覺,但是BL中,確實有多數不是人的CP,甚至連性別、生殖都有奇特的設定(ABO),那麼,這些作品還算是BL嗎?

這便是BL類型的有趣與包容之處,BL以男性間的親密關係為核心,實則是從「女性向」視角出發,展現極高的敘事彈性與題材包容性。

而SF,Science Fiction是基於科學的虛構作品,本身就有很多未來人、非人類、外星人、超人類、未來科技、時空跳躍……等題材,往往給人陽剛、硬派(Hardcore)或冰冷機械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現今「軟科幻」甚至是「暖科幻」的興起,以及女性科幻作者崛起,讓SF的剛硬形象逐漸柔化。

當《戀之星塵》將BL融入SF的骨架中,形成這種混血的新文體,讀來確實驚豔連連。在本書最後,評論家水上文詳述了精闢的文本與類型分析,相關內容涉及類型史的交鋒,因內容會涉及劇透,筆者在此便不贅述,交由讀者們讀後自行領略其深度。

➤名家齊聚:跨領域的尊重與靈魂融合

先來簡單介紹本書內容,將本書作者一字排開,陣容極其華麗,相信有幾位作者必能讓台灣讀者眼睛一亮,他們是BL界的大手,甚至被奉為大神級的作者,即便你對科幻作品毫無興趣, 只要看到這幾位老師的名字,還是會想看看他們的作品吧!其他台灣讀者可能較不熟悉的日本SF作者,其實也都是獲獎連連的SF名作家,本書絕對不用擔心作品水準的問題。

跨領域是吃力不討好的創作冒險,不但會被讀者高度檢視,若是不了解且不尊重該領域而隨意踏入,就像沒拿護照闖入他國國界,會被合法地強烈譴責,甚至驅逐出境,永不得再入境。關於這點,本書的BL作家或是SF作家皆尊重彼此的類型,甚至寫下的故事是深刻了解另一種類型才寫得出來的。

跨類型的書寫,考驗的不只是筆力,更是對「類型」本質定義的理解。SF作品追求的是科學與想像力的完美結合,達到邏輯自洽,而BL作品渴求的是情感的張力與「是什麼阻止了他們相愛」的戀愛過程。在《戀之星塵》中,我看到作家們如何在「冷硬的硬體(科學設定)」與「柔軟的軟體(情感連結)」之間找到平衡點。

例如,當我們談論「瘋狂科學家改變世界」的經典劇情時,SF作者可能關注其物理代價、對世界的影響,但是,當 BL介入後,它變成了「為了你,我可以做到這種程度」的極致浪漫。這種將科學概念「情感化」的過程,正是這本書最讓人興奮、最迷人的化學效應。


《戀之星塵》臺日雙面書封

➤BL X SF的「新感覺」體驗:從ABO到笨蛋系BL

身為閱聽BL數十年的讀者兼創作者,同時也熱愛SF小說,我可以肯定地說:本書完美捕捉了兩者的精髓,融合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新感覺」。

先來聊聊BL大手的作品。他們創作多年,作品皆有一定的風格與水準,亦展現在本書的作品中,有些甚至不看作者名稱,也大概能猜出是哪位大手所著(這些作者的風格都很強烈),除了可以繼續享受他們的新故事之外,也可以看到他們有別於平常書寫的題材與內容。至於,已經創作過BL.SF題材的BL大手則能欣賞那爐火純青的故事內容。

另外,近十年在BL界掀起一陣風潮的ABO設定,不意外地也是本書的熱門題材,不過本書裡的ABO故事每一則都很有自己的特色,與筆者曾經看過的ABO故事有很大的不同,沒有想過可以說快被BL界「玩爛」的ABO的設定還能有這樣的發展,甚至有些都可以直接再寫成BL.SF長篇,讓我大開眼界。小小透露,把特殊設定的ABO與人類學結合那篇超棒,寫實精闢,卻又滿載BL式的想像力與觀點。

本書除了小說之外,另收錄了兩篇漫畫作品,雖然兩篇的篇幅都偏短,卻完美展現了圖像敘事的優勢,不用鋪陳就讓人快速進入有趣的世界觀裡。一篇是能在這麼短的篇幅裡,用SF的方式講述了BL發展史,另一篇則是開展了一個有趣的奇妙關係,讓人只想要拜託作者,可不可以不要停在0話,繼續畫下去啊!


《戀之星塵》內頁(貓頭鷹出版提供)

接著談到SF名家的作品,本書收錄的SF作者筆者幾乎先前都沒看過他們的作品,但是看過他們的故事之後,絕對會想再去找找他們的其他作品來看。

從猶如星新一的短篇科幻故事般好入口的作品,到設定嚴謹的SF作品都有,不論哪一種都能看到BL的萌點與SF的特色點,SF結合笨蛋BL,或是特殊設定系BL(不做愛就出不去的房間,這個哏用得超好!讓筆者都懷疑其實這位老師平常有偷偷寫BL小說吧!這個哏只有「內行人」才知道啊!),光寫到這邊就讓人迫不及待地、好奇地想看故事內容了吧!而且,難得能看到男性作家所寫的BL小說也很有意思。

總而言之,閱讀《戀之星塵》就像是進行一趟包含各種風格、多樣體驗、光怪陸離的星際旅行。從地球出發,經過熟悉的城市街道,發生了一些不太日常的事情,產生了異想天開的變化,甚至時空跳躍到科技更發達的未來,然後,航向宇宙,歷經超光速旅行,經過一個又一個特別的星球,繞了一大圈回過頭來,當我們抵達終點,回到家門口時,闔上本書,終將理解到一件事: 戀愛時的心口發痛、腦袋變笨,甚至是戀愛引發的生活大爆炸,皆是直至宇宙盡頭都不會改變的恆常定律。

作為創作者,筆者也曾思考過創作這類故事時,如何拿捏BL、SF兩者的配比,而這本書給出了教科書等級的示範。

➤給讀者們的導讀建議 

給BL的讀者們:不用太害怕這本書的內容會太科幻、太硬派看不懂,只要你能理解ABO設定的話,就一定看得懂這本的所有故事。而你平常在BL作品中享受的各種內容,體驗到的故事溫柔陪伴與理解,這本書的故事也沒有落下任何一點。

給SF的讀者們:本書可以看到在SF中不同價值觀、不同性別觀、不同愛情觀的故事,本書因為是短篇合集的關係,請放心!情色描寫的部分絕非主體,雖然這對你們來說,可能需要像跳入蟲洞般的勇氣,但是,挑戰未知、充滿未知,不也是SF作品的醍醐味嗎?

給喜歡BLSF的讀者們:總是在BL裡挑ABO、星際設定、非人類、平行世界、時空變化……等設定的故事來看嗎?每次看科幻電影,都跟別人的關注點不一樣嗎?像是看電影《天能》時沒被鉗型攻勢繞暈,卻被尼爾的感情線繞暈(?),那這本書根本是為你量身打造!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也許也有,全都放在本書的BLSF宇宙裡了!


《戀之星塵》內頁(由貓頭鷹出版提供)

戀之星塵:日本BL科幻選集
恋する星屑 BLSFアンソロジー
作者:《SF Magazine》編輯部, 榎田尤利, 小川一水, 高河弓, 飯糰1000米
繪者:中村明日美子, 每日青菜
譯者:丁安品
出版:貓頭鷹
定價:599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SF Magazine》編輯部
本書編者,日本最大科幻小說出版社早川書房發行的科幻雜誌《SF Magazine》所屬編輯團隊。

榎田尤利
同時以「榎田ユウリ」筆名執筆寫作,類型橫跨BL小說、奇幻、推理領域。2000年以《夏之鹽》出道,衍生的《魚住同學》系列連載至今,長銷超過20年,另著有:《交涉人》系列等。

小川一水
1996年,以《首先從波普拉宮報告》(當時筆名為「河出智紀」)在文壇出道。2003年發表《第六大陸》,榮獲第三十五屆星雲獎日本長篇小說部門獎;2020年,以《天冥之標》(共十冊)獲第四十屆日本SF大獎。

高河弓
動畫《機動戰士鋼彈00》角色設計師,1986年以刊登在《COMIC VAL》的《Metal Heart》正式商業誌出道。代表作有:《天使夜未眠》、《超獸傳說》、《LOVELESS》等。

飯糰1000米
2022年榮獲第一屆「libre × pixiv B-Boy創作BL大獎」的小說部門最大獎,並於2023年以《只想活過今夜》正式出道。

竹田人造
2018年以〈Adversarial Pipers,或說最後的現金強盜〉獲得第九屆創元SF短篇獎新井素子獎,隨後在2020年大幅改寫此作、擴展成長篇小說《利用人工智慧賺取十億元的完美犯罪手冊》,榮獲第八屆早川SF大賽優秀獎,正式出道。

琴柱遙
2019年6月以刊載於《SF Magazine》的〈讚州八百八狸天狗講考〉正式於文壇出道,並在同一年以〈父親們的荒野〉榮獲第三屆Genron SF新人獎(後改名為〈枝角的冠冕〉)。

尾上与一
2012年,以《二月病》正式出道。以收錄在「一九四五系列」的《天球儀之海》、《蒼穹的羅雷來》等作品廣受讀者歡迎。 另著有:《阿瓦隆之東~奇蹟之泉・金~》、《落花王子的婚禮》等。

吟鳥子
2005年,以刊載於《Wings》的作品〈某個幸福之人的故事〉出道。2016年至2020年連載於《Mystery Bonita》的《為了不讓你死去的故事》於2021年榮獲第五十二屆星雲獎漫畫部門獎。另著有:《凜空之音》等。

吉上亮
2013年以小說《Panzer Crown Faces》正式於文壇出道。 以動畫《PSYCHO-PASS心靈判官》的原創衍生小說《PSYCHO-PASS ASYLUM》、《PSYCHO-PASS GENESIS》博得好評。

木原音瀨
日本耽美文學的傳奇作家。1995年以《眠之兔》商業出道,並以《美人》廣為人知。作品《箱之中》獲日本文學雜誌《達.文西》評論為「BL界的芥川獎」之作。另著有:《Parasitic Soul 幻夢之魂》、《吸血鬼與愉快的夥伴》、《間山尋物所》、《弒子村》等。

樋口美沙緒
BL小說家,2009年以《愚者最後的戀人》於文壇出道。著有《犬神的新娘》、《愛挑食的吸血鬼主人》等。

一穂ミチ
2008年以《雪如蘋果香》出道。2024年,以《請待在有光的地方》獲本屋大賞第3名、第三十屆島清戀愛文學獎,並以《會呼吸的罪》獲第一百七十一屆直木獎。另著有:《風暴中的星屑》、《小小世界》等。

水上文
撰寫本書書末解說。1992年出生,文藝評論、書評、電影評論等撰稿人。目前執筆的專欄有雜誌《文藝》的文藝季評及《文學界》的新人小說月評。

繪者簡介:

中村明日美子
日本重量級異色漫畫家,作品橫跨BL、少女漫畫與青年漫畫等,以前衛而多變的風格聞名。題材上無論是濃烈豔麗的情色官能,或是青春校園的日常浪漫皆能自在駕馭,展現獨樹一幟的美學。

每日青菜
臺中人,愛吃青菜愛畫畫,喜歡描繪生活中的可愛日常。首部原創BL漫畫《Day Off》(留守番工作室出版)已累計售出十一種語言版權。

譯者簡介:丁安品

自由創作者,偶爾畫插畫。譯作有《日野日出志 恐怖漫畫精選集》、《夢幻紳士》系列、《妖怪獵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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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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