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勇奪國際布克獎,楊双子《臺灣漫遊錄》英譯本與譯者金翎寫下歷史。楊双子:「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我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

狂賀!台灣作家楊双子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勇奪重量級英譯文學獎項「國際布克獎」,成為首部進入決選並獲得首獎肯定的台灣文學英譯作品。

評審指出:「《臺灣漫遊錄》完成了一項驚人的雙重成就:它既成功地作為一則令人食指大動的愛情故事,也成功地成為一部尖銳有力的後殖民小說。」

《臺灣漫遊錄》英譯本由金翎(Lin King)翻譯。2024年本書已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大獎,同樣是首部獲此殊榮的台灣作品;楊双子也曾表示,這部作品被世界看見,其意義始終遠大於個人,是台灣文學與世界對話的一次重要進展。

◆楊双子獲獎感言全文◆

有些人認為藝術與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壤,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未脫離政治。綜觀臺灣文學發展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地在探問: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是加入這個探問的其中一部小說作品。

臺灣人歷經殖民政權,面臨侵略威脅,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文學有用嗎?——而我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文學看似緩慢,但總是堅定行動。文學通常安靜,卻沒有阻礙信念遠播。翻譯會造成時差,但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我相信文學有力量,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文學從來沒有放棄堅守自己,也沒有放棄與他人對話。

謝謝國際布克獎。謝謝本書的譯者金翎。謝謝促成我走到這裡的每一個人。請讓我將收尾的這段話獻給我的故土家鄉——

臺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正是臺灣人對自由與平等的百年追求。能夠生為一名臺灣人,是我的幸運;能夠以臺灣作家的身分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

◆金翎獲獎感言全文◆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我做了明確的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再無差別地翻譯任何華語作品,而只翻譯來自臺灣的創作。我會持續這樣做,直到有一天,我的家鄉的主權在英語世界裡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直到沒有任何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對我說:「我真應該去臺灣看看——趁它還在的時候。」

《臺灣漫遊錄》的英譯過程裡,我刻意使用了英文出版界裡反常的許多策略,雖然有風險,但我把這部作品視為對英文業界慣例的實驗性挑戰。一般來說,英文的翻譯文學的前提是:翻譯,以及譯者,最好都是「隱形」的。但在這本書裡,有譯者注腳、序與後記,相同的書面漢字有三種不同的發音系統。比起原作,英文版需要讀者投入更多的心力,正因為它拒絕簡化臺灣多語言、多族群、多元文化的現實。

也因此,我原以為《臺灣漫遊錄》英文版只會吸引一小群精準的讀者。然而,自2024年在美國出版以來,它卻獲得了我們未曾預料的強大關注。國際鎂光燈也讓這本書在臺灣成為一個突出且耀眼的範例,證明我們可以在國外訴說臺灣的故事。

但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應該扛起幫整個國家發聲的重擔。我對自己以及同儕譯者的期許,是將來自臺灣的各種聲音帶入英語世界,以致任何人都無法將臺灣文學簡化為鐵板一塊。我們不是齊聲合唱,而是眾聲喧譁,充滿矛盾且不羈的精神——正如任何一個強健的民主社會。

我要感謝我們的出版社:Graywolf Press,特別是大膽的Yuka Igarashi,以及敬愛的英國出版社And Other Stories,我們在英國的家。美國與英國版本之間之所以間隔這麼久,是因為我們找不到願意將譯者名字放在書封上的英國出版社,直到And Other Stories挺身而出。

在美國,柳橙汁會標示為「無果泥」或「含果泥」。幾天前我才知道,在英國,柳橙汁則分為「smooth(滑順)」或「with juicy bits(帶有多汁果粒)」。我希望我們可以開始認為翻譯不只是「果泥」,而是「多汁的果粒」,並且驕傲地把它標示在包裝上。

最後,感謝國際布克獎,擴大各種聲音、拓展文學視野。十週年快樂!


楊双子、金翎與2026年國際布克獎評審團合照(照片取自:春山出版臉書)

◆獲獎原因:是成功的愛情小說,也是尖銳有力的後殖民小說◆

在布克獎的官網中,評審主席娜塔莎・布朗(Natasha Brown)針對本書獲獎原因,有以下闡述:

「愛能克服權力的不平衡嗎?2026年國際布克獎得主《Taiwan Travelogue》,以1930年代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為背景,細膩梳理這個問題的種種層次。

Taiwan Travelogue》描寫來自日本、懷抱善意的作家青山,與她的台灣通譯千鶴,在一場由政府資助的台灣之旅中同行。兩位女性自初次相遇起便火花四射;然而,這段逐漸萌生的關係中所隱含的權力動態,卻使她們難以自如前行。千鶴如同一道謎:迷人,卻不可捉摸。她抗拒青山所有試圖穿透她那層精心建構的專業面具的努力。

這本書並未迴避其進入英語世界過程中所牽涉的複雜性——無論是真實的,或是虛構的。相反地,它運用較傳統文本中的各種標誌性形式——導言、註腳、後記——在核心的愛情故事之外,包裹出一層引人入勝的後設小說結構。金翎靈巧的翻譯,完美傳達了小說中不同敘事聲音的細微層次。

Taiwan Travelogue》完成了一項驚人的雙重成就:它既成功地作為一部愛情小說,也成功地成為一部尖銳有力的後殖民小說。作為評審,我們圍繞這本書的多重層次展開了豐富的討論。這是一部迷人、機巧而高度精緻的小說。」

◆展開倫敦巡迴講座,從斷裂的歷史、飲食與認同到翻譯問題◆

隨著《Taiwan Travelogue》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楊双子與金翎受邀赴英出席頒獎相關活動,並在倫敦展開多場巡迴講座。根據春山出版臉書側記,兩人從布里斯托朗讀會、倫敦Round Table Books書店,一路到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台灣研究中心,與不同背景的海外讀者面對面。

在 SOAS 講座中,楊双子談到,這部假託為譯作的虛構小說,一方面是為了回應台灣斷裂的過去,以當代台灣人的角度「翻譯」一百年前的歷史;另一方面,也是與已故妹妹若暉的一種共在。小說中設計1938、1954、1970、1990與2020等時間節點,讓翻譯、出版與歷史變遷層層交疊,形成這部作品獨特的後設結構。

飲食也是海外講座中備受關注的切入點。楊双子指出,《臺灣漫遊錄》雖然看似是兩位女性的殖民地美食之旅,實際上卻指涉嚴肅的政治問題;飲食與認同、階級有關,也與歷史經驗相連。她以台中至今仍可見的麻薏湯為例,說明黃麻、麻袋與底層階級生活如何連結成一道地方料理,也提到俄烏戰爭後「羅宋湯屬於誰」的爭議,指出「飲食是政治,而文學亦是」。

金翎在巡迴講座中則分享了《臺灣漫遊錄》英譯的具體難題。相較於日文版仍可使用許多漢字,英譯本幾乎必須重新創造一套翻譯原則。例如小說舞台設定在1930年代,當時台灣地名若以日語發音轉寫,便不能直接使用當代英文地名,因此「台中」在英譯中是Taichu,而不是Taichung。至於米粉炒、滷肉飯等台灣料理,金翎也選擇以台語發音處理,讓語言本身保留歷史與文化的層次。她也幽默形容,翻譯不像料理本身,反而更像料理實境秀:有人給你完成品照片與所有材料,然後要你想辦法把它做出來。


2026國際布克獎側記系列之三 被看見的歷史,被看見的翻譯,5月18日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講座(照片取自:春山出版臉書)

◆金翎:「對我而言,翻譯是一種回家的方式」◆

本書在英語世界屢屢斬獲大獎,英譯者金翎功不可沒。

金翎1993年出生於美國紐約,1歲多隨父母返台,18歲赴美,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所,並於哥大任教寫作兩年。她的英文譯作包括游珮芸撰文、周見信繪圖的圖像小說《來自清水的孩子》、黃麗群的短篇小說〈搬雲記〉等。金翎同時也是作家,目前以英文創作,曾獲美國筆會(PEN America)短篇小說新人獎。

金翎在接受採訪時提到:「對我來說,翻譯是一種回家的方式。」因《臺灣漫遊錄》英譯版受矚目,讓她能以翻譯為業,與台灣文化界交流,「這很珍貴。」

誠如《大西洋月刊》的書評人Talya Zax所述,本書的小說結構有如俄羅斯套娃,直線推進卻包裹層層謎團。金翎也分享,很多英語讀者可能不知道台灣曾經被殖民,或是不了解近代的歷史、不知道台灣的語言、文化與美食等種種層次。

「這也是一本探討『翻譯』的書,其中一個主角是譯者。原先出版的時候就有翻譯的架構,現在要再翻譯成英文,會是一個很多層次、很有趣很多元的作品。」金翎說明。

◆以百合文學劍指台灣人的認同問題◆

楊双子是台灣極具代表性的「歷史百合文學」創作者,善以日治時代為背景,刻畫女女情誼。 「百合」泛指女性之間的愛戀(Girls’ Love,GL),源自日本次文化。近日重新出版的楊双子首部長篇歷史小說《花開時節》,即是備受好評的百合文學。 《臺灣漫遊錄》延續此創作路線,描繪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與台灣通譯王千鶴的交誼。

楊双子自言本書受到國際關注,與近8年台灣內部與世界局勢的發展有關。她分享,從《花開時節》、《臺灣漫遊錄》到構想中的第三部曲,「共通的內核是,我想處理日本時代在台灣土地上生活的女性們的樣貌。」

金翎稱讚本書的價值在於「寫到了很多人不知道的歷史,這也是它困難之處。」此外,台灣是華文創作中唯一擁有完全言論自由之地,書中浪漫的同志戀愛元素,則緩和了主題的沉重,引起美國出版社興趣,也凸顯了這部作品在英文書市的特異和少見。

「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楊双子在2024年在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大獎的獲獎感言如此說明。「這100年來,不變的是,我們一直面對著身邊有強大而且具備侵略性的國家,與此同時,台灣人自己內部的國家認同、族群認同也很不相同。現在有些人,會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就好像100年前,有些台灣人會覺得自己是日本人。我書寫,是為了回答:『台灣人究竟是什麼人?』我持續書寫過去,是為了迎向更好的未來。」

◆楊双子向吳明益致敬 ◆

吳明益小說《單車失竊記》英譯本《The Stolen Bicycle》,曾於2018年進入國際曼布克獎初選。此次楊双子進入決選並最終獲獎,是台灣作家近年在這項國際文學賽事上,再次受到矚目的重要進展。

楊双子在接受布克獎基金會採訪時,特別向吳明益致敬。當基金會詢問楊双子認為哪一本國際布克獎的作品,是每個人都應該閱讀的,楊双子表示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小說」。

◆前進國際,台灣美食被翻譯成多國語言◆

楊双子以台灣文學作家身分,2024年獲行政院長頒贈文化部三等文化獎章。本書除了在台灣、美國都相當暢銷,更賣出日文、韓文、烏克蘭文、挪威文、義大利文、荷蘭文、芬蘭文等22種語言版權。 

獲獎之後,本書預期將獲得更多國際讀者的關注,也讓世界看見:台灣文學不只是華文文學的一支旁流,更有自身複雜的歷史縱深、語言層次與情感結構。誠如楊双子接受BBC專訪時所說,她希望透過這部作品,展現已經與中國走向不同歷史歧路的台灣。

本書有大量台灣美食描繪,也透過小說內在的翻譯性,持續追問歷史、語言與認同。不只面對國際讀者,更與台灣讀者對話,邀請讀者直視台灣文學史中被反覆被提出的問題 :「台灣人究竟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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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構成漫畫《五色之舟》的種種,那些可能與不可能

➤原作

〈五色之舟〉是津原泰水發表在由日本科幻評論家大森望企劃選編《NOVA 2:日本科幻小說新作選》(『NOVA 2——書き下ろし日本SFコレクション』,2010)的短篇科幻小說,雖然同本書還有恩田陸、宮部美幸、法月綸太郎等知名度比較高的作家,但最受歡迎的仍然是這篇〈五色之舟〉。

2014年,日本的《科幻雜誌》(『SFマガジン』)舉辦了「オールタイムベストSF」(All Time Best SF,史上最佳科幻小說,每十年舉辦一次)票選,〈五色之舟〉在日本短篇科幻小說類別奪得第一。

2024年,〈五色之舟〉再度蟬聯第一。

➤漫畫家

近藤ようこ有個不知道該不該說是麻煩的「資歷」:就讀新潟高中時期,她跟同年級同學高橋留美子一起創設了漫畫研究社。對,就是那個高橋留美子,那個畫出了《福星小子》、《相聚一刻》、《亂馬1/2》、《犬夜叉》的高橋留美子。

同樣在1970年代末期出道,同學迅速走紅,「照理說」兩人應該會常常被拿來比較才對,不過因為近藤在《ガロ》(Garo)這本漫畫雜誌出道,從一開始就被當成是「劇情帶著強烈個人主張、畫風大膽前衛、整體意識激進而充滿政治性」的ガロ系漫畫家,在日本原本就被擺在與商業漫畫領域不同的脈絡來理解,進而避免了這種比較的窘境。

她早期創作多從自身出發,敘事與情節上有著強烈的私小說風格,而在圖像上則拒絕使用網點,大膽地以墨水筆觸為主要的風格構成要素。後來則多方嘗試,大概是國學院大學文學系的背景使然,其中以日本中世為舞台的創作或文學改編作品格外受到矚目。她改編文學作品往往會在「不過度更動原作」的前提下,為其進行畫風的微調與敘事的重構,並帶上獨屬於近藤自己的視角。

在《五色之舟》中,我們就可以看見她以類似的筆觸但近乎粗糙的畫風來表現一段發生在戰爭時期的一「家」五口的奇幻冒險故事,這創造出了一種奇特的溫柔感,為近藤ようこ在2014年贏得了第18屆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大獎。甚至有個說法是2014年〈五色之舟〉能獲得票選第一名就是因為改編漫畫大受歡迎所致。

➤見世物小屋

在平安時代,日本的屠宰與皮革加工尚未分家。因為鞣製皮革需耗費大量清水,許多屠戶便以京都鴨川的河床(河原)為根據地。在佛教「不殺生」思想的深刻影響下,這群以屠宰為業的人長期被貼上「非人」的標籤,被排除在主流社會之外。而後,這片法外之地吸引了更多「賤民」階級在此定居。到了室町時代,這群「河原者」的組成已遠超屠宰業:從挖井、流動商販到造園景觀,甚至連早期的藝能表演者也匯聚於此。

這個時候,能劇演員與街頭藝人其實是共享同一個表演場景。只是之後在能劇、狂言、歌舞伎等演出形式受到貴族或武士階級認可,逐步被吸納進「高雅藝術」的行列,其他的零餘表演者便被留在原來的階級繼續「野蠻生長」。

其中,誕生了「見世物小屋」。

顧名思義,這個行當是為了展示「世界珍稀之物」給人看的一種介於展覽與表演藝術之間的大眾娛樂,江戶時期主要展示奇珍異獸與精細的工藝品,偶爾穿插街頭藝人表演;明治前期則以文明開化為主題,例如油畫、唱片、全景畫,有點小型博覽會的味道。

但到了明治中期後,在新聞紀錄片、電影與報紙強勢佔據了民眾的注意力的時候,見世物小屋只好劍走偏鋒,開始展示(以前其實也有但沒有那麼重要的)「怪異」,例如渾身是毛的「猿人」、身來無手無腳的「不倒翁」、可以像蛇一樣蜷曲在一個甕中的「蛇女」,「獵奇」成為了這個時候的見世物小屋的關鍵詞,例如丸尾末廣就致力於發揮這個特性,他同樣連載於《ガロ》的《少女椿》(1981)花費了相當多篇幅在講述一個少女如何目睹一個見世物小屋內部的變態與稠密情感,而少女又是如何被剝削與虐待。

只是別忘了,就像許多「高雅」一路從河原者被剝離出去,留下來許多無法被收編與無法被理解的存在相濡以沫一般,「見世物小屋」其實也保有了一塊相對獨立的空間,讓那些與世人不同的「怪人」可以被收納並照顧著——考慮到日本的見世物小屋多以五到七人為單位,與歐美的「Freak show」依附在馬戲團底下動輒百人不同,這種小型的人口組合的確更接近我們對家庭的想像。

津原泰水明顯意識到這件事,並將他的小說主角安置在見世物小屋(漫畫被翻成怪人秀小屋)中,儘管仍有獵奇的部分,但小說家以一種無機的口氣將其稀釋,將不適壓抑至最低程度,從而突出了小屋內的眾人彼此扶持的情感;近藤ようこ的漫畫並未更動小說任何細節,但只是在分鏡與圖像上花了心思,就將那殘存的獵奇感化為溫柔,所有的剝削都可以被理解為在亂世中一群殘缺的人為了活下去而掌握的一線生機。

令人讚嘆的是,漫畫家並未「浪漫化」這種怪異的家庭組合,只是表述一種家庭的「可能性」,這讓漫畫讀來既殘酷又溫馨。對這群被現實放棄的零餘者而言,與其說是在表演怪異,不如說是在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以一種最扭曲也最溫柔的姿態,守護著那一點點僅存的、關於家的幻覺。

➤小說家

津原泰水是個很「華麗」的作家。

這邊倒不是在說他即便丟個垃圾也要穿三件式西裝,或是住在充滿洛可可風格的古董傢俱的家中,而是他相當擅長為每一篇小說打造不同的文體,這雖然聽來好像是一個好小說家必須的能力,但他的創作橫跨恐怖、科幻、奇幻、推理、青春、戀愛,用作家本人的話來說就是「所有廣義的幻想小說」,滿足這麼多種類型的文體幾乎可以說是炫技了。

出道作《妖都》(1997)以一種纖細的神經質風格講述一個略帶肢體變形的恐怖故事,清爽的將所有「噁心」的畫面轉換為一種喃喃自語;《夢分けの船》(2023)則是用夏目漱石般的明治文體,將「音樂」視覺化,同時在講述一個「當下的青春」的時候創造一種懷舊感。

如此多樣化的文體魔術師,卻在寫〈五色之舟〉的時候用一種絮叨、冷靜的第一人稱,並且由於敘事者「聽不到」也「說不出口」,只能讀心,所以這個世界的所有訊息是以單向的方式直接放進他腦中(小說以括弧代替引號表現這種效果),而他所有的心聲除了我們就只有另一個「家人」聽得到。

這成功創造出一種疏離的敘事手法,讓我們始終像是隔著一片朦朧的霧氣在看待這群人在戰爭中的掙扎與痛苦。

當然直到最後我們才懂為什麼,作者厭惡戰爭、厭惡天災、厭惡各種惘惘的威脅著人類文明的事物,但他不能明說,他必須要用象徵替代實存,因為痛苦太過巨大,就連直視都會刺痛雙眼。

津原泰水是廣島人,痛苦的一部分恐怕來自於此,而對此時此刻的中文版讀者而言,漫畫中將這件事誠懇地表現出來,則帶來了不同的痛苦與驚訝。特別是經歷了疫情,我們好像都能理解,為什麼對於一場無可避免的災害,小說家會表現出那樣的期待,而又畏懼於那樣的期待。

所以小說2024又得獎了。

➤件(くだん)

日本傳說中人面牛身的動物,據說有預言的能力,後來在江戶時期後期被認定為畫像可以保佑人不染疫病,也能庇佑天下豐年。

由於這種肉體拼接的關係,算是恐怖小說的常客,但在《五色之舟》中則是構成科幻小說的重要道具。

對,是道具。

➤平行世界

「uni-」這字根來自拉丁文,有「一個」、「單一」的意思。「-verse」則源自於拉丁語動詞vertere的過去分詞形式versus,意思是「轉動、翻轉」(to turn)。因此,從字源學的角度來看,「Universe」的原始含義是:「匯聚成一體,且不斷轉動之物」(Turned into one)。

後來就被引申為「萬事萬物、所有存在、所有個體與任何地方」的宇宙這個詞。(附帶一提,東周寫成的《尸子》中提出「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因此宇宙是時間與空間的總和)

1895年,威廉・詹姆斯發明了「multiverse」這個詞用以指稱「非單一性」的宇宙,由於他主張人對世界的理解來自於我們跟萬事萬物的「關係」而非萬事萬物本身,因此每個人對世界的認知都會因為自己的關係不同而改變,換句話說,「你的世界不等於我的世界」。

不過,一個本來是「認識論」層面的哲學問題,之後卻在科幻小說中開出花來。畢竟當我們開始要試探時間旅行的可能性時,總會遇到因果悖論之壁——為了改變「現實」,主角回到了過去介入「歷史」,但如果過去被介入了,他為什麼還會碰到想要改變的現實?

科幻小說家用平行世界來解釋這件事:當我們回到過去介入歷史的時候,在那一瞬間就分裂出了一個平行世界,於是這個宇宙有著一個「原來的世界」與一個「被改變了的世界」,例如你想回到過去改變期末考零分的結果,於是在你回到過去重考的那個瞬間,這個世界就分離出了一個「你考高分的世界」與「你考零分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同時存在卻彼此不相涉。而我們每天做出的選擇如此多,自然也會創造出無限多的平行世界。

「五色之舟」作為小說與漫畫,與平行世界的關係有點像。

小說提供了基本敘事架構、人物與類型元素,漫畫幾乎都照著小說進行,有限的更動也是在小說發展的延長線之上,但最後的成果就是讓人覺得,這是兩個不一樣的文本,漫畫讓我們意識到,超乎於文字與語言的溝通可能,粗糙而樸拙的線條可以造成我們甚至無法想像的閱讀效果。

就在這一刻,宇宙分裂出一個「看過漫畫的我」與「沒看過漫畫的我」。

我衷心的感謝自己身處前一個世界,而無法想像後者的世界到底錯過了什麼。

我也誠心的期待,期待你從「沒看過」的那端,跨越到這端來。

對你而言,那將會是一個將所有的可能與不可能疊放在一起,從而帶給我們希望與失望的世界。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五色之舟
五色の舟
作者:津原泰水, 近藤ようこ
譯者:黃鴻硯
出版:獨步文化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津原泰水Tsuhara Yasumi

1964年出生於廣島縣廣島市。
1989-1996年期間以津原やすみ名義發表少女小說。
1997以津原泰水名義發表長篇恐怖小說《妖都》,正式進入大眾小說文壇。
作品類型橫跨幻想、恐怖、推理、科幻、戀愛小說等多種領域,
但無一不充滿著作者本人的獨特作風,獲得許多讀者支持。
2010年發表的〈五色之舟〉在《SF Magazine》每十年舉辦一次的『史上最佳 SF』票選中,於 2014 年、2024 年連續獲得國內短篇部門第 1 名。除本作之外,其餘作品也曾多次入選各大小說排行榜。
2022年病逝。
日本SF大獎主辦單位於2023年為表彰津原對日本科幻小說的貢獻,頒發日本SF大獎功勞獎。

近藤ようこKondo Yoko

1957年出生於新潟縣新潟市。
1979 年就讀國學院大學文學部期間,以短篇〈Monologue(ものろおぐ)〉於雜誌《GARO》出道。
初期多為具有強烈私小說風格的作品,之後以其深厚的國文學、民俗學素養為基礎,開展出更加多元豐富的風格;其中改編日本中世文學的作品,更是獲得極高評價。
著作等身,最新作為2025年出版,改編自小說家梨木香步代表作的《家守綺譚》。
得獎紀錄
1986年《視野良好的山丘》(暫譯)獲得第15屆日本漫畫家協會獎優秀獎。
2014年《五色之舟》獲得第18屆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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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曲辰(大眾文學研究者)
2026-05-19 18:30
2026臺北文學季》來生還做小說家:楊佳嫻與馬家輝的台港問答

➤馬家輝的臺灣經驗與寫作肌肉


圖由楊佳嫻提供。

楊佳嫻:你和臺灣頗有淵源,尤其曾見證過80年代解嚴前後蓬勃嘈雜的社會文化,到《明報》工作也和臺灣媒體人高信疆有關。臺灣經驗對於你日後寫評論、寫小說,是否有什麼影響?

馬家輝:影響極深,當然不止步於寫作。

大學4年,工作3年,知識的爆炸期,生命的探險期,在書本裡、在現實間,認識了許多人和事,見證了臺灣社會的Big Bang時代,各種言說各種理論各種爭辯與怒吼,每天的生活刺激感比現下觀看臺劇更令人血脈賁張。那年頭的流行曲是「愛拚才會贏」和「明天會更好」,各路英雄狗熊都在拚,基於不一樣的欲求和盼望,彷彿只要肯拚、願拚、敢拚,明天,真的,會更好。追求另一種可能,想像另一種可能,勇字當頭,彷彿叫聲愈響亮便愈有前途。

我不確定各式噪音否所謂的「大志」,只知道,咬緊牙根往前衝去就叫做有出息。也許這便構成了我往後30多年的生命底色,在美國、在香港皆如此,不讓自己停下來,永遠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不讓自己疏懶,甚至明知道不可為而為之。

高中時代已開始寫作,投稿於評論刊物,也寫過一個極短篇。臺灣經驗讓我更執著於手裡的筆,更確認那是我的「大志」所在,於是,投稿給「人間」和「聯副」,投稿給《中國評論》,評論香港和臺灣時事,自覺對這兩塊土地都有言說的責任,也就是,我要做,知識分子。

這份志向一直在心裡,進入90年代,從美國回到香港,依然寫寫寫,彷彿80年代的臺灣經驗是猶在燃燒的火種,在心裡燒著,血仍然沸騰,我仍然要拚,唯有拚了之後,明天始有可能會更好。


圖由馬家輝提供。

所以到了50歲那年,開展了撰寫長篇小說「拚」的項目,然後又寫,又又寫,直到寫完三部曲為之。世界不一定因我寫作而更好,但能夠在寫作裡取得愉悅,我開心了,便覺得自己更好,至少是日子過得更好玩。

下一步?繼續拚吧。我打算開演唱會,挑戰自己的最弱項:唱歌。已經想妥一個法子:包下卡拉OK的大廂房,擺滿美食美酒,廣邀朋友前來分享,免費,但要聽我獨唱,而且要鼓掌,天下畢竟沒有白吃的餐。

這也算是「個人演唱會」吧?是另一種形式的圓夢。前幾天跟王德威老師通電郵,他對《雙天至尊》多所鼓勵,我感謝他,順道發出上述邀請,豈料他說,「祝福演唱會成功,我就不湊熱鬧了」。好大的打擊,幸好我的愛拚火焰並未因此熄滅。佳嫻,到時候,演唱會,你來嗎?

楊佳嫻:等你來台灣再說吧。

寫長篇小說和寫評論、寫短文要用到的「寫作肌肉」有什麼不同?需要什麼不同的準備?寫短篇和寫長篇都難,為什麼一開始寫小說就選擇了長篇?

馬家輝:一開始就從長篇寫起,主要有3個理由:太晚,太貪,太狂。

太晚,是有些小說家到了50歲已經停筆,我卻50歲才起步,「半百老翁」矣,若再從短篇著手,寫完幾個之後,說不定已跟人間說拜拜,來不及寫盡萬千想像。所以索性一步到位,擇長而噬。


圖由馬家輝提供。

太貪,是心裡累積了太多想像,太多故事、太多想說的玄奇。與其「零售」為短篇或中篇,不如「批發」為長篇,放手去寫,寫個過癮,滿足貪念。

太狂,是自認善於刻劃人物心事和人間情狀,必須用長篇小說來包羅萬象,盡情展現自己的文字本領。動筆之後,當然很快發現自我認知有誤,然而騎上虎背了,早已聲明要寫三部曲,只好硬寫下去,繼續佯狂。幸好錯有錯著,依憑一股不服輸的狂勁,終於,寫完了。我愛我自己。

短文和評論之類,打個比喻吧,也許像詠春的「標手」,近距離出招,發功要狠要快要準。長篇則是詠春的「黐手」,以柔克剛,厲害在左旋右轉的攤、膀、伏之間,「來留去送」,看在內行人眼裡,每個字皆見功力。

➤關鍵字:黑幫、電影與愛人同志

楊佳嫻:你的小說情節密、節奏快,頗令人想起徐克或杜琪峰的電影。你自己也出版過電影方面的專書。電影和你的小說寫作有沒有聯繫?

馬家輝:50歲那年,有位醫生朋友說,家輝,我覺得你是個「過動中年」,嘴巴和頭腦都停不下來,連眼睛也動來動去。我點頭說是是是,而到如今,仍然如此,只不過已是「過動老年」。

也許這種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心理狀況令我追求情節密和節奏快,構成了強烈的「電影感」;慢不了,一慢便渾身不自在,幾乎要去吃藥。張愛玲說成名要趁早,否則來不及,我倒覺得所有事情都要趁早,否則全部來不及。我病態。

其實,我在來臺讀書以前,本有機會在浸會大學讀電影系,我曾夢想做導演。來臺後,此夢已遠,但在長篇小說裡卻似乎繞了個圈圓夢。我是導演,分章分節的人物刻劃和情節推演是鏡頭剪接,書中人,都是我的演員。

楊佳嫻:我這一代臺灣讀者、觀眾(1970世代),可說是看香港黑幫電影、武俠小說長大的,「香港」和「黑幫」、「江湖」脫不開關係。你認為用現當代香港來寫江湖,和用古代中國來寫江湖,有什麼優勢或關鍵性的差異?


圖由馬家輝提供。

馬家輝:若在古代中國的脈絡裡寫江湖,很難不變成武俠小說;用當代香港來寫江湖,則很難不跟黑幫緊密拉結;因為幾乎從香港被英國佬管治的那天開始,香港便是香港的「原住民」。

有這麼一種說法:清廷決定割讓香港之後,清朝官員跟英國代表喝酒聊天,席間,提供了一份材料,上面全是在香港島上和周圍活動的海盜和地下幫派名單和勢力分佈狀況,提醒洋人,小心啊,這些傢伙不好惹。英國人登陸後,沒幾年便做人口調查,認定全島居民大約5000人,其中3000多人有幫派關係。天啊。三分之一是黑幫分子。佳嫻,你能夠想像嗎?香港現下人口接近800萬,若按此比例,便是有600萬人是黑幫。多可怕也多刺激啊。

英國人管治香港3年後,立了若干法例,其中一條便是「壓制三合會及其他秘密結社條例」,被捕者一律處徒刑,臉上刺字,驅逐出境。英國人如斯緊張,必是判定形勢嚴峻,不容黑社會繼續肆虐。

但黑社會仍然肆虐,10年、30年、50年,直到如今都是。背後理由,小孩沒娘,說來話長,只能說,裡面有太多的悲喜故事讓人拍成電影和寫成小說的,精明靈敏的香港導演和香港作家自然不會放過。

黑幫材料豐富,算不算香港創作者的其中一項優勢?

楊佳嫻:我很喜歡你加入男同性戀到幫派江湖世界的寫法。本來,江湖世界陽盛陰衰,男人與男人之間講起義氣來也一往情深,男男情誼再進一步,當然可能變成愛情和慾望。為什麼會想加入男同性戀這一條敘事線?寫男同性戀對你來說是困難的事嗎?

馬家輝:從美國回港後3年,看了一齣叫做《江湖告急》的港片,喜劇,梁家輝在戲裡演黑幫老大,張耀揚演他的手下,近結尾處,仇家追殺,手下保護老大,中鎗了,自認必死,遂對老大表白,其實,我鍾意你。結局是手下活下來了,老大到醫院看望他,兩人尷尬對看。老大說,怪不得你以前這麼喜歡跟我去泡三溫暖。手下靦腆地問,我可以留下來,繼續跟你嗎?梁家輝想了一下說,可以,但唔准再跟我去泡澡。


電影《江湖告急》,圖取自Wiki

這是極精采的港式笑片,談黑幫和黑幫人物之間的情義,我重看了10多遍。笑得我。當時我便想像,如果黑幫人物是同志,要互相仇殺,也互相愛慕,一定很有趣。之後我寫小說,便把這念頭發展為主要情節,並且設定兩個男主的關係是一黑一白、一華一英,折射出舊時香港的曖昧與混沌,以及有那麼的一點點殖民/後殖民氣味。

但必須注意的是,小說裡也有女女情誼和男女情誼,各有各的精采。說到底,情欲流動不拘,仇恩同樣起伏變化,不管是男是女,無論關係為何,往往一言難盡,各有各的取捨和被迫。而在這背後,還有茫茫天意,如張愛玲《傾城之戀》所言,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說得清又誰做得了主?!

➤「香港三部曲」:曖昧歷史下的賭徒

楊佳嫻:你的小說擁有濃厚的香港歷史感,盡量還原歷史細節對你來說是重要的嗎?你怎麼做歷史功課?

馬家輝:重要。

我想寫出小說的質感,尤其是物質感。生活的所見所觸、所行所止,皆跟肉身以外的物質分不開,所以我努力把一些物質細節放進文字,尤其是街道/區域/建築名稱和社會變遷之間的緊密關係。我們在街道之間行走,街名便是歷史,歷史人物和事件把我們包圍,只不過我們混然不察。在路上有過這些人和事,現實的虛構的,如果讀者讀後記得,我便視為成功。

但既是小說,必然有所杜㯢。我喜歡真真假假,揉合現實和想像,譬如說,《龍頭鳳尾》的陸南才曾當殺手,替軍統行刺汪精衛那邊的人;行刺之事發生過,但當然跟陸南才無關。杜月笙死在香港,在灣仔出殯,也是真的,我花了篇幅描述灣仔殯儀館的細節,卻虛構了他的喪禮過程。《雙天至尊》裡的尖東廝也發生過,我也刻劃了尖東的夜總會場景,但天恩和郎哥當然是假的了。

閱讀書籍和檔案,是最主要的歷史功課。但要把自己沉浸在裡面,浸出「歷史感」,筆下才有歷史感。這也是功課。10年來,走在香港街頭,我見到的並不只是現下實況而更是它們的歷史景像,更彷彿見到昔時的路,穿著昔時的服裝,梳著昔時的髮型,在我眼前走來走去。可怕,像鬼。

楊佳嫻:「三部曲」的寫法,是寫《龍頭鳳尾》時就決定的嗎?或是逐漸發展實現的?是否你以江湖故事寫另一種角度的香港歷史?97前後,誕生了不少具有香港歷史意圖(無論是建構或解構)的小說,西西、施叔青、董啟章、辛其氏等等,至今也仍有不同世代的小說家繼續類似的工作。你的小說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回應了香港的集體記憶與文化身分認同?

馬家輝: 《龍頭鳳尾》寫得還算順手,那就繼續吧,《鴛鴦六七四》和《雙天至尊》便用相同的寫法了,歷史,江湖,人物,「偽寫實」,有點似昔日讀過的不算多的章回小說,甚至像韓劇、美劇一樣的分集分季。若我繼續寫下去,也許會嚐試另一種寫法,挑戰自己,技能解鎖。但這要先待我完成了演唱會再說。

賭徒賭得順手,往往堅持用同一樣賭法玩下去,用相同的力度擲骰子,用相同的姿勢坐著,選擇相同的抓牌方式……《龍頭鳳尾》拉開了一個不弱的起頭,有獎項,有掌聲,有版稅,等於「贏」了,我這個「前賭徒」當然不願意有任何改變了以免破壞好運。賭徒都迷信,連講究科學理性的胡適坐在牌桌上,也曾驚嘆「麻將裡頭有鬼!」。我以前是個病態賭徒,真的,沒開玩笑,30、40年來都愛賭,假日便往賭場跑,平日下班也愛賭,大概14年前徹底戒賭了,然而「賭性」未改。

至於集體記憶、文化身分認同之類大義,我其實並未刻意為之。3部作品寫的都是香港往事,難免觸碰到這些面向,因為香港歷史本身便是曖昧,華洋雜處,黑白不分,社會生命力也由此而來。當我寫香港,不必明白去談,由於筆下人物的身分處於混沌的歷史裡,其所言所行所痛所喜,必折射出難以捉摸卻又心中有數的某個香港側影,或焦慮,或欲求;而這些,必然是複數,沒有單一,無法獨斷,各有各的算盤。也許,回應歷史的主體,並非作者,而是書中人物。

楊佳嫻:從《龍頭鳳尾》到《雙天至尊》,寫小說10年,有沒有什麼寫小說的想法,或對香港故事、江湖故事怎麼說的看法,有了改變?有的話,是什麼樣的改變?沒有的話,你始終相信並堅持的是什麼?

馬家輝:有有有,如果3部作品都重寫,我會寫得更大膽,譬如說,用更多的港式廣東話。譬如說,把人和人的情慾細節寫得更露骨;譬如說,把更具體的現實細節尤其是權力細節寫出來。減少迴避,直面江湖,地上和地下的江湖,權力桌面和桌底的江湖,床上床下的江湖,我覺得自己都寫不及。必須更大膽,始能把香港故事和江湖故事說得更貼切、更真實。

但說到底,我覺得自己已經寫得不錯了。I deserve some credits. 而我相信有來生。來生且再讓我做個小說家,再寫另一組三部曲。


圖由馬家輝提供。


𝟤𝟢𝟤𝟨臺北文學季.國際華文作家.馬家輝系列活動

❑我是一個怎樣的小說家
講者|馬家輝 × 張大春 × 焦元溥(主持)
時間|5.23(六)14:00-16:00
地點|台灣創價學會至善文化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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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什麼──一個時代.幾個香港
講者|馬家輝 × 楊佳嫻 × 陳蕙慧(主持)
時間|5.24(日)14:00-16:00
地點|國家圖書館三樓國際會議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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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好牌──文學創作的交流
講者|馬家輝 × 沐羽(主持)
時間|5.25(一)13:20-15:10
地點|臺灣大學圖書館B1國際會議廳
報名連結|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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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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