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書房》走出自己的路!藝人兼昆蟲學者篠原かをり推出新作《沒有地圖、沒有目的地,但也沒有迷路》,及其他藝文短訊

【業界新聞】

➤身兼作家、昆蟲學者、藝人等多重身分的篠原かをり,今春推出散文隨筆集《沒有地圖、沒有目的地,但也沒有迷路》(NHK出版),為感到迷茫、難以融入社會、生活窒礙難行的人,指引一條繼續向前的路。

篠原在媒體上以開朗又博學的形象廣受觀眾喜愛,但看似成熟可靠的她,其實也有一段相當厭學、覺得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過往。在本書中,她以坦率又幽默的口吻,寫出日常生活中的點滴、愛意滿滿的育兒經驗、心中理想的家庭型態,以及「喜歡動物」、「喜歡昆蟲」、「喜歡寶塚」的她,如何在親友陪伴與自身探索中,成為今日的自己。被小說家山内麻里子以「自由豁達又天真浪漫」來形容的篠原,在書中毫無保留地揭露內心世界,向讀者傳達「只要持續向內摸索、鑽研熱愛的事物,屬於自己的路途便能漸漸拓展開來」。

➤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導演是枝裕和執導的最新電影《盒子裡的羊》(中文譯名《再生家族》),於今年5月底在日本上映,是枝同步推出劇本典藏書(角川書店),完整收錄《盒子裡的羊》劇本內容。在這個近未來故事中,一對痛失愛子的夫妻,領養了與已故兒子一模一樣的仿生機器人,試圖填補生命的空缺。是枝將鏡頭對準「家庭」這個長年關注的主題,透過失去與替代,思考若能以另一種形式與摯愛重逢,我們究竟會如何面對,所謂家人又是由什麼構成。

這部由綾瀨遙、大悟、桒木里夢領銜主演的電影,細膩而深刻地帶領觀眾重新探問愛、悲傷,以及人類情感的樣貌,劇本典藏版書籍,除了收錄拍攝剪輯後的最終版劇本,也透過是枝裕和的後記,揭露電影創作的歷程與摸索軌跡。

➤據日本媒體報導,傳奇作家佐藤愛子在今年4月底因老衰辭世,享嵩壽102歲。出生於戰間期的佐藤,自踏入文壇後筆耕超過70年,創作與人生軌跡高度重合。1959年,她出版自傳小說《愛子》而備受矚目;1963年,她憑藉將自己塑造成「惡妻」的《蘇格拉底之妻》入圍芥川獎;1969年,她又以描寫償還丈夫債務經歷的《戰鬥結束,日暮時分》榮獲直木獎。此外,佐藤在1980到2000年間,亦以自身與周遭親友為靈感,創作出《凪的光景》、《血脈》、《晚鐘》等巨作,將波瀾萬丈的人生,轉化為一齣齣充滿張力的戲劇。

91歲完成長篇小說《晚鐘》後,佐藤本想就此封筆,但無事可做後反而在精神上也陷入停滯,讓她深感活著便需要有前進的目標。著作等身的她,到了晚年仍持續書寫,推出《90歲,有什麼可喜可賀》、《98歲,戰鬥未歇、天色未暮》,為我寫故我在下了最精彩的註解。

➤著有《午夜凶鈴》、《七夜怪談》的恐怖大師鈴木光司,上個月於東京辭世,享壽68歲。鈴木於1991年發表的《七夜怪談》,以「詛咒透過錄影帶擴散」的嶄新設定引發熱議。1998年,導演中田秀夫將本作改編為同名電影,貞子從電視螢幕緩緩爬出的經典場景,成為日本影史的不朽象徵。

除《七夜怪談》外,鈴木也陸續推出《螺旋》、《邊緣》等得獎傑作,並在去年出版睽違16年的全新長篇《無處不在》。其在恐怖文學領域的耕耘,讓他成為日式驚悚領域無庸置疑的代表性人物。

【得獎消息】

➤第39屆三島由紀夫獎及山本周五郎獎,在上個月中公布評選結果,豐永浩平以今年初發行的《重新化為白紙》(講談社)榮獲三島由紀夫獎,蟬谷惠實則以《看得見嗎保己一》(角川書店)奪得本屆山本周五郎獎。

豐永出生於日本沖繩縣,在就讀琉球大學期間,便以書寫沖繩苦難的出道作《月色湧動,馬兒奔騰》榮獲群像新人文學獎。畢業後以作家身分前往東京的他,察覺到故鄉沖繩幾乎每天都會報導的美軍基地問題,在首都卻鮮少獲得關注,這種一再重演的暴力結構,因而成爲他作品的著眼點。得獎作《重新化為白紙》以沖繩為舞台,交替呈現次文化中成長的當代年輕人日常,以及二戰美軍登陸時惶惶不安的年輕日本兵生活,藉此摸索持續帶來隔閡的有形與無形之牆。

擔任評審委員的作家多和田葉子,認為豐永是個既有想描繪的核心議題、又確實具備描寫能力,創作動力格外強大的作家。她進一步評述:「沖繩是文學史上極為重要的主題,而這部作品試圖將沖繩重新化為一張白紙,再以全新方式書寫。」

豐永本人則表示,「若不先提筆書寫自己出生、成長的土地,就稱不上真正寫出自己想寫的內容」,也希望在繼續書寫的同時,不斷更新自己心中的沖繩形象。

山本周五郎獎得獎作《看得見嗎保己一》相關資訊,則可見東亞書房》白皙的、貌美的、服從的?遠野遙新作反烏托邦小說《吸血鬼》,及其他藝文短訊

➤第79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於上個月公布結果,本屆長篇及連作短篇集部門,由伏尾美紀《百年的時效》(幻冬舍)摘得桂冠。

伏尾在2021年以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北緯43度的懸案》踏入文壇,其後又推出警探小說《數學女王》、《最糟拍檔》。《百年的時效》是她發行的第4本單行本,藉由1974年4口之家遭遇滅門的「昭和謎案」,描繪刑警們在時間長河中找尋破案線索的精彩歷程。

作品詳細資訊,可見東亞書房》苦盡甘來的微光,韓江童書《淚盒》日文出版,及其他藝文短訊

【作家動態】

➤暢銷小說《流浪之月》、《宛如星辰的你》、《編織星光》作者凪良汐,上個月推出超人氣短篇小說集《多類婚姻譚》(講談社),甫一出版便宣布再版,不到半個月已賣出超過12萬本。《多類婚姻譚》以「結婚」貫穿核心,看似正面描寫「男女戀愛與婚姻」,實際上卻聚焦所有人都難以置身事外的「差異」——包括世代差距、性向與性別、城鄉與貧富、戀愛與婚姻觀等。

它既是娛樂小說,也是一部迫使讀者思考如何與「不同」及「無法互相理解」共處之作。凪良在過去的書寫中,以極具真實感與切身性的筆調,描寫現代社會的困境及愛的形態。《多類婚姻譚》以同樣溫柔堅定的筆觸,顛覆現代人無意識深陷的社會常識與正確框架。凪良提到,本作雖名為「婚姻譚」,但與所謂「婚姻」的距離,卻遙遠到她和編輯都不禁自問,這是否能算是婚姻故事,但她也希望能透過這部作品,與讀者一起思考「現代的結婚」到底是什麼。

➤著有傑作《惡人》、《橫道世之介》、《國寶》的文學獎作家吉田修一,上個月底推出文壇出道30年紀念作《Time after Time》(幻冬舍),透過東京與長崎、現在與過去的切換,編織出動人心弦的感人長篇。

任職於建設公司的尾崎颯,在一場傾盆大雨中與高中同學久遠愛重逢。兩人作為共同負責人攜手推動計畫,卻因建築師涉入抄襲風波,讓計畫蒙上陰影。尾崎一面承受事業受阻與家庭醜聞的夾擊,久遠則背負著無法癒合的心靈創傷。內心動搖的兩人,不禁回想起20多年前的夏天,以及那片再也無法觸及的蔚藍大海與天空。

日本創作歌手松任谷由實評述,吉田筆下鮮活立體的人物與場景令人深深著迷,讓早已逝去的愛戀仍如往日鮮明。吉田自己則寫道,希望透過這部作品直面純粹,並確認當自己凝視那份耀眼得令人目眩的純粹時,內心是否依然能真切地悸動。

➤著有《咖哩時間》、《如果無法搭乘時光機》、《我以為大人不會哭》等代表作的文學獎作家寺地春奈,上個月底推出全新連作短篇集《若是下雨的話》(ポプラ社),寫出一段段讓人不禁開始期待「未來」的美好轉折。

因丈夫外遇而離婚的初佳、與戀人分手後獨自前往環球影城的杏子、夢想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光穗、蠟燭多頭燒而糾結幸福何在的苑美,以及失去摯愛的母親、找不到心靈歸處的美禰子,寺地描繪這些不同境遇的40多歲女性,如何面對屬於自己的人生下半場,並透過她們的經歷,訴說曾以為早已定型的人生,其實仍有重新選擇的餘地,而未曾預料的轉折,或許正是另一種幸福的開端。

➤著有《不夜城》、《漂流街》,以及直木獎得獎作《少年與狗》的馳星周,本月初發行小說新作《海霧》(角川書店),講述犯罪與救贖,以及背叛與羈絆。這部作品以北海道為舞台,主角神野大樹在長期酗酒的母親驟然離世後,離開故鄉白老,輾轉流落到函館,加入宮嶋主導的海參盜捕活動。

海產盜捕在當地已成為非法集團的重要收入來源,其中檜山產的乾海參尤其珍貴,在黑市流通的價格高得驚人。大樹在離開故鄉後與邊境牧羊犬吉利相依為命,但年邁的吉利健康狀況卻逐漸惡化。以此為契機,一名愛狗的陪酒小姐霧子,與大樹逐漸拉近距離,但她同時也是宮嶋的情婦。馳星周在這部作品中,刻畫漂泊的人們如何在海霧瀰漫的港町尋找慰藉,並細膩描繪兩個孤獨的靈魂與一隻年邁的狗,如何在殘酷的現實中,成爲彼此扶持、彼此依靠的「群體」。

➤《沒有鑰匙的夢》、《鏡之孤城》、《傲慢與善良》作者辻村深月,在本月上旬推出構思7年終於正式付梓的長篇傑作《Fire Dome》上下集(小學館)。人們為何會被重大案件所吸引?為何我們總是如此渴望參與他人的事件?故事舞台座落於某個山間小鎮,這裡令人聯想到只要輕輕搖晃,雪片便漫天飛散的雪花球(Snow Dome)。然而,這座城市飄飛的並不是雪,而是野火燎原般的流言蜚語。

25年前,平靜的城市因一樁百貨公司櫃檯小姐綁架殺人案而劇烈動盪。名為流言的大火不僅灼燒在加害者身上,也吞噬了被害人及其家屬。事件終結後,小鎮看似回歸平靜,深處卻潛伏著未曾熄滅的宿怨,直到悶燒的火種將新的案件引爆。《Fire Dome》不只描繪犯罪真相,更呈現出旁觀者的好奇、惡意,以及自以為無害的參與欲。辻村透過這部作品,寫出人們在案件發生後,如何輕易地將猜測化作言語,又將言語化作足以灼傷他人的火焰。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OB短評》#584穿透感官產生共鳴的極品好書懶人包

才華鑑定人

唐木厚著,許紋寧譯,新經典文化,350元
推薦原因: 議   實   樂   
傳奇編輯的30年職人生涯,讓我們看見抽象存在的「才華」如何成為被看見的故事、具體的書籍。還原了大作家們的出道現場,也展現編輯身為「製作人」的內涵。以直覺辨認異端,信任陪伴冒險,並且在演算法與碎片閱讀主導的如今,指出小說的獨特性與書面語的未來。【內容簡介➤

洗腦,被設計的真相

The Instability of Truth: Brainwashing, Mind Control, and Hyper-Persuasion
蕾貝卡.勒莫夫(Rebecca Lemov)著,張簡守展譯,日出出版,950元
推薦原因: 知   議   樂   益   
當我們都處在一個讓人「腦波很弱」的時代,如何辨識無所不在的監控資本主義,是此書的重要提醒。作者基於冷戰時期發展、橫跨兩世紀的精神控制術,回應當代假訊息、臉書情緒演算、加密貨幣、AI等科技生活中的資訊、情感與身體控制,幫助讀者承認被控制的狀態、指認被洗腦的線索,而下一步,就是我們的事了。【內容簡介➤

歡樂島

張曦娜著,聯合文學,40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10則全息影像般的新加坡故事,看來有種平行世界的既視感:熟悉親切的文化符碼、繽紛擾攘的市井人生、看似進步繁榮的現實表皮、一代代揭竿而起卻又一再走失的抗爭。這樣的閱讀體感太珍貴,正義還在轉型中的天涯若比鄰。【內容簡介➤

Surrender

40首歌,一個人生
Surrender: 40 songs, one story
波諾(Bono)著,陳榮彬、雷讓萌譯,黑體文化,88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在諸多樂壇巨星的自傳書寫中,波諾這一本以歌入魂,精彩融合音樂與生命經驗的緊密連結。不以編年、順時、線性的方式記載個人「歷史」,不將音樂當作人生背景,而是以40首歌曲的「時間性」與「空間性」創造出一種自傳體敘事,這一獨特的文類在在凸顯波諾獨有的藝術人格。【內容簡介➤

水裡的回音

胡冠中著,大塊文化,38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專注於河流與溪魚的書寫,精確且瑰麗,同時又直率地展示人對於自然的獵取和食用。不只是知識、環境等主流生態議題,也坦然展開觀看、捕獵、食用之間的並存。對於河流,呈現帶著暴力、愧疚與沉迷的複雜辯證的濃厚情感與愛意。獵人/作者與物種/書寫間的命運交織,產生了矛盾又拉滿生命力道的化學作用。【內容簡介➤

植物的感官世界

What a Plant Knows: A Field Guide to the Senses
丹尼爾.查莫維茨(Daniel Chamovitz)著,劉夙譯,寶瓶文化,520元
推薦原因: 知   思   樂 
書名聽來像某種新時代的老生常談,然而扎實的論證、有趣的豆知識、最新研究的update以及流暢明快的文筆,在在讓本書讀來愉悅雄辯,一下子就拉近了動物與植物的距離。就感官而言,身邊的花草樹木的確是我們的近親,甚至是另一種我們。【內容簡介➤

無罪之身

The Interpreter
大衛.K.謝普勒(David K. Shipler)著,林瑞譯,二十張出版,62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八旬高齡的作者傾盡一生筆力,帶讀者重回越戰現場,思索語言的陷阱。口譯員阿良立意良善的「超譯」,不斷衝擊美國記者的外來眼光,也招來不同立場的批評質疑。翻譯頓時成爲殺戮戰場,每一次字句轉換都是生死隨機的俄羅斯輪盤,身陷其中的人,也不可避免薰染了背叛的原罪。【內容簡介➤

鎌倉貓妖俱樂部1、2

かまくらBAKE猫倶楽部
五十嵐大介著,謝仲庭譯,臉譜出版,280元
推薦原因: 樂 
鎌倉的海風、神社、森林與祭典之間,雜貨店悄悄成為尋找走失貓咪與迷失靈魂的入口。古老土地記憶嵌入了現代觀光都市的縫隙,讓貓妖傳聞、店主身分與日常街景彼此交織,細膩捕捉了貓的神態、植物光影與潮濕氣息。將解謎、怪談與療癒感融為一體,開展出人與異類共存的魔幻風景。【內容簡介➤


識性.計感.判性.想性.題性.用性.學性. 閱讀趣.特性.公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書評》帶你去朝馬轉運站,打開存在的邊際:評劉梓潔《再生》

過了山巔就要下坡。人到中年,行到人生的中途。當人生是一台大巴士,你幾乎沒有一刻不感覺到自己正朝著終點站直奔而去。只是那終站叫做死亡。時不時聽到拉鈴刺耳的聲響,你身邊開始出現那些中途下車的乘客,後來你發現,和舊日朋友的再相逢,要不是在其他人的葬禮上,要不就是在對方的葬禮。面對人事的乍離乍合,永久不見,看著後照鏡裡那親愛之人拎著行李隨站牌緩緩遠離你視線,身邊是一個又一個空掉的座位,接下來,換誰了呢?

中年是減法。是人生越來越重了,可是擁有的越來越輕。心裡總莫名的空。劉梓潔短篇小說集《再生》是中年的群像,那裡頭誰不談過幾場戀愛?可能還結過幾次婚,也就離過幾次婚,愛過幾個人,也愛錯幾個人。去過一些地方,發生很多事。「而我生命裡那個人死掉了。」……


菲利普.克婁代(圖源:wikipedia)

我訪問過法國小說家菲利普.克婁代(Philippe Claudel),我問他,小說怎樣吸引人?他說,「噢,這不難,只要讓小說開頭死掉一個人就好了。」我又問,「那如果這樣還不能吸引讀者呢?」Well,他神祕一笑,「那就再死一個。」

死亡為什麼這麼好看?畢竟,誰不愛看戲劇化?而戲劇化之所以成立就在於極端對立。死與生對立。終結與開始對立。所以死亡的故事總特別吸引人,又怕又愛看。《再生》顯然很懂這點。畢竟劉梓潔是導演暨編劇,豈止死亡,《再生》多得是這樣極端對立造成的戲劇化。

小說可以從人物設定開始就很愛極端對立,例如,是男生卻叫女生的名字,是女生卻叫男生的名字。以及,人物們的愛,各篇小說連起來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性別連連看:男同性戀。女同性戀。無性戀。年下攻。約砲配對……

於是,便可以設計極端對立的戲劇化情境:像把同志塞到一個傳統婚姻或是傳統家庭裡(男同性戀和異性戀結婚。同性戀金孫邊約炮邊參加大家庭至親葬禮),或讓最可能擦出火花的,卻悶聲不響,就讓旁人在喊燒(兩個GAY相約又獨處卻只是去旅行。或一男一女隔一張床,只是互相摸自己,一種神交?)

而還有什麼比死與生更戲劇化?集中收錄9篇小說,篇篇有死者。死不夠,還要有幽靈,人鬼共處一室。死vs.生。多元成家vs.傳統社會大家庭。人vs.鬼。近vs.遠。兩兩對立造成戲劇化,如此極端的設計,讓別人寫,肯定請盛竹如配旁白:阿公眼鏡髒,太太看成娘,指著紗窗說,藍色蜘蛛網。但劉梓潔繼續寫,偏變成侯孝賢的長鏡頭,意味深長,只看見人物越走越遠。真正的極端,都發生在鏡頭外。

➤在生與死之間,不是解放死,而是解放生

易言之,《再生》有極端的設定,但劉梓潔卻不讓情節有極端的發展。

以死與生為例,小說家示現的是,死亡不是終點。於是小說裡的故事都從死亡開始。可是,死亡也不是起點——畢竟,在死亡發生之前,故事裡的一切就發生了。只是死亡提供一次機會,一個系統性的盤整。

《再生》中,人可以是幽靈。要不靠一個遙控器再次和你相遇,或可以透過手機聽到聲音。再不然活人可以進入死者的畫中。那意味著,死亡不會讓一切從此被決定。而活著,也不再那麼絕對。你會撞鬼。而人則能被神附身。彼此之間以為斜斜地走遠了,但有一天忽然又相遇。


(皇冠文化提供)

諸篇小說有衝突點,卻不去道盡。並不一定要真的讓故事發展到那個極限,小說家這樣設計,刻意到讓你以為有,也只是點到為止,反正你自己會去聯想。小說裡鋪陳的,反而是角色們交會時互放的光亮,人與人的邂逅,那個過程機變百出,幽默和痛苦並陳,竟是從那裡殺出一條感受的新途徑,也從那裡走出角色的活路來。

當死不是終點站,意味死不是生的對立,而告別也是會再見,劉梓潔是寫小說的老司機,但《再生》露一手的不只是小說技術,而是世界觀,乍看逼到盡頭,屁啦,阿尼又被掛掉了。總有一個掛點。總有一個是同性戀,要不不再相逢,要不愛錯人,反正一開始話就被說死了。故事沒戲,關係沒門了。但原來後面還有。你以為他看透了在探底,但其實是拉大邊際。

從這方面來看,《再生》是台灣小說的朝馬客運站。對一些乘客而言,朝馬站是起點,對另一些人而言,朝馬站是終點。但實際上,朝馬站全名朝馬轉運站。他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恰恰是「在中途」。生與死不過都在轉運站裡兜兜轉。劉梓潔以小說擴大了存在的邊際。

於是,《再生》不是解放死(畢竟,死是終極的解放)。而是解放生。

《再生》也解放了當代小說。他提供幾個擴大小說腹地的技術活兒供書寫者參照。首先,他的人物非常飽滿。你可以說回到19世紀那種寫實主義傳統,建立人物,發生事件。但其實那該更偏近現代電影的故事塑造,好的人物支撐起整體故事。先讓英雄救貓咪,務求角色能再生。

小說集中諸篇起筆總是一個近景。一個正在發生的事件。然後拉回去,介紹和概括人物。劉梓潔知道什麼時候表演,什麼時候敘述。他好會寫人,他的人物有時讓你覺得是隔壁的乘客,對,巴士上就一定有這麼一號人物,有時候讓你覺得那就是自己。

當建構起人物後,按照小說教條,性格決定命運,你知道這個人,他的個性將影響他的決定,接下來不停往下攻的故事,將有一個必然發生的什麼——對。你已經看過太多,不管是人生,故事還沒繼續,結局似乎已經決定,也就是說,還沒往下讀,你已經知道後面要發生什麼了——那就是套路的出現。情節會被人所料。那總叫許多讀者按下手上遙控器快進。

➤所謂的輕,須透過折射和偶然一瞥,才能一刀斃命

劉梓潔又想出一個天才解方。不知道那是不是也受到影劇訓練?是的,那就是再加入一個人物。一個不夠呢?那就再一個,於是,對手戲,三人行,四健會。每當小說小標題添入另一個人物。又拉出一個視角。於是,人物成為彼此的朝馬轉運站,小說中每多出一個飽滿的人。便又有另一個掙扎。有時候對應主題,有時另有所圖。

小說透過冒出頭的人物不停辯證主旨,拉開討論空間,於是可供書寫的腹地就變大了,而命運的必然,或故事的既定軌道被這敘述的多頭馬車一搞,忽然有了更多可能,讀者會被迷惑,被帶偏,轉移視線,但又屢屢被小說家神來一筆拉回主幹道——我他媽的剛剛都經歷了什麼——回頭一看,一個有景深的世界在你面前展開。而我覺得,那就是自由。寫作者的自由。還有,閱讀帶來的自由。

也許劉梓潔實踐了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的比喻,關於輕,柏休斯透過盾牌中的鏡像殺死梅杜莎。直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物實在太重了。重到看一眼就會變成石頭。而所謂的輕,往往必須透過折射和偶然一瞥,才能一刀斃命。他是這樣寫小說的,這是劉梓潔的小說活兒,《再生》也就讓小說活了。

對了,柏休斯殺死梅杜莎後,從梅杜莎的血液中,誕生出了能輕盈飛翔的飛馬佩加索斯。《再生》則是這樣凝視死亡的,重重落下,又輕輕提起,於是讓我等中年人集體又能再活一次。天馬從此成朝馬。

 再生
作者:劉梓潔
出版:皇冠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劉梓潔 

1980年生,台灣彰化人。2003年以短篇小說〈失明〉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之後從事記者、編輯、文案等文字工作。2006年以散文〈父後七日〉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並親自參與同名電影劇本改編及導演,獲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與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以此為契機跨足影視界,成為專職作家、編劇。2025年以短篇小說〈再生,涼子,以及與幽靈共度的熱海〉獲葉石濤短篇小說文學獎首獎。

著有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時此地》、《化城》、《愛寫》,短篇小說集《親愛的小孩》、《遇見》、《再生》,長篇小說《真的》、《外面的世界》、《自由遊戲》、《希望你也在這裡》等。

參與影視編劇代表作品有《父後七日》、《徵婚啟事》、《滾石愛情故事》、《莎莉》等。現定居台中,並於大學開設劇本寫作課。2025年獲邀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劉梓潔臉書專頁:www.facebook.com/eessayliu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6-18 09:00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