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遠足的意義:讀蕭宇翔《濱海的遠足》

什麼是遠足?

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此謂遠足。比方《世說新語》王子猷雪夜訪戴,冒雪乘船一夜,見不見面卻在其次。19世紀以降,隨著長途移動的難度和成本大幅降低,移動逐漸成為新常態,出差、自助旅遊、旅居甚至海外打工度假不再令人欣羨,形勢調轉過來了,當遠方近在咫尺,保有憧憬好奇反而成為新鮮事。

翻閱蕭宇翔《濱海的遠足》(雙囍,2025),目次先為讀者作出嚮導:關渡、南竿、五峰山……或步行,或騎Gogoro,風景飛掠而過等等,是風景,抑或是情思?綜觀全書,篇幅多在數十甚至百行上下,不可謂不可觀,相較於前作《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2022),更能看出詩人有意識地在量體上加以經營。

篇幅擴展,恰能充分呈現地景變化,以及隨之浮出的內心起伏:

淺淺匍匐的河心
反光中燃燒著一絲
明明,暗暗
氤氳,在這不可期的天地
萬物之所在,美
之所在,明暗
流離,不可視又不可聽
電磁波與雜訊音

──〈五峰山〉,《濱海的遠足》

河流蜿蜒閃爍,其暢通和阻斷不僅和電磁波雜訊音頗多相似,同時隱隱指向情意脈動。

長篇幅也為即興提供了理想的舞台。

萬物的名字已很難:
駕車,繩結,青山
水文,鳥類,與蕨
這些古典的修辭
現在是露營的本事
2023,人人皆有Map
Peakview和形色
還有什麼值得記憶?

──〈石梯坪:二〇二三〉,《濱海的遠足》

古典修辭和當代工具同為我所用,偏偏銜接得毫無違和感,令人莞爾。

接著話鋒一轉,

陸機文賦校釋」和詩經
讀到深夜裡的海浪
由垂青而摸黑,不遠處
一艘隱形的巨船
正以冰山的速度
粉碎著海岬,陸地,和島嶼

──〈石梯坪:二〇二三〉,《濱海的遠足》

海來了,跟著現身的還有陳世驤徐復觀楊牧,顯然文學才是重點,但可以和Google Maps、Peakview相容,無網內互打之虞。

場地寬闊,即興方擁有發揮的立足點,而即興不僅仰賴堅實的技術基礎,也取決於詩人願意在書寫中奪回多少自由。即興同時也賦予某種彈性,或速度感,一方面使關懷和想像力互補,一方面強化臨場感,提醒我們仍然在路上。這一回會遇上鉛色水鶇還是顧爾德?誰知道。遠足並非按表操課的行軍,而詩人,也絕不是孤獨的旅行家。

➤穿越時間的詩行

空間之外,詩人也主動涉足時間。〈林口〉一詩寫陪病,病房內,被日漸衰朽的肉身們(及其散發出的種種難言氣味)圍繞,靜時「聽見霧藍色舷窗外/月遠遠的/呼吸/眠夢中/與我同頻,偶而/俱醒」,詩行極短,仿擬急而淺促的呼吸;熬夜時讀蘇珊.桑塔格《旁觀他人之痛苦》。一老一少,相隔巨大的時間差,如何測度疾病的好轉或惡化?除了陪伴,宇翔選擇承認自己的有限——旁觀雖是不得不然,但意識到旁觀,實則是對痛苦,以及正在經歷痛苦的人們最深的敬意。

倘若〈林口〉聚焦於將來而未來的死亡,那麼,輯六「最後一次,永永遠遠」,無疑是轉身回望過去但不曾真正過去了的、一段因死亡而封凍的時光。死亡迫使所有人的時間止步。

收入輯六的三首詩分別獻給楊牧、坂本龍一和嵇康——值得玩味的是,此三人皆是極具音樂美稟賦的藝術家,楊牧詩中對聲韻、節奏乃至語法結構的調遣向來廣受推崇,而後二人根本就是音樂家。

於此,詩的功用形同輓歌,鄭重紀念曾經的養分來源,又或穿越生死結界開啟新一輪對話,「——君辭甚清辯/從何處來?叔夜瞬目揚眉/——哪裡/哪裡。垂首者我垂首/——哪/裡?叔夜揚眉/——海。我垂首/——海?揚眉」(〈海邊的嵇康〉)。

➤與大師同行

偕大師同行,宇翔的勤勉與膽識由此可見。不過,時空旅人難為,周遭的師友親朋總還是出沒得更頻繁一點。《濱海的遠足》寫純園,記下和前輩詩人陳黎、黃燦然的往來,同輩間亦時有切磋;待人接物,朋友圈中宇翔素來給人真誠謙和的印象,殊不知同名詩作〈濱海的遠足〉中,他竟自剖心聲:「因為我還不夠真誠/同情與野心,都不夠」。

不夠不夠,還不夠。在詩中他求真求善求美,力圖兼顧思辨與感受,日常起居,他以具體行動實踐真善美。是什麼促使蕭宇翔不輕言疲倦地砥礪自我?或許,幾年前他和詩人林宇軒一同受Okapi訪問時的回答能提供些許線索,「(詩的形成)過程有別於感動,更多的是一顆關於情感教育的心正在搏動,以及繼承寶貴的人文傳統。」

如果更進一步推論,是不是可以說詩人也依循相同的路徑形成呢?的確,《濱海的遠足》令人聯想到文藝復興後歐洲的壯遊傳統,但不一樣的是,詩的壯遊廣發邀請函,邀你我一起加入這行列之中。

➤持續擴張的地圖:詩的遠足沒有終點

空間與時間之外,音樂無疑位居這遠足鐵三角的最後一席。早在《人該如何燒錄黑暗》中,蕭宇翔即表露對音樂的關心,現今功力愈見精純,比如〈在雪山對面——寄詩人Temu〉:「聽見流水/舒慢地/漸弱——/我站著全身披裹陽光/望見由高而低一整座/山谷的晒衣場」,透過斷句、標點和用韻,使聽覺自然地貼合視覺效果。

至於〈坂本龍一〉,詩人在「雨─時鐘─脈搏」之間擺盪,漂亮地露了一手由音到義的延伸。音樂是利器,善用者泰半捨不得不用,宇翔卻處理得十分均衡,偶爾在優美流暢的布置中埋下一二處暗礁,讓善變的讀者也能自行設計另一套腳法。

遠足路線全憑臨場反應,現實如此,抽象的遠足——試圖徜徉於時間、音樂乃至詩之中——亦不例外。這世上終究沒有百分之百的按圖索驥。不過,與其讚嘆宇翔的好身手,私以為他廣納今人與舊人,自然景觀與流行物的胸懷更令人動容。好奇心始終比路線或裝備更關鍵。於是再三出發,陣容日益壯大,終點站在哪裡?一座島,也許一輩子。他手握一張持續自行擴張的地圖。

且待他,不,不妨即刻動身,跟隨他的腳步暢意周遊一番。

濱海的遠足
作者:蕭宇翔
出版:雙囍出版
定價:5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17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2022),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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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13:35
英美書房》與世界對話,美國作家哈尼夫・阿布杜拉奇布榮獲2026年韋斯頓國際獎,與其他藝文短訊

【得獎消息】

➤美國作家哈尼夫・阿布杜拉奇布(Hanif Abdurraqib)榮獲2026年韋斯頓國際獎(Weston International Award),獎金7.5萬加幣(約合台幣164萬元),為加拿大規模最大的非虛構文學獎之一,表彰國際作家在文學性非虛構寫作上的卓越成就。

來自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的阿布杜拉奇布身兼散文家、文化評論家與詩人,以融合音樂、體育、種族議題與個人記憶的獨特文風聞名。其代表作包括 《Go Ahead in the Rain》、《A Little Devil in America》與最新作品《總有來年》(There’s Always This Year)。後者不僅入圍美國國家書卷獎初選,也獲得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獎。

評審團表示,阿布杜拉奇布的作品兼具文學性與文化洞察力,能透過非虛構寫作探討身分認同、歷史與當代社會議題。頒發本獎的加拿大作家信託基金會執行長David Leonard更讚譽其文字「銳利、富有創意,且精準呼應當下文化時刻」。

韋斯頓國際獎旨在表彰對非虛構文學有長期貢獻的國際作家,本屆得主由國際顧問委員會保密提出初選名單,再交由5位加拿大作家與評論家組成的評審團選出。依規定,候選人須至少出版3部具有傑出文學價值的非虛構作品。主辦單位認為,阿布杜拉奇布的作品不僅幫助讀者理解當代世界,也展現了非虛構文學啟發思考與促進社會對話的力量。

➤第30屆英國女性小說獎結果出爐,由維吉尼亞・伊凡斯(Virginia Evans)叫好叫座的第一部小說《寫信人》(The Correspondent,暫譯)獲獎。這本書信體小說圍繞在73歲的西碧兒身上,透過一封封她親筆書寫的生活點滴、抱怨、讀書心得、雞婆建議,令這位我行我素又討喜的主角躍然紙上。評審認為,以書信體為角色作傳未必需要艱深的文學技巧,但以這種文體創造出如此牽引情緒和共鳴的作品,足見作者功力,因此獲獎。本書繁體中文版將由寂寞出版發行。

2023年新增設的女性非小說獎亦於本月揭曉得主,由BBC記者莉茲・杜塞特(Lyse Doucet)《喀布爾最好的飯店:阿富汗人民的故事》(The Finest Hotel in Kabul: A People’s History of Afghanistan,暫譯)得獎。自1969年開業以來,奢華頂級的喀布爾洲際酒店(InterContinental Hotel Kabul)從未關門,它見證了阿富汗歷經蘇聯撤軍、內戰、美國入侵,到塔利班的崛起與陷落。作者以訪談飯店人員和賓客為主軸,透過個人的理想和挫敗,理解這個國家的現實,令本書既是飯店史,也是細膩的人物傳記,獲評審譽為「敘事型非虛構文學的完美傑作」。

➤美國作家茱莉亞・艾略特(Julia Elliott)以短篇小說集《Hellions》榮獲2026年卡蘿.席爾茲小說獎(Carol Shields Prize for Fiction),獲得15萬美元獎金(約合台幣476萬元)。該獎是目前全球獎金最高、專門表彰女性與非二元性別英語小說創作者的重要文學獎,進入決選名單的4部作品也會各獲得1.25萬美元的獎金(約合台幣40萬元)。

由卡門・瑪麗亞・馬查多領銜的評審團盛讚《Hellions》是一部「陰森、奇異且跨越類型界線」的作品,書中融合民間傳說、南方哥德式恐怖、超現實主義與奇幻元素,在魔法與驚悚氛圍中映照人性的愚昧與脆弱。評審形容「書中的每個句子都彷彿在噼啪作響或緩慢爬行」,並稱艾略特是「才華洋溢且令人興奮的作家」。

艾略特曾出版短篇小說集《Hellions》與《The Wilds》,以及長篇小說《The New and Improved Romie Futch》。她的作品曾刊入選《Best American Short Stories》與《Pushcart Prize》等重要選集。目前她任教於南卡羅萊納大學,教授英語及女性與性別研究。

卡蘿.席爾茲小說獎以已故普立茲獎得主Carol Shields命名,旨在表彰美國與加拿大女性及非二元性別作家的傑出小說創作,並透過獎學金、駐村計畫與導師制度,持續推動文學領域的多元與平等。

【作家動態】

伊朗裔法籍漫畫家、作家兼導演瑪贊.莎塔琵(Marjane Satrapi)於巴黎逝世,享年56歲。莎塔琵出生於1959年,在伊朗北部和德黑蘭長大。1979年伊朗革命後,新政權以宗教為名限縮自由,她被送往維也納和巴黎求學,直至青年時期再回到德黑蘭,但開放進步的風氣已被教條至上取代。她將成長見聞畫成自傳式圖像小說《茉莉人生》(Persepolis),從天真的女孩到龐克叛逆少女,真摯、幽默又犀利地描繪經歷劇變的社會,於2000-2003年出版後大獲好評,全球暢銷百萬冊。


瑪贊.莎塔琵(圖片來源:wiki

莎塔琵將《茉莉人生》改編長篇動畫,入圍多項國際電影大獎,也讓她從此投入導演和編劇事業。她執導的作品包括黑色喜劇《血色孤語》(The Voices)、瑪麗・居禮的傳記電影《居禮夫人:放射永恆》(Radioactive)等。

2022年,伊朗女學生Mahsa Amini疑因未戴頭巾遭監禁,並在監禁期間身亡,引起伊朗女權抗議運動。莎塔琵以此為引,編輯出版圖像短篇集《女人、生命、自由》(Femme, Vie, Liberté),集結20位運動人士、記者、藝術家等,從各角度描繪運動歷程。莎塔琵一生持續為伊朗女性的自由發聲,並試圖在西方媒體對伊朗的片面報導和刻板印象外,呈現伊朗人民的主體性和抗爭的普世價值。

【新書快報】

➤《穀倉八號》(Barn 8)、《假期》(Vacation)等小說作者戴比・歐琳・恩佛思(Deb Olin Unferth)推出末日愛情故事《地球七號》(Earth 7)。在遙遠的未來,地球環境惡化,生態資源被掠奪殆盡,文明成沙漠廢墟,人類只能選擇移居火星,或上傳自己的意識,放棄肉體。地球僅存一塊人工沙灘,讓剩下的人享受最後的假象。兩名女子在這片沙灘上相遇並相愛,其中一人出生於大洋中的生命艙,另一人則很可能是機器人,她們還能否共築未來?傳說科學家將打造出一個巨大的分子結構,容納地球所有有機細胞,由未來的人類創造出新地球。她們辦得到嗎?

從遊蕩浩瀚宇宙的靈魂意識,到在沙粒縫隙間緩步前行的微生物,恩佛思利用科幻小說的框架,試著描繪人類終結後會出現的風景,用超越人類和生物的眼光,探討存在的意義。

➤寫下《分手去旅行》、《愛情的謎底》等書的普立茲獎作家安德魯・西恩・格利爾(Andrew Sean Greer),推出富含托斯卡尼浪漫風情的新作《可可的別墅》(Villa Coco,暫譯)。這部令人笑中帶淚的成長小說獻給所有徬徨的讀者,當人生被迫按下暫停鍵,一切曲折和意外,都是為了看見轉彎後的絕美景色。

本書的無名男主角剛拿到檔案學學位,沒錢、沒頭路,只好接下義大利鄉下的夏季助手工作,為人稱「可可」的有錢寡婦整理收藏。主角以為自己只是來替價值連城的藝術品歸檔,實際工作卻包羅萬象:從把貂趕出別墅,鑽研老舊的地下污水處理系統,到招待川流不息的賓客,甚至從葬禮上偷走一個骨灰罈。可可自信、強勢,周遭好友環繞,活得美好豐盛,卻有個遺憾,希望找回多年前失去的摯愛。當盛夏步入尾聲,主角能否幫她達成此生最大的願望?

➤愛爾蘭小說家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繼《哈姆奈特》和《婚姻的肖像》(The Marriage Portrait)後,推出歷史小說《大地》(Land,暫譯)。歐法洛妙筆揮灑,將凱爾特傳說、移民歷史和殖民批判融於一體,成就一部獻給家鄉的生命頌歌。

故事始於1865年,托馬斯身負英國地形測量局的工作,帶著兒子廉姆前往愛爾蘭測繪地圖。當時愛爾蘭剛經歷馬鈴薯疫病造成的大饑荒,大量人口死亡或移居,觸目所及僅剩荒蕪。不料托馬斯在一場奇遇後性情大變,再也無法工作。十歲的廉姆能否代替父親,在英國軍隊抵達之前完成測量,帶父親平安回家?

➤著有《美聲俘虜》、《倖存之家》等翻譯成30多種語言的暢銷小說家安・帕契特(Ann Patchett)再出新作,《Whistler》講述一名53歲的中學老師達芙妮與丈夫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偶遇一名陌生男子,意外揭開她失聯40多年的前繼父艾迪的過去。這場重逢逐步鬆動時間結構,使被切斷的記憶重新浮現。小說在當下紐約與達芙妮的童年片段間交錯,圍繞一場改變家庭關係的車禍,呈現每個人如何以不同方式保存與解讀同一段過去。

故事的重點不在揭開真相,而在於關係如何被時間重新組織,而誤解、缺憾與未說出口的情感,逐步被修補或重新定義。達芙妮與艾迪之間短暫卻深刻的連結,在多年後以另一種形式再次相繫,迫使她重新思考「家庭」與「選擇」的意義。

Whistler》延續帕契特一貫的敘事風格,以清晰、克制的語言處理記憶與失落,描寫人如何在不可逆的時間中,仍嘗試理解彼此。

【產業消息】

生成式AI浪潮正席捲圖書館與檔案館。近年來,包括OpenAI在內的科技公司向大學與研究機構提供數位化資金,希望取得館藏資料作為AI訓練素材。此舉雖有助於珍貴文獻的保存與開放,卻也引發來源追溯、著作權與脈絡遺失等疑慮。

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簡稱UVA)圖書館長指出,一旦檔案內容被納入大型語言模型,未來幾乎無法移除,且資料可能脫離原有背景,成為「知道內容卻不知道出處」的資訊。為此,UVA聯合多所大學,針對AI訓練發表「共同實務聲明」(Statement of Shared Practice)與「檔案人工智慧應用協議」(Archival AI Protocol),主張AI訓練必須保留來源資訊、維持資料可撤回性,並優先採用檢索增強生成(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簡稱RAG)等能保留原始館藏控制權的技術。

另一方面,AI也展現提升典藏工作的潛力。波士頓公共圖書館與OpenAI合作,利用AI處理百萬頁政府歷史文件的書目資料與文字辨識;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則開發RAG系統,讓AI回答問題時直接引用館藏報紙內容,降低錯誤資訊風險,以及保留完整歷史脈絡(例如報導中可能有過時的歧視字眼,避免AI誤學,在現代情境中正常使用)。北卡羅萊納大學則透過AI輔助手寫文件轉錄,協助研究者與志工更有效率地整理歷史檔案。

面對技術快速演進,圖書館界逐漸形成共識:AI可以成為提升典藏與研究可近性的工具,但前提是維持透明、可追溯與負責任的治理機制,確保文化記憶在數位時代不失去其歷史脈絡與公共價值。


波士頓公共圖書館(圖片來源: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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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09:00
繪本大師》愛與失去如何塑造生命?活了100萬次的佐野洋子

日本國民詩人谷川俊太郎於21歲出版首部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這個不知從遙遠的哪裡不期而至的異星人,日後以他的詩作療癒了無數人心。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自6月5日至7月5日,正展出「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從其中的詩集手稿、初版原著、攝影集等珍貴文本,以及谷川與皆川明、川島小鳥等多位日本藝術家好友的共創之作,可窺見詩人豐沛的創作能量,並藉此回顧他的人生軌跡。

展覽中將谷川俊太郎的人生大致分成四個階段,敘述他如何從原本拒絕上學的收音機少年,成長為掀起當代文壇語言實驗的詩人。1980年代初,已經是知名詩人的谷川,因母親生病,第二段婚姻也搖搖欲墜,陷入了生活的泥沼。就在這個時候,他在一場文部省有關兒童繪本的會議上初識藝術家佐野洋子。

才華洋溢、性格明亮直接的佐野洋子個性如「火」,沉靜與疏離的谷川俊太郎則像「風」,他們的靈魂既彼此吸引也不斷碰撞,兩人於1990年正式結婚,展開了一段共同創作的時期。由谷川俊太郎寫詩、佐野洋子配上插畫的《女に》、《いち》、《ふじさんとおひさま》等,見證了他們既是伴侶,也是藝術上的對話者。

兩人還合作了一部非常特殊的合輯《兩個夏天》,於他們1996年離婚的前一年出版。這本跨越詩、小說與繪本界限的作品,如谷川在詩中所言:「這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夏天」,隱隱記錄了兩人情感走向終點時的敏感氛圍。洋子的圖像並不是插圖,而是書中另一個敘事聲音,兩位作者的聲音始終保持各自的節奏和美學,如複調合唱,互相映照出兩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兩個夏天》內頁,木馬提供

以《活了100萬次的貓》感動無數讀者的佐野洋子,她的作品經常從生命經驗出發。是什麼樣的生命經歷,讓她反覆叩問人為什麼活著?愛與失去又如何塑造生命呢?


《活了100萬次的貓》45周年紀念版(圖片來源:Amazon

日本繪本作家佐野洋子(うちうだちだち)於1938年6月28日,在中國北京出生,她是父親利一、母親靜子的第二個孩子,也是7個孩子中的長女,和長她兩歲的哥哥尚史,在北京傳統的四合院裡,被父母呵護著嬉戲成長,度過快樂優渥的幼年生活。

洋子的父親很喜歡中國,在東京大學攻讀中國歷史,研究中國革命和孫中山。他在戰爭前即已到北大任客座教授,後來又加入滿州鐵道調查部,致力於中國農村調查。個子瘦高、穿著長衫、面貌英俊的父親,經常必須為工作離家,回來時總會帶給洋子許多禮物和點心,還不忘為孩子們修理玩具,這樣完美的父親,是小洋子終生孺慕的形象。

那個時候,美麗溫柔的母親還會為他們親手裁衣、包水餃,也會為父親辦的賞月會招待賓客。然而,隨著三個孩子早逝,加上戰後生活艱辛,母親似乎將她對生活的所有怨懟,都加諸於長女洋子身上,對她動輒打罵,身心都施予虐待。洋子因而一生憎惡母親,後來在所寫的《靜子》中細數那些黑暗的過往,但也藉由書寫,在母親暮年失智後得到和解。

洋子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佐野一家從北京遷往天津,並在那裡迎來終戰。戰後失去工作的父親,曾經為了取暖,親手燒了他鍾愛的書和唱片,卻仍不忘為孩子朗讀安徒生的《海的女兒》。華麗、哀傷、美麗至極的人魚公主,也許是正當盛年卻失業的父親,在無物可燒的貧冬裡,能夠給幾個飢腸轆轆的孩子們唯一的東西吧!長大後的洋子仍不時讀起《海的女兒》,或許就是想再次感受6歲時的痛。

母親賣掉了和服,小洋子也在家門口兜售父親編織的草鞋。可是飢餓的感覺還是如影隨形,她像一隻永遠吃不飽的貓,什麼都吃。她能吃出當天的報紙和舊報紙的味道不一樣,新的釘子和生鏽的釘子滋味不同,黃色的玻璃珠和藍色的玻璃珠在口中涼意有別。她吃被子、啃鉛筆、吃石頭和一切的草葉花木。這些東西之於洋子,就像普魯斯特的瑪德蓮,在餘生一次又一次召喚回她的飢餓年代。

二戰結束兩年後,佐野一家搭上了撤退船,回到滿目瘡痍的日本,暫居父親山梨縣的鄉下老家。為了生存,時髦的母親不得不成為農婦,但她看不起那些鄉下親戚,也不願學習當地的方言,一心寄望能重返東京。洋子則不同,她擁有適應環境的強大能力,田園鄉野是她探索的遊樂場。她像個野孩子睜大好奇的眼睛,貪婪的吸收一切。

洋子從小和哥哥最親近,他們白天一同遊戲,晚上手牽手睡覺。她極度崇拜很會畫畫的哥哥,幾乎到了癡迷的地步,只要是哥哥下的指令,她都會竭盡全力完成。哥哥的心臟在右邊,患有心臟瓣膜症。體弱多病的他,在洋子10歲時過世,這是洋子人生的至慟,終其一生無法消解。哥哥的死讓她明白:無法取代的東西,是會被奪走喪失的,這大概是她意識到「愛」的原型之前就領悟到的事。

哥哥的死,讓母親變成半發瘋狀態,父親也像是被抽掉了心裡最核心的東西。洋子覺得自己是那個被換取的孩子,她要替哥哥活下去。她接收了哥哥留下的顏料,參加繪畫比賽,榮獲山梨縣寫生大賽縣長獎。即便如此,她依然覺得自己的畫很平凡,只能以普通人繼續畫下去,然後慢慢朝心目中的哥哥前進。

《我的帽子》和《わたしが妹だったとき》(暫譯:我是妹妹的時候)這兩本書,融合了現實、幻想和夢境,描繪的正是洋子和哥哥如「雙生子」的二人世界,追溯了她對早夭哥哥的回憶。此外,在她第一本散文集《貓咪,請原諒我》中,也講述了她和哥哥的日常點滴。將這些作品串連起來閱讀,會對兄妹兩人之間的情感紐帶有更深刻的理解。

身為一個被遣返的孩子,洋子背負著倖存者的原罪。哪一個國家、哪一個地方才是她的家鄉呢?因為父親輾轉任教,他們幾度搬家,她也上過好幾所不同的小學,總是小心翼翼的在新環境裡察言觀色。直到三年級的代課老師告訴她,不要因為是被遣返的人,而不敢好好的把想說的話說完。從此洋子從一個順從的乖巧女孩,變成堅持自我主張、吵雜的人。若說話尚不足以暢達,則以文字和圖畫盡情展現真性情。

洋子從小心底最嚮往的職業就是加入雜技團耍雜技,即使父母恐嚇她雜技團會虐待小孩,她也希望能因此離家。為了柔軟筋骨,她每天喝醋。爬樹、盪鞦韆、練腳踏車是日常鍛鍊,還隨著男孩們挑戰危險的活動。即使大家指責她是個瘋丫頭,也無法讓她放棄那種驚悚的快感。

其實洋子從未真正看過雜技表演,但她對馬戲團華麗又蒼涼的流浪生活充滿嚮往。後來在《精靈馬戲團》書中,她以精靈家族組成的馬戲團為主角,展現了一場魔幻的演出,滿足了她童年未實現的夢想。這本書以色彩鮮豔的插圖和俐落的筆觸,生動描繪了馬戲團獨特的氛圍和幽靈家庭的溫馨,是洋子最美的粉彩繪本之一。


1967年,佐野洋子在義大利度過了她的29歲生日(圖片來源:佐野洋子Instagram@sanoyoko_official

在父親的堅持下,洋子高中還沒畢業就寄居東京的姨媽家,一面補習準備投考藝術大學。洋子接連兩年落榜,就在她考上武藏野美術大學設計系前夕,父親突然過世,享年51歲。母親當時只有42歲,原本只是家庭主婦,為了養大4個孩子,一肩扛起家計。雖然她對洋子極為尖刻,但仍供女兒完成了大學學業。

從靜岡鄉下來到大都會,洋子連設計師是做什麼都搞不清楚。同學們各個畫技精湛,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作品都要好。看著他們的臉,無論男女,五官、衣著、語言、舉止都各不相同,但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散發著自信、沉穩和陽光無憂的氣息。設計要求極度準確,但洋子畫什麼都會超出紙張,而且還把紙弄得髒兮兮的,於是她暗想:將來要當個不用三角尺畫畫,在廣告裡畫圖的插畫家。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白木屋百貨公司宣傳部當設計師,也在同時和裝幀設計師廣瀨郁結婚。1967年,她隻身前往德國柏林造型大學學習石版畫。雖然柏林的經歷並不愉快,但她仍用在此習得的石版畫技藝,於1973年自寫自畫出版了《すーちゃんとねこ》(暫譯:小蘇和貓)。故事敘述小女孩偷走了貓咪心愛的氣球,原本親密無間的朋友突然產生了怨氣。她們最終和解的描寫,反映了作者獨特的視角。

在洋子的印象中,柏林是個有很多老婆婆的城市,她很喜歡這些精力充沛的老婆婆,於是將她們的形象轉化成《五歲老奶奶去釣魚》。這個溫馨機智的故事,輕鬆巧妙的令時光倒流,讓青春的心情不受歲月拘限,展現了洋子生氣盎然的赤子之心。

在還沒想清楚婚姻是什麼就結婚了,在沒有當偉大母親的心理準備時就當上了母親。洋子從歐洲回到日本後,於1968年生下獨子廣瀨弦。雖然她為自己失去的自由扼腕哭泣,但她是真真確確的深愛著這個兒子,不斷自問對孩子的愛是否足夠?是否恰當?她記錄廣瀨弦成長的手札,後來收錄為《我的猴兒子》一書,即使從兒子的角度看到的是誇張和謊言,卻滿溢著無盡的母愛。

為什麼洋子會想畫小孩的繪本呢?是為了彌補童年的缺憾。她想讓所有事情,回到自己的孩提時代,於是她不厭其煩的和年幼的自己對話。1971年,她與森比左志合作,為《山羊搬家》繪製插圖,正式踏上繪本創作之路。

4年後,洋子以《老伯伯的雨傘》獲得產經兒童文化出版獎推薦,方才受到矚目。故事說的是一位紳士十分愛惜雨傘,甚至不讓雨傘淋濕。雖然這位紳士讓人覺得有些傻氣,但故事的情節卻出乎意料、別有韻味,不論大人和孩子都覺得有趣。當時以老人為主角的繪本似乎非常少見,原本出版社希望能將主角改成孩子,但洋子堅持主角必須是位道貌岸然的紳士,才能表現出故事的況味。

1976年登場的《大樹,你給我記住》,是洋子以老伯伯為主角的第二彈。書中的頑固老爹砍倒了那顆夏天遮蔭、秋天結滿紅果實的大樹。和珍愛雨傘的紳士一般,老先生們看似憤世嫉俗,但最終他們反思自身,因而看到了不同的人生風景。這兩本書都使用有限的顏色,但因作者靈動的線條、造型和構圖,以及能夠巧妙喚起讀者想像空間的留白,使得圖畫更具有說故事的力量。

洋子從小就最怕貓,尤其是貓的眼睛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光芒,實在太可怕了!無論是家裡還是野外的貓,只要貓一靠近,洋子總是驚懼得四處逃竄。雖然如此,她仍仔細觀察貓的神祕和孤冷,凝視牠們的外貌、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尤其是性格上的差異,就好像人類眾生的形象。後來在洋子的創作中,貓卻成為最有代表性的主角。

洋子筆下的每隻貓都各不相同,但都擁有某種靈活和韌性,除前述《すーちゃんとねこ》和《五歲老奶奶去釣魚》外,《我是貓耶》、《一條生魚》、《あのひの音だよ おばあちゃん》(暫譯:奶奶你聽,是那天的聲音)和《ねこ いると いいなあ》(暫譯:有一隻貓就好了)等,故事既有貓的靈動,也有人類的感悟,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飽含著生命的真諦。

《我是貓耶》敘述一隻特別愛吃鯖魚的貓,有一天竟然被鯖魚追著跑。故事既嚇人又滑稽,是一本靈感源自夢境的荒誕繪本。《一條生魚》敘述一隻和老奶奶住在一起的貓突然跑出家門,說牠要去找朋友,但什麼才是真正的朋友呢?洋子以油畫為媒材,畫下了大膽生動的插圖,並在書末的後記寫下一段小學時代的軼事,讓這個故事更加感人。


《我是貓耶》內頁,步步出版提供

《奶奶你聽,是那天的聲音》中出現了一隻聰明伶俐的新貓,徹底改變了老奶奶和小貓原有的生活。洋子深知自己是個普通的人,對這點她既高興又悲切,藉這個童話故事,她闡釋了平凡人的幸福和天才的孤獨。雖然人的生活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就是在這之中才有幸福。《有一隻貓就好了》用明亮柔和的蠟筆描繪一名小女孩的內心世界,如果能擁有一隻貓,是何等的幸福啊!

在洋子創作的「貓書」中,最讓人動容的應該是《活了100萬次的貓》吧!這本暢銷數百萬冊的書,是她30歲時創作的繪本。當時她的婚姻正瀕臨破碎的邊緣,有一天,一隻活了100萬次的貓在她腦海裡閃現,於是她一氣呵成,寫下這隻不斷復活的貓的故事。她認為這本書描繪的生活非常平凡,但是要活得充實而有意義,卻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這本書的主角是一隻威風凜凜的虎斑貓,牠已經死過也活過100萬次,周而復始的被愛、被擁有。每一段生命結束時,貓連一次都沒有哭過,直到牠第一次體會到「愛人」的情感,此後牠再也沒有轉世。

這個故事以平靜而含蓄的筆觸娓娓道來,沒有使用悲傷、快樂或孤獨之類的詞語,只配上情感豐富的插圖,完全留給讀者自行解讀。儘管所有的主人在失去這隻虎斑貓後都痛哭流涕,但虎斑貓本身是快樂還是悲傷呢?彷彿「死亡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失去一個你愛他勝過愛自己的人、一個你苦苦尋覓了100萬年才找到的人,又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假如有100萬人看了這本書,一定會有100萬種不同的感覺。即使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閱讀,每一次讀到的感受也都不一樣。它會讓你思考愛與生命,那些你試圖理解卻無法領悟的事物,或者是那些你以為自己理解,其實卻不然的事物。終其一生,我們都在尋找愛與失去如何塑造生命的答案,探問愛與生死的終極意義。

洋子從青春期就不斷思考著「人為何而活?」、「怎樣才是活著?」這樣的問題。《莊子・內篇・齊物論》中曾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事物的生與死是相對的,生與死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而是互相轉化的。或許這就是《被生下來的孩子》裡,那個「不想被生下來的小孩」遊走在生死間,最終因愛而被召喚到人世的原因。

《飛天獅子》中,被貓群仰望的獅子實在太疲累了,不堪負荷的牠,就此石化了好幾百年,最後孩子純真溫暖的言語,瞬間解除了魔咒,如死而復生的獅子再次飛上了天空。洋子說:「活著就是為了熱愛這個世界。」她充滿魅力的故事,不執著於生,也不恐懼於死,而是讓人看到絕地逢生的希望。

長期受憂鬱症所苦,加之罹患癌症,洋子的老年生活格外艱辛。但她還是讓自己過得很起勁,嚐美食、追韓劇、開跑車之餘,仍以辛辣率直之筆,寫下《沒有神也沒有佛》、《無用的日子》、《死氣滿滿》等散文集。她以自我為中心的寫作風格,觀察一般人不會注意的視角,就像是人間的測謊機,毫不矯揉造作的揭露了世間的虛偽,展現了一流的敘事技巧。

無論生命中受過多少苦難,生活是多麼粗礪,洋子寧可做一個「純粹的壞女孩」,也不願做個「心機深沉的好女孩」。因為對這世間的一切懷抱著深情,她的愛憎嗔癡也更加大膽張揚。不過內心柔軟纖細的洋子,其實是一個真正的「有情之人」。

洋子曾經如火花般閃耀一生,以強大的力量翱翔遠方。如今,經歷了無數的輪迴之後,是否正安息於某處,冷眼笑看人世?畢竟,妳可是活過100萬次的佐野洋子。


佐野洋子,背景插圖是繪本《貓之溫泉》的原畫(圖片來源:《& Premium》雜誌10月號佐野洋子Instagram@sanoyoko_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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