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機甲、特攝、蒸汽龐克,漫畫家BARZ的快意大冒險

「漫畫就是注意力的戰爭。」對BARZ而言,無論原創或改編,如何讓讀者一頁接一頁看下去,是創作者最重要的課題。

➤ 可愛的女生、動作戲、機器人,還有可愛的女生最後要哭

「我原本是想要寫劇本或拍片的。」安靜的午後,臺北華陰街的基地書店裡,漫畫家BARZ用清爽的聲線說著。漫畫讀者或許有聽過Podcast《中年男子會夢見中年蓓兒丹娣嗎》,BARZ總自稱只是個愛碎念的老宅。就算是,也是個聲音好聽的老宅。

BARZ的漫畫人生,或許要從與同業們暱稱「館主」的漫畫家林迺晴的相遇說起。在那之前,他原本打算往戲劇領域發展,大學時也曾拍片。當兵前,他進入麥人杰的動畫工作室,卻先聽見麥叔一句意味深長的叮嚀:「千萬別做這一行(動漫)。」然而真正讓他踏上漫畫創作之路的契機,是在服役後期的一次偶然機遇。「那時假比較多,就去聽了林迺晴老師的演講,並請他幫我看作品分鏡,他就問我要不要去當他的助手。」

麥叔的話猶在耳邊,BARZ在退伍後就來到林迺晴的工作室,協力畫起《機甲盤古》。「我在那時學會了日本漫畫完稿方式,哪邊要描黑、哪邊用網點……本來還有在考慮,要不要去考編劇相關的研究所,但後來《挑戰者月刊》和我聯絡,第一篇漫畫刊登後,就沒去參加研究所考試了。」當時《挑戰者月刊》總編輯林依俐給BARZ的回饋,是希望看他畫:可愛的女生、動作戲、機器人,還有可愛的女生最後要哭。「她可能覺得這幾個元素是我擅長的。」BARZ因此畫了《鋼鐵十字軍》。


2009年,BARZ發表於《挑戰者月刊》休刊後轉型線上漫畫網站ComiComi的出道作《鋼鐵十字軍》。圖片提供/BARZ

➤ 還沒有三兩三,就上了梁山,梁山上有鎮邪甲胄

「領到第一筆稿費之後,《挑戰者月刊》的編輯告訴我,臺南的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剛開幕,想要做一本漫畫,本來想邀簡嘉誠老師合作,但他當時沒空,所以就問我。」非科班出身的BARZ當時對背景描繪還沒有十足把握,忽然面臨有許多大場面的歷史題材作品,只好向老師林迺晴求救,林迺晴便推薦漢寶包協力,從此建立革命情感的兩人開始在老師的工作室沒日沒夜地畫圖。「漢寶包很厲害,還會問我爆炸是用什麼東西炸的,因為效果不一樣。我們常常畫到凌晨,然後一起去吃永和豆漿。」《1945夏末》就在兩人合力下誕生。

就這樣,一個案件緊接著一個案件,將BARZ推上成為職業漫畫家的運行軌道。「畫完《1945夏末》後,尖端來找我,他們剛開了『炫風館』書系,在找臺灣漫畫家。我交出4個提案,那位編輯喜歡特攝,就選了《-鎮邪甲冑-劍獅》。」

2011年起開始連載的《-鎮邪甲冑-劍獅》前身,是BARZ投稿東立第12屆短篇漫畫賞(2007年)並獲獎的〈鎮邪〉,「那時我很迷《鴉 -KARAS-》這部動畫。」結合鬼神、動物與武士概念的的變身守護者,保護著人類首都,也頗有特攝電視劇《假面騎士》的味道。「我最早接觸特攝劇,是1990年代在錄影帶出租店租到的《假面騎士BLACK》。後來2000年播出、跨到新世紀的《假面騎士空我》,我也非常喜歡!」


BARZ向啟發自己的作品致敬,同時又嘗試以自己熟悉的土地作為故事背景的《-鎮邪甲冑-劍獅》。圖為《-鎮邪甲冑-劍獅》單行本第5集封面底圖(局部)。圖片提供/BARZ

➤ 從機甲到蒸汽龐克光速成長,歷史+奇幻華麗變身

希望作品能讓讀者「看得很過癮」,BARZ說,是藤田和日郎的《潮與虎》(盜版時期譯名為《魔力小馬》)使自己愛上暢快的動作戲:「《魔力小馬》不會吝於讓角色和環境有激烈衝擊,例如建築物倒塌這類東西。當時對我的畫風和人物設計帶來啟發的,還有赤松健(《純情房客俏房東》、《魔法老師)和村田雄介(《光速蒙面俠》)的作品。我希望我的作品節奏快、精彩刺激。」

BARZ說明,林迺晴曾教導,戰鬥漫畫要好玩,可以參考《遊戲王》,就是:「我出一招,你出另一招剋我這招,我再出一招剋你那招……」如此持續一來一往。BARZ秉持了這個原則,設計所有的戰鬥情節:「主角遇到一個難題,解決難題後,那個難題又衍生另一個難題……最後再使出必殺技,所有難題就解決了。」

就在《-鎮邪甲冑-劍獅》連載尾聲,愛尼曼數位以充足資金招募臺灣漫畫家加入,「那時我的經濟狀況太糟了,沒得選擇。」BARZ苦笑道,「但我一直想挑戰東方『蒸汽龐克』,就趁這個機會,向出版社提出要徵求3個助手。我和助手們一起討論、一起畫圖,合作出來的結果很棒。」雖然連載進度很緊,一天要畫3、4頁,但那是BARZ覺得最理想的漫畫家生活。「有一位助手透視很強,有一位很會畫機械,大家共同成長的速度很快。」這部至今仍有一群讀者津津樂道、甚至用來二創的「東方蒸汽龐克」作品,就是《龍朝大都》。

「《龍朝大都》大致上是以清朝末年西方科技侵門踏戶的這段歷史作為延伸想像的藍本,將『西方科技』替換成『蒸汽龐克』。」BARZ說,「構圖上,我有參考電影《銀翼殺手》和日本插畫家「帝國少年」(Imperial Boy)的作品。蒸汽龐克的核心,是一種魔幻感──介於幻想和科技的模糊邊界;它假定蒸汽機被發明後,帶來無限能量,所以常常和「能源公司壟斷」這類設定綁在一起,並且呈現一個不和諧的世界。」


BARZ挑戰蒸汽龐克美學的力作《龍朝大都》,有著宏大的敘事企圖,畫起來也很過癮,也由於如此,截稿時間與作品完成度成為莫大壓力,但跟助手們互相支持成長的過程,仍是BARZ如今仍津津樂道的回憶。圖為《龍朝大都》單行本第1集封面底圖。圖片提供/BARZ

➤ 再開外掛,小說改編以及條漫的挑戰

《龍朝大都》結束後,為了讓收入更穩定,BARZ透過「未來數位」出版社的媒合和比稿,接下日本的輕小說改編漫畫工作,如蒼乃曉原著、SQUARE ENIX出版社的《異世界國家阿爾奇美拉》(異世界国家アルキマイラ)與其他改編作品。日本的起印量較臺灣大,就算銷售表現一般,能收到的版稅還是多一些。

同時間,「水元素文創邀約《劍獅》的續作,我和未來數位韓京岳總編輯討論要畫後續還是前傳,最後選定前傳。」由於臺南安平的劍獅傳說起源之一,是鄭成功軍隊盾牌上的獅面鑄像,「我一直覺得鄭成功這個人物很有趣!」BARZ做愈多功課,就愈覺得鄭成功的心理層次一定相當複雜,「他父親鄭芝龍是個投機商人,要兒子忠君愛國,自己卻叛變,還連累妻子田川氏自縊身亡……他7歲前沒有爸爸、7歲後沒了媽媽,人生從來都缺少重要的一塊;也讓人不禁好奇,他有想過要在臺灣稱王嗎?能活得更久的話,會把這裡打造成什麼樣的地方?」BARZ由這些想像展開劍獅甲胄的身世起源,《劍獅。KOXINGA》,上陣。


延續《-鎮邪甲冑-劍獅》的世界觀,BARZ於2026年交出前傳《劍獅。KOXINGA》,帶領讀者前往歷史人物鄭成功的少年時代,追溯劍獅的起源。圖為《劍獅。KOXINGA》宣傳圖。單行本第1集預計於2027年初出版。圖片提供/BARZ

《劍獅。KOXINGA》的創作條件是要同時製作條漫和頁漫,「編輯要求,條漫和頁漫是完全不同的族群在看,兩邊都要顧到。」然而,有著深厚頁漫訓練經歷的BARZ,將頁漫裁剪後重新排列,發現要用條漫來表現戰鬥,困難重重。

「條漫因為一次只能看一格,需要很多連續動作細節,頁漫的優勢是可以讓讀者用跳躍的節奏看,例如設計『翻頁效果』,讓翻面後的下一跨頁突然冒出驚喜或驚悚畫面,這是條漫難以做到的。少年漫畫的爽快感關鍵,就在於能夠跳躍、快節奏地閱讀,例如《鬼滅之刃》漫畫就經常用這種跳躍、蒙太奇的手法,讀者目光在畫格之間移動,有時需要自己腦補,這點很吸引我。條漫的節奏相對慢得多,用條漫畫戰鬥漫畫,就滿不容易的。」

BARZ進一步解釋,戰鬥漫畫要看得過癮,角色你來我往地戰鬥,很需要「水平線」,漫畫家在構圖上也要緊抓空間感,來表現拳拳到肉的快感。這些在條漫的單一垂直分鏡格裡,都十分不易呈現。「要一直轉換水平線,不然沒辦法構圖……而在頁漫的訓練裡,水平線是不能變來變去的,否則讀者會失去空間方向感。」


《劍獅。KOXINGA》充滿迫力、作畫細節滿滿的內頁跨頁圖。圖片提供/BARZ

➤ 千呼萬喚,乩身駕到

「少年漫畫需要靠體力去畫,太多東西要刻。」自己的原創作品如此,改編小說時,要是遇到不容易合作的作者,同樣也會讓一條小命幾乎燃燒殆盡。不過,和作家星子合作的《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改編,倒是很順暢的工作經驗。「星子老師讓我自由詮釋。但是,臺灣街景真是難畫!」尤其在選擇一些帥氣的構圖角度時,例如鳥瞰。

改編小說時,BARZ仍會掌握「少年漫畫要著重在角色之間的一來一往」原則,先把文字裡關於角色們的互動事件一一抓出來,把它們放進空間構思,怎麼呈現、還可以在畫面上增加什麼趣味,腳本大致上就有譜了。「少年漫畫最好玩的,不是打鬥的部分,而是兩個人互嗆的時候,主角在最帥的時機點,講了一句最帥的臺詞,然後對手被嗆到無言。」BARZ認為,畫少年漫畫,要很會寫這種臺詞,「漫畫就是注意力的戰爭,你一定要把讀者所有的注意力都拉過來。」因此,在改編《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過程中,BARZ有時會需要為角色增加更具漫畫感的臺詞,他便將星子原本寫在〈後記〉中的精采內容,挪到漫畫的開場,作為破題。


《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以當代城市生活的神祕幽暗角落作為戰鬥場景,也讓傳統的民俗文化元素於漫畫中迸發鮮活的奇幻感。圖片提供/丁名慶

經營敘事中的文字,對於本來想當劇作家的BARZ來說,一點都不難,「對我來講,最難精確掌握的,是戰鬥時,人物在空間中的相對關係。比如說,拳擊題材日漫《第一神拳》,雖然擂臺上只有兩個對手,卻是最難畫的,他們的頭部或揮出的拳頭位置、大小比例等等,要是有一點不符合透視,就會覺得他們錯位了。」BARZ笑道,「我畫《-鎮邪甲冑-劍獅》的時候就想到了,因為跟巨大怪獸戰鬥,對戰雙方距離很遠,就算比例有點跑掉也看不出來。」不過,畫到《龍朝大都》的時候,開始躲不掉角色間的近距離打鬥,BARZ就買了人體模型來參考。「畫《劍獅。KOXINGA》的時候,我買了《進擊的巨人》模型,正好用來觀察肌肉的畫法。」

從不確定要不要走上漫畫之路,到轉眼間線上連載到實體單行本一部接著一部來,BARZ持平地說:「進到商業體制,真的需要點機運。」但是,當機運來了,就算沒準備好,還是先咬牙撐過去的冒險精神,或許才是BARZ能一路闖關的主要原因吧!✶


不論動筆創作或是純粹閱讀,BARZ始終偏愛熱血漫畫,相信漫畫應該好玩,還有無限的可能值得探索與冒險。對他而言,這份簡單的信念,正是創作最直接的動力。


BARZ

漫畫家,創作以王道、奇幻、動作類型為主,擅長細膩線條、角色刻畫與富張力的戰鬥場面,並將歷史、神話與文化元素融入世界觀。代表作包括融入臺灣在地元素的《-鎮邪甲冑-劍獅》、東方蒸汽龐克作品《龍朝大都》、重構17世紀東亞神話的《劍獅。KOXINGA》,以及小說改編漫畫《乩身》。善於解構並重組故事與神話,營造熱血爽快的閱讀感。
「BARZ」IG:comicbarz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焦點人物》機甲、特攝、蒸汽龐克:漫畫家BARZ的快意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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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華(自由接案編輯)
2026-09-23 09:00
現場》回家的各樣形態:吳懷晨、劉克襄談《島群峰:走進臺灣的心臟》

「喜愛登山的人,《島群峰》,絕對是重要的一座,請試著登頂看看。」座談甫始,劉克襄便以山行4、50年的經驗,一句話定調這本書。2013年出版《浪人之歌》,13年後,吳懷晨作為衝浪文學的開創者,竟轉身寫出了《島群峰:走進臺灣的心臟》——詹偉雄讚譽為「臺灣山岳書寫的一塊里程碑」。

➤門票

吳懷晨坦言,他向山而行多少受到劉克襄的影響,他細90年代前後《自然旅情》、《小綠山》系列等書籍,「尤其鹿野忠雄的出土,跟楊南郡及劉克襄兩位山岳文學的大家有偌大的關係」,彼時帶給吳懷晨無限的山野嚮往,「有太多讀來就奇幻的山名,如烏妹浪胖山、可樂可樂安山,」憶昔輕飄,吳懷晨以一結論將往時著迷落地:「那麼多年之後,我才把這些地方都去過了。」

詹偉雄曾在序文中追問,《山、雲與蕃人》除外,為何多年來臺灣沒產出質與量皆能齊觀的山岳文學?劉克襄現場又重提了一次。

「走完丹大山區及馬博橫斷後,我最終走了南三段,」輕描淡寫講述攀登歷程,「南三段的最末,從東巒大山直走櫧山、本鄉山,最後至無雙山,這些,都是鹿野忠雄首登的山。」吳懷晨自陳,走完這些山彙後,他才自覺好像終於拿到一張小小的入場券,有資格書寫臺灣山岳。或許,他以此回應上題追問。


左起:​​自西側眺望東巒大山、東郡大山與無雙山(布農語:Masuzukan,馬西柔干山)連嶺(圖源:Peellden/wikipedia)

➤回家

順著書輯脈絡,劉克襄一一回饋所思所感。論到輯一,他點到吳懷晨不斷對話的美國詩人蓋瑞.斯奈德(Gary Snyder),輯一各章埋入了斯奈德所言的四種「回家」:第一種回家是倖存者的回家,「真的失去一切,經歷過痛苦而倖存的人,通常會有所轉變」;第二種回家是苦行僧式不斷行走,嘗得清淨,或作「走路禪」(walking meditation);第三種回家(「到這裡,我整個人被喚到一個更高的高度,以前有想過,沒想到懷晨把它整理出來了。」劉克襄說。)是透過「置身他方」,日復一日,在他方無盡行走;第四種回家則是「觀於眾生,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如於草原遇見一頭麋鹿、看見一朵花開那樣小小的、一剎那的感動。劉克襄認為,這四種回家的意境在《島群峰》全書不斷勾勒復返。

吳懷晨說,這四種回家,出自斯奈德的《禪定荒野》。斯奈德出生、成長於美國北西北(奧勒岡、華盛頓州一帶)。他認為北西北太平洋沿海不當被簡單視為白人的美國,即便被白人征服,斯奈德也把「北西北置回其萬年的歷史整體。他將這塊區域的文明看得比希臘、羅馬還高,這些古老的人民,智慧更深更高。這些智慧是與海洋及森林接連一起的。」

原初之地,誕生所在,「這就是家」。輯一結尾吳懷晨寫:「斯奈德說,真正荒野中的人很少自行去尋求冒險,他們本就在險境之中。這就是最原初人類的那種淡定自重。⋯⋯他們『穿著得體,待在家裡』。那家,當然就是大自然。」輯一開篇,吳懷晨置身高山黑夜一張天幕之下的「家」。緊接各章栩栩回憶童年置身南投山野的老家。而攀爬無數百岳後再回首,回到與祖父站在家屋前的那個當口,「對於真正理解大自然,或原初的人類而言,大自然就是最大的家。這個家,要有多大就有多大。」

➤逆向 

劉克襄接著詢問,走過如此多山徑,《島群峰》各輯內容是如何篩選?吳懷晨答,走了無數古道,最終擇定寫出的是臺灣的最後祕境(輯二,關門古道),而高山縱走撰寫馬博橫斷,為的是與鹿野忠雄對話(輯三),接著寫一個正活出強大生命力的部落(輯四,達邦),及一個正消逝的舊好茶部落(輯五)。

劉克襄接連讚嘆吳懷晨的詩人文筆,描繪山川的視野更有別於前人,他更提及,「懷晨在《島群峰》寫的這些山、去的部落,我也都有涉足,這本書和我的共鳴非常強大。」對談中,每篇描寫的山岳、部落,與族人,劉克襄皆以自身經驗對照。比如輯五的魯凱部落舊好茶,劉克襄感嘆:「二十年前我也去過,你提到的這些人都還在。二十年前談的話,突然間又重新回到我這裡來。」他也好奇為何用「全人」來形容輯四達邦部落的獵人安孝明?

吳懷晨認為,安孝明正活出一種神話之人的範式,且安居在家;對他而言,這樣鄒人的文明位置就對應了北西北萬年的歷史高度。而各輯中若撰寫到各族族人,幾年前最初寫作的起始點,吳懷晨都是邀請族人跟他一同書寫,並不是避免文化挪用,而是在山岳攀登的過程,吳懷晨覺得自己也就越來越活成族人的樣式,而這正是當年鹿野忠雄盡力與族人同甘共苦的精神。輯五與魯凱族人回到舊好茶,「這是很難得的經驗,我是跟舊好茶的子孫回去的,這位舊好茶的陳参祥老師住在臺東⋯⋯他年輕時回到舊好茶取小米種子,在東部培育種植。我們那次幫他把小米背回去,同樣是返鄉,回家 。」


位於舊好茶的石板屋建築(圖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山海/山水

對談來到最後一輯,書末寫到了海。劉克襄追問:「從臺灣的山水又回到了山跟海,這回到浪人的身份很有意思。」
 
吳懷晨說:「山水是中華文化下的名詞。但山海,相較於北美或歐洲,在臺灣島國是多麽的獨特。在東海岸,山就是從海裡直接爬上來的,瞬間爬上兩千公尺,再往內陸幾公里,就綿延出幾十座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整體。」
 
書末兩小節接續以鰻魚為例:鰻魚一生經歷四次變態,成鰻(黃鰻)將死之前,會順流從島嶼山地一路游回馬里亞納海溝,產卵。而出生的幼苗(柳葉鰻),則花上半年時間一路順著洋流、黑潮回到島嶼河口(變為玻璃鰻),若逃過捕鰻人的網,則就溯河而上,「回歸復返,千里迢迢,由海,終將回到山,回到島嶼幽微的心臟血液。」書中如此寫著。

可豈止山水入海,海裡也有曾經屬於山的孩子,山海雙生,再次返家,溯源彼此。迴徙的生命,與那生長山中,復回到山裡的身影遙相呼應。●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島群峰:走進臺灣的心臟
作者:吳懷晨 
出版:遠流
定價: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吳懷晨
 

詩人,政大哲學博士,北藝大人文學院教授。出版散文《浪人之歌》、詩集《浪人吟》,至今仍是臺灣獨有的海洋衝浪文學。

 近年則馳騁山林,尋訪近八十座百岳,眾多故道及舊時代遺址;足跡亦微涉美洲、歐洲PCT、AT等山徑步道。出版長篇史詩《神熵之島》,內容以臺灣山嶽與神話為端倪。

另有創作集及學術著作、譯作十餘種。獲年度好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金鼎獎、時報文學獎、哲學論文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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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18:00
書評》你可也會離開我?——讀錢真《鄭經的朋友》

讀錢真的《鄭經的朋友》,很難不先看見史實裡的鄭經。鄭經當然不是歷史上無名的人。他是鄭成功之子,20歲左右便接下父親留下的政權,在臺灣執政近20年。他的名字出現在戰爭、外交、海上貿易與清鄭對峙的史料裡,也長久被另一件私事跟隨:他與弟弟乳母昭娘的感情。錢真在《鄭經的朋友》後記裡也提到,每當朋友聽見她正在寫鄭經,第一個想到的幾乎總是這件事。彷彿一個活過39年、治理過一個海上政權的人,最後被歷史留下的私人面貌,只剩下一則帶著亂倫陰影的傳聞。

卻也不然,因為鄭經還留下了詩。

這或許也是讀《鄭經的朋友》很迷人的入口。他的《東壁樓集》留下另一個鄭經,寫海、風雨、山林、孤月,也寫男女情事,寫情愛中的嫉妒、色衰與無可挽回。那400餘首詩像是正史旁邊另一疊未被裝幀的記事紙,讓錢真得以從那裡側身進入。


鄭經(圖源:Wiki)

於是我們得以從小說裡看見鄭經的明暗形影,深夜無眠地在案前排列字句,反覆使用自己喜歡的風雨、江海、山林、明月與孤寂,也知道自己總在相似的景物裡徘徊。白日裡,他寫外交書信,字句經過臣僚、通譯參酌現實情勢共同修整;到了夜裡,他才重新擁有那些可以自己決定的字。錢真寫道:「他必須擁有這些字,去平衡白日裡為了國事而寫下的字。」這一句幾乎替「詩」在小說裡的位置定了音。

錢真的歷史小說,從來不只服務於歷史,而是因著歷史張開的隙縫,讓深愛的文學有空間舒展。就像人們在政治家的詩中,看見了對照,那個總被戰爭、復明、海權包圍的鄭經,竟有如此深情與專注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情感生活裡。

錢真顯然比所有人更早注意到了這件事。

所以小說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微小段落,雨夜裡,鄭經飲酒,忽然決定「寫點別的」——「詩裡他是一個女人,埋怨著移情別戀的男人,又無法不懷想兩人昔日的山盟海誓,仍舊期待男人回心轉意。」寫著寫著,他甚至「感覺心中真有一個自己能傾盡所有、固執愛著的人」,一直到墨乾、情緒散去,「她又變回了他」。

雖未明列,卻能輕易讓人想到許多……像是鄭經寫〈君不來〉直接借女子之口寫相思:「妾回深閣裏,朝朝懶粧臺。愁腸莫可寄,聊作數字裁。」到了〈初冬〉,仍是「紅顏等君君不來」,一個男子在紙上進入等待愛人的女人身上,借她的閨房、容貌與孤枕,想像另一種愛裡的位置。

➤友達以上?

藉由那句「她又變回了他」,小說真正大膽的虛構才開始。

《鄭經的朋友》的另一面,當然可以被讀成一本帶著BL氣息的歷史小說,甚至錢真也沒有刻意迴避這種閱讀理解。但這條情感線並非將一個全然現代的戀愛模式移植到17世紀,它的有趣處恰好在於,小說先從歷史找到一點曖昧的憑據,再沿著史料沒有寫下去的地方,慢慢虛構。

鄭經的感情生活原本就留下一些奇異的岔路,最著名的自然是年少的鄭經與弟弟乳母相戀,甚至生下一子,這樁留傳至今的「亂倫情事」,當時事情傳到鄭成功耳中,幾乎也釀成鄭氏家族內部的一場殺戮。

錢真在後記提到,這段故事長久以來幾乎成為鄭經最鮮明的私人標記,然而她再往後讀史料,亦碰見了另一個名字——施亥,或稱施明良。文獻稱他為鄭經的「嬖人」,後來遭清朝官員姚啟聖收買,試圖誘鄭經前往海口,再由伏兵將他擒下。到了江日昇的《臺灣外記》,甚至寫鄭經替施明良辯護,說他只是在政事之餘陪自己聊天,「忠肝義膽,種種可愛」。

「嬖人」兩字留下來了,然而究竟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卻沒有被留下。這正是歷史小說最令人著迷,也最危險的空白。

錢真沒有直接把施亥擴寫成一場同性戀情,反而另外創造了「薩哈闌」一角。這個來自拉美島的人,同樣從歷史縫隙中誕生:殖民者留下征伐拉美島的紀錄,卻幾乎沒有留下拉美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世界。錢真特別注意到荷蘭史料裡一句奇怪的描述,說拉美人「沒有朋友」,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只承認島內之人可以成為朋友。這個由殖民者寫下、意思也未必可靠的「朋友」,最後被她取來成為整部小說的題目。

朋友是什麼?對鄭經來說、對小說來說,這個問題顯然並不容易回答。畢竟那他身邊總有許多同伴,如陳永華、馮錫範,也有臣屬,有家人,更有與他共同治理東寧的人。然而藩主與臣下之間,究竟能不能成為朋友?一個人的權力愈大,或許愈難確認留在身邊的人究竟因何而來。

薩哈闌的特殊,正因他始終站在這套秩序稍遠的位置。他聽不懂鄭經所有的詩,也未必理解漢人的君臣禮法。鄭經只能把詩重新說給他聽,一句一句解釋。小說將這情誼寫得極動人:「像是為了說那些話而見薩哈闌,又像為了見薩哈闌而說那些話。」

除了曖昧的五感,他們還有更多形上的交流,像是談到人的變形時,薩哈闌說,變形可能「為了離開」;鄭經想到的卻是死後化蝶,是「為了在一起」。
 
相比原先以鄭經之號「錦舍」取的書名《錦舍的朋友》,我更喜歡書名最終定為《鄭經的朋友》,沒有情人,沒有愛人,也沒有知己,只有朋友。就像在所有關係裡,他最終還是被所有人記憶為鄭經。

畢竟鄭經只有留在「鄭經」的位置上,才能保持權力。一旦跟著薩哈闌離開,君臣、藩主、鄭成功之子、東寧統治者的身分一層層脫落,他必須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承受另一個人可能不再愛他。對一個可以定奪他人去留死生的人來說,世間最可怕的事情莫如同他詩中所寫——如當時女子般的被拋棄。當一個人曾在自己的文字裡如此自然地進入女人的等待、怨恨與情愛,再回看《鄭經的朋友》後來展開的男性情感,薩哈闌的出現便不會顯得憑空。

甚至連小說裡最有意味的一場詩會,也仍然談離開。

夢蝶園裡,眾人以李茂春遺失的黃螺作詩,鄭經寫下:「豈知微物有靈魄,雖死猶能起霹靂。因風雨兮破垣掖,乘雷霆兮歸海汐。入滄波兮歡所適,君莫悲兮去後惜。」螺終於破壁歸海,去到自己適意之處,陳永華念完,鄭經卻突然問:「你可也會離開我?」

古詩原先容納的寄託,在小說裡忽然朝人靠近。BL在這裡也有了比情節更深一層的作用,它讓一個被權力與歷史固著住的人,暫時進入另一種關係的想像。甚至回頭再看前面的詩,那個「她又變回了他」的鄭經、寫著「君不來」的鄭經、問陳永華「你可也會離開我」的鄭經,以及最後害怕薩哈闌拋棄自己的鄭經,竟在幾百年之後的小說裡慢慢重疊起來。

歷史當然沒有辦法證明這一切,而小說也不需要證明。這大概就是《鄭經的朋友》真正碰觸的問題,也是錢真的創作核心,在歷史已然訴盡的一生一世裡,小說還能為一個人寫下什麼、創造什麼?


錢真(Dalul Palalavi攝影)

➤重新命名,你的名字

近年的臺灣歷史小說,也一直在試探這條界線。朱和之寫《鄭森》,選擇的是「鄭成功」成為鄭成功以前的名字。光是題名已經很有意思:當神像、國姓爺、延平郡王與後世各種政治意義暫時退開,留下來的是一個還叫鄭森的人。正如同他在《南光》裡,也在臺灣日治時期攝影師鄧南光的名之下,開始重新命名故事。歷史人物之所以重新具有小說性,常常正因作家願意把已經完成的名字拆開,再去看名字底下尚未完成的人。

祁立峰《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走的是另一條路。梁武帝的結局早已寫在歷史裡,侯景之亂、臺城陷落、蕭衍之死,沒有多少懸念可以製造;祁立峰卻把小說壓縮到生命最後五日,讓不同人物的觀看彼此交錯。歷史已經知道「後來發生什麼」,小說所能追問的,便落到那個後來尚未到來以前,人如何理解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

錢真又把這些問題往前推了一步,《鄭經的朋友》甚至從死亡之後開始。

小說開頭的鄭經醒來,知道自己叫鄭經,知道自己幾歲死亡,也知道歷史記載的那些人生。他卻逐漸意識到,此刻的自己只是後世殘存記憶拼湊出的存在。於是連最基本的感覺都開始可疑:「那是我的感覺,還是鄭經的感覺?」

這一句幾乎可以用以向所有歷史小說提問。我們今天理解的鄭經,究竟有多少屬於鄭經,又有多少屬於寫下他的人?或許只需提醒自己,歷史從來不是一塊毫無接縫的實心材料,它同樣經過觀看、選擇、記錄與遺漏。

小說家的自由便存在於這些接縫裡。


鄭經(圖源:Wikimedia Commons)

錢真在後記寫自己如何閱讀史料,最後卻必須「讀下這些字,又拋開這些字」。 這句話也許很適合拿來理解朱和之、祁立峰與錢真各自不同的歷史小說。考據讓作家抵達歷史,虛構才能讓人物從考據裡走出來。已經確定的年月日不必更改,史書沒有能力留下的一次眼神、一場等待、一個人害怕被另一個人拋棄的心情,卻只能由小說冒險靠近。

《鄭經的朋友》最後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現實細節。

錢真去到臺南延平郡王祠,看見鄭成功、寧靖王、五妃、鄭氏親族與明鄭文武官員的牌位,卻找不到鄭經。這個在臺灣執政時間最長的鄭氏人物,竟缺席於後來祭祀鄭氏歷史的空間。她起初覺得孤獨,接著卻想到另一件事:「那麼他也就自由了。」這句話與黃螺歸海的「入滄波兮歡所適,君莫悲兮去後惜」,忽然隔著整本小說遙遙相望。

詩裡的黃螺終於回到海中,薩哈闌終究離開,300多年後,那個沒有被放進牌位裡的鄭經,也在小說裡獲得另一種離開的可能。

歷史替他留下姓名、戰爭與功過,《東壁樓集》留下他真正寫過的字。錢真則在兩者之間,試著還給他一些無從證明的感情。或許歷史小說最迷人的地方也就在這裡:我們當然永遠無法知道真正的鄭經究竟愛過誰,又曾將誰稱作朋友。但小說可以讓一個早已被歷史寫完的人,再有一次沒有被寫完的機會。

性別在一首詩的時間裡短暫移動,愛人的位置也跟著改變。這當然不能用來證明歷史上的鄭經具有什麼現代意義上的性別認同,其實小說也沒有急著如此指認。小說不必絕對,就像詩當然不等於自傳,文學只不過在無可挪動的既往裡,慢慢把視線引向那個最曖昧也最自由的字——朋友。●

鄭經的朋友
The King’s Friend

作者:錢真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錢真

本名錢映真,南投竹山人,現居臺南,寫作亦學習南管。中央大學大氣物理研究所碩士,曾任高中地球科學教師。曾獲臺灣歷史小說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獎、打狗鳳邑文學獎、南投縣玉山文學獎、桃城文學獎、臺中文學獎。

錢真擅於以寧靜知性筆法,挖掘歷史內面的幽微人心,她的小說兼具史識、詩意與哲思。著作長篇歷史小說《羅漢門》、《緣故地》,合著有《島嶼時光機:臺灣文學故事》。《羅漢門》為臺灣歷史小說獎得獎作品,取材自臺灣清領時期朱一貴事件;《緣故地》取材自日治時期頂林事件,獲國藝會長篇小說創作發表專案補助,入圍2023臺灣文學獎金典獎、2024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並入選2025年韓國首爾書展臺灣主題國館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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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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