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臺大文學院的百年故事,呼喚一個時代的共同面容:讀《百文一見》
2025年在臺灣大學知名的椰林大道入口處,臺大文學院人文館正式啟用。如果由原本舊建物的拆除算起,加上施工和疫情的延宕,一轉眼也十多年的時間。新建成的大樓宛如一幅全新的空白畫布,尚未被台大師生塗抹上各自的記憶。早幾年入學的,對這裡的印象是那個外貌奇特的洞洞館;有人在台大4年的時光這裡是繁花盛開的花圃,又或者是日日施工的工地;也有許多人因為選讀系所的緣故,學生生涯幾乎不曾由大門進出,更不曾留意過這塊土地的變化。
沒想到以這棟新建物的落成為契機,催生了《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一書,適巧2028年臺大又將迎來的百年校慶,讓這部以臺大文學院為對象的寫作,成為引領讀者一同穿越時空,共觀這一世紀起落的最佳嚮導。

以單一大學、學院或系所為對象,出版校史、院史、系史並不罕見。許多學術單位累積一定資歷或聲望後,多以撰寫自身歷史,當作里程碑般的紀念。「並不罕見」是針對出版端而言,但對一般讀者來說,這類書籍其實「並不常見」。
有些「校史」、「院史」出版後就沒在市面上流通販售,成為藏諸名山的公關品;即使通路上找得到,大概也很難吸引讀者花錢購買。因為這類書籍多半採取嚴肅的論文格式或筆調,更像是針對專業研究的書寫。有些雖然在形式上試著創新,比如推出漫畫版本,但要讓和這些校院系所不曾有過連結的讀者動手翻閱,還是有一定的難處。
反過來說,就算曾經在這些單位服務或求學,也不保證一定會成為這類歷史的讀者。問題的根源還在於這些學術單位的歷史撰寫,仍不脫傳統機構史(Traditional Institutional History)的格局,內容談的是生硬的典章制度沿革,或者聚焦有偉大貢獻的人物,和生活其間的經驗交集有限。
從上世紀末到現在,「由下而上」的歷史視角已成為習史者的老生常談,當學術機構史依舊維持「由上而下」的「官方史」,「普通人」在機構中消失,自然無法吸引大眾,連帶也壓縮了這些學術重鎮存在的價值。
➤故事是人類對抗遺忘的古典方法
由臺大台文所教授蘇碩斌主編的《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即是向傳統既定框架的挑戰。他將院史的寫作結合授課,集結了選修「創造性非虛構」(Creative Non-Fiction)課程的21名博碩士學生,共同撰寫本書。
這不是蘇碩斌首次嘗試類似的模式,此前他就曾主導《百年不退流行的台北文青生活案內帖》、《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等集體寫作。尤其是後者,幾乎已成為非虛構集體寫作的標竿,重新在21世紀喚起人們對於臺灣歷史的理解與興趣,摸索出一條非虛構寫作的隱約路徑:「創造性」的應用。
2018年《終戰那一天》問世時,高舉出非虛構寫作的旗幟,經過了近10年,在《百文一見》進化成「創造性非虛構」的主張。蘇碩斌將「創造性非虛構」分別定義為:「非虛構,意指書寫內容悉為有憑據文獻史料、未曾添加不存在的人事物;創造性,則是書寫技法參酌小說的敘事學原理,例如視角設定、場景調度、引語操作等。」將充滿張力的兩者相融合,恰好補上了非虛構寫作升級的關鍵拼圖。
非虛構寫作終究隸屬於廣義的文學,目的是將專業的知識轉譯並推廣,雖然不具純虛構的創作自由,但理應就教於創作常用的技法,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益。

從城市史、事件史再到機構史,蘇碩斌和年輕世代的寫作者,在實踐中意識到,要打破傳統歷史「由上而下」造成的封閉和隔閡,翻轉人們對歷史的無知、無感,非虛構寫作者只能依賴「故事」這張王牌。而且最好是平凡人的「故事」,召喚過去,讓讀者與故事的主角同喜同悲,神入其中,才能讓非虛構歷史寫作發揮應有的魅力。
喜愛故事是人類的本能,也是歷史最原初的樣態,就像蘇碩斌形容的:「故事是人類對抗遺忘的古典方法」,無數的孩子藉由故事的聆聽和閱讀,深深戀上歷史,也因為缺乏故事,而對教科書的歷史感到乏味。
故事的魅力不在於天馬行空,而在於怎麼樣讓故事「好聽」。這也是需要「創造性」技法的原因,於散落的史料中不斷考據、神入,收集構成故事的元素,打磨、構思、佈局成吸引大眾的情節,傳遞這段歷史蘊藏的核心思索,在理性分析之外,更需要感性的觸動。
➤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
《百文一見》裡23則故事,每一則都充滿著強烈的戲劇效果,描述面對學院內、外挑戰和阻礙的學術人,一路披荊斬棘,努力克服層層關卡,只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學術訓練和良心,為學校、社會乃至國家貢獻己身的專業。

在眾多故事中,選擇由下而上的視角,則呼應著作家陳柔縉「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的說法。每個人的生命故事理應皆是時代的折射,「記憶不能只靠幾座古蹟和英雄書上的幾個人,故事不計大小,都值得流傳。」陳柔縉2009年筆下的宣示,道出了臺灣非虛構歷史寫作最核心的精神之一。
「由下而上」並不是僵化地界定誰下誰上。「上」、「下」原本就是相對的觀念,「由上而下」的歷史,最大的問題不只是偏重上層人物,更在於只關注上層,抹去了平凡人的存在。
再加上史料往往不是均質的留存,歷史書寫始終還是要依據史料的有無。重點或許在於利用有限的資料,捕捉並還原每個人「生活」的一面,因為「生活」是所有人生命最底層的舞台,看似平凡,卻最能產生跨越時空的共鳴。
➤一把呼喚記憶的號角
《百文一見》裡多數的主角都是學院的教授,〈文學院的職員〉一章的主角陳瑳瑳是少數的意外,這應該是出於機構史或學院史史料先天的受限。然而,《百文一見》並沒有把這些教授寫成道貌岸然、不近人情的學者,而是想方設法展現出他們在生活中的樣貌:為實踐大學理想在異鄉放手一搏的幣原坦和藤田豐八、在威權陰影下堅守學術自由的林茂生和殷海光、克服現實艱難也要彰顯學術的林文月和柯慶明……
跳脫傳記中常見的偉人敘事,《百文一見》所提及的每個人物,都在生活的各種阻礙之中,使盡全力完成他們對於學術的期待,有失有得,有進有退,和每個平凡人一樣感受著歡樂與哀愁。這些生活層次的紀錄,因為過於「平淡」,往往只隱身於字裡行間,必須依靠「創造性」的閱讀、聯想與史料爬梳才能挖掘,再藉由文學的敘事重新組織與呈現。
「創造性非虛構」不僅是單純的方法,更是一整套價值觀。集合眾人記憶凝聚而成的故事,比歌頌單一偉人或機關豐功偉業,更能貼近過往人事物經由歲月淬鍊所留下的意義。
《百文一見》核心,在於點出「學術乃天下公器」的新世紀解釋,一座學院的靈魂,是由成立至今,無數曾身處其中的師生、職員,投入自己的理想和情感,以及點點滴滴生活的痕跡共同打造而成。就像一幅織錦(Tapestry),《百文一見》保留著臺大文學院百年來無數人生活交織而成的經緯,而每一條絲線的背後,又勾連著整個時代,讓這本書不只是一校一院之書,更是由一間大學出發的臺灣百年歷史。
當然,這樣的嘗試還在起步階段。生活無所不包,有太多的故事該被書寫,《百文一見》裡〈補遺小記〉的方塊文字,即是物件和事件的故事。更重要的,並不是只有遙遠的記憶才值得珍惜,要抵抗遺忘,我們就必須細心呵護眼下正在形成的記憶。就像本文一開始提及人文館現址的過去,正需要更多的人訴說他們曾經的經歷與記憶,才能稍稍抵擋夾帶時光洪流而來的遺忘。《百文一見》的集體寫作就像是一把號角,呼喚著所有曾生活其中,一同參與和分享當年的記憶。
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一部學院史,不該只是特定機構的紀念碑,而應該珍藏每一個平凡人的生命故事,留存一個時代的共同面容。這可能才是《百文一見》,最值得推薦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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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簡介:蘇碩斌 臺大社會學博士,現為臺大臺文所教授,曾任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國科會人文處長。生於臺南,研究領域為文學社會學、創造性非虛構等。 |

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






真人認證中請稍候3》AI負責寫作業,我們負責長智慧? 重新畫出學習的AI界線
➤打上問號的「完美作品」
一篇結構完整、文句流暢,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學生作文,過去或許是老師最樂於見到的成果。生成式AI普及後,事情卻開始變得複雜。
周家嵐在大安高工帶領「金質獎」閱讀寫作課程已長達16年,這門課程從2010年開始,利用輔導課與課餘時間進行,學生必須在3個月內讀完兩本課外書,最後完成書評。
過去,如果學生讀完書後不知道怎麼下筆,周家嵐會透過問答方式,引導學生把閱讀後的體會整理組織成文章。這套教學方式多年來運作順利,直到生成式AI進入學生的寫作過程,原本能從一份書評看見的閱讀、思考與組織歷程,開始可能被AI「代勞」。
大約兩年前,周家嵐陸續發現一些「異常漂亮」的作業。它們沒有明顯錯字,結構也很完整,讀起來甚至比學生平常的作品成熟許多。然而愈往下讀,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書評往往客氣而周全地介紹一本書,卻沒有學生自己的閱讀感受、觀點與風格。
麻煩的是,老師很難直接對學生說:「這是AI寫的。」沒有證據,不能武斷指控,但若明知這份作業沒有達成原本設定的學習目的,又不能假裝沒看見。AI進入校園後,如何判斷學生究竟有沒有真正學習,成了教師們首先面對的棘手問題。
林佳樺也曾在學生作文中遇過類似的「漂亮空洞」,她讀到一位原本文筆就不錯的學生作品,第一眼看上去很美,細讀卻發現文章前後描寫互相矛盾,例如前面才寫晨光形成圓形光斑,後面又寫成不規則光斑。文章大量堆砌修辭與看似漂亮的語句,卻出現語意衝突與用詞不當;每一個句子單獨看似乎都很精緻,合在一起卻經不起推敲。
而這種「漂亮得令人不安」的文字,也一路延伸到了文學獎評審現場。
➤文學獎遇上AI:文學獎究竟在獎勵什麼?
近期擔任文學獎評審的林佳樺分享,現在的評審現場瀰漫著高度的「AI焦慮」。評審必須警覺作品是否帶有AI生成或協作的痕跡,同時不能只依靠某種模糊的「AI感」就否定一篇作品。假若一篇文章其實大量使用AI,評審沒有辨認出來,事後可能遭到輿論批評,但如果作品明明是作者親手寫成,只因為文字工整流暢就被懷疑使用AI,同樣可能傷害創作者。
如今AI介入創作也不是簡單的「有用/沒用」二分法。從修改錯字、蒐集田野資料、調整段落,到大量協作甚至全文生成,中間存在許多灰色地帶。如果一篇作品大量把思考、情感與文字生成交給AI,作者便可能逐漸從「創作者」變成「編輯者」的位置。文學獎究竟在獎勵什麼?林佳樺認為,文學獎真正獎勵的應該是創作者從模糊的靈感開始,打地基、反覆摸索,一點一滴把作品累積起來的過程,以及藏在作品背後那個「辛苦的靈魂」。
林佳樺引用作家凌性傑〈我的創作論〉文中談及歌手孫燕姿創作歷程的一段文字。孫燕姿形容創作「像是等待一首歌」,彷彿知道某個東西存在,卻仍必須等待它慢慢出現在對的位置。凌性傑將創作的意義放在這段等待之中:創作者經歷漫長時間,把那個「玄妙靈光的東西」逐漸安放到特定空間,而這段等待本身,就具有意義與價值。
林佳樺進一步把寫作比喻成「蓋房子」。一篇作品從完全散亂的狀態開始,先打地基,再慢慢蓋到二樓、三樓、四樓,最後呈現在讀者眼前的雖只是一棟完成的房子,但只有創作者知道,自己曾經如何從一片模糊中把它慢慢蓋起來。AI最擅長的是縮短「從無到有」的時間,但對創作者而言,那段被縮短的時間,正是創作本身。如同林佳樺觀察學校熱舞社學生放學後仍會留校反覆「雕舞」,假如科技可以直接替他們調整、合成出漂亮的動作,學生反而不見得願意接受,因為「他們就是要有那個自己練的過程」。
真正喜歡一件事情時,人未必會選擇最快的路。那些失敗、重來、肌肉痠痛,以及終於把一個動作做到位的瞬間,本來也就是熱愛的一部分。
➤把AI當教練,而不是幫你「長肌肉」
近年來,周家嵐在創作平台上的「AI煉金術:未來教學實驗室」專欄中,分享多種AI工具融入教學的實踐方式,也在實際課堂中引導學生學習如何使用、判斷與駕馭AI。在這個過程裡,她逐漸意識到,AI對學習真正的挑戰是「學習者的惰性」。
當學生已經努力了一段時間,卻還沒有得到答案,也許只要再多想一下、再多修改一次,能力就會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長出來,但AI偏偏就是在這時,把答案直接送到眼前。「AI就是讓學生在那個『再辛苦一下』就可以成長的那一刻,把所有累積的東西都毀掉了。」
起初周家嵐也曾試著「防堵」,但現實很快讓她發現,老師可以控制教室裡的40、50分鐘,卻很難控制學生回家之後如何完成作業。於是她換了一種思考方式:「就像大禹治水,現在面對AI洪水,不如我們來疏通看看。」問題因此轉為:哪些地方可以讓AI進來?哪些地方必須刻意把AI關在門外?
周家嵐將AI帶進閱讀課,她設計了「三問一測」,讓學生在翻開經典之前,先詢問AI作品的「成書背景」、「專家解讀面向」以及「現代意義」:對2026年的高中生來說,重讀這本經典的意義在哪裡?例如:「這本書出版時為什麼會引起轟動?誰喜歡它?誰討厭它?」或者:「如果把這本書拍成電影,最重要的三個關鍵字會是什麼?」
最後,再把AI設定為「閱讀教練」。指令中特別要求AI「不要給我任何答案或觀點」,而要用「一次問一個問題」的方式引導,根據學生上一題的回答繼續追問,協助學生釐清自己最感興趣的主題,最後再總結出適合他的「閱讀行動代號」。
這套方法實驗了約4個月,並在普高、技高與閱讀班等5個班級實施。根據周家嵐的課堂調查,有86.44%的學生表示,這樣的方式能促使自己真正把紙本經典打開來讀。
原本大家擔心AI會讓學生不再閱讀,周家嵐反而試著把它設計成一個「閱讀入口」:AI不替學生把書讀完,而是先幫助他找到「我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並非AI本身「不好」,而是這幾個階段正是學生鍛鍊蒐集材料、組織資訊、建立觀點與轉化文字能力的時候。就像重訓時,如果每一次都有人替你把重量舉起來,即使最後槓鈴真的推到了最高點,也不代表肌肉因此變強。
當學生已經自己完成初稿,就可以請「AI教練」登場。周家嵐要求AI不能直接丟出完整修改版本,而是一次提出一個問題,引導學生檢查文章:首段有沒有真正破題?舉例能不能支撐論點?第三段是否只是重複前面的故事,還是已經往更抽象的層次思考?
修改完成後,學生還要重新親手謄寫一次,而這套設計也改變了老師批改作文的方式。當作文真正交到老師手中時,許多錯字、語病與基本結構問題已經在前一輪被處理,老師能把有限的批改時間留給更重要的指導:「這個觀點還能不能再往前一步?」、「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AI沒有取代老師,反而協助老師重新拆解、辨認:教學現場有哪些工作更值得老師們花時間去做。
➤第一個字寫下去之後,就不要再問AI
對身為散文創作者與國文教師的林佳樺而言,AI能不能介入創作,必須回到不同文類的本質來思考。她認為,新詩、小說本就容許想像與虛構,因此在真正動筆之前,創作者可以和AI討論、蒐集資料,甚至透過AI刺激新的問題與想像,但到了散文,林佳樺畫出的界線更加嚴格。
在她的創作觀裡,散文與讀者之間存在一項重要默契:作品所依據的核心生命經驗必須是真實的。
所謂「真實」,並不代表散文必須像攝影機一樣,100%還原每一個發生過的細節。林佳樺承認,人的記憶可能隨著時間失真,情感進入文字之後,也難免經過藝術性的轉化與放大。例如一個人究竟有多思念父親,這種情感本來就不存在可以客觀測量的刻度。
然而情感可以經過文學轉化,不代表構成生命故事的基本事實也能任意改寫。一個人真正經歷過哪些事情,以及構成自身生命背景的重要事實,都不應為了成就一篇「更好看的散文」而憑空創造。
也因此,林佳樺把寫散文的AI界線畫在「動筆」之前。「在寫作之前可以用AI協助做任何的田調、資料蒐集,但當你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就不要再用AI了。」資料可以事先準備、問題可以事先討論,但真正開始書寫之後,她希望學生回到自己的記憶、語言與感受。
散文最難被取代的,未必是修辭技巧,而是只有寫作者本人曾經活過的那段生命。林佳樺舉自己大學時在火鍋店打工的經驗為例,店裡的冰淇淋如果太軟,客人一挖就是很大一球,消耗速度很快,經理為了控制成本,便把冰櫃溫度調低,讓冰淇淋變硬、變得比較難挖。「冰淇淋很冰」誰都知道,但「火鍋店為什麼故意把冰淇淋冰得很硬很難挖」,卻是一個曾經在那間火鍋店工作過的人,才可能注意到的生活細節。這也是林佳樺認為寫作真正珍貴的地方。
閱讀量足夠,可以讓學生知道前人如何處理疾病、親情、死亡或成長,但真正讓一篇作品變成「你的」,是那些別人沒有經歷過、只有你知道的生活細節。當AI大量生成「孤獨的旅程」、「自我的探索」之類看似深刻的語句,林佳樺會繼續追問:到底怎麼孤獨?探索了什麼?發生在哪裡?當時你看到了什麼?抽象概念如果無法落回具體生命,文章便漂浮在空中,無法真正落地。
➤AI愈方便,老師愈要知道什麼時候「不准用」
AI的出現,也讓老師必須把「學習」拆得更細。學生什麼時候最容易卡住?什麼時候需要提示?什麼時候可以獲得協助?又在什麼時候,即使很痛苦,也必須讓他自己想?
當AI進入校園後,周家嵐反而更重視「物理隔離」。例如應考作文的構思與產出不能使用AI,閱讀心得建議手寫, 書評的正式產出也不讓AI代勞。因為這些過程本身,就是課程想鍛鍊學生的能力。當家裡、手機與網路世界隨時都有AI,一間經過教學設計、可以暫時把AI隔離在外的教室,反而可能成為少數能確定「這10分鐘就是你自己在想」的空間。
周家嵐也因此對AI使用年齡畫出更嚴格的界線。她主張,國中以下的一般基礎學習應避免使用生成式AI,因為當閱讀、文字、組織與判斷能力都還沒有穩固時,太強大的工具很容易直接取代原本需要練習的能力。
孩子要先具備多少能力,我們才願意把如此強大的工具交給他?林佳樺認為工具確實可以讓人走得更快,但使用工具所需要的判斷力、邏輯力,不會憑空出現。當學生自己的文字與知識基礎還不穩,便無法指出AI的錯處。AI提供一段漂亮的論述,你得先知道它的邏輯是否成立;AI提供一份歷史背景,你得知道哪些資訊值得再查證;AI修改了一個句子,你也得有能力判斷,修改後究竟更精準地表達了你的意思,或者只是更像某種標準答案。
只有當自己的文字基礎與知識量夠扎實,面對AI生成的內容時,才有能力扮演「把關者」,而不是被AI的漂亮修辭牽著走。
➤AI可以提出「共識」,但人要練習長出自己的判斷
AI當然也並非只是作弊工具。從個人寫作、修改文章到日常備課,林佳樺都會使用AI,只是她有一項重要原則:不是先問AI「我應該怎麼想」,而是自己先產生文字與觀點,再把AI當成一面鏡子,檢查自己原本沒有看見的盲點。
另一種方法,則是請AI推薦閱讀書單與文章。當截稿日期逼近、文章已經寫完,自己卻仍不滿意時,林佳樺會請AI推薦5篇類似主題的文章或相關書單,自己閱讀之後,再進一步尋找可能深化文章的方向。重點是,她把這個步驟放在「自己寫完初稿之後」,而不是動筆之前。
閱讀本來就會留下「影子」,如果一開始還沒有形成自己的文章,就先讓AI整理大量相關作品、觀點與書單,創作者可能還沒開始寫,就已經沿著別人的思路前進。林佳樺選擇先把自己的東西完整寫出來,遇到瓶頸之後,再利用AI打開更多參照座標。
從影片生成、文章評論到延伸書單,林佳樺分享的AI使用方式其實都指向同一項原則:AI可以幫忙照鏡子、提供刺激或打開新的參考方向,但在AI介入之前,創作者必須先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問題與自己的判斷。
周家嵐則認為,當AI可以協助基礎修正、提供個別化的學習提示,師生反而能把更多珍貴的課堂時間留給另一類AI更難代替的問題:價值觀、倫理與道德判斷。許多真正困難的問題,本來就沒有一個輸入提示詞後便能得到的唯一正解。AI可以整理人們曾經如何回答「公平是什麼」,卻不能替一名學生完成他自己的價值判斷;可以列出支持與反對一項選擇的理由,卻不能取代一個人承擔選擇後果。
如果AI擅長從龐大的既有資料裡尋找模式,那麼教育真正要守住的,也許正是讓下一代不只學會接收「大多數人怎麼說」,還能理解自己為什麼同意、為什麼不同意,以及能不能為自己的判斷提出理由。
➤「當你沒有因為AI變聰明,就是該停的時候」
面對一項幾乎注定會繼續存在,而且只會愈來愈強大的AI科技,教育現場的討論必須更細膩的討論:什麼時候用?拿來做什麼?學生已經具備哪些能力?哪一段學習過程不能外包?使用完AI之後,學生有沒有更有能力自己完成判斷?
周家嵐給出了一個很直觀的判準:「當你發現自己沒有因為AI變得更聰明的時候,那就是該停的時候。」
這句話或許也重新定義了「AI負責寫作業,我們負責長智慧」這個問題。如果AI替學生把作業全部做完,學生卻沒有因此學會閱讀、組織、懷疑、查證與表達,那麼再漂亮的答案,都可能只是把學習過程掏空。但如果AI可以提出問題、指出盲點、提供另一種觀點,讓學生回頭檢查自己的想法,它又可能成為前所未有的個人學習助手。
當我們把AI當成新的知識導航工具,真正需要守住的,或許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而是知道有哪些問題值得自己慢慢想,有哪些文字必須自己寫,又有哪些不完美的摸索,正是我們長出智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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