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哭了又哭,淚水開啟創作契機:墨西哥插畫家阿蘇爾.羅培茲的創作自白
➤沒水的浴缸養出一隻「愛哭」的鱷魚
阿蘇爾的分享會從一個私密的問題開始,她問大家:「你們上次哭泣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新冠疫情期間,世界陷入封鎖,阿蘇爾的生活也處於低潮。無法出門、不能見朋友,常常哭泣,唯一的慰藉是躺在浴缸裡泡熱水澡。某天,當她試圖用這微小的儀式支撐搖搖欲墜的情緒,打開水龍頭,竟然,一滴水也沒有。
那一刻,成了最後一根壓垮她的稻草,「為什麼連這唯一能讓我快樂的事,都無法實現?」她獨自在浴室裡放聲大哭,哭夠了,腦中靈光一現。她裹著浴巾回到書桌前,寫下腦中浮現的故事,撥電話給身兼編輯的好友Monica:「我有一個點子,是一隻鱷魚的故事。」
➤不哭不哭,淚水轉為滋養生命
這隻鱷魚成了她封城期間的生活重心。投入創作,哭泣的時間減少了,她開始在家中各角落種起植物。原本的生活空間逐漸被綠意填滿,公寓成了茂密的叢林。阿蘇爾意識到,過去那些止不住的眼淚,現在轉為滋養生命的水份,就像她每天拎著水壺灌溉植物那樣。
有趣的是,這部作品《掉進坑裡的鱷魚克洛克》原始畫作尺寸極大(2m x 1.5m),遠超過她的書桌。創作時,她得在侷促的空間裡不斷移動、挪開雜物,那種被困住的體感,竟意外與書中受困於池子的鱷魚達成了一種「無縫對接」的隱喻。
為了讓畫面保有遊戲般的趣味,她將配角動物畫在透明膠片上,在畫面上隨意挪動擺放。「猴子可以在這裡玩,或跑到那裡去,牠們就像我的玩具。」阿蘇爾從中體會到,唯有創作者覺得好玩,讀者才能感受到那份愉悅。

➤哭泣求助,施與受同樣美好
做書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由於原畫尺寸過大,疫情期間她只能在工作室分次掃描再拼接,檔案龐大到讓電腦當場當機。看著心血隨電腦失靈而消失,阿蘇爾再度崩潰大哭。
但這次她不再孤單。編輯和朋友帶著酒與食物出現,有人借她電腦,有人提供掃描機,有人為她拍照記錄。阿蘇爾感性地說:「這本書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幫助他人、接受幫助,同樣美好。」

➤故事折射不同視野 孩子也有反擊力量
隨後,阿蘇爾分享了另一部充滿哲思的作品《Look Up》,這就是她贏得SM插畫大獎的產出成果。故事講述一個對天空充滿好奇的人,試圖說服忙碌的世人一起仰望,最後卻孤獨地隨波逐流,發現腳下已是一座迷宮。這部作品靈感源自墨西哥聖路易斯波托西州的「燕子洞」。每年成群燕子飛出又歸巢的景象,成了書中隱喻希望的象徵。
每次與讀者面對面,阿蘇爾幽默地觀察到,家長總說孩子像那隻愛哭的鱷魚,孩子卻反駁說,父母像那些不肯抬頭看天空的人。「我喜歡寫故事,讀者有不同的觀看角度,也讓孩子擁有反擊大人的力道。」她呵呵笑了起來。
➤專屬創作儀式──鱷魚眼淚池
活動尾聲,阿蘇爾展示陪伴她許久、略顯褪色的紅色紙鱷魚。隨後,她送給在場每位讀者一隻紙鱷魚,邀請大家繪上獨一無二的花色。最終,這群色彩斑斕的鱷魚被集體放入象徵性的「眼淚池」中,就讓眼淚滋養大家的創作魂,帶著這份祝福繼續前行。這個溫馨的儀式,將淚水轉化為共創的養分,也為這場跨越國界的交流畫下完美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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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阿蘇爾・羅培茲 Azul López 墨西哥繪本作家和插畫家。作品已在十餘國出版,獲得多項國際獎項,包括2022年波隆那書展——SM基金會國際插畫大獎,以及2023年韓國南怡島國際童書節插畫大賽(Nami Concours)的綠島獎。 Azul以情感、記憶與隱喻為素材,來描繪她想像出來的故事。當她不在工作室創作時,她喜歡在花間散步,或靜靜地仰望天空,享受專注觀察的樂趣,見證世間萬物變化的美麗奇蹟。 |

掉進坑裡的鱷魚克洛克

漫射計畫》陪孩子做漫畫小誌:把腦中的怪點子,變成書架上的無價之寶
這幾年,我和當年一起讀兒童文學研究所的朋友上祐,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們帶著自己的孩子、朋友的孩子,每一年都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創作漫畫、製作小誌(Zine)。我負責文字編輯,她協助美編排版,讓孩子的書在每年結束前送印、於各處市集銷售。
這些作品,不因作者年紀小而被馬虎對待,從版權頁、作者介紹到封底文字一應俱全,甚至申請了ISBN。我們想要讓小孩知道,不用為了應付作業或比賽勉強「擠出」創作,只要他們願意倒出腦袋裡的想法,我們就設法讓他們的靈感在書架上閃閃發亮。
➤孩子眼中的末日與日常
孩子起初創作的形式,多以常閱讀的繪本為基準,做出了一本又一本談論自己的暑假、家裡的小狗、熱愛的恐龍世界等主題的繪本。但這兩年,孩子創作的類型有了轉向。
例如現在12歲的GOGOBUG,曾在五年級轉學後,創作了《有趣的故事》。他在書裡寫道:「大家都有自己的模樣,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人,不過我還是很快樂。可是轉學後狀況變差,煩躁、焦慮,幸好還可以畫圖……創作就像吃飯一樣不可或缺,也讓我更了解自己。」他誠實地寫出了轉學後的低落心情,以及如何藉由畫圖安撫自己,找回快樂。
相對於成人創作者難免會感到靈感枯竭,這些孩子完全沒有「沒靈感」的困擾,只擔心創作的時間不夠多!GOGOBUG就常覺得大腦不時冒出各種有趣的想法,靈感的噴發無法喊停,所以他隨身都帶著夾滿A4紙的畫板。花了一年,他畫出第二本漫畫《機器人RB》。
這次他把故事設定在西元2800年,第3次世界大戰開打,連台灣都沒能逃過鄰近國家的攻擊。戰爭結束多年後,人類開始統計倖存物種,希望能復育消失的生物,便製造出「機器人RB」穿越時空,回到21世紀蒐集滅絕物種的DNA。內容混雜了末日想像與他最愛的恐龍,還有真實生活裡的朋友互動經驗。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本書才剛印刷完畢,他已經在創作第2集了。
➤每一天,都值得被畫下來
相較於自我察覺與科幻,同年齡的澄澄所創作的《每每每一天》,卻充滿了生活熱鬧的氣味。他畫出了倒霉的一天、幸運的一天、吃太飽的一天、受傷的一天……他告訴我:「生活其實蠻極端的,有時很快樂,有時很生氣,但不管哪一天,應該都是值得被紀念的一天。」如同GOGOBUG的作品誕生於畫板上的A4紙,澄澄的《每每每一天》則是在每天寫完作業後、想放鬆心情時,在A4紙上的隨手塗鴉。不用腳本也沒有草稿,想什麼就畫什麼,似乎是這些小作者的共通性。
和兩位大哥哥是為了在小學高年級的忙碌生活裡喘口氣不同,剛從幼兒園畢業的燦燦,進入國小後開始學習注音符號。為了幫助自己記憶,她寫下ㄅ時畫了一個「抱抱」,寫ㄆ時,畫了兩隻貓拉著一條「平平」的線。這些筆記被媽媽視為「期間限定」的珍寶,一張一張蒐集起來,掃描、修圖、編輯後,印成《注音ㄇㄠ來・ㄌㄜ》小誌,完整保留下6歲孩子在學字階段才會出現的純真筆觸──也是最素樸的初階漫畫敘事語言和角色塑造,直覺地讓概念與趣味融合在圖像中。沒想到這本充滿童言、童語、童畫的小誌,竟有讀者買去送給學中文的外國朋友,或是正為注音苦惱的孩子。
➤漫畫裡的「縫合」魔法
隨著孩子年齡增長、創作類型轉變,我和上祐開始和孩子討論「繪本」與「漫畫」的差異。許多人容易混淆兩者,但它們運作的邏輯截然不同,要讓孩子明瞭並不容易。
我們先請孩子把繪本想成一本相簿,每一頁就是一個完整的場景,翻頁後,故事就會往下走一個新的情節。而漫畫每一頁裡的每一格,讀者必須在腦中「縫合」這些格子,再「黏上」漫畫獨特的符號系統——例如鋸齒狀的「對話框」,常用來表現尖叫、驚嚇等情緒;或是用「效果線」表現速度與撞擊,將聽覺轉化為視覺,嘗試讓紙上的畫面「動」起來。
其實,帶著孩子創作漫畫或小誌,困難的不是靈感來源,也不必計算成本擔心庫存;唯一的困難,大概就是我們的角色不只是家長,也是老師,同時是專業的編輯與美編——這三種角色勢必都會與孩子(作者)產生不同的衝突。
上祐告訴我,當他發現孩子畫得太快、線條凌亂時,會要求孩子重畫格子、修飾線條。這過程就像編輯在指導新進漫畫家,教導對話框的配置、劇情的邏輯。但他發現,孩子成長得比自己預期的還快!「這兩年我就不再叫他重畫了,」上祐說,「讓他自己畫完後,回頭看有沒有要調整的地方。」
➤當大人的角色是編輯而非老師
有趣的是,孩子現在反而會因為看到成品不滿意,主動增加細節。雖然有時劇情邏輯還不通順,但那股豐沛的創作能量已經能夠自我驅動。
而我的角色,則是成為孩子最好的聽眾與編輯。我從不干涉創作方向,但也不盲目稱讚。小孩很敏銳,他們分得清楚什麼是「父母的敷衍」,什麼是「編輯的真心讚美」。所以,收到精彩的創作,我會使出渾身解數,細數令人驚艷之處;對於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也會好好地說明,絕不隨意貶低,或是看輕他們創作的能耐。我會把自己放在「編輯」的位置——尊重小作者的靈感來源,理解創作的難處,並對他們作品後續的發展,抱持著最真實的好奇與佩服。
很多人好奇,為什麼這些孩子能從隨手塗鴉,變成每年完成一本又一本新作?我一律回答:請認真聽孩子說話,看孩子遞給你的任何一張看似廢紙的圖畫,真心的讚美並收藏好(拜託不要拍完後丟掉)。讓他們能長長久久地保持著一直畫一直寫的熱情,有一天那些塗鴉會自成一個神奇小宇宙,必須收在書架上不可。●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陪孩子做漫畫小誌:把腦中的怪點子,變成書架上的無價之寶」。
閱讀通信 vol.381》茶湯如鏡,你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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