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在身分夾縫裡搜尋訊號:訪偷筆《台孩危機》
Q1:《台孩危機》的故事靈感從何而來?小說中描寫了在兩岸之間移動的家庭與成長經驗,這些情節與你自身的觀察或經驗有什麼關係?
偷筆:我其實是先寫了書中第三、四篇〈聖水〉以及〈60%尼龍〉,再回頭構思整部小說連作跨篇的題材。在和年紀相仿的表妹討論時,表妹無意間提到「對啊,那個年代機會都在中國。」我才意識到近20年物換星移,現在這個時間點回頭檢視台灣小孩被帶去中國有其時代意義,這才促成《台孩危機》的核心命題。
我出身台商家庭,國中三年到高一上學期分別在當地私立學校和台商學校求學。《台孩危機》的確有半自傳體小說的色彩,20年的時間跨度和物理距離,讓我更有餘裕回頭處理那段期間的經歷。
Q2:你怎麼理解「台孩」這個身分?在你的觀察裡,台商家庭二代的成長經驗和一般在台灣長大的孩子,有哪些不同?
偷筆:小說裡「台孩」成為一種身分標籤,承襲新鄉土文學,聚焦文化離根的背景。相較於鄉村的對抗,小說幾處寫實場景,河堤道、高速公路,更著重都市的邊陲,襯托台孩在都市夾縫、在大陸與島嶼之間求生的狀態。
在台灣長大的孩子,原住民、新二代、資源生都可以是一份子,這是一個相對擁抱多元的環境。台商家庭二代則是大中國框架下特殊又尷尬的少數群體。
有些人會認為把孩子送到中國和送到美國日本是同一件事。《台孩危機》想處理的便是其中根本性的差異,英語、日語並沒有企圖要取代台孩的母語,也沒有要改變台孩對世界的認知。
Q3:小說以輕快甚至帶點荒謬的語氣,書寫家庭與成長困境,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敘事方式?很多讀者在閱讀時,會同時感到好笑與心酸,這樣的情緒對你來說,是否是一種重要的創作策略?
偷筆:我在碩士班研究情緒和文字,探討情緒多數時候仰賴潛台詞傳遞。後續聽到寺尾哲也分享寫作上,把嚴肅的事件輔以荒謬的插敘來達成品味調節,以及電影編劇工具書《超棒喜劇這樣寫》提到越真實越好笑的概念,把這幾個工具串連起來成為《台孩危機》的寫作策略。

我覺得這是很對台灣讀者口味的寫作策略。作文教育永遠正襟危坐堆砌辭藻,全民亂講大悶鍋收視長紅,我想在家庭與成長困境和政治泛綜藝化取得平衡,想為議題裹上厚厚的情緒糖衣,為大家帶來血糖歡愉狂飆後,胰島素拮抗碳暈落寞的閱讀體驗。
Q4:《台孩危機》中,父母與家庭關係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在你的創作裡,「家庭」象徵的是什麼?
偷筆:我覺得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尤其面對華人讀者,家庭是創作裡很方便調動的工具。
我最喜歡的電影是婁燁的《頤和園》,片中大膽直白地處理國家機器碾碎愛人以及信任的基礎。也喜歡《春光乍洩》含蓄影射香港與中國的關係。不過這之中,我覺得玩得最漂亮的是2008年陳宏一導演《花吃了那女孩》裡頭〈夢見相反的夢〉。一對被拆散的女同志、被騙婚的直男丈夫、按摩棒Naomi,四者影射兩岸四地,卻不言明其中關係。

所以我在《台孩危機》的一家子成員身上,初期做了類似的編排——佔有慾狂妄的爸爸、偏執維持現狀的媽媽、樂於當白手套的哥哥,以及成癮的弟弟。
Q5:書中人物經常處在一種「訊號搜尋中」的狀態。這樣的狀態是否也是你想描寫的一種世代情緒?
偷筆:對,並且我覺得這是台灣幾代人共有的世代焦慮。環伺世界全強,作為座落在夾縫中的島民,我們太容易把目光投向他者。東邊是老大哥、西邊是新仇舊恨新大國、北邊是難兄難弟外加老老大哥,難怪只能推新南向。
當我們無法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我們就像離地的手機,在天空中極力搜尋地面上一個又一個基地台,直到開啟飛航模式,世代焦慮演化成世代冷漠,週而復始。
Q6:如果把《台孩危機》當成一份「世代報告」,你覺得這一代人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偷筆:我認為《台孩危機》是一份撕開壓力、剖開夾縫的世代報告。意識到外在夾縫之後,從渙散的日常回歸自我的注意力。確認每則餵進眼睛的訊息、每個理所當然的決定,是不是有意圖地再把自己往夾縫內部擠壓。這一代人很辛苦,活著就是很累。請盡情享受夾縫裡小小的快樂,比如說閱讀《台孩危機》、玩《台孩兒養成器》。
Q7:小說中有很多文化衝突與價值差異的細節。在跨文化成長的過程中,你覺得最難適應的事情是什麼?
偷筆:我覺得我永遠都在猜測別人怎麼預設我。比如剛轉回台灣高中的第一天,歷史老師覺得我們程度一定很好,結果隨堂測驗只考了100分的50分——當時歷史科在蘇州的初中是,滿分只佔50分的副科。或者英文太好,被說是不是留過學⋯⋯是也不是,解釋來怎麼說都奇怪。或者在迪化街被賣乾貨的阿姨說台語怪腔怪調,我只好說自己是客家人。
Q8:你為什麼會想到把小說延伸成一款互動遊戲《台孩兒養成器》?這個構想是從創作一開始就有的,還是寫作完成後才逐漸發展出來?
偷筆:是寫完以為自己很閒才和台孩製作委員會、生成式AI花一個月做出來的。大家如果像我們這樣選在書展和農曆年後出書,就會冒出出書前,全世界都很忙,只有作者誤以為自己很閒的空窗期。感謝約20位遊戲測試員慷慨提供意見,還沒跟我絕交,最後在總共100個小時左右的測試下,《台孩兒養成器》橫空出世。
Q9:《台孩兒養成器》讓讀者透過選擇體驗不同的成長路徑。你希望玩家在遊戲中感受到什麼?它和小說閱讀會有什麼不同的體驗?額外補充,遊戲設定2008年,可以聊聊為什麼是這個時代嗎?
偷筆:《台孩兒養成器》的遊戲世界觀延續自《台孩危機》,我希望玩家可以從互動過程中體驗語言被取代的困惑。相較於《台孩危機》作為小說媒材提供的單向閱讀體驗,《台孩兒養成器》從玩家的每個選擇推進故事,在每個取捨中揭露故事背後的前因後果,是更為沉浸的體驗。
《台孩兒養成器》背景設定在2008年,這個時期的中國正處於一段灰色時期,好多事情都在檯面上下浮動,能寫的小說、不能拍的電影,開放和管制並行,台灣同胞的邊界也還在摸索前進。北京奧運、馬英九上任、金融海嘯,世界每天都天翻地覆。
Q10:如果有讀者正在經歷類似小說中的「身分搜尋」或成長困惑,你希望《台孩危機》能帶給他們什麼?
偷筆:高中階段,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奇形怪狀、格格不入,到底是哪裡人?要怎麼活下去?後來,我遇見我當代文學4大女神之一,琪姐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順帶一提,另外3位是邱妙津、李維菁、黃麗群)。割骨剜肉普渡自我,絕境倖存成漂亮的人。我覺得琪姐可以,我一定也活得下去。
放下短影音和那些速效多巴胺。文學是解藥,願《台孩危機》也能成為你的良方。●
|
|
|
作者簡介:偷筆 本名劉憲錡。1992年生於新北市樹林。中央經濟系、清大資應所畢。在機器學習領域研究文字情緒辨識和性別歧視,好累喔。旅日IT社畜,上班敲鍵盤教電腦說人話,講袂伸捙;下班搖筆桿教自己話說人,講到反車。 臉書粉專:偷筆 |

台孩危機




出太陽
書評》取子之卵,與子偕老——讀周先陌《赤子》
第一次接觸周先陌的作品,是幾年前他獲得林榮三文學獎的〈殺雞的人〉。這首詩描述「我」年幼的不幸遭遇,彷彿有了致幻症狀,見血在前、變形在後,降靈的儀式於是登場:起雞/乩般的阿叔以慾望抓交替,「我」有了創傷,也從阿叔的身影隱約窺見了自己未來的模樣。
不禁令人想到陳思宏的小說《鬼地方》,同樣以死亡開篇,家族的祕密如鬼魅作祟,而同志身分就是那把割開異世界的利刃。
後來又讀到那首在網路上激起廣泛討論的〈閨房〉。題目古典婉約,詩裡的門卻虛掩著:
露骨直接的作品如今已不罕見,這首詩的淫慾程度僅是隔著畫屏的那種,卻意外踏出了閨房與同溫層;或許大家在意的是器官,可這年頭的作家相互較勁的不只是身體而已,他們更專注於暗示的震動器要放在身體哪裡。先陌顯然精於此道。
讀了整本詩集,發覺他掌握身體與萬物的距離很巧妙:〈殺雞的人〉是一顆蛋在手中拿捏、〈閨房〉是捉摸一種軟同時硬的情感,〈腋下禪〉是近到足以拔下一些神佛毛髮……還有一首〈在醫院〉是仿靈魂給身體探病。不少詩人都寫過這類題材,像辛波絲卡的〈青少女〉,讓老去的自己巧遇年少的自己。〈在醫院〉則是把生老病死圈成一個圓,靈魂的「我」便有了下一個去處。
先陌寫起肉身的衰敗,乃至將死或死後的場景都相當出色,例如提及阿公的那幾首,描繪出血緣的羈絆,而不俗套濫情:
寫下來才會記得,但遺忘是不是更好的選擇?創作的慰藉跟創傷的重演難道沒有彼此抵觸嗎?偶爾我也會這樣困惑於詩的功能,卻也慶幸有〈憂鬱是條乾枯的長河〉如此衝突的佳作,被記錄下來:先是「此時春天在被嗩吶雞姦」,隔兩行迎接「世尊從西方的河床走來」,宛如喪事喜辦的上下對聯(我差點想加上橫批:佛性!),又有《勸世三姐妹》般的送葬過程,憂傷中帶了一點妙趣:「一方冥紙擱淺在蘆葦邊,我翻閱圍欄把它撿起/像偷阿母的私房錢。」
或許是創作的年份跨度很大,詩人常在城鄉兩地瞬移,也遊走於校園,軍營,西門町,這一首經過公墓(又似乎不是真的公墓),下一首在床上醒來(怎麼好像《聊齋》的劇情?),以及很多次房間。
我也是個很容易困在房間的人,深知同一地點頻繁出現的侷限,這種寫作慣性不好戒掉,只能勸自己在外面多繞幾圈。不曉得先陌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眼見他從租屋走出去吃早餐,再走回來失眠或肉搏,以直白的詩風,反覆與學術背景交媾,讓古典語彙翻過身去,一夜之間懷上新的樣貌——再讀一次〈閨房〉,我跟詩中的學長一樣抬起頭來,覺得先陌很有才華。
出生於上個世紀末的他,應該是在青春正盛,帶著智慧型手機進入性少數的社群,當中有些人是「一群品項良好的香蕉/未曾發覺自己彎曲的形狀」,另一些是「動物園僅存的獸,撫摸/草短的毛髮間撥開秘徑」,大家都認為自己身處的時代是最尷尬的時代,交友即使透過軟體仍是每個同志內心的硬傷;曾坐在後座慾望腫脹、有過「一些粉紅敘事」,可是失敗與腐敗的例子比小時候夢想的還多。
詩集的後記說:「那些『壞東西』沒有如想像成為讓我暴富的石油,卻成為體內的金礦。」
詩人能夠想像出來的魔法,大半來自過去寫壞的詩,崩塌的愛,還有性傾向引發的副作用、一路上跌撞碰碎的自己,而「壞東西」會逐漸轉化成別的東西:「一些你曾經給過我的/而今它們確實閃著金黃的光澤往那裡流動」,他明白傷口會成為傷疤、甚至成為英雄歸來般的傲人勛章:「來吧,箭簇射入就多一根」;這大概也算是一種「以脆弱冶金」(楊佳嫻語)吧。
相較於其他同志詩人(出櫃的其實不多),我有點訝異於他的詩風不尖銳不妖嬈,也不怎麼怪奇。不過現在似乎也不是一個常把酷兒掛在嘴邊的年代,更多人慢慢往中間靠攏,台灣的同婚過了,與子偕老已經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而他的詩也不時閃現這種期待與價值觀,表達的方式很迂迴,如「乞愛者」與「憂鬱」的混合體,爬行過每一行詩,用力產下薄膜之卵,擊誓言之石。
我突然理解為什麼在〈殺雞的人〉看見雞卵,但我的感受更像是雞胇。雞胇通常成對出現。雞胇更符合同志的標籤(我沒有別的意思……)。雞胇沒有蛋殼保護,更接近「赤子」的狀態,而與身體不可分割的特質,比取出雞卵來得真心——誠實且沒有過多修飾,有好幾個人這麼評價《赤子》。
讀者如我,卻總是在詩人裸裎相見,找不到答案跟愛,滿身是傷的時候,獲得了最多的閱讀樂趣,如此攻防相殺,請容我借用他的詩句來解釋:「你知道消散是貓的意義/正如我覺得意義是老鼠的天敵」。
不過,我想作者跟讀者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尋找答案的過程往往比答案本身更加重要。即使過程不一定很愉快。
最後感謝學長(?)讀了先陌的期末作業,讓他有機會敞開自己、致敬複數的你虛誕的事,也讓這個世界多了一本值得一讀的同志詩集。●
作者:周先陌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周先陌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於台北。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周夢蝶詩獎。著有詩集《赤子》。
閱讀通信 vol.376》繪本的「營養」邏輯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