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想畫出沒人看過的東方世界」:讓傳統文化的圖像元素,在漫畫裡活起來

➤ 在傳統圖像中,收集各式各樣的東方

最早是在少年時期,被日本文化震懾到:為什麼許多事物同樣使用跟我們相近的中國圖像元素,由此形成的日本傳統文樣,人家就能弄得這麼漂亮?

不只漫畫。無論是去日本旅遊接觸到的DM、各種日用品,乃至許多景點所見,傳統圖騰與文樣都被運用得美不勝收。那些原本來自歷史、宗教或民俗的元素,經過重新設計後,不但保留了原本的文化味道,也能自然融入現代生活,讓人感受到一種不輸西方世界的東方美學。

這對當時的我衝擊非常大,也讓我開始思考:我們熟悉的東方文化,是不是也能用漫畫重新呈現?

於是在大學時期,我就開始找這些資料(在那個沒手機相機的時代,只能勤跑圖書館翻書,一邊做圖畫筆記)。後來慢慢發現,中國傳統圖案、日本文樣、佛教藝術之間其實有許多交流與演變的痕跡。相似的文化源頭,在不同地方發展之後,又形成各自不同的風格,光是研究這些東西就非常有趣。

這些收集的資料,後來都用在了我第一部長篇作品《無上西天》之中。因為我也想在自己的漫畫裡,創造出一個呈現這些東方美學的世界。


葉明軒的文化圖像資料筆記。圖片提供/葉明軒

➤ 從資料到漫畫,重要的是關聯

再加上過去似乎沒有少年漫畫把佛教宗教畫元素和傳統中國吉祥圖案大量放進作品裡,我也希望藉此走出自己的創作風格,而不是使用大家看慣了的表現方式。

於是我嘗試選用了如「七彩祥雲」、「珠聯璧合」、「年年有餘」、「三多」:多子(石榴)、多福(佛手柑)、多壽(桃子),以及「梅蘭竹菊」、「歲寒三友」、「仙壺集慶」、「富貴平安」、「金蛇狂舞」……等等傳統年節吉祥圖案或事物,甚至連網點都製作或使用了這類吉祥圖案。在《無上西天》裡,它們有些是作為人物登場時的背景,有些出現在角色隨身衣物、配件或日常用品上,或成為環境空間的一部分,還有的是祕藏絕招的技影。

佛教元素的部分,我則畫了「寶相花」、「種子字」(Bījākṣara)、「菩薩座騎」、「吉祥結」、「金剛杵」……等等,在《無上西天》這部取材於《西遊記》、因此自然出現許多佛教人物的作品中,這些圖像便順理成章成為突顯角色形象特色的設計,其中有些也帶有推進或隱藏劇情的線索。

我希望讓不同來源的東方元素,自然融合在同一個世界裡,所以有時會在作品裡加入自己很喜愛的日本傳統文樣,例如「七寶」、「菊映盃」、寶珠、寶船、寶槌……等等,有些來不及在《無上西天》放進來的,在第二部作品《大仙術士 李白》中,我也會尋找合適的場景來運用(例如以「豬鹿蝶」設計與主角李白對戰的小配角)。

以上所有元素的使用,最主要的考量還是與角色、現階段場景是否相關?有沒有強化到畫面、招式?再從之前累積的素材挑出適合的加以轉化。對我來說,它們並不是單純拿來點綴畫面,而是作品世界觀的一部分,所以放在哪裡、給誰使用,我都會稍微想一下背後的關聯性。


在《無上西天》每冊書末附錄中,都有漫畫家為故事中選用的宗教、歷史、文化典故轉化為圖像元素所作的簡要說明。圖片提供/丁名慶

➤ 畫出沒人畫過,不一樣的仙佛世界

使用上,我最滿意的是以「丹鳳朝陽」圖作為祝賀新年的篇名頁背景,因為在運用上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還有讓「池上米」變成瑤池特產(那一整段劇情太荒謬www)。除此之外,作品裡出現的中國武術招式、《山海經》的神獸與妖物、各種動植物生態或相關典故、佛教典籍等等元素,也都是來自之前花了很多時間收集整理的資料,只是受限於當時自己的能力,還沒辦法把所有想法完整表現出來。


(左圖)《無上西天》中以「丹鳳朝陽」圖案作為背景的篇名頁;以及(右圖)小插曲「(瑤)池上米」出現的場景。圖片提供/葉明軒、(右圖)CCC追漫台

文化元素使用在(仙術)戰鬥上,多半還是法器或招式名稱。在《大仙術士 李白》中,角色的武器或招式,或部分對戰的情境、感受,則來自李白與他同時代詩人們的詩作。而李白的隨身武器,則是脫胎自繡花針的傳說。

我自己比較滿意的,像是在《大仙術士 李白》中,「三毒手」之一的上官大人拿來放毒的淨香爐,以及仙人張果手上的仙器魚鼓。題外話,雖然僅僅出現一個畫面,光是魚鼓真正的演奏方式,我就查了好久才找到資料。


《大仙術士 李白》中,(左圖中、下)上官大人以淨香爐施放毒霧;(右圖中、下)張果拍擊(演奏)魚鼓,喚出極樂世界幻境。圖片提供/《大仙術士 李白》©葉明軒/台灣角川

尤其是當張果拍響魚鼓,使出仙術時,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以臺灣道教廟頂裝飾並結合多種文樣為發想的極樂世界中,多次覆蓋了對手仙術士葉法善充滿鬼魅力量的「地獄門」絕招!這正是我一直很想挑戰的:用有別於傳統宗教繪畫的視覺構成,加上漫畫的分鏡語言,呈現我心目中的極樂世界。

另外還有菩薩座騎大對決、有趣的「搶包山」──蒸籠山搶包子競賽(場景裡還有諧擬石柱的油條,應該都算是生活的文化元素)、「仙界一」最強神佛相撲對決……等等。這些都是我一直很想畫的,別人沒畫過、又離譜到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東西。


《大仙術士 李白》中,葉明軒以跨頁滿版呈現張果施術時,整個宮廷瞬間陷入一種極樂世界幻境的驚人景觀。圖片提供/《大仙術士 李白》©葉明軒/台灣角川


在《無上西天》的仙界「搶包山」競賽中,赫然出現巨型蒸籠山。圖片提供/葉明軒

➤ 讓熟悉的文化元素,創造生命力與驚喜

我毫不懷疑,我們臺灣人能畫出富含臺灣文化的漫畫。但我不只想畫出西方人或日本人沒畫過的東方圖像景觀,我更希望畫出連臺灣人自己都沒看過,卻驚喜發現「原來還可以這樣畫!」的文化運用。那種感覺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明明看得出來是東方文化或臺灣文化,卻又不像大家印象中的任何一種樣子或用法。

對我而言,文化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重新組合與創造,讓熟悉的元素產生新的生命力,這也一直都是我創作時最主要的思考方向。


《漫射報+》
國家漫畫博物館自籌備期起,過去以《漫射報》為名出版主題刊物,共發刊6期,編輯視角各有不同。國家漫畫博物館於2023年底正式落腳臺中,收穫著珍貴的回饋與善意,現在《漫射報+》重回舞臺.ᐟ .ᐟ 記錄籌備過程的多彩回憶,並將研究調查成果與圖像視野,持續與大家共享。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想畫出沒人看過的東方世界」:讓傳統文化的圖像元素,在漫畫裡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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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扮家家酒的開端,虛構的尾聲——淺談高野文子《絕對安全剃刀》

「它彷彿對我說:『是誰決定讀一個畫格的時間大概要這麼長?改掉那種讀法吧。』我聽了之後照做,捨棄了過去遵循的規則,不過同時也覺得好像被作品攻擊了……

「我確實發動了攻擊喔,畫的時候心裡想著:漫畫就是要攻擊才行。」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是真的被攻擊了(笑)。」

「畫的時候都在想,好啊,要在什麼地方出刀咧(笑)。」

──〈穗村弘,以及他搞不太懂但顯然很厲害的人〉,《字典之書》

如今是防守的時代了。直到要下筆的這刻,不對,要敲下鍵盤的這刻,我都還在想該如何、懷抱什麼樣的心態,在20年代後半的台灣介紹高野文子這種路線的漫畫家。如果大多數人已將漫畫在生活中應肩負的功能性定調為娛樂、紓壓,那麼強調「前衛、創新性、技法高度」,將這些漫畫拱上正典的位置,老實說也很難為它們爭取到新讀者吧。

關於漫畫還可以往哪裡走、「我們」要擁抱什麼樣的漫畫、什麼是(「我們」都覺得)好的漫畫等討論,在此時此地缺乏展開有效討論的條件。往往我看到的,他根本看不到、等同於不存在,儘管在我眼中大家處於同一個時空。那不是跟鬼一樣嗎?啊,不過當作鬼來處理也許是個好方向。還看不到鬼的人也可能相信鬼的存在,並對這種充滿不確定性、作為日常延長卻又超日常的狀態抱持某種期待。那就為鬼以及還想見鬼的人繼續敲鍵盤好了。

➤擾動主流市場的新勢力:非典型漫畫家高野文子登場


《Comic Again》(圖源:Amazon)

1979年,寫漫畫評論、後來也擔任編輯的村上知彥在《Comic Again》發表的〈面向「我們」的時代——新浪潮漫畫宣言〉當中寫到:「最近幾年,漫畫媒體在活絡的同人誌文化牽引下蓬勃發展,從少女漫畫風潮到三流劇畫運動都是例子……(中略)這陣子到處都聽得到有人說:漫畫本身是不是已起了微弱的變化、有了全新的胎動?他們指涉的那個部份,有人稱為新漫畫、有人稱為新浪潮漫畫。」

那時《GARO》已進入趣味主義時期,試圖與更為明快的社會氣氛接軌;「劇畫」原本在50年代末只是為了與既存兒童漫畫作區隔而提出的概念,到了那時已在主流市場上定型為給大人看的「娛樂」漫畫,成為跟少年漫畫、少女漫畫並存的選項。


《COM》(圖源:Wiki)

手塚治虫為了與《GARO》互別苗頭而發起的《COM》,已經停刊。然而,對漫畫可能性的渴望,在部份漫畫家和漫畫評論之間並未止息,悄悄形成新的勢力。高野文子便是在這樣的脈絡中登場的非典型漫畫家。從風格到作品發表頻率、活動方式,他都與多數人印象中的日本商業創作者相去甚遠,卻依舊成為受景仰的漫畫界標竿、重要大家。

出身新潟的高野文子,在高中時代經同學介紹接觸到萩尾望都的作品,受到強烈感召。日後他形容萩尾的漫畫彷彿天上傳來的聲音,要他「到我這邊來」,意思是:「你也開始動筆吧」。

一如希望讓楳圖一雄看到自己作品的伊藤潤二,高野文子也懷著想讓萩尾望都過目的念頭投稿雜誌,不過並未在此階段出道。高中畢業後,高野文子前往東京就讀護校,畢業後擔任護理師,然後才經由筆友介紹開始參加同人社團「樂書館」。


《June》(圖源:Wiki)

與樂書館有所往來的《JUNE》創立者佐川俊彦主動向高野文子邀稿,〈絕對安全剃刀〉刊於雜誌,成為高野文子的商業出道作。佐川同時是漫畫評論集團「迷宮」的關係人士之一。

這個團體發行的《漫畫新批評大系》刊載了高野文子的〈座位遊戲〉,許多供稿者日後也成為編輯,參與《漫畫奇想天外》、《Comic Again》、《漫金超》等新興小眾雜誌的編務。高野文子最初期的一批作品,正是在這些積極的漫畫愛好者推動的媒體上刊載。

➤帶著孩童的目光,觀測空間、覆寫現實

1980年,高野文子被介紹給小學館編輯後,他也開始在大眾漫畫雜誌上畫短篇。上述四散各處的作品,最後在1982年由白泉社集結為短篇集《絕對安全剃刀》,一發行即拿下日本漫畫家協會獎的優秀獎。

「年輕的時候絕對沒在想這種事(主題)倒是。畫《絕對安全剃刀》那時候,令人吃驚會帶給我樂趣,也許就像是嚇大人的小孩那樣吧?『耶——嚇到了嗎?』」高野文子在2002年與大友克洋對談時這麼說。

這也許最能說明高野風格多變的初期作品群的本質吧?孩童的目光能折射出童話、詩意、語言的荒誕——於是幸福與死亡的陰影可以在〈花〉的母親的玩笑話中完成縫合;〈被子〉的葬禮得以成為死者和觀音的遊樂場;〈1+1+1=0〉中女孩的被害妄想式推論逐漸膨脹,滋養他所認定的「家庭的不和諧」;〈翻轉的黑貓〉則呈現孩童扮家家酒的現實覆寫能力,反過來點出幻想帶來的歡娛背後潛藏的加害性。

扮家家酒這個概念也有助於理解高野文子的空間表現。「之前聊到玩娃娃對吧。我最近發現玩娃娃的感覺,跟我畫漫畫時搞不好很像。假裝讓娃娃在桌上走啊走的,然後嘴裡唸唸有詞說『某某妹妹這樣那樣』。」

高野文子和魚喃Kiriko對談時聊到構圖的視角切換,表示一開始自己也無法巧妙掌握,例如畫〈田邊之鶴〉時有些格子的透視很怪,要到〈奧村先生的茄子〉時才找到假想鏡頭下潛至低處的角度,彷彿自己變成了物件,透過它觀測空間。

➤以讀者佇足與散射的注意力為前提

寫到這,我想起前幾天偶然看到的文章,配置了兒童逛美術館拍下的低視角照片。回文中有人說難怪他小時候去那些地方都覺得那麼無聊,只能看到一堆腿。而高野文子可說是刻意將這些旁敲側擊的、補遺的視角和一般敘事的取景刻意混合在一起,進行編排。

「(近來市面上的漫畫)都畫得很好,不過會令我感到窒息啊。它們不許我東張西望……(中略)我無法悠哉閱讀,讀的速度都被決定好了。」2002年的高野文子向大友克洋抱怨。反過來說,這樣推測應該是合理的:高野文子的漫畫以讀者的佇足和他們散射的注意力為前提。

例如讀〈大門口〉的第三頁,女孩詢問媽媽能否喝果汁並得到應允,從劇情角度來看是毫不重大的事件,然而視線只要稍微在畫格之間兜個圈,而不是直線通過,至少就會感受到三件事。

  1. 假想鏡頭的運動製造出房屋內部的深邃感,它先從起身的女孩背後窺看登場的母親,再掠過女孩,或者切換為女孩的主觀視角凝看母親與他所在的房間;
  2. 退回上一格看,會明白黑色剪影是一種預示,製造出懸念,且黑色面積到下一格擴大到幾乎占畫格三分之二,以及假想鏡頭往屋內深處的移動都製造出一種寬敞、彷彿能無限推進的感覺;
  3. 充滿物質細節的母親房間橫向畫格,和另外兩位女童的橫向畫格的空曠形成對比,張力隱隱浮現。

《絕對安全剃刀》內頁圖片(臉譜提供)

➤「主題」成為漫畫創作的難題

儘管視覺表現是許多人評價高野文子的主要著眼點,但他並不滿足於被當作「只是在創造奇觀的漫畫家」。熱衷於「小孩嚇大人」的創作初期過去後,他自認走上的是「主題」主義之路。

2002年,《漫畫之森》第50期的訪談者問高野文子手邊是否存有一些故事構想,他回答:「沒有喔。實不相瞞,我畫漫畫最先想的是作品的主題,還很嫩吧(笑)。」

對高野文子而言,〈奧村先生的茄子〉、《黃色封面的書》、〈美麗的小鎮〉都是同樣的主題,只是改變畫風去表達。若是當代作者受訪,這時可能就會自行揭曉答案,但高野文子只說:「大家無法立刻領會主題是什麼,不過遲早會知道的,等年紀變大之後(笑)」。


《DIORAMA》(圖源:Takoshe官網)

或許高野文子近年的創作停頓也和「主題」這件事有直接的關係。2013年,明顯深受新浪潮漫畫影響的獨立漫畫雜誌《DIORAMA》(《USCA》前身,重點參加者高度重疊)推出最後一期,向高野文子邀稿,結果收到的不是短篇,而是一篇文章。大意是:電視和書本都能處理虛構和真實,它們處理不同內容時的外觀不會產生改變,然而漫畫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它要處理「真實」時,會產生外觀上的變化——高野文子挑戰處理「真實」的漫畫時,換了新的作畫工具,改用不同的描線和畫風。

高野文子最後留下一個問句:漫畫這個高度發展的裝置是專門為了處理虛構而存在的嗎?這形式與非虛構內容(在他眼中的)水火不容,或許構成了他發展「主題」的嚴重阻礙吧。

高野文子交出睽違12年的單行本《在天才學生宿舍遇見未來大科學家》(出過台版又絕版了)後,至今又沉寂了12年。

➤持刀埋伏,停止攻擊


《在天才學生宿舍遇見未來大科學家》(圖源:誠品)

本文開頭引用的高野文子與穗村弘的對談,後面是這樣接的:「我以前多少會覺得漫畫是一種『戰鬥』啦,不過我已經停止攻擊了。《在天才學生宿舍遇見未來大科學家》非常和平喔。」

耐人尋味的是,全力琢磨漫畫的高野文子從出道時期便認為自己無法一直當商業漫畫家,因為深知自己無法像他們那樣產出,於是讓自己處在隨時可以回去當護理師的狀態,與業界保持聯絡,有時會回去兼職,沒有想畫的漫畫時就不畫。

明明持刀埋伏,同時整個人又像嵌在漫畫界的藩籬上,分不清是在內部還是外部——卻能交出這樣的作品。相信對某些台灣人而言,高野文子的這種類幽靈狀態,會比神級漫畫家的成功經歷、(商業)成功作品,更能帶來慰藉和啟發才是。

絕對安全剃刀
絶対安全剃刀: 高野文子作品集
作者:高野文子
譯者:謝仲其
出版:臉譜出版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高野文子

1957年生,和創作《AKIRA》的大友克洋、《東京愛情故事》的柴門文同為引領80年代日本漫畫新浪潮最重要的創作者之一。她以電影般的分鏡、細膩生動的筆觸及富文學性的敘事風格,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漫畫語法,在日本漫畫界佔有重要且獨特的地位,並引起不少學界、藝文界人士特別針對其作品撰文分析討論。

慢工出細活的她,出道至今30多年來只發表過7部作品,卻榮獲了許多日本重要獎項,如手塚治虫賞、日本漫畫家協會賞優秀賞等,相當具有傳奇性。另外,她也以工作時不仰賴助手,幾乎全靠自己一人完成作品廣為人知。業界許多漫畫家、評論家都曾評論她是「作家們的作家」,開啟了風格化和描繪的新途徑,對許許多多後輩創作者帶來深刻的影響。

在日本已發行的漫畫作品有《絕對安全剃刀》(絶対安全剃刀)、《朋友》(おともだち)、《幸運姑娘的新工作》(ラッキー嬢ちゃんのあたらしい仕事)、《琉璣小姐》(るきさん)、《巴士四點見》(棒がいっぽん)、《黃色之書》(黄色い本)、《學生宿舍TOMOKINSU》(ドミトリーともきんす)。另著有繪本《大家幫忙,讓我好好睡喔!》(繁體中文版已由「大穎文化」發行)。

譯者簡介:謝仲其

譯作有《失蹤日記》、《我很好》、《攻殼機動隊1》、《攻殼機動隊2》、《我是漫畫家》、《光年之森》、《引路者》、《世界第一簡單傅立葉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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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尖(Mangasick副店長)
2026-08-19 09:00
評論》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談《3670》中脫北者酷兒的幸福與歸屬

近年來,韓國文學持續以性少數、家庭與親密關係等議題回應當代社會,其中一個重要分支:韓國酷兒文學與影視作品,在台灣也受到不少矚目,並引發廣泛共鳴。

譬如朴相映的《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談首爾男同志的都會生活,重新喚起人們對於酷兒日常的珍惜。金惠珍《關於女兒》則從女同志伴侶家庭的角度出發,將敘事者設定為始終無法理解女兒同性戀身分的母親,為既有的酷兒書寫打開了新的可能性。

若說朴相映與金惠珍讓台灣讀者看見酷兒作為「普通人」的日常與生活經驗,那麼2026年在台灣放映的韓國獨立電影《3670》,則將這種日常性進一步延伸至另一個較少被看見的群體——脫北者男同志。

➤跨越邊境之後:脫北酷兒在多重社群間的流變與歸屬

3670》將視線放在跨越三八線、從北韓抵達南韓之後,身為脫北者男同志的主角哲俊未能結束的人生課題:如何在新的共同體中重新尋找歸屬、建立關係,並試圖在陌生的社會中安放自己?

與過去強調政治意識形態、南北對立、政治迫害的脫北者敘事不同,《3670》並未將哲俊塑造成單純、悲情的政治受害者,或僅因脫北身分而被南韓同志圈排斥的社會邊緣人。電影透過「脫北男同志」這個身分在不同共同體之間的徘徊,重新思考幸福、歸屬,以及如何表達完整自我的可能性。

3670》片名取自首爾地鐵站「鐘路三街六號出口晚上七點集合」的暗號。鍾路三街是少數首爾同志社群得以彼此聚集、尋找歸屬的祕密基地。來到南韓後,哲俊一方面接受教會的協助,另一方面也努力融入脫北者社群,後來在偶然的際遇下,他開始接觸到南韓的同志圈。然而,無論身處哪一個共同體,他始終難以安置自己。影片真正動人的地方,或許並不在於脫北者與男同志身分所構成的「雙重困境」,而在於它細膩地呈現出一個人在不同群體之間不停流轉,不斷找尋自我歸屬的過程。

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之後,哲俊並非乍然成為一個獲得完全自由的人。對許多脫北者而言,教會、脫北者團體以及各種支援網絡,往往是進入南韓社會的重要入口。電影中的教會不僅提供物質上的協助與情感上的支持,也是哲俊初抵南韓後最早接觸的共同體。然而這樣的歸屬並非毫無條件。在教會中,哲俊必須不斷回顧自己的過去,透過公開的見證與分享,將跨越邊境的經歷轉化為足以被南韓社會理解、感動的故事。

正如哲俊向同志朋友永准所說:「我不知道這裡的上帝和那裡的上帝是不是同一個。」這句話所指涉的問題除了關乎宗教信仰,更是歷經跨境移動之後,對於自我生命經驗的重新定位。

在逃離北韓的過程中,信仰是唯一能支撐哲俊擺脫黑暗過往,安全邁向光明樂土的支柱。然而真正抵達南韓後,當過去的期盼終於實現,他卻不得不重新思考:接下來又該期待什麼?宗教對現在的自己還有什麼意義?甚至,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是否仍屬於同一個人?

➤避風港與新包袱:不同群體間的隔閡與自我切割

與此同時,由脫北者們組成的社群,則提供了另一種建立歸屬的可能。共同的故鄉記憶與相似的生命經驗,使這些同儕成為異鄉生活中難得的依靠。然而電影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共同體內部以男性情誼為中心的陽剛社交文化,以及對家庭、婚姻與男性角色的既定想像。這些共享的價值與默契固然構成彼此認同的基礎,卻也是最沉重的傳統包袱。這也使哲俊意識到,自己雖然與這些脫北者擁有相同的過去,卻未必擁有相同的未來。對他而言,這些最能理解自己過去的人,卻也可能成為最難以訴說現在的人。

相較之下,位於鐘路三街的南韓同志圈似乎提供了另一種可能。「3670」不只是同志社群彼此辨識的暗號,更像是一個暫時得以喘息的避風港。在這裡,哲俊終於不必隱藏自己的慾望,也能夠坦然表達內心深處的情感。然而,《3670》並未將南韓同志社群浪漫化成完美無缺的烏托邦。

正如脫北者社群存在其封閉性一般,同志圈內部同樣有著屬於自己的位階與規則。外貌、談吐、職業、階級乃至於出身背景,都可能影響一個人在其中的位置。身為脫北者的哲俊,因為特殊的背景,自始至終只能成為被好奇消費的對象,難以真正融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即使擁有相同的性傾向,哲俊與其他同志之間依然存在著難以跨越的文化隔閡。無論是語言習慣、流行文化、社交方式,甚至朋友之間的玩笑與默契,對成長於北韓的他而言都顯得陌生而疏離。相同的性向並不必然意味著相同的生命經驗。鐘路三街固然提供了坦然面對自身慾望的空間,但哲俊仍必須重新學習如何成為這個群體的一員。

值得玩味的是,電影中無論是教會、脫北者社群還是鐘路同志圈,這些共同體都同時具備兩種相互矛盾的性質:它們一方面提供歸屬與庇護,另一方面也各自有著對「理想成員」的想像。於是,在教會裡,哲俊是蒙受救贖的脫北者;在脫北者社群中,他是應當建立家庭、過上正常人生的男性;而在同志圈中,他則被期待成為風趣、迷人且懂得融入群體的人。這三個社群都提供了歸屬感,卻也各自要求不同的表演與角色。每一個空間都接納了部分的哲俊,卻也要求他隱藏另一部分的自己。

➤理解、轉化與再移動

3670》所描繪的,並不只是脫北者男同志的雙重困境,而是一個人在不同共同體之間不斷調整、修正自己,試圖尋找能夠完整安放自我的位置。當跨越三八線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電影真正關心的,便不只是「我是誰」,而是「是否存在一個地方,能夠讓人不必再隱藏、也不必再解釋自己」。

3670》並未將脫北者社群簡單地描繪成保守、封閉的他者。電影後半段透過脫北者大哥察覺哲俊的性向後展現的態度,為這個共同體帶來了微妙而重要的變化。在得知哲俊是男同志後,他不僅沒有表現出排斥,反而溫柔地向哲俊道歉,並說出了全片最令人動容的一句話:「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這句話既是對哲俊的理解,也像是對整個脫北者共同體的提醒。既然大家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跨越三八線,那麼哲俊所追求的幸福,又何嘗不值得被尊重?

更耐人尋味的是,隨著彼此關係逐漸改變,原先充滿男性情誼與陽剛氣質的脫北者社群,也開始出現新的可能。在校園裡,大哥和另一位脫北者弟弟像一般朋友般討論哲俊喜歡什麼樣的對象。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動,某種程度上也悄悄瓦解了過往脫北者社群內部既有的封閉性與異性戀中心的男性社交文化。電影並未以激烈的衝突或戲劇性的和解作為結局,而是透過這些細微的變化,讓觀眾看見共同體內部仍然存在彼此理解與重新學習的可能。

另一方面,始終默默愛慕哲俊的永准,最終卻選擇離開南韓、前往加拿大。這意味著即使身處自由民主的南韓,同志仍未必能夠堂堂正正地牽著戀人的手,向他人介紹自己的伴侶,或理所當然地規劃共同的未來。永准所追求的並非另一個國家本身,而是一種能夠不再隱藏、不必為愛情感到不安的生活。他的選擇也形成了耐人尋味的對照:正如脫北者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尋找幸福一般,身為同志的永准也試圖跨越國境,前往另一個地方,尋找能夠做自己的可能。

或許,正如片中那句看似平凡卻令人動容的話語所揭示的:「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幸福從來不只是逃離北韓、抵達南韓,也不只是加入某個共同體、找到某群朋友,而是終有一天,能夠不必再隱藏自己,不必再為說出真心話付出代價,並在某個地方,堂堂正正地活著。

➤旋轉木馬般的人生,在無盡的尋找中奔向自己的位置

3670》所描繪的,並不只是單純的脫北者男同志的雙重困境,而是一群始終無法在任何共同體中完整安身的人,如何不斷尋找能夠做自己的地方。從北韓到南韓,再到想像中的加拿大,移動的終點從來不只是地理上的抵達,而是能否在某一天,不必再隱藏、不必再切割自己,以完整的面貌被理解、被愛,並獲得平凡而普通的幸福。

在電影的最後,哲俊再次參加同志聚會。不同於初次踏入鐘路時因不熟悉南韓同志文化而顯得格格不入的模樣,這一次的哲俊已經能夠自然地融入聚會,甚至主動點唱南韓KTV中的熱門歌曲〈回轉木馬〉。這個看似平凡的舉動,象徵著他逐漸熟悉南韓同志社群的社交文化,並在不斷摸索與碰撞之中,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然而,更有趣的或許是歌詞本身的意涵。〈回轉木馬〉有一段歌詞如下:「每當我傷心難過的時候,這首歌就會找來。人生就像旋轉木馬,我們每天奔跑著,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又有一段如下:「就像不停旋轉的回轉木馬一般,彷彿永遠不會停止;如同我們兜兜轉轉、失而復得的時間,人生就是一座回轉木馬。」

如果說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是哲俊人生的第一次移動,那麼在教會、脫北者社群與鐘路同志圈之間不斷摸索、學習與受傷,則構成了另一場更漫長的旅程。電影並未告訴觀眾幸福是否真的存在,也沒有提供一個能夠完全安放自己的烏托邦。相反地,它提醒人們,人生或許就像回轉木馬一般,在一次次離開與抵達、相遇與錯過之間不斷循環。

前往加拿大的永准、逐漸理解哲俊的脫北者大哥,以及最終再次走進同志社群的哲俊,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繼續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只是到了最後,《3670》所理解的幸福,已不再是跨越國境之後理所當然的獎賞,也不是某個完美共同體所許諾的終點。人生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哲俊和劇中的其他角色或許永遠無法知道終點在哪裡,但仍會在不停轉動的人生之中,繼續奔跑,繼續尋找,並期待有一天,能夠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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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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