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書店.導覽》老屋、巷弄與街區漫遊,台北市中山商圈書店9選
位居台北城市核心的中山商圈,是台灣年輕人最喜歡逛遊的街區之一,也是國際旅遊媒體與官方觀光指南必不可少的地方。英國《Time Out》雜誌曾將中山區列入2023年「全球最酷的40個街區」,是當年台灣唯一上榜之地。近年各種旅遊資訊,也持續把赤峰街、心中山與鄰近商圈描繪為國際旅客體驗台北風格生活的重要節點。
從台北當代藝術館、光點台北電影館、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到心中山線形公園、誠品R79地下書街,展覽、電影、表演藝術、閱讀空間與步行廊帶彼此串接,也讓中山一帶除了是重要商圈及交通節點之外,更躍升為適合停留、觀看與漫遊的文化生活圈。
中山北路、赤峰街巷弄中的書店,並不像過往重慶南路書街列隊而立,也不像公館溫羅汀受到濃厚的校園氛圍浸淫。中山商圈的獨立書店密度雖高,卻鮮少彼此相連:有的藏在老屋二樓,有的落在赤峰街巷內,有的靠近百貨與捷運,承接逛街與觀光人流,也有的退在較安靜的側巷,保留更適合翻書與說話的氛圍。
本系列報導,希望帶讀者重新看見中山商圈的書店聚落。這些書店雖然散落在巷內、街角與商圈周邊,彼此並不相連,卻共同構成了中山商圈獨特的人文風景,也讓人看見:在觀光、消費與文化活動交錯的街區裡,實體書店正以不同方式尋找自己的立足點。
➤詩生活:95%都是文學書的書店
位在承德路二段巷內的詩生活,從中山站步行可達,卻不在最喧鬧的逛街動線上。相較於線型公園、市集與服飾店集中的週末人潮,這裡保留了中山商圈較安靜的一側。

書店經營人陸穎魚是香港移民,也是著名的詩人。她原在香港擔任財經記者,因結婚移居台北。「開書店是因為我想融入台灣,藉由書店來跟台灣人交朋友。」
詩生活從一開始就不只定位於販售書籍的空間,更像是一種進入在地生活的方式。陸穎魚分享自己從小就對書店、圖書館抱有某種想像,認為「書店是讓人安心的地方」。她將這份安定感,具體化為一個可以讓人走進來、停下來的空間。
很難想像,台北最繁華的中山區小巷中,有這樣一間95%都是文學書籍的書店,「以詩為主題,是因為我自己也寫詩。」陸穎魚形容,若能在書店裡「相遇同溫層,認識有共同閱讀嗜好的人,能從讀者客人變成朋友,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這份初衷也讓詩生活的交流性格鮮明。陸穎魚笑稱自己是「很喜歡聊天的店長」,媒體出身讓她不怕與陌生人交談。書店的選書與空間,同樣帶有強烈的個人痕跡。陸穎魚說,店裡的詩集幾乎都由她親自挑選,標準包括「我喜歡的、現在流行的、有潛力的作品」。書櫃與書籍陳列,也幾乎由她一手承攬。
相較於許多強調設計感或複合經營的書店,詩生活的辨識度並不建立在昂貴裝潢,更來自清楚的編輯性,店內充分展現出陸穎魚個人的閱讀品味,「基本上就像我的私人圖書館」。
在她看來,熱銷詩集與最想推薦的作品,往往不完全一致。前者通常較大眾、較易進入,後者則較小眾,也更需要讀者投入時間與情感去理解。陸穎魚說,那些真正能「提升思想」的詩集,常常要求讀者先願意打開自己,「把自己情感融入其中」,而這並不容易。也因此,她最在意的並不是銷量本身,而是「有沒有人因為詩生活,而開始接觸現代詩、讀詩和寫詩。」
至於書店為何落腳中山,陸穎魚回憶,一開始其實沒有太多商業盤算。「剛移居台北時,我就住在中山區附近」,後來碰上現址頂讓,又剛好自己有開店的念頭,「天時地利人和下,我就開了詩生活。」她坦言,當時想的只是它在自己的生活圈裡,並沒有先從人流或消費條件去估算。這樣的起點,也讓詩生活一直保有某種具體的個人尺度。

陸穎魚透露,「詩生活是限時10年的獨立書店,我們即將完成10年之約了。」約期屆滿之後,詩生活會如何呢?她沒有明言。
➤信鴿法國書店:見證台法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所
信鴿法國書店是台法文化交流最具指標性的空間之一,是法語書籍、法國文學與思想在台灣被持續引介、閱讀與交流的重要現場。創辦人施蘭芳原本任教於台大,30年前因為在台灣很難找到法語書,決定創立這家書店。2010年,知名服裝設計師洪麗芬接手經營,將長年累積的設計與跨域連結能量帶入書店。洪麗芬更因台法交流的重大貢獻,獲法國政府頒授「法國國家榮譽軍團勳位騎士勳章」(Légion d'honneur)。

信鴿法國書店不僅是販售法文書籍的空間。長年以來,它也是許多法國作家、學者與知識分子來台時會專程造訪的場所,是文化交流與外交往來反覆發生的現場。如果文化交流不只存在於抽象層面,而會在特定空間裡留下可被記憶的場景與時刻,那麼信鴿法國書店即是台灣長期見證及創造這些歷史的地方。
作為「文化櫥窗」,信鴿法國書店秉持著「讓台灣讀者認識法語作品,也讓法語世界看見台灣」,持續將法語文學、學習書、童書繪本與人文出版帶進台灣。另一方面,它也透過台灣作品法譯專區、雙語出版與相關活動,讓台灣被法語世界閱讀。

信鴿法國書店的人情味,並非來自熱鬧的社交性,而是來自專門書店特有的互動密度。常有已鎖定目標的讀者,一進門就持著手機直奔櫃台問書;也有人備好手寫書單,請店員代為報價與訂購。
信鴿法國書店觀察到,近年不少住在松江南京一帶的旅客,也會因為交通便利而推門入內。那些原本不懂法語的人,未必會立刻買書,卻常願意在店裡停下來看看、提問、摸索不同出版品之間的差異。
信鴿與讀者之間的關係,起初建立在語言學習與特定書籍的需求上。但經年累月之後,留下來的並不只是交易與訂書服務,而是讀者對其選書眼光、文化引介能力與閱讀判斷的信任。

➤一間書店:用便利貼讓閱讀痕跡接力

一間書店位在長安西路巷內,與青年旅宿共用部分空間,位置不在中山站最密集的百貨與服飾店動線上,卻也因此落在商圈較安靜的一側,鄰近台北當代美術館。它一方面承接中山一帶的觀光人流與交通便利,店內除了街區居民與本地讀者,也常遇到外國旅客;另一方面,又保留了不被週末人潮完全淹沒的停留感。
落地窗加挑高的空間,擺滿了書本的空間,夢幻的迴旋樓梯連接一樓與二樓。因為書店氛圍安好,幾年前,一間書店在社群媒體上爆紅,吸引許多讀者到訪。 一間的選書以文學為主,另有歷史社科、生活旅行、圖文漫畫、心靈與商管等類型,選書較開放。
「製造人與書的邂逅」是一間書店的重要目標,店裡最鮮明的辨識點,是貼在書上的便條紙:起初只是店員把簡短心得寫在便利貼上,貼在封面當成另類推薦。後來讀者也慢慢加入,變成一本書上可能同時留著店員與陌生讀者的閱讀痕跡。
「我們讓客人寫下對這本書的感覺、想法或是任何想寫的事情,讓書自己與客人交流,再讓讀者繼續寫下便條紙,為同一本書或不同本書。接著,書店都充滿了聲音,整間書店都有了生命。」店長沅諭說。
曾有顧客結帳時,書裡掉出前一位讀者留下的紙條,意外成了帶走書時附贈的一份留言。這類小事,正好說明一間書店的特色不只在賣書,而在讓閱讀痕跡留在現場、讓陌生人之間發生接力。



沅諭分享,在書店待著的時間,她最喜歡與來自各地、各城市、各國家的人交流,「我覺得能在書店相遇、聊書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一間書店的內用座位採低消制,讀者需點用飲品才能在店內停留閱讀。「我們當然有現實層面經營上的考量,所以有消費的規則,邀請讀者與我們一起珍惜這個空間,也希望大家一起閱讀且愛書下去。」
➤奎府聚書店:召喚在地記憶的文化轉譯空間
奎府聚位在赤峰街巷內,離捷運站與百貨商圈不遠,位置正好落在中山商圈最典型的交界帶上:一頭接著週末人潮與消費動線,一頭仍保有巷弄店面的停留尺度。
房屋本體建於昭和15(1940)年前,歷經裝修改造,榮獲2025年台北老屋新生大獎肯定。店名「奎府聚」也是「留住過往痕跡」精神的體現,名稱源流更早於屋宇本身,是荷蘭時期平埔族社名、清領時期的街道、聚落名,也是日治時期的町名。「奎府聚」的命名,意在召喚赤峰街一帶更早的地方記憶,透過命名重新銜接。

奎府聚的選書方向以台灣文史為主軸,收錄台灣人文與自然書籍、雜誌、古地圖及相關周邊,入口處能看見整排的攝影集。這間台灣主題書店,不只是陳列書籍,而是把地方曾經的名字、記憶與時間感,在空間中帶回今日的閱讀現場。
店內特製吧台主體——台北盆地北方山系稜線的木雕,是都市化前由此地抬頭可見的景象。除此之外,書店的裝潢與擺設,充滿了老家具,訴說地方歷史。


踏入奎府聚,在品茗咖啡、翻書、參加活動或看展時,能持續意識到這個空間與街區的時間深度,這些都是來自成長於赤峰一帶的創辦人,有意識的打磨。
奎府聚也參與赤峰草地音樂會、防災課程與社區活動,與周邊店家和居民保持互相照應的關係。處在遊客不斷湧入、街區用途與租金結構快速改變的現場,這讓以介紹台灣過往為志的奎府聚,也像是赤峰街當下處境的縮影:一邊承接人流,一邊試圖留住地方痕跡;一邊面向外來讀者,一邊維持與社區的實際連結。
奎府聚書店的存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迪化街上,隸屬於大同區的郭怡美書店:兩者都不只是把書放進一個有歷史感的空間裡,更讓空間本身也成為閱讀的一部分,讓地方記憶與街區的變動重新接上關係。
奎府聚所處的赤峰街,在觀光、人流、租金與店鋪更替中持續改變著。可以說,奎府聚是個很重要的補位:書店不只是消費路線上的停留點,也是街區記憶的轉譯者。

➤朋丁:選書就是一種策展

複合式藝文空間「朋丁」位在中山北路一段的巷內,不在順著商圈人流就會自然經過的位置。比起線型公園周邊較直接的消費動線,它更靠近條通與中山商圈交界的地帶。這樣的位置,也形塑了它的來客方式——多數人不是隨意晃進來的,而是特地前來看展、買書。
朋丁不僅是書店,也提供選物、餐飲、展覽與出版,更傾向把自己放在「計畫空間」的位置上:讓不同領域的人在此會面、合作、交換想法。
這個空間的起點,來自經營者陳依秋和 Kenyon長期從事自由工作與獨立出版,2016年開設朋丁,並不是先設定一間要符合市場類型的店,而是希望替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尤其是獨立出版——找到一個可以安放、也能繼續向外連結的場所。


朋丁的經營人認為,紙本物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它的物質性之外,還包括它能把創作者的想法帶到更遠的地方。因此朋丁最鮮明的特色,不在於它「賣哪些書」,而是它如何把選書本身當成策展。
店內書種以自費出版、插畫、設計、畫冊與視覺藝術為主,另有少量理論書。不走大眾綜合型書店的路線,而是把原本不容易在一般通路中被看見的出版物,集中成一個有脈絡的現場。
朋丁書架的分類陳列,更像是一種編排:把雜誌、zine、獨立出版物、選物與展覽內容彼此放在同一個觀看系統裡,讓讀者在翻閱之間逐步理解一種創作取向。朋丁的策展性不只發生在展覽檔期,更體現在日常的選書與陳列之中。
把朋丁置放在中山書店聚落來看,它代表的是其中較偏向視覺文化、獨立出版與跨域合作的一支。中山這一帶的書店,並不只靠文學或閱讀興趣被串起來,還包含展演、設計、餐飲與街區移動的路徑。朋丁正好把這幾條線收束在同一個空間裡。
➤浮光書店:把書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浮光書店位在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赤峰街47巷的老屋二樓。若把中山商圈理解成一張由百貨、人潮、小巷、老屋與小店共同構成的步行地圖,浮光所在之地並不屬於顯眼的節點。它不是沿中山北路展開的門面型店家,也不是先以街邊視覺攔下人流的空間,讀者必須沿著樓梯往上走,才能真正進入。

經營人陳正菁回憶,剛進駐赤峰街時,一樓還是汽機車材料行與工業零件行,巷子裡瀰漫的是機油味,而不是今日中山商圈熟悉的服飾、飲品與逛街人潮。浮光因此格外像一個早期的轉折點:它不是順著成熟商圈長出來的,而是在舊產業仍清楚存在的巷弄裡,將書店與咖啡放進去。

這家店最初幾乎是一人書店。陳正菁提到,2017年夏天開店時,她原本預想的是一種極小規模的經營:自己從開門顧店到打烊,兼吧檯、賣書、打掃,撐起一間可以獨自運作的店。這個起點也影響了浮光後來的樣子。它不是先以完整商業模型設計出來,再把書和咖啡填入,而比較像是經營者在赤峰街找到一個可停留的空間之後,慢慢把自己的閱讀取向、工作方式與待客節奏疊上去。
浮光的客人不見得一開始就是為了買書而來。早期有不少赤峰街附近的住民、上班族或周邊商家經營者進店,有些人原本只是想喝杯咖啡,坐一下,瀏覽書櫃,在停留過程中自然而然被某些陳列吸引駐足。


店裡的選書以文史哲、藝術為骨架,偏重社會學、哲學、影像、戲劇,再逐步補強文學與文史。
陳正菁分享透過「將書放在醒目的位置」,實體書店不僅可以回應既有需求,也可以反過來影響並與讀者的閱讀進行對話。這使得浮光雖然同樣是書店與咖啡並行的空間,但也是透過選書介入停留、由停留再帶回閱讀的現場。
➤春秋:1樓為主要書區,2樓雜誌內閱,3、4樓以上咖啡區
同樣位在中山、雙連兩站間的赤峰街巷內,在中山商圈來看,春秋書店不是百貨商場動線上的大型節點,而是長在巷弄步行節奏裡的一間街邊書店。
在浮光書店落腳赤峰街一段時間之後,陳正菁決定在隔一個巷子承接另一棟老宅。不是為了單純展店,而是想在這一帶擁有一間真正面向街道的一樓書店。從47巷轉到41巷,春秋與浮光的差別不只是地址,而是從較隱蔽的樓上空間,轉向能直接與街道發生關係的入口。


春秋書店因為樓層多,書量無法像單層書店那樣鋪開,因此主要書區集中在一樓,二樓以上則以咖啡、雜誌與活動空間為主。雜誌可供店內翻閱,新書發表與講座也成為空間運作的一部分。


在選書上,春秋雖與浮光隸屬同一個經營系統,但取向並不完全相同。若說浮光較偏社會學與哲學,春秋的文學比重則更高一些,但仍維持文史與文化類閱讀的骨架。這樣的配置,使得春秋在赤峰街日益熱鬧、商業類型愈來愈單一的變化中,仍保有相對清楚的文化辨識度。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用書店與策展空間,和不同年輕創作者交流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在中山商圈裡,位置很能說明它的性格。它離捷運站近,交通方便,卻不是貼在最喧鬧的大店面動線上,而是留在巷內較安靜的一側。
店主陳炳槮回憶,20多年前公司搬來這裡時,考慮的正是「不要那麼吵、空間大一點、也能合法登記」。當時中山還未完全成為今日這般高度觀光化、反覆被報導的街區,但已具備了位置適中、可進可退的條件。田園城市也不是臨時進駐的潮店,而是由出版社搬遷、擴張工作空間時,伴隨街區生態變遷一併長出的書店。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的核心是出版、選書、展覽與選物:書店目前規模不大,店務如今由三人維持,沒有自行經營餐飲,空間延伸主要落在講座、策展與寄賣。
陳炳槮認為餐飲不是自身專業,與其勉強做,不如把力氣留給自己真正能掌握的部分。因此,田園城市的複合,不是把所有功能都包進來,而是把出版人的判斷力,延伸到陳列、策展與物件選擇。
它的選書路線,則是從出版社背景一路調整而來。早期的基本盤明顯偏建築與設計,因為那正是田園城市出版最熟悉的領域。但作為開在街邊的書店,它又不能只服務專業讀者。

陳炳槮提到,這些年田園城市一面守住建築、設計、藝術與人文的底色,一面順著讀者習慣的改變,增加更多圖像性強、文字負擔較低、甚至接近zine尺寸與閱讀節奏的小書。

店裡也因為長期接觸創作者與出版市場,逐漸形成另一種功能:不少年輕人來這裡,不只看書,也看材料、看物件、看別人怎麼把創作轉成可展示、可寄賣、可被帶走的作品。有些人甚至是先來觀摩,之後再回來談寄賣與展覽。田園城市提供的不只是閱讀,而是一種從閱讀延伸到創作生產與策展的入口。
➤重本書店:豐富的設計與字體設計書籍,也是太空艙裡的清酒吧
重本書店由平面設計師葉忠宜創辦,獨立經營。畢業於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的葉忠宜,是台灣少數躋身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設計師之一。
進入重本書店,很難不被前衛的空間語言所吸引。經營人將金屬、木質、植栽、燈光與聲音等多重異材質放進同一個空間裡,如太空艙裡的和式房間,未來感中恰當納入了和室式的停留與靜謐感。這種看似衝突的調性,實則經過精準的整合。


重本的選書早期以設計、字體設計與攝影為核心,後來逐步往建築、藝術與人文延伸。葉忠宜也分享,原本店裡的書「就是要很硬核的設計」,但來客愈來愈多元之後,選書也慢慢擴到建築、性別、歷史與文學,讓前來閱讀與享受餐飲的讀者,有多元的選擇。
作為專業人士所開設的書店,店內所陳列的書籍,不少都是較難在一般書店看到的品項,也吸引許多對設計有興趣的台灣與日本讀者,重本書店因此在日本也享有高知名度。


【書店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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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書店.觀點》社群、選品與創作者結盟:商圈趨同、房租上漲的書店生存戰
前一篇文章踏查了中山商圈的書店聚落:從赤峰街巷內、老屋二樓,到百貨商圈與捷運周邊,這些店不只是風格鮮明的個別存在,也共同指向當代書店的轉變。
它們不只是販售書籍的零售空間,而更接近閱讀、停留、展示與交流的文化空間。一般談到這類變化,常會以「複合式經營」概括,彷彿書店是為了生存,才把咖啡、展覽、活動與選物一起包進來。但若從文化內容大量數位化、書業與各種內容產業競爭注意力的脈絡來思考,這些變化也可以理解為實體書店對自身角色的重新界定。
當找書、買書、談書都可以在線上完成,實體書店無法迴避:「人們為什麼還要走進這個空間?」的遲疑。由此來看,中山商圈的書店所強化的,除了選品,也是空間本身的文化密度:透過選書、陳列、展覽、活動、餐飲、選物與交流,延長讀者停留的時間,也讓書店從販售終端,轉為創作者展示、讀者辨識品味與文化關係持續發商的場域。
中山區是觀光、商業與文化空間高度交錯的城市帶:百貨、咖啡館、選物店、展演空間與老屋巷弄並存,國際旅客、年輕讀者與在地居民漫遊其中。書店風格彼此差異大,難以被概括為單一模型,更像分散的空間實驗。正因如此,它們值得被放在一起觀察:在高度競爭的商圈中,這些書店如何以安靜的方式引得讀者駐足?實體書店如何摸索自己的存在樣貌?
➤空間體驗的強化:主題鮮明,高策展概念的文化空間
首先,這些書店都是主題鮮明,高策展概念的文化空間。書店主理人並不把書當成零售商品擺上架,而是將書放進清楚的文化語境裡。
「詩生活」是店主陸穎魚的閱讀品味與詩人身分的延伸,選書、陳列與聊天方式,都強烈地指向現代詩與文學交流;「信鴿法國書店」賣的雖是法語書,真正支撐它的卻是長年累積而出的台法文化交流功能與專門書店的信任感;「朋丁」明顯把書放在策展與獨立出版的系統裡,書架像編排,不只是分類;「奎府聚」更直接把台灣史、古地圖、老屋家具與地方記憶疊合進同一個空間裡,讓閱讀本身帶著時間深度。
「重本書店」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的文化感並非仰賴傳統意義上的書卷氣,而是來自一整套高度自覺的設計語言:金屬、木質、燈光、聲音與停留動線被編排進同一個空間裡,讓書店本身就像一件可閱讀的作品。
➤書店收入結構的改變
書是核心符號,卻未必是核心收入來源。
中山商圈書店群的收入結構各不相同。信鴿法國書店仍以書籍銷售為主要收入,活動收入比例極小;詩生活也明言主要靠賣書與少量文創小物維生,空間幾乎完全保留給書。偏向複合經營者如奎府聚、春秋,書籍與選物、餐飲幾乎各占一半;朋丁則是「書籍加選物」約6成、展覽3成、餐飲1成。至於一間書店,店方雖未提供精確比例,但也清楚列出餐飲、書籍、活動與文創是並行的收入來源;而重本書店的餐飲也是營運中的重要環節。
值得注意的是,書店如何在收入結構改變後,仍努力讓書本留在空間的正中央。比如春秋、浮光的經營者在面試新工作夥伴時,永遠將「閱讀」與書店選書的契合,放在首位。浮光、一間書店將店面最黃金的一樓位置都留給了書籍的展示,閣樓的部分才讓給座位區。
➤社群能量與選品力:巷弄書店的吸引力
根據採訪的回覆,這些書店的讀者有幾個相對穩定的輪廓。年齡層上,18至35歲仍是最核心的主力,學生、年輕上班族與對文化生活有興趣的女性讀者尤其常見。但不同店又各自吸引了不同群體:詩生活明顯有許多高中生、大學生與文學客群,會停留半小時到兩小時以上;一間書店的讀者則常停留3、4小時,甚至從開店待到關店;朋丁的讀者多半是特地前來看展、買書或相約見面,女性比例較高;信鴿法國書店則有明顯的目的型讀者。
小型書店通常也練就出強大的社群曝光能力,常透過Instagram、Meta、活動頁面、展覽資訊與讀者轉貼,讓一本書、一場展、一間店彼此推波助瀾。
在大通路找不到的書籍,在小書店反而熱銷。比如詩生活的某些詩集是獨立出版,不一定能向大通路穩定供貨,小書店反而是更好的聚集處;再如朋丁、重本所展售的外文或自製書籍,多不見於大通路;田園城市、一間書店、奎府聚的文創小物與複合收入,也都在店內占有相當明顯的位置。
➤與創作者結盟:商品直往、策展空間租借,粉絲互導
文化內容的數位化,往往也帶來通路的數位轉型:一方面,小型書店與獨立出版、自費出版之間更可能直接往來,不透過經銷商,以靈活的方式讓小量出版找到展示位置。另一方面,書店、創作者與讀者之間也會透過社群媒體互相串連擴散,讓原本不在大通路體系中的書本與品牌被看見。
銷售之外,書店本身也轉化為策展空間,提供展覽空間的租借,讓獨立品牌、文創選物、展覽計畫與實體店面之間,形成結盟與互惠關係。
➤品味認同:逛書店也是一種表態
這些書店的另一個共同特色是:讀者在其中移動,本身也帶有某種文化身分的辨識意味。當一間店的選書、陳列方式與空間節奏都足夠鮮明時,走進哪一家店、停留在哪一區、最後帶著哪一本走向櫃台,其實可以看成某種文化喜好的表態。
書店展示何種書籍,本來就是帶有議題傾向與文化立場的表達。讀者選擇買哪些書,也同樣是在表露自己願意靠近哪一類問題與審美。這種機制和年輕讀者透過穿著、包包、偶像或日常物件來表達品味有些相似,只是書店裡的訊號更安靜,也不那麼直白。
也因此,中山商圈的書店不只是賣書的地方,也是一種較隱性的文化辨識場。讀者在空間裡的移動,看似只是逛店,實際上也在不斷表明:願意把哪些議題、哪些書種、哪些知識與美學,放進自己的生活裡
這種品味與文化認同,往往不只停留在現場,也會透過數位社群被放大與延伸。讀者在店裡拍下書架、展示桌、封面設計、便條紙與帶回家的書,再經由Instagram、Threads或Meta分享出去,讓原本發生在實體空間裡的選擇與停留,進一步轉化成可被辨識與傳遞的數位訊號。
反過來說,許多人之所以走進某一家書店,也正是因為先在社群上看過它的選書、展示、活動或他人的到訪經驗,才把它納入自己的中山商圈路線。於是,實體空間裡的移動不只是閱讀行為,也持續創造數位上的能見度;而數位上的流通,又不斷把新的讀者帶回現場。
➤可能逐漸失去下游實體通路的出版產業
透過種種空間的奮力強化與實驗,這些巷弄中的書店,已不完全是出版產業的下游通路了。
因為台灣大型網路書店的議價能力強,小型書店在採購成本上處於絕對劣勢,必然得開拓更多獲利方式,以維持生計。對出版產業來說,這樣的變遷讓市場失去的不單只是銷量,更是一整套原本依附在實體書店的下游功能。
首先被削弱的是陳列與發現機制。在當前的通路結構裡,失去優勢的未必是最小眾、最實驗、最不主流的書籍。諸如藝術理論、設計論述、攝影、獨立出版物與zine等相對冷門的作品,雖然不一定能在大型通路穩定販售,卻往往仍能在主題型獨立書店裡找到位置。
尷尬的是不具備工具導向、無法被精準搜尋,話題性不足、無法登上大通路檯面,議題又不夠鮮明、難以被主題型書店納入核心選書的書籍。它們可能是非名家的人文作品、定位模糊的普及書,或者需要被長時間陳列的書籍。這類書籍在大型與小型通路之間失去位置,可能導致的危機是:原本出版產業藉以維持閱讀多元發展、品項數量龐大的中堅產品,如今都被邊緣化了。
與此同時,出版產業也失去了穩定的市場回饋機制。銷售數字與讀者樣貌均掌握於大型通路。哪些書真正被讀者喜歡、哪些書有機會慢慢長出銷路、哪些主題值得再做,過去這部分可從書店端觀察,如今則更難掌握。
在寸土寸金的觀光區塊,每本架上的書在被售出前,都可能面臨讀者的猶豫:究竟要在這裡買,還是回到網路書店下單?越仰賴書籍銷售作為收入的書店,越希望創造書與人偶遇的書店,越容易面臨這樣的困難。
➤我獨自升級:房租變貴、國際精品也開小店、流行文化快速趨同
除了各自摸索藝文空間的生存方式之外,房租壓力與街區快速商業同質化,是中山商圈書店群共同面對的現實。
詩生活直言,近年品牌進駐推高同街租金,連帶帶動整區上漲,原本安靜而各做各事的赤峰街,正被愈來愈單一的消費型態取代。最困難的事,幾乎只剩下房租年年上漲。
田園城市也觀察到,附近經營多年的店家,未必是撐不住生意,而是撐不住房東一次到位的漲租,只能把門市與倉庫拆開、重新縮編空間。
浮光書店主理人陳正菁也回憶,浮光剛進駐赤峰街時,巷子裡還是汽機車材料行與工業零件行,瀰漫著機油味;後來服飾店、冷飲店、小物店與韓風潮店快速進駐,原本靠「每一家都不太一樣」而成立的街區,開始被推向較容易消費、也較容易彼此替代的狀態。
複製速度快、商業模式更標準化的店型,正在擠壓那些內容較慢、個性較強、需要時間累積信任的小店。近年甚至連精品品牌也流行在老屋展小店,於是,地方小店拚搏的目標,是在流行快速更新的環境裡,如何保住自己的辨識度與不可替代性。
➤城市單一化過程中,微弱卻重要的抵抗
上述觀察有其先天的限制,畢竟中山商圈是集觀光、商業與文化空間交錯的複合地帶,本文所能描繪的書店風景,只是其中仍在變動中的局部切面。然而如果中山商圈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小店、老屋、展演、閱讀與日常彼此交疊,那麼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讓更多人來消費,而是如何讓街區的層次感延續。
在高租金、高流動、易同質化的街區裡,這些書店保住了較慢的閱讀節奏,讓地方記憶與文化辨識附著在具體空間中。與此同時,它們也與創作者一起摸索內容數位化之後,書本如何繼續在實體空間裡占有位置。這些書店的存在,不只是街區裡的小眾風光,也是對城市單一化的微弱抵抗。
若中山商圈仍想保有它最吸引人的地方,應該讓這些難以複製的小店,繼續有留下來的條件。
➤觀光區的書店:台灣文化對外的櫥窗
在觀光客密集、國際旅客頻繁出入的中山商圈,這些書店也逐漸成為台灣文化的櫥窗。外國讀者走進書店時,或許有不少人抱持著:如果我想認識台灣文學、歷史、漫畫,應該從哪裡開始?這也使得書店的展示,更帶有某種文化轉譯的功能。
一間、春秋、浮光與信鴿法國書店,都有意識地放入台灣文學外譯作品;稍遠一些,位於華陰街的臺灣漫畫基地書店,則是理解台灣漫畫與圖像創作的重要入口。而田園城市書店與奎府聚,除了選書之外,也透過設計感強烈的台灣文創小物與主題物件,讓外來讀者在買書之外,也能從紀念品接觸台灣文化。
陳正菁直言,書店其實也可以是一種「台灣主體性的展示」,她刻意備足台灣文學的英譯本,使之具備一定的量體,比如近年獲獎連連的《臺灣漫遊錄》中英文版,便是書店的必備書。她也提到,位於國家戲劇院底下的風景書店,更嘗試提高台灣作品外文譯本比例、給予櫥窗及正面陳列,英文書的銷售表現比預期更好。陳正菁分享最常被國際讀者拿起來的,是《鬼地方》、《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臺灣漫遊錄》這些已具外譯或國際聲譽的作品。
➤各有戰場
這些書店面對的是多重的戰場:一方面要在極不對稱的通路結構中,與大型平台和連鎖體系爭取位置;另一方面也要與流行文化中的潮流小店競爭注意力。它們能否在這樣的環境中站穩,考驗的不只是經營者的選書判斷與空間經營,也是在喧鬧的商圈裡,如何持續維持清楚的文化辨識度,並穩定吸引年輕讀者靠近。
它們的經營實驗,面臨的不只是「書難賣」或「書店為什麼要賣咖啡」的問題,而是當文化內容愈來愈數位化之後,實體書店如何重新強化空間體驗;當出版產業收縮、內容流通走向平台化之後,獨立出版、自費出版與小量創作,又如何找到新的展示、銷售與被理解的盟友。這些書店的存在,是在實體空間裡,沿著書籍所帶出的交流與策展關係,長出更細緻、靈活、更有人味的文化流通網絡。●
中山商圈讀者,讀些什麼書?
【詩生活書店】
【信鴿法國書店】
【一間書店】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三隻腳的食蟹獴與巨人》與《我們是微小的存在》是一間書店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
【奎府聚書店】
【朋丁】
【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書店】
閱讀通信 vol.378》承認吧你常常被排行榜情勒
【巷子裡的書店:中山商圈】完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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