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耳朵裡的荒原──讀莫薩布.阿布.托哈《藏在耳朵裡的聲音:加薩詩篇》
我常常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閱讀這樣一本詩集。當我翻開《藏在耳朵裡的聲音》,指尖沾到的灰塵,不是紙張的,而像是牆壁崩塌後的灰。這不是修辭。加薩的廢墟就在字裡行間,而我卻坐在安全的房間裡,有完整的屋頂、有網路、有電,沒有空襲警報。我讀詩的姿態,是一種不安,也是一種羞恥:我怎能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閱讀別人的傷口?
巴勒斯坦詩人莫薩布.阿布.托哈(Mosab Abu Toha)寫下的,是耳朵裡的聲音。我想起自己平常聽到的聲音──隔壁裝修的電鑽、樓下孩子的哭聲、外送員的機車引擎……這些聲音都帶著日常與安全的氣息。但阿布·托哈耳裡的聲音,是爆炸的迴響、牆壁倒塌的碎響、母親在黑暗中顫抖的呼吸。我的耳朵與他的耳朵之間,有一片戰爭的荒原。閱讀的第一個瞬間,就是承認這個距離。
➤語言橫在創傷與死亡之間
在阿布.托哈的詩裡,語言本身被炸裂。他寫到祖父的鑰匙掉在灰燼裡,卻再也沒有門能打開。那把鑰匙不只是物件,而是語言的起點。門代表「家」,代表「可以回去的地方」。但當家被夷為平地,鑰匙就變成廢鐵,像失效的符號。
詩集的結構本身就是一種證詞。〈巴勒斯坦辭典〉以字母排序,像是化石標本,將語言斷裂成記憶的顆粒:A 不再是蘋果,而是炸彈留下的死亡現場;B 不再是書,而是被剝奪語言權的象徵;C 不再是城市,而是棺材上飄動的國旗。每個詞條都在提醒讀者,災難不只是歷史事件,它是每天醒來的光線、每一次呼吸的沉重、每一次書寫的抵抗。
我在這裡感到強烈的異化。因為我的語言經驗,是穩定的,是在課本上抄寫 A 到 Z,是在字典裡查找意義。但阿布.托哈的孩子們學會的字母,是彈片劃過空氣的軌跡,是新的語法。語言不再是理解世界的工具,而是保存創傷的器官。
這是阿布.托哈對語言形態的實驗。他將字母、詞語和符號當作斷裂的符號系統,創造出一種「災後結構學」。這種結構學不是為了形式而形式,而是為了將創傷以最接近感官的方式呈現。語言像是被按壓的火山,每一次斷裂都像一次爆炸,但爆炸後的灰燼中仍有生命的延續。他讓官僚語言自我分裂,在〈致我的簽證面試官〉中,他不回答問題,而是讓問題自己腐爛,呈現出死亡與無言之間的交互作用。

➤詩句是血肉,閱讀是責任
阿布.托哈生於沙提難民營,他的詩集每一行都透著歷史的深度和個人的傷痕。這裡的「家」不再是住所,而是一種失去後的空殼;祖父的鑰匙,成為記憶的指標,它不開門,只開啟缺席與失落的聲音。當我們讀到〈何為家?〉中的「HOME」,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四個字母,而是一整部失落史的縮影──柑橘園被佔領,家族被迫流離,整個族群被迫在炸裂中學會呼吸。
「家」這個字,對難民來說,是最殘酷的幻象。當一個地方不再安全,它還能被稱為家嗎?還是說,「家」只是語言裡的一個空洞,強迫他們不斷回想失落?阿布.托哈的文字逼我們承認:有些家的倒塌不是暫時的,而是永久的。那些被夷平的地基,不會重建成原來的樣子,它們成了記憶的廢墟。
阿布.托哈的詩並不是單純的戰地見證,它更殘酷之處在於:它描寫的是日常。母親的鋪床、烤麵包、燒水的聲音,與轟炸的頻率並存。孩子在學會走路之前,就先學會了辨識火藥聲的遠近。這些細節讓人無法後退──在加薩,災難不是突發事件,而是一日所需。
阿布.托哈的寫作方式近乎解剖學式。他拆解生活與暴力,將槍聲、爆炸、血流與日常混合在同一節奏裡。〈跪下〉是一首關於身體倒下、靈魂逃離的寓言。戰爭不是遠方的新聞,而是一種潛伏在肌膚、肺泡、子宮中的真實面目。
讀這些詩,我常常想:詩的作用是什麼?在廢墟之中,詩能帶來什麼?阿布.托哈沒有喊口號,他也沒有提出解答。他只是把耳朵裡的聲音,完整地寫下來。這種「寫下來」本身,就是責任。
對我而言,閱讀也成為責任。因為當我讀著這些詩,我不只是旁觀,我成了聲音的承受者。阿布·托哈把讀者拉進去,使我們成為共鳴體。這意味著,我不能讀完就放下。每一行字都像是存檔,把死亡的證據交到我手裡。那麼,我能怎麼處理這些證據?
我們常常把災難文學當作「美的對象」來欣賞,但這是一種危險。當文字美得讓人心醉,我們可能會忘記它的起點是血與瓦礫。阿布.托哈的詩既美且痛,閱讀的過程,就是在這個矛盾裡掙扎。
書名裡的「耳朵」始終提醒我:災難不是圖像,而是聲音。影像可以被重播、被切換,但聲音的顫動無法迴避。耳朵沒有眼皮,不能閉合,它只能持續接收。阿布.托哈的詩把這種被迫的接受,轉化為一種倫理:我們該如何聆聽遠方的痛苦?
讀到〈傷口〉時,我幾乎想合上書。因為詩句本身就是血肉的開口,傷口不僅是隱喻,它是存檔,是歷史的硬碟。我能感覺到那種無法癒合的敘述,沒有句號,沒有休止,只是延續的呼吸。
在這樣的閱讀經驗中,我被迫承認:我們並不能拯救任何人。但閱讀至少能讓見證不被抹去。阿布.托哈把荒原放進耳朵裡,而我們的耳朵,變成荒原的共鳴室。
我無法在這篇導讀裡給出任何結論。災難沒有結論,倖存沒有結論,語言的碎片也沒有結論。閱讀這些詩的過程,像是把自己放進一場不斷延長的審問裡:你願意聽見嗎?你能承受多久?你讀過之後,會怎麼做?
也許,唯一能確定的,是阿布.托哈的詩已經讓我們不再是原來的自己。當耳朵被迫裝下一座荒原,我們的生活縱使依舊平靜,也多了一種無法卸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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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莫薩布.阿布.托哈 Mosab Abu Toha 2025普立茲評論獎得主,巴勒斯坦詩人、學者、小說及隨筆作家。 1992年出生於加薩難民營,畢業於加薩伊斯蘭大學,主修英語教學和英語文學,2016年至2019年在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位於加薩的學校教授英語,2017年創辦了加薩第一家英文書店「愛德華·薩伊德公共圖書館」。2019-2020年成為哈佛大學訪問詩人和駐校圖書館員,2023年獲得紐約州雪城大學的創意寫作碩士學位,目前是雪城大學的訪問學者。 《藏在耳朵裡的聲音》2022年4月由著名的「城市之光」出版,獲得巴勒斯坦圖書獎、美國圖書獎、沃爾科特詩歌獎,入圍美國國家圖書評論界詩歌獎。阿布.托哈的詩作持續發表於美國《國家》、《紐約客》、《巴黎評論》、《詩》月刊、《紐約書評》、《洛杉磯書評》、英國《詩評》等重要刊物。 |

藏在耳朵裡的聲音:加薩詩篇

欸,那個獸醫
話題》今宵離別後,何來真面目?讀《何日君再來》
鄧麗君猝逝消息傳回台灣當日,我翹課在家偷看電視,突然快訊插播,播報員口吻驚悚地揭露大明星於異鄉因氣喘過世,此外所有細節一概不知。遙控器轉來轉去都是這個新聞,我轉頭望向鋼琴上一隻未開封的支氣管擴張劑,那是前兩日走出急診室時,醫生千萬交代要我隨身攜帶的救命神藥。自幼家裡對流行音樂敬謝不敏,那一則客死他鄉的噩耗成了我與大明星最初的接觸。
2002年《何日君再來》出版,當年的我是個音樂系學生,以為此書是尋常傳記,莫名其妙讀起某特務的叨叨絮絮,大明星行跡被切成沒頭沒尾的碎片,草草翻完,滿頭霧水。幾年後我成了音樂學學徒,重新再讀《何日君再來》,頭一回明白大明星也會滿腹委屈,會遇人不淑,鬱悶感久久揮之不去。三讀《何日君再來》的今時,我走上了音樂學邊陲的岔路,變成站在學術研究與大眾書寫交界的寫字人,我羞慚地發現過往的理解猶如瞎子摸象,因著赤裸到讓人不忍直視的描述發窘,陷落在人物與情節交織的蜘蛛網中。
小說由特務信件組成,內有挖掘大明星死亡祕辛的進度報告,蒐羅而來的巷議街談,與苦心求得的大明星手稿,試圖重建大明星從沒沒無聞到風光無限的過往,以及殞命前在清邁的最後時日。歌曲、夢境、幻想、回憶,看似可信的媒體報導與證詞,與看似不可信的流言蜚語,錯落有致地糅雜為一,在獨白中交互詰辯,反覆叩問。故事線跨越時空,構成多聲部繁複對位,作者平路卓越的寫作技藝讓人驚嘆,寫作上的自由更教我無比欣羨。
小說家可以寫的,音樂史不寫:不會這樣寫,不能這樣寫,不可以寫。
在我看來,音樂史書寫這個領域,有明確邊界,還有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研究者想要在此長久發展,得要盡可能不得罪音樂人及其親族,否則冤家路窄,在封閉的小圈子內日子難過,不如美言幾句,有利無弊。既然掛上學術旗幟,自然必須對研究對象的腥羶色經歷視而不見,聚焦於音樂發展與藝術成就。比如研究稱霸樂壇的歌手時,通常預設其事跡皆以音樂為核心,身世與遭遇縮減為演唱生涯的注腳,彷彿人生只是為了歌唱而存在,多麼純粹,多麼去人性化啊。
音樂史蒼白,裡頭的人面目模糊。光譜的另一端是名人傳記,以流行歌唱的範疇來說,歌手或其親族正式授權書寫的傳記是最具分量的,也是最「方便」的,美其名是讓大眾了解明星內在世界與外在經歷,實際上鋪陳出全套的合理敘事,提供大眾窺看明星的「正確」方式。
說穿了,明星是人工製造的有機體,風格與性格宛若衣服,可以任意穿脫。傳記讓衣服與肉身合一,讓外殼底下的一切妥妥隱藏,讓觀眾自以為真切認識對方,滿足情感寄託的需要。與其說傳記是非虛構寫作,倒不如視作是為了消滅雜音、塑造角色形象的功能性文類,美化、漂白、包裝的程序都是必要之惡,使眾說紛紜的場景剪裁定格,隱惡揚善、加工殺菌,生產出瑕不掩瑜的漂亮形象,維持明星不墜、乃至神話般的地位。
立傳式的溢美說詞,會比扒糞式的八卦言論,更加貼近「真面目」嗎?
小說中的大明星厭倦於擦脂抹粉,不再甘願為音樂犧牲奉獻,因而逃躲到無人知曉的遠方,渴望用不能被看見的欲望、用有違黨國教育的動物感官,感覺活著的感覺。顯然,平路對於扁平的「完人」形象毫無興趣,她的小說從來不是為了供人景仰愛戴而寫,她無意強加過人天分、至善美德於小說人物之上。不管是寫宋美齡的〈百齡箋〉,寫宋慶齡的《行道天涯》,或是寫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平路筆鋒緊咬歷史骨幹,從史料縫隙滋生出繁茂枝葉,剝開果實會看見千層派般的肌理,流出甜美又辛辣的汁液。《何日君再來》大膽無懼地打破過去與大明星綁定的敘事框架,把視線推至極限——
大明星初次開口第一句就走調,晚年聲音壞去。大明星每次上台必怯場,唱歌時得要把觀眾視作死人。大明星害怕群眾壓力,寧願躲在腥臭霉味的舊旅館。大明星渾身是病,嗜睡好吃,毒賭不拒。大明星落魄、厭世、陰晴不定,自卑又自傲,「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以前是個大明星」。大明星包養年輕洋人小白臉,「大明星猥褻起來,比一般人更勇冠三軍」。小說把「大明星」這個概念淋漓盡致地解構與翻轉,一舉打破戒嚴年代的神聖凜然,也把大明星從無瑕無欲的純淨形象中解放出來,讓眾人都自以為認識的名人重新被賦予飽滿血肉,還原為人。
想要把容顏描繪得立體,非得有陰影不可。《何日君再來》幕前的陰影是疑點重重的死亡事件,幕後的陰影是陰謀論、政治宣傳、國共鬥爭,不至於鬼影幢幢,可也是諜影幢幢。特務以偵查手段,多重角度翻來覆去地剖析女明星,如馬賽克般黏貼出大明星的臉,千瘡百孔,狼狽不堪,歌曲的碎片散落在書信敘事與手稿自我揭露的重大轉折處,在我看來,這樣的安排正是這部小說最巧妙、也最意味深長的書寫策略。
書中的特務無名無姓,一如書中未曾對大明星指名道姓。特務追索大明星生死謎題與情感狀態,其間穿插特務自我回溯的身世祕辛與情路糾葛,在在皆與戰後詭譎多變的政治情勢密不可分。特務的紀錄起初坦率真切,思路清晰,漸漸情緒暴漲,走向令人錯愕的奇異聲明,而大明星在手稿裡盡情傾吐,毫不遮掩地抒發心情,漸漸落入遐想與現實的裂縫。特務失去父親無所歸依,大明星有家歸不得,大明星故事既是特務際遇的鏡像倒影,大明星也是特務澎湃情感的投射對象。兩人都是被遺棄的孩子,是國家羅網孔隙的飄零人,兩人都囚禁在心牢裡,孤寂無依,兩人的命運峰迴路轉,最終交會歸一。
「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關心她。這些日子,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找她。」書信體的形式,讓連綿不斷的話語成為整部小說唯一的構成物,字句介於清醒與瘋狂之間,引領讀者逐步踏入意料之外的異質空間。特務鎖定大明星,以鋪天蓋地的認知/想像,為眾人看不懂的生、猜不透的死,提出細針密縷的一整套論述。究竟是特務顛了狂,還是大明星發了瘋?不無可能,大明星手稿是特務精心虛構,是這部小說的戲中戲,大明星唱過的歌詞被支解,鑲嵌在書信和手稿裡,唯獨絕對忠誠的歌迷能夠從散落遍地的語句中精準認出,生死謎底就在歌曲裡。
由此切入,繁雜細瑣的文字突地變得明白,這些文字不就是最死忠的粉絲囈語,是偽裝成諜報書信體的粉絲執筆傳記?在特務保家衛國的外殼下,原來是大明星天字第一號粉絲,一封封書信報告是精心包裝的粉絲追星紀錄,裡頭的手稿是大明星親筆也好、特務代筆也罷,最能「正確」理解大明星真面目的,非特務莫屬。對這位鐵桿腦粉而言,歌曲無關詞曲創作者,全然出於歌者的意志,歌詞中裹藏大明星的真實心聲,有她對愛的體會愛的呼喚愛的渴求,還有她的遺憾喟嘆、她的心路歷程,乃至她的脫逃計畫。既然歌曲與人生不分你我,那麼穿鑿附會又何妨,言之鑿鑿、振振有詞地引用也是堂堂皇皇,因為歌曲唱出的不只是大明星的故事,也是追她到天涯海角的粉絲的人生,歌曲是把大明星與粉絲串在一起的紅線,更是密碼,是解開真相的唯一鑰匙。
公權力賦予的合法性,翻轉了偷窺的不正當性,特務無從覺察的矛盾在於,迫使大明星隱遁他鄉的原因,恰是來自公眾無孔不入的凝視。諷刺的是,我們這些研究者豈不正如特務,在歌曲與歌人背後緊追不捨,擅自闡釋?一如特務所言,「專心久了,也能夠感覺她的心情變化……盯著盯著,她穿哪條裙子、戴哪副太陽眼鏡,包括臉上的表情,落到我眼裡,媽的,倒都能夠讀出一點道理。」我們亦然,音樂為材,物盡其用,使出渾身解數地刨挖解讀,相信自己看出了無人察覺的真相,卻不見得跳得出自身的信念與價值判斷,讀得出人性與欲望。
解謎解出更多謎,平路深邃細膩的角色刻畫映照出那個黨國至上、反攻大陸的時代裡,國家權力無處不在偷窺,滴水不漏地掌握所有人的蹤跡,其中「永遠的軍中情人」是最動人的表率,動人到令觀者忘記明星形象這件戰袍底下是個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鏡頭前的微笑敬禮不過是一種演出,如來佛手中的孫悟空終究會遠遁高飛,真正至死不渝的忠誠來自歌迷——是特務,是作者,是你,是我,是每個知音人——的凝聽注視,對著輕輕唱歌的陌生女子奉獻出滿腔熱血,碧血丹心。●
作者:平路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平路
2021年第22屆國家文藝獎得主,當代最卓越的華文作家之一,無論創作技巧、文字錘鍊、題材縱深,都深具出入時空、開疆拓土的成就,創作題材更遍及社會、文化、性別、政治、歷史、人權等議題。
2024年推出《平路台灣三部曲:東方之東、婆娑之島、夢魂之地》,思索大航海時代以降,島嶼的身世和命運。《夢魂之地》獲臺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平路並曾獲金典獎(2021年《間隙》)、金鼎獎(2018年《袒露的心》)、吳三連獎文學獎(2016年)。長篇小說《行道天涯》、《何日君再來》、《黑水》及短篇小說集已譯成英、法、日、韓、俄、捷克等多種外文版本,享譽國際文壇。
本名路平,出生於高雄,臺大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學碩士。平路曾在美國從事數理統計專業,在媒體界任職多年,曾在臺大新聞所任教,並曾任香港光華文化新聞中心主任。
閱讀通信 vol.368》台北國際書展,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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