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時代無量空處,淺野一二O惡魔的破壞 ——讀淺野一二O《漫畫家入門》

讀少年漫或是少女漫其實是拉高幸福上限,告訴你日子是值得期待的,王子會來,奇蹟會發生,要相信朋友,少年少女漫有效提升生活的期待值,納美克星要爆炸了都還有六集可以逃。

至於那個人稱致鬱系漫畫家的淺野一二O,他的漫畫不是製造絕望,而是告訴你,生活就是如此。他不讓你期待(反正等等就要跌倒了滿臉大便。「天空越蔚藍/越怕抬頭看」),但他卻創造了奇異的私密感——因為他懂我。在他的漫畫裡,人物很孤獨,心很空洞,生活總是忽然出包,再多投入,但不是你的就不是。老是落衰,卻畫出某種貼近讀者的感覺。中了。他裡面有我。或我裡面有他。

閱讀少年少女漫是提升幸福的上限,淺野一二O不是創造下限。而是內線。畢竟一二O的漫畫背景經常用真實照片描邊,寫實到沒邊,偏偏《晚安布布》主角布布就是一隻用墨水筆勾勒出來的鳥。線條簡單,但,那我。

淺野一二O的漫畫就是時代裡最公開的私密自畫像。

當畫出時代自畫像的男人開始寫日記,他還能怎樣曝露最裡面自己?

作為一本日記體的隨筆,《漫畫家入門》寫得像是他的漫畫風格。寫結婚,已經看到裡頭隱隱的離婚。寫工作室的團結,我們已經望見裡頭將要來臨的各奔東西。才開頭,彷彿感知到了結局。甚至讀日記裡的他,經常以為是他漫畫角色的人物速寫:淺野一二O,漫畫家,有三間房子。

「車子、公司、房子都到手了,除了家人以外我全都有了。」,應該是成功的人生吧,很體面,但他也講得很清楚,「我實行的事情每件都是為了在社會上保持體面」,別人講這些都像凡爾賽文學(來自中國用語),他講是親像賽。

你要說這就是廢,還不如說他只是看得非常透。就像日記裡頭說的,買車了,但又如何,「說到底,我根本沒有非買車不可的理由。只不過是獲得了可以買車的權利,想行使看看罷了。」

無論他筆下漫畫還是他自己日記,主人公總是脆弱的,叛逆的,也沒發生具體的什麼,但活著本身就是耗損,東方天空還沒露出魚肚白,自己先露出肚子,看得多清楚,但也只是看,全然放棄抵抗。

我倒覺得放棄的男人意外會講故事。這是讀《漫畫家入門》的收穫,可以明白淺野一二O講故事的秘密所在。

還是回到開車的比喻,開車最快的途徑是走直線。而現代故事就是要好讀,中國所謂的「絲滑」。主打摩擦阻力最低,能高速的進入。其實也就意味,高速的離開。

淺野一二O是老司機,老司機教你開車。就是迴轉道。他的故事專長就是製造皺摺。《漫畫家入門》有一段寫,別人玩電玩遊戲,和程式端對弈,多半是輸,他老兄去玩,當然也是輸,只是他執著的卻是遊戲背後的機制:「不得不認輸的對象,不是程式強大的思考,而是程式巧妙的『讓步』。既然都要費心了,還不如乾脆在比賽過程中讓程式大罵玩家:『人類就只能想到這種程度的下法咧』,這樣我就能有個適當的時機去刪除程式了。想著這些事,又挑戰了等級30好幾次。」

思考的不是輸贏——反正一定輸——而是對方為什麼強(為何程式在讓步),以及讓步了為什麼自已會不爽(那乾脆直接罵我很菜就好),明明自覺受辱,又忍不住一直玩。

表面無事——從頭到尾不就是一個中年男人手持遊戲機面無表情盯著螢幕嗎?但實際上內心是秋名山上甩尾,九彎十八拐,人類思考堪比花花腸子被他看得明明白白,眼部發出透視光,他其實很能知道我們內在的曲折。

那個暴露內在褶皺的過程,像替大腦照腸胃鏡,對故事來說,就是製造出波折。

這也可以回扣淺野一二O的故事裡,別人的漫畫多半用外部事件來增加衝突,而淺野一二O不需他人出手,我自己來就行。他往內心挖,大部分的波折都來自角色自己。反正現實總是不如人意。所以,如果不投入,如果不去愛,不要和別人牽手,不要相信別人,就不會這麼痛。「自我」就是帶來傷害的根源所在。生活的波折,真正惡魔的破壞總來自於自己。「我的心破了一個洞」不只是甜甜圈,有了心就會很痛。

此外,我也知道了淺野一二O畫漫畫的癖好。他說他工作的時候耳機裡都播放「怪談」——如果他是台灣漫畫家,背景音就是司馬中原還是玫瑰之夜了吧——但淺野一二O追求的並不是內容上的恐怖,日記裡寫到,「不會感到恐怖。這麼一來,怪談故事對我來說彷彿徹底失去意義,但絕非毫無用處。這是因為,無意義對我來說是最大的療癒。而稻川淳二怪談背後共通的無由來的傷悲和寂寥感,跟我工作時的心情非常契合。」

結合日記裡另一段一起看,便可由小見大,他說他和女友外出,受不了了就跑去逛商場,因為「商場內的店家是日本全國到處可見的知名品牌和連鎖店,客人零零星星,跟外頭天差地遠。我期待的就是這種無機、無感動的事物。」


淺野一二O出席2020安古蘭漫畫節(圖源:wikipedia)

說起來,工作時耳機裡的怪談也是個商場吧,都是白噪音,沒有任何意義的空。不過,把怪談變成商場,不就是領域展開——咒術迴戰,死滅洄游,鬼故事變成現代空間——這是淺野一二O的術式(把食指絞上中指),不如說全世界都中了。他的日記暴露出我們這個世紀的精神領域:

無意義是一種療癒。那不只是對漫畫家而言,也是這個時代。我們以為的療癒,萌萌軟軟的絨毛動物,二次元萌死了的臉,一些好感動眼淚要流出來的雞湯金句。不是在於他很有意義,而恰恰在於在於意義的匱乏。或者是,空白,因此誰都可以投入。在裡頭發現自己。只要有一部分像我就可以了。

不去追求認識,而追求於感受。

有個男人叫魯迅的,聽到樓上在打牌,樓下男人病到快要死,隔壁家還開留聲機,因此寫下名言:「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那淺野一二O大概就住在魯迅的對面,和魯迅反過來,他正是要人們吵鬧,反而在吵鬧裡感覺到「相通」。

因為裡頭什麼都沒有。

終極的空無。淺野一二O變身五條悟,無量空處。這就是我們時代最大的治癒術式。可一旦明白了啟動後效果,也將導致最大的致鬱。

但我依然能受到鼓舞。也許這就是漫畫家和他筆下人物的差別。在於,淺野一二O有一個依歸——身為一名漫畫家。

當然,謙虛也是真謙虛,淺野一二O談到自己身爲漫畫家,「一路走來大概都有受運氣左右的成份,『自己走到今天只不過是運氣好』的感覺,在往後大概也不會改變吧。至少在我身上不會改變。我現在人在這裡,這樣活,全都只是因為偶然。」

但是,自豪也是真自豪,他提到為什麼要當漫畫家呢?因為自己會畫畫,「沒有這種壓倒性優勢的話,我就無法安心。如果說我是為了避免團體行動才選擇漫畫家當職業可能有點誇張,不過這絕對是理由之一。」、「漫畫是我悉心準備,在擅長領域花時間花工夫、狂加各種元素完成的頂級產物,我對這點充滿自負,如果有人說很無聊的話,我也只能回他:『原來如此,這樣啊』」

漫畫裡儘管喪吧。但在隨筆裡,我倒覺得他轉化了喪的意義。那也許也點出他的漫畫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吧。

畢竟,喪或致鬱系作品的核心都在於孤獨。關於身處人群裡你還是只剩下自己。而所有的努力都會化成虛無。

但是,一個人又怎麼樣?就是不要和群體在一起,獨身一人也能生存,甚至因此生出優勢。正是因此,我才要成為漫畫家。

甚至,就算被別人攻擊,也能自信的說:「原來如此,這樣啊。」,不過多辯解,也不生氣,那很有漫畫裡高手榮辱不驚的風範。

出自火影忍者TV版第641集第18分28秒,宇智波斑對阿凱的台詞:「我斑願稱你為最強」

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強悍。

正因為想成為一個人才要這樣生存下去的勇氣。

「從現在開始,你將成為世界上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藉由烏鴉宣告。淺野一二O透過漫畫的宣告其實比所有少年漫畫加起來還要少年。
怎麼讀地球上最喪的漫畫家的日記,越讀越是燃起來了呢?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漫畫家入門
漫画家入門
作者:淺野一二O 
譯者:黃鴻硯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淺野一二OAsano Inio

一九八○年生,日本漫畫家。一九九七年在小學館的雜誌增刊號上出道,二○○一年在《月刊 SUNDY GENE-X》,以《宇宙からコンニチハ》得到第一屆GX新人獎。二○○五年發表漫畫《SOLANIN》,獲改編成電影《手拉你》。二○○七年《晚安,布布》獲選第十三屆日本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大獎。二○一七年《零落》曾改編同名電影,二○一四年《DDDD惡魔的破壞》曾改編動畫電影。

其他重要作品有:《世界末日與黎明前》、《錯位的青春》、《多美好的人生》、《虹之原Horograph》

譯者簡介:黃鴻硯

公館漫畫私倉兼藝廊「Mangasick」副店長,從事另類漫畫之翻譯、編輯工作,也企劃各種展覽,推廣「娛樂以上、純藝術未滿」的視覺創作。近年譯有大橋裕之、西村培、安西水丸、五十嵐大介、松本大洋、林靜一等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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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5 09:00
專訪》偷看漫畫家嗶哩Bili的腦袋——《小屋人類圖鑑》與努力成癮的大人們

➤創作從觀察開始

Q1、作為漫畫家,你平常有觀察人的習慣嗎?最容易吸引你注意的是什麼?(穿著、表情、肢體動作、說話方式,還是別的東西?)

嗶哩:在聚會裡,我通常是那個待在一旁聽別人聊天、比較少主動加入的人,喜歡從旁觀察。有些聚會很愉快,但也常常會出現一種情況:明明同處在一個空間裡的幾個人,彼此說的話卻完全沒有對上。身為參與者,這樣的對話有時讓人覺得很煩,但如果稍微退出一步,把自己放到觀察者的位置,或許就變成了理解他們到底在想什麼的機會。

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談論某件事,往往也顯露出他的某種匱乏。在思考角色個性時,我也會把這點視為重要的元素之一。

Q2、小時候是什麼契機開始喜歡漫畫?有沒有哪位漫畫家或作品對你影響特別深?

嗶哩:國中要好同學的姊姊收藏了很多漫畫,他們的房間裡有一座老書櫃,上面放滿了漫畫和雜誌,我在那邊借了全套的《神劍闖江湖》。後來常常和那位同學一起去租書店探索各種漫畫,當時常常引起我注意的作品,除了流行的少年漫畫,也有許多驚悚犯罪類型的作品。

如果說是影響了創作風格的作品,峰倉和也(峰倉かずや)老師的《疾暴執行部 WILD ADAPTER》讓我印象很深刻。角色總是以自我說服的口吻獨白著,畫面黑白分明,呈現著乾燥冷靜的氣質。

Q3、你曾形容自己喜歡探索空間裡微小的痕跡,以及真假難分的情感。這樣的興趣,如何影響你的漫畫創作?

嗶哩:如果不是特別忙碌,我喜歡散步,在街道上隨意走走看看,總是能在重複的場景中找到微小的異常,例如晒在不合理高度的鞋子,或是拼拼湊湊的廢物利用,也總是想要逆向推理出他們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喜歡這些微小痕跡、疊合了時間的場景。

因此在畫空間場景時,我不太喜歡太過光滑的表面,如果時間足夠,就會想要多描繪一下坑坑巴巴的小地方。閱讀其他漫畫作品的時候也是,能夠想像角色在當中走動生活的場景,總是讓我非常嚮往,甚至想要住到裡面去。

➤把文字畫成漫畫

Q4、《小屋人類圖鑑》改編自寺尾哲也老師的散文集《努力是癮》。第一次讀到原作時,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

嗶哩:最初閱讀了寺尾哲也老師的前作《子彈是餘生》,一開始抱著一無所知沒有受到任何劇透的狀態去讀,老師的文字簡潔有力,是一下子就能順暢讀完一篇的類型,我被角色總是帶著偏執的個性吸引。然而讀到最後,最有後勁的是每一篇短篇小說間的串連,像惡作劇般的打破原先的猜想。整本書在結構編排上的巧思,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Q5、原作《努力是癮》描寫的是矽谷科技業與工程師文化,和你的背景其實有相當距離。當初接下這個改編案時,有沒有猶豫過?又做了哪些功課來理解這群人?

嗶哩:科技業工程師的生活與我的背景很遙遠,身邊剛好也沒有這樣的朋友,因此一開始相當猶豫是否能勝任改編的工作,但後來把注意力放在閱讀原文文本以及媒材的轉換上面。

然而畫面上無法避免的會出現人物的形象,包括他們的穿著、長相、說話方式,以及平時吃東西的習慣等等。我找了很多在矽谷和科技產業工作的人自己錄製的vlog和podcast來觀看和收聽,在影音裡面可以搜集許多日常的小細節,以此能更具體的建構出畫面和場景。


《小屋人類圖鑑》內頁圖片(聯經出版提供)

Q6、和一般原創漫畫相比,「改編漫畫」最大的困難是什麼?原作《努力是癮》有沒有哪一段,讓你一度不知道該怎麼畫?

嗶哩:漫畫常需要依靠事件與對白來支撐故事的推進。如果以文字作品來說,相較於散文,小說或許更容易被改編成漫畫,因為其中有較多情節能直接轉化成畫面,空間場景通常也比較明確。

在閱讀散文原著時,我發現並不是每一篇都有足夠的角色對白可以編排進畫面之中。這件事在最初讓我和編輯都感到很苦惱,也因此需要再自行增寫對白。角色會如何說話,必須依靠自己對原文的理解與想像,這或許也是漫畫版所呈現出的故事性格,與原著有所差異的原因。


《小屋人類圖鑑》內頁圖片(聯經出版提供)

Q7、改編過程中,你最在意的是忠於原作,還是發揮漫畫的可能性?你會怎麼理解「只有漫畫才能做到的事情」?

嗶哩:我會盡可能把「圖像是理解這個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個目標放在前面,如果只是將文字配上相應的畫面,圖就會變得像是裝飾品而非主體,但若是能讓圖文互相對照,創造出新的意義,會是比較有趣的選擇。例如以角色的表情或肢體語言,表現當下的口是心非,或是以場景中的景物來作為故事的隱喻。

節奏也是有所改動的部分,例如〈我的鳳凰男友〉這一篇,將具有戲劇性的衝突場景改到了開頭,比較符合漫畫讀者閱讀的習慣。

➤畫出努力成癮的大人,也畫出漫畫的留白

Q8、《小屋人類圖鑑》裡出現許多努力到有些失衡的大人:有人拚命往上爬、有人困在競爭裡、有人始終無法放過自己。創作過程中,哪個角色或故事最讓你有共鳴?

嗶哩:雖然我和角色處於不同的環境背景,但是難以因為達成某個目標就獲得成就感這一點卻十分感同身受。

另外,我和編輯在討論漫畫版的改編時,有一個默契是希望全書至少放入1到2篇以女性為主要視角的作品。例如〈冒牌者的偽證〉這一篇,以Google公司裡曾發生的性別歧視事件為開端,描寫主角N子所遭遇的、與性別有關的困境。N子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輕視、被過度保護,以及被排除在男性群體之外的處境,無論身處哪一個階級,多多少少都存在於許多女性的經驗之中,這同樣也是讓我十分共鳴的一部分。

Q9、有沒有哪一頁是讀者可能不會特別注意,但其實你自己非常喜歡,甚至偷偷得意的畫面?

嗶哩:第一回的〈央子奇遇記〉,央子與貴婦唇槍舌戰的那幾頁,我嘗試用光影的變化暗示兩人所處的心理狀態。央子一直是頂光,暗示他的處境像是身處在舞台的聚光燈下,最不願面對的內心傷痕被大燈照亮,同時陷入為自我而辯駁的矛盾與掙扎中,卻又不得不演出強悍不落下風的樣子。貴婦則是由側邊的打光,相較於央子柔和許多。不確定讀者是不是有注意到細微的不同哈哈。


《小屋人類圖鑑》內頁圖片(聯經出版提供)

Q10、你認為漫畫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有沒有一些情緒或感受,是文字與影像都難以取代,但漫畫卻能做到的?

嗶哩:我覺得大多數的人還是比較習慣於文字的明確性,一直以來我不太擅長用文字進行表達,圖像的曖昧感讓我比較安心。

漫畫對我來說是擅於留白的一種表現媒介,之於文字的留白是有可以沉默的空間,雖然漫畫是以圖文結合來表現意義,但也可以出現完全只是空景的畫面,用來容納尚未分明的情緒;或是單純表現人物的肢體動作,讓角色演出。

之於影像的留白是在密度上的變化,不像影像在同一作品中通常呈現較為一致的質感,漫畫有比較多的可控制的要素,藉由筆觸、構圖自由調配鬆緊密度,亦可透過繪畫媒材改變畫面的質地。


《小屋人類圖鑑》內頁圖片(聯經出版提供)

➤下一部想說的故事,以及想陪讀者看見的風景

Q11、如果未來還有機會再做文學改編,你會想挑戰什麼樣的作品?

嗶哩:目前還沒有嘗試過長篇的漫畫作品,短篇作品和長篇作品在角色的刻畫方式不太一樣,接下來會想要挑戰看看可以和角色再相處久一點的作品。

Q12、如果讀者從未讀過《努力是癮》,也從未看過你的作品,你最希望大家透過《小屋人類圖鑑》,看見什麼樣的人生風景?

嗶哩:這個故事裡面的角色,都有著個性上的偏執與缺陷,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裡遇到這些人的話,可能會覺得難以相處吧?但隔著紙張的距離,希望讀者也能發現他們可愛的一面。


《小屋人類圖鑑》內頁圖片(聯經出版提供)

小屋人類圖鑑
作者:嗶哩Bili、寺尾哲也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漫畫/嗶哩Bili
漫畫創作、自由接案者,現居於高雄。善於透過冷調、黑色幽默的視角描繪人物間的關係。作品《小屋人類圖鑑》於CCC追漫台連載完畢,獲第16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

另有獨立出版短篇漫畫小誌《窪地》,插畫作品多發表於instagram @biliibi_fafa

原著/寺尾哲也
昭和63年生,臺大資工系畢。曾任Google工程師8年,待過MTV、臺北、東京。曾獲林榮三小說二獎。短篇連作《子彈是餘生》獲臺灣文學金典獎及蓓蕾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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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睽違十三年,與「郭源潮」再度交談:一個時代的「Cacophony(雜音)」詩學feat. 宋冬野《再想想》

一個音樂人,我們暫且叫他「郭源潮」先生,或者「郭先生」,連他自己也這麼稱呼自己,或者說,因為各中原因,他只能這樣稱呼自己;他的名字我們早不陌生,憑藉「郭源潮」單曲,一舉斬獲2018年台灣第28屆金曲獎。對於這個名字,他在今年年初的一次電台訪談中提到:「因為我過去用這個名字來拿快遞,快遞員每次都會一邊敲門,一邊問:『郭源潮』先生在家嗎?」連這個名字本身,也沒有任何複雜的特殊意義,只是叫起來順口,便索性成就了一首名作。但是,真正讓我在過去兩天,萬里之遙的異國深夜,不帶任何期待地列表循環,最後卻悄然熱淚盈眶的,並不是「郭源潮」,而是郭先生時隔13年,繼《安和橋》專輯之後,帶來的新專輯《再想想》。

是的,再想想,再想想什麼呢?為什麼需要再想想?這是一個看似隨意,但實則有趣的命題。只能帶著這些問題,一首首地聽完整張專輯;就算聽不完也沒關係,畢竟在短視頻和流媒體的時代,能像千禧年初那樣,像朝聖似的,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來的光碟,甚至卡帶,趁父母不在家,在好不容易屬於自己的書房聽完一整張專輯,且完全無法自行調整作者選歌的順序,實在是奢侈到有些懷舊的事情。聽不完,就再想想;或者一邊聽,一邊想,斷斷續續,被瞬息萬變的世界又吸了去,忙完再回來聽,又是一番別的滋味——郭先生也不會怪你的。《再想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張專輯,如同一本散文集,被風翻開了半頁,像上個復活節的禮物一般,遲到了很久,今天終於出現在我們過於嘈雜和擁擠的餐桌上。

但說是「散文集」,又屬於「自戀文人」的一廂情願──從純音樂「Intro-雨」到自白詩劇的「後記」,《再想想》更像是偽裝成散文集的詩箋。要用文字去嘗試捕捉音樂的絕妙靈巧,如同美術館那些可有可無的展簽,總是蒼白得像一個笑話。英國藝術評論家沃爾特・佩特(Walter Pater)曾在《文藝復興》(The Renaissance)中寫道:「All art constantly aspires towards the condition of music.(一切藝術始終都在追求音樂的境界。)」若連文學、繪畫與雕塑都只能不斷向音樂靠近,那麼樂評便更像一場注定遲到的追逐。

德國哲學家西奧多.W.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則始終主張,音樂真正表達的內容無法被語言完全還原,任何文字都只能在作品四周徘徊,而不能取代聆聽本身。正因如此,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才會在《反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說:「In place of a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套詮釋學,而是一種藝術的感官學。)」當樂聲真正擊中人的那一刻,所有評論都顯得姍姍來遲,它們只能替餘韻命名,卻無法替震顫發聲。大部分文學是風乾過塑的音樂之屍;而音樂本身是活的,是一顆獨立棲居在旋律中的小心臟,每次聽一遍,就像從心臟中泵出一股鮮血,直衝腦門。

比起文學、建築和美術,音樂是一種更直接的藝術形式,因為它於身體感官,更熟悉,也更迅猛。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而因為詩歌本身原初的樂感,只有詩歌好像還能和音樂貼切一些。郭先生的《再想想》,便是將無數時代「Cacophony(雜音)」重新編排成詩的實驗。

郭先生的《再想想》,真正重新編排的不是旋律,而是時代的「Cacophony(雜音)」。專輯以〈雨〉揭開序幕:雷雨構成一片沒有語言的聲景(soundscape),鋼琴在穩定的四拍脈動中反覆鋪陳極簡的新古典動機(motif),中段氛圍合成器(ambient synth pad)緩緩疊入,以長時值和聲擴展聲場;尾聲簧片樂器近乎口琴般的音色忽然出現,第一次將人的呼吸帶入這片雨幕之中——彷彿和「後記」中「雨水也都只砸進他一個人(郭先生)的眼眶」形成呼應。在華語流行專輯裡,以一首沒有歌詞的純器樂作為序章(instrumental prelude)其實並不多見。它更接近概念專輯(concept album)的寫法,讓聲音先於語言抵達聽者,在敘事開始之前預先建立情緒與空間。這種策略更容易讓人想到近年的竇唯——尤其《山河水》之後的創作——他逐漸將旋律退居其次,把音色、聲景與即興演奏作為敘事主體。然而,《再想想》的〈雨〉並沒有完全走向竇唯式的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它仍然保留清晰的四拍脈動(4/4 meter)與極簡鋼琴動機(motif),因此不是放棄敘事,而是在語言到來之前,先替整張專輯建立一個可以容納所有聲音的空間。

在「雨」中,鋼琴並非以歌唱性的旋律推進,而是建立在均勻四拍(common time)上的固定動機(ostinato)。規律的四分音符脈動(quarter-note pulse)形成一種近乎心跳的節奏重心,而合成器則刻意模糊拍點(beat),使時間感逐漸由「可計量」轉向「可感知」,為後續歌詞的大量傾瀉預留呼吸。整首作品沒有傳統流行音樂副歌式的情緒爆發,而是透過音色(timbre)與空間(spatial layering)的漸次累積,完成一種由自然走向人間、由環境走向歷史的聲音過渡。若說〈雨〉是一首沒有語言的序曲(instrumental prelude),那麼〈後記〉則更接近一段戲劇性的獨白(dramatic monologue)。專輯因此形成一個近乎古典戲劇的圓環:它先讓聲音先於語言誕生,再讓語言逐漸吞沒音樂,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的低聲自白。

從純器樂序曲到詩劇式尾聲,宋冬野刻意將「歌唱」推向邊緣,使整張《再想想》更像一部以聲音書寫的田野筆記,而非一組彼此獨立的歌曲。這也是郭先生真正高明之處:他沒有讓音樂替歌詞服務,也沒有讓歌詞凌駕於音樂,而是在兩者之間維持一種近乎「對位」(counterpoint)的張力——當旋律負責時間,文字便負責歷史;當器樂建構空間,人聲則開始承擔時代的重量。

於是,當〈與我交談〉讓「祖國」「戰火」「審核通過的印章」與「鴻鵠已作濃湯」在同一首歌裡彼此碰撞,現實中冰冷的行政權力下,所有鴻鵠之志,必定成為一碗自我安慰的濃湯,而本應代表高檔生活的「陽光上東(也許是郭先生本人的住處)」,卻古詩對聯般接上「夕陽西下」,諷刺性將一個時代的無奈攤開成一幕巴洛克「戲仿(Parody)」;〈不陌生的人〉又把「東方」化作一個再也無法抵達的方向;〈後記〉讓郭先生一次次爬出井口又跳回井裡;直到同名曲〈再想想〉以鳥鳴般的「咕咕咕,嘰嘰嘰」和寫實主義「匿名舉報」「經濟危機」自白,配以和文字氛圍相乘的變調輕鼓,自由爵士的鼓點像空酒瓶跌落紅毯,直到盡頭,是樂評人王碩特別點出:從盛大如潮水般的雜音中「陡然突出童聲合唱,如同和自我與世界的和解」宣言,收束整張專輯,我們才意識到,這些原本互不相容的新聞語言、政治修辭、民間寓言、鄉愁、戲謔與動物鳴叫,並沒有被整理成一致的敘事,而是如蘇聯文學理論家米哈伊爾.巴赫京(Mikhail Bakhtin)所說的「複調」(polyphony)一般,各自保留自己的聲部與立場,在衝突中共同存在。

宋冬野的編曲因此極少以炫技取勝,而是不斷為不同音色留出呼吸與停頓,新專輯保留民謠的清爽克制同時,從前兩張專輯的個人抒情中發展出許多令人驚喜的新鮮維度:鋼琴的克制、電子音場的漂浮、簧片樂器的溫度、木吉他的粗糲,以及人聲近乎口語的吟唱,共同構成一種異質聲響的秩序。於是,《再想想》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消除了這個時代的雜音,而在於它拒絕替雜音尋找統一答案;它只是耐心地把戰爭與愛情、審查與神話、烏托邦與日常、哭泣與雞鳴重新排列,最後竟讓一整個時代失序的噪響,在音樂裡獲得了詩的形式。

著有《噪音:音樂的政治經濟學》的法國經濟學家雅克.阿塔利說,音樂從來不是噪音的反面,而是對噪音的重新組織。《再想想》因此不是一張提供答案的專輯,而是一張拒絕替時代降噪的專輯。它讓每一種彼此衝突的聲音都保留自己的裂縫,也讓每一個仍然願意思考的人,在這片喧囂裡重新學會傾聽。所以,「從井裡奮力地爬出來,又跳進去,爬出來又跳進去」的郭先生最後留下的,不是勸告,也不是告別,而是那句近乎寓言的低語:「不要回去,不要回來。」在所有雜音都試圖替我們決定命運的年代,也許真正需要做的,只剩下專輯名稱所說的三個字——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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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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