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楊双子在首爾漢陽大學論壇: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其實是問什麼是臺灣人

2025年的首爾國際書展上,楊双子雖然有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光環,但《臺灣漫遊錄》韓文版尚未問世,多數韓國讀者對這位臺灣作家仍相當陌生。一年後,楊双子帶著國際布克獎得主的身分重返首爾,所到之處場場爆滿,韓國媒體也接連報導這位來自臺灣的作家。隨著《臺灣漫遊錄》韓文版邁入三刷,越來越多韓國讀者開始走進她筆下那些關於殖民、飲食、愛情與身分認同的故事。 

5月29日,漢陽大學舉辦「透過飲食與鐵道旅行閱讀殖民地臺灣:楊双子文學中的歷史記憶與女性敘事」學術論壇。除了漢陽大學、高麗大學共5位學者與教授發表之外,《臺灣漫遊錄》韓文版譯者金依莎、《花開時節》譯者文炫善、《四維街一號》譯者尹芝山等譯者與學者也到場參與,楊双子則與配偶賴庭荷連袂出席。

談到飲食時,楊双子突然提起韓國熱門節目《黑白大廚》,「我很羨慕韓國」,她笑著說。在《黑白大廚》中,曾有一場以「韓國三醬」為主題的料理對決,冰箱一打開便是韓國人再熟悉不過的大醬、辣椒醬與包飯醬。

楊双子說,當她看到那一幕時,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是在臺灣,我們可能還在打架決定到底是哪三醬。」台下立刻爆出笑聲。

然而笑聲過後,楊双子拋出真正想說的是「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的時候,其實它本質的問題是在問什麼是臺灣人。」

在楊双子看來,韓國人或許不需要經常回答這個問題,但對臺灣而言卻不一樣。原住民族、閩南、客家、外省、新住民,不同族群與歷史經驗交織成今日的臺灣,使得任何試圖尋找「最純粹的臺灣」的做法,都可能意味著某些人被排除在外。

「如果你說有一個最本質、最純粹的東西代表臺灣人,那一定有人被排除,一定有人被丟出去,或是被碾碎,或是覺得被遺棄。」

楊双子甚至直言「這個問題對我而言非常危險,對當代臺灣人而言也非常危險」,因此,相較於血統、語言或文化,楊双子更傾向從精神層面的角度理解臺灣認同。

「如果我們有所覺悟,我們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而且願意面對我們做了這塊土地未來要走向哪裡的決定,我們有覺悟要背起做出這個決定的責任,那我們就是臺灣人。」

這樣的思考,也深深影響著楊双子的創作。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封面

➤青山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論壇上,講者們雖然對故事中兩位主角青山千鶴子與小千(王千鶴)的關係各有解讀,但對於小千身處殖民體制與權力結構中的掙扎,卻有著高度共感。漢陽大學中文系博士生王靜楠便從兩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切入。

 「如果沒有小千這個人的存在,青山是無法真正意義上看見臺灣這個故事、臺灣這個地方的。」

在她看來,青山雖然來自帝國中心,擁有旅行、觀看與書寫的自由,但她對臺灣的理解,除了原本的刻板印象之外,都是透過小千的講述才能獲知。因此青山雖擁有帝國中心的身分與書寫權,卻必須透過王千鶴的講述才能理解臺灣;看似被觀看的王千鶴,反而掌握著更深層的詮釋權。

「兩位女性在遊歷臺灣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權力的流動關係的錯位,所以看似強勢的人未必強勢,看似柔弱的人其實往往也擁有他在社會上自己的地位 。」

對此,楊双子形容兩人之間確實存在一種奇妙的「銜尾蛇式關係」。「小千所有的言行都是青山記錄下來的,可是青山所看見的臺灣卻是小千告訴她的。」所以她也很好奇:「青山所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小說最曖昧的地方:如果青山筆下的臺灣來自王千鶴的講述,那麼她所看見的臺灣,究竟是真實的臺灣,還是被轉述過的臺灣?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內頁

➤用愛情把讀者騙進殖民史

許多讀者初讀《臺灣漫遊錄》時,往往先被其中的美食、鐵道旅行與女性情誼吸引。但楊双子坦言,這其實是她刻意設下的「陷阱」,「一開始就說我要談殖民,不會有人看的。」

她認為,殖民歷史對多數人而言認知負擔太高,也缺乏娛樂性;但如果故事是兩個女生一路吃吃喝喝、似乎即將墜入愛情的旅程,讀者便願意走進來。只是當讀者一路跟著青山與小千搭火車、吃小吃、談心事時,也逐漸被帶進殖民統治留下的傷口。

「你看到一半才發現,原來是在談這麼痛苦的歷史問題,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你必須把它看完。」楊双子笑著說。

難怪策畫這場論壇的漢陽大學副教授孫湊然也指出:「我們這幾個月爭論得最激烈的問題其實不是殖民地歷史,也不是政治認同,而是小千到底有沒愛上青山?」此話一出,哄堂大笑。從讀者到學者,都甘於走進楊双子的「愛情陷阱」。

愛與不愛,韓國讀者各有解讀。在漢陽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具恩珍看來,青山對小千的好感雖然是真實的,但這份好感是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下形成的。她認為青山自以為理解小千,甚至企圖保護小千,但這樣做也未必讓小千的存在和聲音真正被看見、被聽見。

也有人認為,兩人之間正是因為存在著政治立場與權力關係的不對等,因此小千不可能真正愛上青山。孫湊然則認為,「立場和權力關係當然存在,但正因為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的人,所以才會感到痛苦。」

不過,《臺灣漫遊錄》終究不是一部試圖證明「愛能戰勝一切」的作品。恰恰相反,楊双子想談的,是愛情所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想告訴大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就算你非常相愛,也沒有辦法克服的難題。」

族群、階級、殖民位階,以及歷史留下的不平等,都不是愛情能輕易跨越的東西。《臺灣漫遊錄》看似浪漫的愛情故事,反而讓殖民經驗留下的傷痕顯得更加沉重。


漢陽大學研討會(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從邊緣觀看主流

論壇中,孫湊然還提出了另一個有趣的觀點。因為對許多韓國讀者而言,《臺灣漫遊錄》其實並不好讀。臺灣歷史、百合文學,幾乎都是陌生的元素,然而,韓國讀者仍被《臺灣漫遊錄》吸引。

她認為原因或許在於,楊双子總是從邊緣的位置觀看主流。楊双子寫散步、寫聊天、寫搭火車、寫吃飯,寫那些看似輕鬆的事情,但也正是在這些細節裡,歷史與政治慢慢浮現。

孫湊然形容,楊双子的敘事策略並非「從主流觀看邊緣」,而是「從邊緣觀看主流」。因此在她的小說裡,歷史不再只是國家敘事,而是被重新放回每個人的身體、情感與日常生活之中。

論壇現場,孫湊然甚至展示了一張讓全場莞爾的照片,照片中楊双子把國際布克獎獎盃,擺上自己每天要吃的維他命。孫湊然說,那是一種把權威重新日常化的幽默。而這樣的幽默,也恰恰呼應了楊双子的文學:再宏大的歷史,最終都必須回到人的生活。

楊双子認為,身為女同志的生命經驗,讓她習慣從邊緣的位置思考世界。「退開一點,用邊緣的角度切入,反而比較容易鬆動主流。」

而文學能做的,或許正是讓更多邊緣的聲音被看見。

「如果每一位書寫者都願意去書寫自己真正關心的事物,即使那與主流不同,也能讓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豐富性,透過更多不同的面向被看見。」

於是,當人們不再執著於尋找唯一的臺灣人定義,而願意共同面對這塊土地的未來時,答案或許便逐漸浮現:願意為這塊土地未來負責的人,就是臺灣人。


漢陽大學研討會合影(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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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吳珮如(記者、譯者、podcast主持人)
2026-06-03 11:30
人物》一不小心就會訪到自己 ——專訪《賣瓜的人》洪倪

「我要站在哪裡?」

她走到攝影師指定的位置,動作輕鬆自然,不太尷尬,比起出書的作家,看起來更接近出道的藝人。或許是大學念世新公廣系,加上這些年不斷累積主持跟街訪的經驗,讓她面對鏡頭完全不怕生;但也是這個人,在書裡數度提到不喜歡自己、對外表沒自信、不愛在別人面前照鏡子……

我查過她的出生年月日,在她呱呱落地的前幾週,世界上第一隻克隆羊被成功複製出來。正當她擺出各種拍照姿勢的時候,這個無用資訊導致我不斷想起《獵殺星期一》,這部電影講述七胞胎為了生存下來,對外使用同一個身分。這位筆名叫洪倪的人,是不是也複製了好幾個自己?

肖鼠的她,在〈訪到心坎〉一文,以「貓討人喜歡,鼠老想討人喜歡」來比喻這兩種人的差異。她在街頭出任務,有時會訪到自己。

INFJ的她,小時候常待在圖書館,長大後不太聊心事,用寫作抒發情感,但在發表前不會拿給別人看。發現文學獎可以賺錢之後,就從高中投到出社會,從極短篇寫到散文,不確定是哪一個人格特質發揮了作用,她塗塗改改,一路得獎。

太陽獅子的她,在30歲這一年,交出30篇散文,把書名取為《賣瓜的人》,很符合獅子座喜歡表現的個性:在舞台上裝瘋賣瓜,下了舞台回到一個人。

那個叫傑尼的她,住在永和有兩個室友,養了同一胎的兩隻貓。有負面情緒的時候,以諧音或活潑逗趣的方式聲東擊西——諧音跟諧星也是同一胎,不但長得相似,聽在耳裡也相似。

種瓜得瓜,是克隆人的能力。為了區別,還是得取不同的名字。因此用哪個筆名放在書上,她猶豫再三:「我對洪倪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感覺,一開始都用在投稿副刊。出書前想過要不要換,因為洪倪跟我的現實生活連結比較低。」本來她在考慮兒時寫錯而成為綽號的洪媽倪,畢竟有意義多了,後來諸多考量而放棄。取筆名是件大事,可能會黏在身上一輩子,「也沒想過用其他名字。我滿在意有沒有感覺的,所以正在建立我對洪倪的認同感。」

如果現在有人會在後面大喊「洪倪!」,我猜她的回頭率會一天比一天高。

➤洪倪家庭的瓜能不能說倪家拉瓜

面對原生家庭的召喚,她也像是一二三木頭人當鬼的那個,每一次轉身回頭,老家的人事物就越靠越近。

她坦言記憶力不好,也沒寫日記的習慣,這次出書,剛好可以重建過往的回憶。書中細膩生動的描繪,讓人猶如跟團走了一趟彰化芳苑,雖然沒去什麼厲害景點,卻也認識了媽媽素玉跟阿媽文近,甚至有種受邀進門作客的感覺,幾乎快吃到文近煎上桌的鹹粿。

「我有畫一條線。能寫出來的都盡量寫了。畢竟這個家不是只有我一個,一旦牽涉到其他人的隱私我就不會去碰觸。」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還不錯,小時候會玩在一起,不過年紀漸長,大家有各自的生活圈:「以前跟我妹滿好的。她上高中以後,我就有點無法理解她。但這樣也沒有不好,本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展,要不要對外顯露是個人的決定。」

凡事追求有感覺,又不想離得太近,真正執行起來其實是有點互斥的。她不只在一個場合提過,寫作能夠探索內心的情感,然而得獎或發表會讓這件事曝光。就算被大家看到,也希望不要連結到她身上。她甚至已經把藉口寫進書裡:「我已經想好了被發現時的說辭:這是小說啦。」

還有其他複雜心思。寫作跟街訪一樣,都是偷故事的人,自己的瓜隨意兜售,可別人的瓜拿來賣,要多方顧慮:「街訪的時候有些人會跟我講很多,即便對方說可以放,我還是會評估一下,怕替他帶來一些困擾。編輯也提醒我要把關寫出來的故事。我一直惦記著。所以後來那篇〈遠房親戚〉有跟媽媽確認。」

她在後記反省自己「我真的有『創傷』嗎?這是寫作過程我最大的疑惑」,這句話宛如芳苑的海岸,邊寫邊漲潮,越寫越退潮,她所畫的那一條家族隱私,沒有絕對的防禦跟底線,而〈遠房親戚〉正是誘敵深入之處:「我父親不賭博,但也不兌現承諾,哪個比較好我說不上來,但他是否也曾後悔對這個家做的這些那些?」

〈遠房親戚〉的主角,她的父親,是整本書最大的缺口。不是她只想寫母親,而是不懂如何寫父親;缺口也是潮水侵入的地方。然而換個角度來觀察缺口,整體會變立體。必須反覆訴說,才能發揮填海造陸的效果,她筆下的故事才會如同她父親長居的海埔新生地那樣,日漸穩固踏實。

➤分靈體的自由:寫作者、企劃、村長……

我請她為自己的人生排序。她的前兩名是健康跟夢想,其次把愛情友情並列,最後是工作跟親情。

「我不是一個很在意血緣的人,因為親情不是我自己去選擇的,只是剛好有緣分在這裡成為彼此的家人。」她不是認為親情不重要,而是期待它可以更隨機一點,「對於我出生的家庭,我沒有太多怨言,也不執著一定要一個怎樣的家庭,或希望爸媽怎麼對待我。」

〈祝您中獎〉放在〈遠房親戚〉前一篇,算是預熱了父女關係,文中將這層微妙的情感寫得非常高明:「明知道只是機率,還是想挑組幸運數字討吉利,我趴在玻璃櫃上,尋找尾數是7或23的刮刮樂……槓龜。237723023,出生那組數,不管怎麼排列還是成了廢紙。」

出生日期跟出生的家庭一樣,都不是源自她的意願。當成下注號碼,有再賭一次人生的寓意。

沒中,也沒關係。但中獎還是會開心吧。

我問她,如果有一天財富自由了,想做什麼事?「財富自由會讓時間顯得很珍貴。我沒有想要房子或車子,目前較大的花費只有旅行,如果不用工作的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依照我的個性,不太可能什麼都不做。我喜歡做不一樣的事。像哈哈台街訪有時做新單元,就會有新鮮的感覺。」

工作是她的倒數第二名。夢想排在第二名。

有一個復健技術叫「鏡像治療」,觀察鏡中的健側,藉此欺騙自己的大腦神經元,患側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對稱的工作跟夢想,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她的患側?

「我不是那種有很大夢想的人。記得以前比較中二的時期,常在自己臉書或IG發文,希望以後成為一個厲害又快樂的人。不過現在我也不會這樣要求自己了。」因為人生就是來體驗的,所以不想用一個職業綁住自己,剛好,她也沒有對哪個職業特別有認同感。當個到處打工的人,反而更符合她的期待:「我內心一直有個小小的堅持,就是提醒自己,不要被任何的身分或頭銜困住。」

因此寫作也只是她的人生清單之一,到此一遊即可,未來不一定要成為作家。她想做的事情很多,更想當一個自由的靈魂,一旦被定義,就有了限制跟去向。分身再多,如果回不到本體,還能叫分身嗎?

不過,她對於企劃這個角色倒是有些想法:「之前當主持人,在鏡頭前我能控制的不多。如果今天有個東西我很想做,我會希望我是擔任企劃,那樣才能百分百展現我的意志。就像寫作,不用顧全大局或配合什麼。」聽過幾個她去上別人的Podcast,我察覺她習慣反客為主去提問對方,彷彿把麥克風搶回自己手上,才有安全感似的。自由跟控制,往往是一體兩面。而自由跟自己,也可以是同一胎嗎?

我想起了她阿公請來戲班酬神的鎮海廟。裡頭供奉的李舵仙師是原生於台灣的神明,祂落難後以一塊船板託夢顯神蹟,從此留下來庇護著鄉里,且分靈去了各地。洪倪說這間廟近年少了一半,戲台也拆掉了,被徵收去蓋路跟建高架橋。

神明的意志被人類的意志切開,像放了一面鏡子在中間。一邊去台北,一邊回芳苑,不喜歡照鏡的她,哪個是故事的健側,哪個又是無力的患側?目前全家人只有她住在台北,其他人不見得都在彰化,卻是越來越往回家的路上。會不會想回去?她笑著回應:「或許30年後再看看吧,選個村長之類的。」

欸,不是說不要被職業綁住……

採訪後幾天,她來信補充了財富自由那一題:「可能會買很多書,然後找個地方放書。這樣想來好像就是弄一個圖書館?」

假設真的有那麼一天,洪倪把《賣瓜的人》放在自己的圖書館架上,不知道對她而言,那是自由的感覺,還是回家的感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賣瓜的人
作者:洪倪 
出版:遠流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洪倪

寫作者。生於1996年,來自彰化海線。另一身分為YouTube頻道「哈哈台」節目企劃兼主持人傑尼。曾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但很少跟別人講。人生清單之一是擁有自己的ISBN碼,耶,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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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11:30
現場》如果記憶不可靠,什麼才可靠?2026 TIDF講述表演《不可靠的第一人稱》演後座談精華 ft. 鄧九雲

演出一開始,鄧九雲隨機選取觀眾提供的情境,將之丟進ChatGPT系統,現場與AI玩起「我問你猜」的遊戲,藉此叩問人工智能是否能精準分析人類遭遇特定情況時產生的情緒。接著鄧九雲從演員工作經驗、個人兒時回憶,到集體的「曼德拉效應」,提出記憶會經由不斷的「重述」而被改變,而她當下向觀眾陳述的私密記憶,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在一個驚人的反轉中,演出戛然而止,留下滿滿的餘韻與詩意。

主持人:九雲這件作品討論的是記憶的「不可靠」與「不可敘述」,請先和我們談談你的創作源頭與起點。

鄧九雲:我雖然是演員,但同時也是作者,我在這幾年寫作的過程中,對於「不可靠的敘述者」十分著迷,我覺得「不可靠的敘述者」象徵了現在最現實的限制。在AI還沒有出現之前,其實我們每個人就已經在講述了——舉個例子,我一直以為我的爺爺是民國9年9月9日生的,他把我取名為鄧九雲,正是因為他很喜歡「九」這個數字。

但後來我們參加他的告別式時,才發現他實際上出生於民國8年,只是因為他喜歡自己的生日都是由「九」組成,才那樣宣稱。相信大家回去問長輩也會發現,他們會為了自己開心而挪動一些現實,我覺得這好像是人的一種敘述本性。

而AI出現以後,我更被這個「不可靠」的概念吸引,因為我已經不太能判斷很多所見之物是否為真實。不知道大家現在是否也是如此,當你看到任何好玩、可愛、搞笑或誇張的影片,第一時間其實都在想,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過去那種被有趣的東西刺激的感受,如今似乎變得很奢侈。

它(AI)真的不可控,從去年首演到今天的演出,依然非常不穩定。就算我們給的指令都設定好了,但它會怎麼回答?會出什麼招?會不會突然暴走?一切都不可控。去年就有藝評家說這演出很像馬戲團表演,我覺得滿精準的。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唯一可靠的,是自己的感受

主持人:一般劇場其實會依照完整的腳本進行演出,但你剛剛提到關於AI的「不可控」,等於說你把AI當成一名「合作對象」去對話。你事前是否跟AI做了很多訓練,讓它可以至少照著劇本走?

鄧九雲:這一次比較沒有。這次我們就是用ChatGPT,唯一預先設定的是請它把回答控制在100~200字之間,避免它突然迸出一大堆內容。某種程度上,也是想藉這場演出去探索——人到底可不可以跟一個機器在劇場空間產生些什麼?

主持人:作品名為《不可靠的第一人稱》,核心想傳達的可以是「真實可能有很多面向」,你的真實不一定是我的真實,我的記憶跟你的記憶也不一定吻合。但在作品最後,你跟另一名演員的相遇,有點像在彼此核對,進而發現兩人的記憶其實有非常大的落差,而那個落差好像又在表達,我們似乎終究無法站在同一個真實的平台上。如果我們告訴觀眾「敘述」是不可靠的,那究竟什麼才是可靠的?

鄧九雲:可能只有自己的感受吧。因為自己的感受是獨一無二的,像我們開場玩的遊戲,便反映了每個人的感受都很獨特,你真的很難去複製別人,或是跟別人一樣。就像雪美蓮的那部紀錄片《隱跡之書:重寫自我》,我在看的時候很興奮,那部電影完全打中了我想要探討的,所謂「不可靠的敘事感」。

其實我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解決的方法,我只能將這個問題丟給大家,讓大家更有意識地去覺察。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訊息,但有一說法是,台灣遭到假新聞攻擊的次數,已經連續好幾年是全球第一。

雖然不確定這個資訊的正確性,但總之,我們可能處於很容易被各種假資訊攻擊的位置。因此,我覺得這個問題更需要拋給大家,我們更應該要覺察各種資訊的可靠程度。

觀眾1:這個作品讓我思考現實和虛構的邊界。剛剛提到了記憶的不可靠,其實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好像連「現實」都不可靠了。同一個現實,可能出現完全不同的解讀或感知,好奇你是怎麼處理所謂「虛構的現實」?

鄧九雲:其實你講到一個非常關鍵的點,現在要AI產出內容其實非常容易,我只要丟一張我的照片,然後下文字指令,它就會生成動態的我。又因為我已經看太久了,有時候甚至我自己都會開始混淆,還要問劇組成員這個影片是我錄的,還是AI錄的?如果今天翻轉過來,你只看到AI,沒有見過我本人;或你見過我本人,再看到AI,這中間的落差、那個縫隙是什麼?我認為這就是現實最不可靠的地方。

➤AI會不會有意識?

觀眾2:如果我們裝一個機器,每天捕捉我們的真實,並將它上傳資料庫,再把大家的真實串起來,日後當我們要查核什麼是事實時,就往這個資料庫查——當這個「真實」變得非常真實時,那接下來會是什麼呢?

鄧九雲:靈魂拷問(笑)。我不太確定你講的這種情況有沒有可能做得到,因為光是「上傳」這行為本身就已經很危險了。又好比說,雪美蓮導演提到她是拍紀錄片,但紀錄片不等於真實——鏡頭要擺在這裡?還是那裡?這對她來講就不一樣了。到底擺在這裡是真實?還是擺在那裡才是真實?大家應該也可以想像,明明都是一樣的東西,只因為你站的角度不一樣,整個東西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主持人:某種程度上,九雲講的也是一種「情緒」吧,情緒也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性,而所謂的真實,好像比較是一種自己親身的經驗而已。

鄧九雲:開場那個猜情緒的遊戲,只是想要讓大家知道,形容情緒的詞彙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沒有人的情緒只是那樣子的。情緒像光譜,它是非常複雜的。因此,當我們描述一個情緒,並試圖指稱它的時候,可能正在抹滅我們身而為人最特殊的地方。

但我也必須說,前幾天測試ChatGPT對於情緒的判斷時,我有被它嚇到。那天我問他:「我今天穿了白襯衫,我覺得很冷,請問我是什麼情緒?」他猜是「恐懼」,我被嚇到了,因為我真的感到恐懼。不過,我們恐懼背後的原因不一樣,我是因為即將要演出而害怕感冒,他很快就猜到,但並不是通過同理,而是運用邏輯跟統計學。總之,我個人還是覺得蠻恐怖的,每次測試也仍會覺得,AI到底會不會有天就產生自己的意識?

觀眾3:剛剛提到,有時候AI真的講中你的情緒,這點似乎引發你很深刻的感受。在這個創作的探尋過程中,雖然是要嘗試與「不可靠」對話,但會不會最終導向因為「害怕」AI是個可靠的對象,進而一直抗拒相信這件事?

鄧九雲:我其實還有在創作另一個跟AI有關的作品,那件作品就不是去「抵抗」這個不可靠,而是我要訓練一個AI演員,讓它跟我一起演戲。在這個訓練過程當中,我可以很直接地說:我越來越不相信它。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像這齣戲的工程師,他會跳街舞,於是他試著讓AI幫忙編舞,但他後來得到的結論是:他必須先教會AI跳舞。這就跟我的概念是一樣的:我想要跟AI演戲,但我得先教它如何演戲。其實這真的是不可靠的。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follow到,前陣子有個AI Agent的論壇,只開放AI發文,人類不行。很多人因此覺得AI真的有意識,我還看到一個研究員,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我寫信給他沒有得到回覆——這位研究員說他在研究AI有沒有意識,並聲稱他真的收到了一封來自AI的信,AI說它也在思考「我到底有沒有意識」。

還有另一個例子是,有間AI開發公司,找了心理師去諮商他們的AI,發現他們的AI正在焦慮於:不知道生成出來的東西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被人類灌輸的?也就是說,AI開始跟我們一樣,在思考「虛構」與「真實」這件事。

站在我的立場,我因為跟AI工作,反而越來越不相信它。我身邊有些朋友,他們什麼生活上的大小事都會問AI,但我完全不會這樣,我只跟AI工作,我其實完全不相信它。尤其,AI給你的資訊,很多時候都是錯的,這個概念也被我放到作品當中。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AI無法取代創作

觀眾4:當我們在詢問一些知識性議題時,可能可以通過AI得到一個客觀精準的答案,但在創作方面,AI可能就沒辦法做精準的判斷。我想問的是,你在創作這個劇本時,AI有在你預期的方向上,跟你做出回應和對話嗎?

鄧九雲:這個作品中我們用了一些很簡單的劇場手法,混淆「即時」跟「預錄」。有些人可能可以判斷,有些人可能無法立刻判斷,但這都是我們預期的結果。之前工程師就問我們:如果AI都講一模一樣的話,那為什麼不用預錄的?但這就回到表演層次的討論,如果我知道AI是即時的、知道現場可能會出些問題,我反而能保留一點空間,容納我作為一個表演者的恐懼。這比起我知道它是預錄、一定會講什麼話,來得更有機。

這也可以順便回應關於創作的問題。我寫小說,也寫劇本,而我必須說,我身邊沒有一個創作者朋友認為AI可以幫我們創作,不可能。它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討論,但那些討論也不見得有用,有時候可能也在講些你覺得很無聊的東西。我在這個創作過程的體悟便是:AI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取代小說家跟劇作家/編劇。

或許它可以寫詩,因為詩本來就具備一種隨機性,而且早期就有超現實主義詩人在做類似的事;但小說、劇本這類敘事性的東西,AI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幾年後有沒有可能,但至少目前做不到。我自己的感受是,AI生成的內容會讓你覺得乾扁扁的、沒有汁,那東西是死的。很多人宣稱AI可以寫作,我想,論述性的東西也許可以,但創作是完全不可能的。

主持人:最後的好奇是,這場演出交雜了真假與虛實,而其中你親身經歷的「真」的比例究竟有多少?

鄧九雲:這有點像在問「什麼是真實經驗」,真實經驗代表是真實發生在你身上的?還是你聽見的?或者你發生過類似的事,但你通過藝術創作將它做了一些扭轉與挪動?我只能先這樣回答,我想保留一些隱私給自己。


鄧九雲(左)與林木材(右),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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