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取子之卵,與子偕老——讀周先陌《赤子》

第一次接觸周先陌的作品,是幾年前他獲得林榮三文學獎的〈殺雞的人〉。這首詩描述「我」年幼的不幸遭遇,彷彿有了致幻症狀,見血在前、變形在後,降靈的儀式於是登場:起雞/乩般的阿叔以慾望抓交替,「我」有了創傷,也從阿叔的身影隱約窺見了自己未來的模樣。

不禁令人想到陳思宏的小說《鬼地方》,同樣以死亡開篇,家族的祕密如鬼魅作祟,而同志身分就是那把割開異世界的利刃。

後來又讀到那首在網路上激起廣泛討論的〈閨房〉。題目古典婉約,詩裡的門卻虛掩著:

躺在床上無所事事那樣
撥弄它微微地
不要太硬
這是種致敬
媽偶爾從房門走過
我的狗也走過但會停下來聞

──〈閨房〉

露骨直接的作品如今已不罕見,這首詩的淫慾程度僅是隔著畫屏的那種,卻意外踏出了閨房與同溫層;或許大家在意的是器官,可這年頭的作家相互較勁的不只是身體而已,他們更專注於暗示的震動器要放在身體哪裡。先陌顯然精於此道。

讀了整本詩集,發覺他掌握身體與萬物的距離很巧妙:〈殺雞的人〉是一顆蛋在手中拿捏、〈閨房〉是捉摸一種軟同時硬的情感,〈腋下禪〉是近到足以拔下一些神佛毛髮……還有一首〈在醫院〉是仿靈魂給身體探病。不少詩人都寫過這類題材,像辛波絲卡的〈青少女〉,讓老去的自己巧遇年少的自己。〈在醫院〉則是把生老病死圈成一個圓,靈魂的「我」便有了下一個去處。

先陌寫起肉身的衰敗,乃至將死或死後的場景都相當出色,例如提及阿公的那幾首,描繪出血緣的羈絆,而不俗套濫情:

阿公在沒人採收的棚架旁點起香菸,一根
戳穿老厝抵達
遠路的鋼架,被陽光燒著
熱風陣陣掃過我們

……

──〈阿公的龍脈〉

他怕死,不是老病後的事……
痛了找不到藥,就給他整個鐵藥盒
他忘記你是誰,給他整個鐵藥盒
說想家,給他整個鐵藥盒

──〈鐵藥盒〉

寫下來才會記得,但遺忘是不是更好的選擇?創作的慰藉跟創傷的重演難道沒有彼此抵觸嗎?偶爾我也會這樣困惑於詩的功能,卻也慶幸有〈憂鬱是條乾枯的長河〉如此衝突的佳作,被記錄下來:先是「此時春天在被嗩吶雞姦」,隔兩行迎接「世尊從西方的河床走來」,宛如喪事喜辦的上下對聯(我差點想加上橫批:佛性!),又有《勸世三姐妹》般的送葬過程,憂傷中帶了一點妙趣:「一方冥紙擱淺在蘆葦邊,我翻閱圍欄把它撿起/像偷阿母的私房錢。」

或許是創作的年份跨度很大,詩人常在城鄉兩地瞬移,也遊走於校園,軍營,西門町,這一首經過公墓(又似乎不是真的公墓),下一首在床上醒來(怎麼好像《聊齋》的劇情?),以及很多次房間。

我也是個很容易困在房間的人,深知同一地點頻繁出現的侷限,這種寫作慣性不好戒掉,只能勸自己在外面多繞幾圈。不曉得先陌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眼見他從租屋走出去吃早餐,再走回來失眠或肉搏,以直白的詩風,反覆與學術背景交媾,讓古典語彙翻過身去,一夜之間懷上新的樣貌——再讀一次〈閨房〉,我跟詩中的學長一樣抬起頭來,覺得先陌很有才華。

出生於上個世紀末的他,應該是在青春正盛,帶著智慧型手機進入性少數的社群,當中有些人是「一群品項良好的香蕉/未曾發覺自己彎曲的形狀」,另一些是「動物園僅存的獸,撫摸/草短的毛髮間撥開秘徑」,大家都認為自己身處的時代是最尷尬的時代,交友即使透過軟體仍是每個同志內心的硬傷;曾坐在後座慾望腫脹、有過「一些粉紅敘事」,可是失敗與腐敗的例子比小時候夢想的還多。

詩集的後記說:「那些『壞東西』沒有如想像成為讓我暴富的石油,卻成為體內的金礦。」

詩人能夠想像出來的魔法,大半來自過去寫壞的詩,崩塌的愛,還有性傾向引發的副作用、一路上跌撞碰碎的自己,而「壞東西」會逐漸轉化成別的東西:「一些你曾經給過我的/而今它們確實閃著金黃的光澤往那裡流動」,他明白傷口會成為傷疤、甚至成為英雄歸來般的傲人勛章:「來吧,箭簇射入就多一根」;這大概也算是一種「以脆弱冶金」(楊佳嫻語)吧。

相較於其他同志詩人(出櫃的其實不多),我有點訝異於他的詩風不尖銳不妖嬈,也不怎麼怪奇。不過現在似乎也不是一個常把酷兒掛在嘴邊的年代,更多人慢慢往中間靠攏,台灣的同婚過了,與子偕老已經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而他的詩也不時閃現這種期待與價值觀,表達的方式很迂迴,如「乞愛者」與「憂鬱」的混合體,爬行過每一行詩,用力產下薄膜之卵,擊誓言之石。

我突然理解為什麼在〈殺雞的人〉看見雞卵,但我的感受更像是雞胇。雞胇通常成對出現。雞胇更符合同志的標籤(我沒有別的意思……)。雞胇沒有蛋殼保護,更接近「赤子」的狀態,而與身體不可分割的特質,比取出雞卵來得真心——誠實且沒有過多修飾,有好幾個人這麼評價《赤子》。

讀者如我,卻總是在詩人裸裎相見,找不到答案跟愛,滿身是傷的時候,獲得了最多的閱讀樂趣,如此攻防相殺,請容我借用他的詩句來解釋:「你知道消散是貓的意義/正如我覺得意義是老鼠的天敵」。

不過,我想作者跟讀者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尋找答案的過程往往比答案本身更加重要。即使過程不一定很愉快。

最後感謝學長(?)讀了先陌的期末作業,讓他有機會敞開自己、致敬複數的你虛誕的事,也讓這個世界多了一本值得一讀的同志詩集。

赤子
作者:周先陌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周先陌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於台北。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周夢蝶詩獎。著有詩集《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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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10:00
專訪》在身分夾縫裡搜尋訊號:訪偷筆《台孩危機》

Q1:《台孩危機》的故事靈感從何而來?小說中描寫了在兩岸之間移動的家庭與成長經驗,這些情節與你自身的觀察或經驗有什麼關係?

偷筆:我其實是先寫了書中第三、四篇〈聖水〉以及〈60%尼龍〉,再回頭構思整部小說連作跨篇的題材。在和年紀相仿的表妹討論時,表妹無意間提到「對啊,那個年代機會都在中國。」我才意識到近20年物換星移,現在這個時間點回頭檢視台灣小孩被帶去中國有其時代意義,這才促成《台孩危機》的核心命題。

我出身台商家庭,國中三年到高一上學期分別在當地私立學校和台商學校求學。《台孩危機》的確有半自傳體小說的色彩,20年的時間跨度和物理距離,讓我更有餘裕回頭處理那段期間的經歷。

Q2:你怎麼理解「台孩」這個身分?在你的觀察裡,台商家庭二代的成長經驗和一般在台灣長大的孩子,有哪些不同?

:小說裡「台孩」成為一種身分標籤,承襲新鄉土文學,聚焦文化離根的背景。相較於鄉村的對抗,小說幾處寫實場景,河堤道、高速公路,更著重都市的邊陲,襯托台孩在都市夾縫、在大陸與島嶼之間求生的狀態。

在台灣長大的孩子,原住民、新二代、資源生都可以是一份子,這是一個相對擁抱多元的環境。台商家庭二代則是大中國框架下特殊又尷尬的少數群體。

有些人會認為把孩子送到中國和送到美國日本是同一件事。《台孩危機》想處理的便是其中根本性的差異,英語、日語並沒有企圖要取代台孩的母語,也沒有要改變台孩對世界的認知。

Q3:小說以輕快甚至帶點荒謬的語氣,書寫家庭與成長困境,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敘事方式?很多讀者在閱讀時,會同時感到好笑與心酸,這樣的情緒對你來說,是否是一種重要的創作策略?

:我在碩士班研究情緒和文字,探討情緒多數時候仰賴潛台詞傳遞。後續聽到寺尾哲也分享寫作上,把嚴肅的事件輔以荒謬的插敘來達成品味調節,以及電影編劇工具書《超棒喜劇這樣寫》提到越真實越好笑的概念,把這幾個工具串連起來成為《台孩危機》的寫作策略。

我覺得這是很對台灣讀者口味的寫作策略。作文教育永遠正襟危坐堆砌辭藻,全民亂講大悶鍋收視長紅,我想在家庭與成長困境和政治泛綜藝化取得平衡,想為議題裹上厚厚的情緒糖衣,為大家帶來血糖歡愉狂飆後,胰島素拮抗碳暈落寞的閱讀體驗。

Q4:《台孩危機》中,父母與家庭關係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在你的創作裡,「家庭」象徵的是什麼?

:我覺得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尤其面對華人讀者,家庭是創作裡很方便調動的工具。

我最喜歡的電影是婁燁的《頤和園》,片中大膽直白地處理國家機器碾碎愛人以及信任的基礎。也喜歡《春光乍洩》含蓄影射香港與中國的關係。不過這之中,我覺得玩得最漂亮的是2008年陳宏一導演《花吃了那女孩》裡頭〈夢見相反的夢〉。一對被拆散的女同志、被騙婚的直男丈夫、按摩棒Naomi,四者影射兩岸四地,卻不言明其中關係。


《頤和園》、《春光乍洩》、《花吃了那女孩》,圖源:Wiki

所以我在《台孩危機》的一家子成員身上,初期做了類似的編排——佔有慾狂妄的爸爸、偏執維持現狀的媽媽、樂於當白手套的哥哥,以及成癮的弟弟。

Q5:書中人物經常處在一種「訊號搜尋中」的狀態。這樣的狀態是否也是你想描寫的一種世代情緒?

:對,並且我覺得這是台灣幾代人共有的世代焦慮。環伺世界全強,作為座落在夾縫中的島民,我們太容易把目光投向他者。東邊是老大哥、西邊是新仇舊恨新大國、北邊是難兄難弟外加老老大哥,難怪只能推新南向。

當我們無法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我們就像離地的手機,在天空中極力搜尋地面上一個又一個基地台,直到開啟飛航模式,世代焦慮演化成世代冷漠,週而復始。

Q6:如果把《台孩危機》當成一份「世代報告」,你覺得這一代人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我認為《台孩危機》是一份撕開壓力、剖開夾縫的世代報告。意識到外在夾縫之後,從渙散的日常回歸自我的注意力。確認每則餵進眼睛的訊息、每個理所當然的決定,是不是有意圖地再把自己往夾縫內部擠壓。這一代人很辛苦,活著就是很累。請盡情享受夾縫裡小小的快樂,比如說閱讀《台孩危機》、玩《台孩兒養成器》。

Q7:小說中有很多文化衝突與價值差異的細節。在跨文化成長的過程中,你覺得最難適應的事情是什麼?

:我覺得我永遠都在猜測別人怎麼預設我。比如剛轉回台灣高中的第一天,歷史老師覺得我們程度一定很好,結果隨堂測驗只考了100分的50分——當時歷史科在蘇州的初中是,滿分只佔50分的副科。或者英文太好,被說是不是留過學⋯⋯是也不是,解釋來怎麼說都奇怪。或者在迪化街被賣乾貨的阿姨說台語怪腔怪調,我只好說自己是客家人。

Q8:你為什麼會想到把小說延伸成一款互動遊戲《台孩兒養成器》?這個構想是從創作一開始就有的,還是寫作完成後才逐漸發展出來?

:是寫完以為自己很閒才和台孩製作委員會、生成式AI花一個月做出來的。大家如果像我們這樣選在書展和農曆年後出書,就會冒出出書前,全世界都很忙,只有作者誤以為自己很閒的空窗期。感謝約20位遊戲測試員慷慨提供意見,還沒跟我絕交,最後在總共100個小時左右的測試下,《台孩兒養成器》橫空出世。

Q9:《台孩兒養成器》讓讀者透過選擇體驗不同的成長路徑。你希望玩家在遊戲中感受到什麼?它和小說閱讀會有什麼不同的體驗?額外補充,遊戲設定2008年,可以聊聊為什麼是這個時代嗎?

:《台孩兒養成器》的遊戲世界觀延續自《台孩危機》,我希望玩家可以從互動過程中體驗語言被取代的困惑。相較於《台孩危機》作為小說媒材提供的單向閱讀體驗,《台孩兒養成器》從玩家的每個選擇推進故事,在每個取捨中揭露故事背後的前因後果,是更為沉浸的體驗。

《台孩兒養成器》背景設定在2008年,這個時期的中國正處於一段灰色時期,好多事情都在檯面上下浮動,能寫的小說、不能拍的電影,開放和管制並行,台灣同胞的邊界也還在摸索前進。北京奧運、馬英九上任、金融海嘯,世界每天都天翻地覆。

Q10:如果有讀者正在經歷類似小說中的「身分搜尋」或成長困惑,你希望《台孩危機》能帶給他們什麼?

:高中階段,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奇形怪狀、格格不入,到底是哪裡人?要怎麼活下去?後來,我遇見我當代文學4大女神之一,琪姐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順帶一提,另外3位是邱妙津、李維菁、黃麗群)。割骨剜肉普渡自我,絕境倖存成漂亮的人。我覺得琪姐可以,我一定也活得下去。

放下短影音和那些速效多巴胺。文學是解藥,願《台孩危機》也能成為你的良方。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台孩危機
作者:偷筆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偷筆

本名劉憲錡。1992年生於新北市樹林。中央經濟系、清大資應所畢。在機器學習領域研究文字情緒辨識和性別歧視,好累喔。旅日IT社畜,上班敲鍵盤教電腦說人話,講袂伸捙;下班搖筆桿教自己話說人,講到反車。

臉書粉專: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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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楊富閔vs.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

➤《出太陽》是祝福,也是一本容器

陳素芳:《出太陽》書名充滿陽光普照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台南的明媚天光。能否分享書名的靈感來源?是來自日常觀察的某個瞬間,還是與你成長的嘉南平原有更深層的連結?你曾提到寫作習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節奏如何形塑書中「滿地都是太陽」的視角?對首次接觸你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是否也是一種邀請,讓他們從陽光中重新看見自己的生活片段?

楊富閔:以《出太陽》命名,著眼的除了是充滿熱力,挾帶著台南高溫的熱日意象,作為動詞的「出」及其衍生的各種解讀,似乎也提示了日出與其周圍的暗影。那些掩映的視線,曖昧的,模糊的,一如我在台南擁有的,都是看不見的。如果選擇一本自己的作品,送給素昧平生的讀者,我想會送《出太陽》!因為那比較接近現在的我。如果有這榮幸,再從《出太陽》啟程,邀請進入我的其他作品。

我在後記提到,一個私人命名的意義是,春天開始在北教大語創系任教,繼續留在這座盆地。剛好2月發行《出太陽》,這書是個祝福,未來它會陪我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讓我記得自己如何一路走了過來。

滿地都是太陽,這個想法則來自一個切身體會。回去台南這年,某個和煦的午後,我在樹林街散步,是同一顆太陽,我卻發現體感不太一樣。那個瞬間我想到我讀大內國小的午睡起床;想到放學隊伍走在安靜的村路,沿途的理髮店、文具鋪、五金行、金紙鋪,我很像失去這個體感很久了。這次書中許多篇章,都是從感官的瞬間察覺出發的。以前寫作重心放在敘事的鋪陳,現在有時會駐足,讓五感站在C位,貼近柴米油鹽醬醋茶。

陳素芳:這74篇散文從身邊小事出發,如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的記憶,或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片段的融入,轉化為文學的靈光乍現。在數位時代,你提到「做文學」的階段思考,如何平衡傳統手寫散文與數位工具的衝擊?

楊富閔:這裡提到一個關鍵字眼:外/內。我住大內,文學概論課堂討論形式與內容,現在我們也鋪天蓋地尋找好內容。我的寫作習慣向內求索。於是開始留意到有一連串「內」的字眼,正在排序而出一種新的敘事軸線。我想那是一種容器的召喚。讀高中、大學時,我常去頭社聚落看平埔祀壺。端詳那些大小形狀不一的器皿,據說裝載著一些看不到的什麼。我將這個經驗與觀察,延伸到了文學的認識,同時想到覃子豪的〈瓶之存在〉。這些都是生活與文學共伴的結果。

其實靈光來的時候相當強勢,有時還得戴墨鏡去擋,可是我知道轉化需要等待,需要閱讀,需要經驗的拓增,《出太陽》因此也是一本容器。讓生活流過我的己身,可以篩選、過濾,或者滌洗出一些新的語言文字,一些文學的什麼──可能是一種晶片吧。

➤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也帶進教室分享給學生

陳素芳:從你第一本著作小說《花甲男孩》到最新散文集《出太陽》,家鄉台南一直是你創作的主場,初創作時,以家鄉為背景,應是自然。出第一本小說集時你剛大學畢業,然後,進了學院,研究所,博士班,一路向北。所以讓你萌生在〈一點點〉中所說:「以一個更客觀,冷靜,但也更文學的方式,看待這個養我育我的故鄉」?

楊富閔:其中契機,是過去一年半,因緣際會,我在台南大學國語文學系教創作。除了保持對文學的敏感度,教課可以更系統性去整理自己的所學,教得非常愉快。南北往返聽起來很瘋,可我卻覺得這是契機──我該回來台南看看。回到出生地府城,也把創作與故鄉的關係,放在一個更整合性的視野。

台南於我一直是靈感源頭活水,帶我進入一個非常鬆弛狀態。有戲。而這一年半走的路、看的廟、拜訪的人、知道的事情,都在與我既有的作品電光石火,而更往內海沉潛下去。更重要的是,多了人生歷練,扛起重擔,照顧別人,於是在求職的焦慮與創作的狂喜之間,父母年老,三個侄子的誕生,這些故鄉的消息﹑我很像弭平了某種時差,可以秒讀──我們一起同步了。

老天送我回到了忠義路。我的任務就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我彷彿接生了我自己。

陳素芳:正如你所說這是你「做文學」的階段性思考,你是以「實作」來呈現思考,比如〈搖晃〉的敘述自然帶出「文學貴在不安」。這樣的呈現,隨處可見,難得的是,敘述生動,而且水到渠成。《出太陽》的文章少了蹦緊,卻多了疏闊與自然感,近似前輩散文大家的「散淡」感。寫這些文章時,落筆的心情如何?

楊富閔:這本書撰寫時間,恰恰是我博班畢業到進入學院的階段,整個人處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一方面求職,另一方面,終於可以喘口氣,出現一個換氣的模式。有趣的是,過去十幾年來,寫作已是日常,暫時沒了學業壓力,寫作與生活貼得更近。以前很少如此貼近當下此刻,當下是最難寫的。

藉由這些一篇一篇的寫,如同換了一台新的節拍器。其次是,當你忽然覺得自己歸零,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合作過的每一部劇作,突然面目清晰,手牽手來到面前。這些作品,與我一起走了15年,現在它們回來陪伴,走一段路。當然這一年半,沒有閒著,反而恰恰有了這段留白的一年半,靜下來,系統性整理每本書,包括很技術性的版權處理,以及朝向一個類似作家建檔的微型工程。

我的寫作,與我的書,及其後續的衍生,開始上了軌道,讓我可以更放心專注在「寫」。這裡的寫,包含了閱讀、教學、研究,乃至生活。希望它可以成為呼吸一般的自由自在。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素芳:《出太陽》74篇文章,雖說也是扣緊故鄉與家族故事,卻有更多的地方變貌。你一定做了許多功課,這與你在家鄉服替代役時,正逢疫情,一切停擺,你反而更有餘裕,找出更廣的視角凝視家鄉?是否因為你時時返鄉,與他同在,你在寫家鄉改變時,家人離去的傷逝感還比家鄉改變的滄桑感更濃?

楊富閔:至今保持寫日記的習慣,2021年家庭因素關係,我到故鄉大內圖書館服替代役,碰到疫情。有段時間,顧著一間並不開放、處於警戒狀態的圖書館。那段時間極具象徵。疫情把我留在故鄉,遇見了以前的書,多數是兒童文學。圖書館雖在一個封閉狀態,書是可以流通的。所以我常看到自己的書被其他鄉鎮的讀者預約,送了出去,又送了回來。

那年寫的日記,不少篇章收在《出太陽》。本來想單獨寫一本,後來覺得刻意,完全放棄。有一種寫,是寫來「放棄」的。我已經平安離開那年的狀態了,屬於那年的「寫」,早已通過身體的力行而完成,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出太陽》這本書是氣力放盡,整個人像是在恢復室,如同我們書腰的文案:「不知道哪一家的小朋友,大年初一就把手放開了。」這是我在鹿耳門的靈光乍現,滿天都是鬼滅之刃、寶可夢,以及我不知道的氣球符號。

這幾年,我放棄了為數相當龐大的稿件。其實我很開心可以都不要了。

➤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

陳素芳:儘管字裡行間仍是熱能飽滿,《出太陽》的「我」,似乎帶著一種更為廣深與冷靜的視點。富閔的寫作方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74篇的量體相當厚重,誠意十足。你是如何規畫寫作的期表?可否與讀者分享寫作的日常?

楊富閔:我覺得自己對於力道的撙節比較從容。這一年半,因為重讀所有作品的有聲書,等於把自己念了一遍,很像在招魂,而清楚意識到自己用字遣詞的變化。先前台語節目的客串,走進不少作家的生命現場,而我也趁著機會,看看這座島嶼的此時此刻。我覺得到處都很熱鬧,很好玩,大家都在講故事。有趣的是,讀寫的容器又不同了。
我常覺得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一刻與一生的體感,變得相當流動。我很敏感於這一件事。這讓我想到生死。

至於寫作期表,我有寫作日記習慣,很點散的寫法,就是拉一個時間軸,我的一日系列。比較完整的感觸或者素材的發現,就會用手機、以圖像以聲音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來。寫作一直是日常,現在工作繞著寫作──只是腦袋想的都是教材、教法,要跟學生討論的題目,要怎麼把課程說清楚,補充哪些文本……我覺得很好玩。

最近常常想起,大學最愛的課,其實都在教育學程:寫教案、進田野,乃至上台說演一整堂,對於什麼是「完整」,有一個更實存的參照。而寫作的想像,與教學的實踐,現在接了起來。

陳素芳:三立電視目前正在開發《我的媽媽欠栽培》電視影集,這部作品可能是富閔在《花甲男孩》以後,另一個很受關注的IP文本。目前已經累積有臺北市立國樂團製作的「台灣歌劇:我的媽媽欠栽培」、繪本的改編《機車媽媽》。家族書寫仍是《出太陽》的主軸,與2013年出版的《為阿嬤做傻事》、《我的媽媽欠栽培》相較,富閔怎麼看待其中的異同?新的一年,富閔有什麼提前想跟讀者預告的計畫?

楊富閔:其中的異同,跟寫作題目、內容都無關,跟「時間」比較有關。阿嬤與媽媽還是同一個呀──而我漸漸年長。或許朋友都是文學的從業:無論學者或作家。總有許多新框架新議題的指引,我不可能無感,甚至覺得很需要啊,需要不同的刺激。如果寫作有個方向,就是繼續探索自我的廣深。

我一直喜歡傳記、日記、書信等偏向自我探索的體裁。因此《出太陽》這本書與之前的心靈小史,乃至其他著作相比,它更貼合我。我很開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自然談談現在發生的事。

這一兩年會有兩部兒童劇;以及你提到的正在製作的電視劇。新書則一直都在進行,只是現在熱情更專注,且投入在教課。覺得進步很快,而且做得愉快。文學真的是做中學。我要學習的事物還很多很多。

陳素芳:你曾說,立志寫成一個老作家。在這本書你說自己是「自得其樂的文學人」,也說寫作是「缺席的書寫」,並談及文學回饋。我認為這是一脈的,也就是你從事文學創作,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可否就這幾個概念再深入闡述? 

楊富閔:我跟寫作,或許是互不隸屬。我的生活,與寫作、改編,這些事情是彼此互相闡發,又各自成立。只要記得跟作品要一起往前,一起變好。這幾年,進入一個創作的狀態,找到共鳴共感的接點是一定要的。硬寫看得出來。

而關於「寫成一個老作家」,則跟我的研究有關係。我喜歡泡圖書館,重建作家的生命史,想知道在這座島嶼,與我一樣寫作的前行者,如何一路寫來。作家傳記讓我覺得踏實,富有重量感。這個理念至今未變。

這幾年,另外一個重心是跨界改編,這些合作的體感強度驚人,處於一個極其變動的狀態。回想我的文學養成,其實都跟「文學」不太有關係,現在我們對於文學邊界的認識,雅俗界線的消弭,加上各種新興媒體的助瀾,看待文學的方式像是走進小北百貨,真的是爸爸款。

而我所經歷的文學改編,實是一種歸隊的行動。從小我就是在電視看到文學,在野台看到文學,在漫畫、廣播等不同媒介看到文學的呀。而這也呼應到陳姊說的始終如一。一開始,我對文學的認識,即是從被歸類為不是文學的地方出發的。所以我很像一直在變,我也很像一直沒變。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出太陽
作者:楊富閔
出版:九歌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富閔

出生臺南,寫文學、教文學、做文學、喜歡文學的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博士。寫有《花甲男孩》、《我的媽媽欠栽培》與《合境平安》等近十冊。作品改編為影集、電影、漫畫、繪本、音樂劇、有聲書形式。《花甲男孩轉大人》獲第五十三屆金鐘獎年度最佳戲劇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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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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