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與妳的郊遊——想念陳柔縉二三事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去市場買一小截金華火腿。方塊形的真空包,回家後再切分成小份,放在冷凍庫。煮雞湯時加塊火腿,那味道會完全不一樣,這是妳告訴我的。
親愛的柔縉⋯⋯喔不,應該是,嗨,好嗎?
很久以前我們email寫信,後來手機傳Line,都是這樣開頭,然後敲過去敲過來。傳訊不宜長(雖然有時我們是太長了),更好用的是貼圖。妳慣用一隻長耳兔,小點點眼睛,大弧度笑嘴,「在忙嗎?」「天氣好,要不要去健行?」短短幾個字,輕快的語調,言猶在耳。
當初聽到消息不知怎麼辦,只記得先把數年的Line訊息在手機按一按存出來。想想,又全列印出來。但貼圖都成了亂碼,我悵然呆坐。
***
近日剛交出一本人物口述史的書稿,這次寫作,是我最接近陳柔縉的一次。以前有過類似的稿約,她都熱烈地幫我敲邊鼓當啦啦隊,只是後來不巧都無疾而終。這次,我真正進入工作了,然身旁已空。
好幾個月埋首案前,她的書坐鎮在側,我都當是保平安。她寫張超英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寫羅福全的《榮町少年走天下》,有時桌上有時床頭,我隨翻隨看,心裡是「有看有保庇」的概念。我試著「讀著玩兒」。

「請讀著玩!」是她送我《廣告表示》時在扉頁簽的字。那就是她。明明這般的大書寫成不易,但作品示人時她總是那麼雲淡風輕,如「一葉扁舟」划過——這是借用她寫過的、在圖書館找資料的自況:「像一葉小舟,拐來轉去,穿過書山間的峽谷,匆促前行。」那畫面太生動,我長久記得。

但我們更常的是互吐苦水。我說天天發稿「寫到想吐」,她大讚回:「要是我知道的事有人寫出來,就不用我寫了啊!」她強調,自己才不是什麼愛寫之人。
更早的信件都佚失了,我的電子信箱裡只剩一封信躺著,是2017年剛完成一份書稿,興沖沖寄給她,也不管人家忙不忙。標題「軍師請過目」。
陳柔縉之於我的第一本書,是精神上、也是實際上本尊真的鎮守後方督軍的那種角色——我和先生試著開車去訪查第一間雜貨店時,她就坐我們身後,不時屈身到前座湊著頭說笑。那趟去石碇,我們先閒晃老街,中午被她掏腰包請了一頓在地白斬雞,然後往山上開去,找到茶園旁的小店。
她陪我們探頭探腦進店裡,幫著我們一起跟老闆聊天。我默默當「觀摩」,而她只是一路興味盎然,聊到我們三人訪完離開後,隨地坐在幾步路外的泥土地上,她望向周遭說多麼巧啊,她廿多歲時,剛好來過這個叫磨石坑的小地方。
稱她是軍師、導師、前輩、師父⋯⋯怎麼說都不為過,但在我面前,她都只充當朋友。我們有時走長長的路,有時坐在咖啡館(雖然她不喝咖啡因飲料)講長長的話,好幾個鐘頭倏忽而過。
以前她仍住市區時,我們約在永康街,小隱、豐盛、兔子聽音樂,或扁食小店,或她慷慨請客的法國餐廳⋯⋯其實她胃口好小,但餐桌彷彿是她藉以款待我的一個必要之處。吃畢聊畢,她牽著腳踏車陪我走一段。有天晚餐後經過小公園,剛好她讀國中的孩子下課後跟同學在玩球,她長手一揮跟青少年笑說待會見,我心裡訝異親子之間這麼自在。
幾年後我有了孩子,好像兩歲生日吧,她偷偷準備了禮物,是特地去店裡挑的歐洲品牌玩具。吃畢聊畢,我們又是隨地坐在公寓前的小階上,她滿臉笑意推出一個大紙盒,一邊快樂地等著看我拆開好不好玩。那就是她。
我生第二個孩子後,帶著小嬰,她不辭遠第一次約到我家來,一股腦地稱讚長得好、養得好。下回再見,她近看那剛學會站立的嬰孩小腿兒,又說哇好壯,長得好、養得好!
而我呢,我有對她說過什麼好話、安慰的話、謝謝的話嗎?我們在一起的長長時光,到底都談了些什麼?
都是好多好難記得的瑣瑣碎碎吧。只是我從來不知,有一天,我會需要如此傷感於那些遺忘。電腦手機裡撈不到的,我在腦海裡撈啊撈,有些碎片粼粼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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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柔縉,如果能夠再與妳講講話,我們最常聊的⋯⋯還是小孩吧?
妳喜歡小孩。妳的兩個孩子年紀相近,我聽過的他們,從兒時、國高中,到大學、出國留學、疫情⋯⋯妳曾說起當年怎麼在家裡客廳布置了一道溜滑梯,喊他們「跳啊跳啊」,一起遊戲興奮。每當幼兒講出什麼童稚卻有意思的話,妳就抓來小本子驚喜地說:「再講一次,讓我記下來!」妳也是帶著小孩,每晚打開電視看一節新聞,準備晚上寫一篇政論交稿。
這幾年,他們生活和求學的模樣,我撿拾到一些片段,好像也跟著他們長大,或更是,一路跟著看妳當媽媽的樣子。

妳常笑,臉上總是帶著愉快的神情,但除此之外,我更常感覺短髮、高瘦的妳有股少年般的英氣,總是一身輕便衣褲,肩掛著包,彷彿故事裡的俠客,路見不平會「喝」一聲跳出來拔刀相助,那樣的率真不世故。
妳看淡外界名聲,但對「人」其實很看重,會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慎重地思量與回應。也偶有過這樣的時刻,妳說,感到一種「海一般大的悲哀」。而妳坦誠以對。我想,妳的胃弱與不好眠,是否反映的就是這番想對人好、凡事要想清想透的體質呢?
不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口無遮攔,而妳自在地隨我沒大沒小。很久前有次妳獲贈餐券,領我去吃高檔飯店的懷石料理。靜悄悄的小包廂裡,我們卻無法正襟,聊到什麼興頭上,妳霍地移開椅子站起來,做了一個全身的動作,手勢誇張,兩人笑倒。
回想起來,我不知說過多少不得體的話,妳卻一直一直寬待。那就是妳。
***
《宮前町九十番地》後記中妳說,常邊寫邊為張超英先生流淚。我們討論過妳的星座,水象巨蟹的情感蘊深蕩漾。妳當然是敏於感受的,然對於某些當勢的言論卻又很警醒,能夠不受流俗所惑,多能將一頭熱的我點醒。但妳不會劈頭就發表意見,妳總說:「喔,原來妳是這樣想的⋯⋯」
以前妳受訪時曾說,自己的弱點是溫情,所以早年寫政論,刻意不去認識當事人。後來妳對我說,覺得自己夠「冷」了,能越來越不受波動,但心裡也「弱」,所以有點懂別人的心苦。
因為不想受太多人事物干擾,妳從不用臉書。我想,這也讓妳不曾有過這時代所謂的「人設」。公開,就會有公開的姿態,而妳不喜歡站上高台、把話說出去迎眾的那種場面,所以妳推拒出席盛大的場合,不上電視,除了大學課堂外也不演講,後來連頒獎典禮都請編輯代領了,只接受文字採訪,而且總能和記者談得很暢快。
訪人或受訪,妳都一本熱切好奇,沒有尊卑高低。然而,妳又從不敢細看自己的報導,常難為情地抗拒成為目光下的主角,頂多半遮著眼瞥幾行,常是家人朋友讀到後轉述,妳笑笑點頭帶過。
2008年我第一次與妳見面,是採訪《台灣摩登老廣告》新書出版。巷子裡的咖啡館很寧靜,妳眼神真摯,談了許多成長的往事,接著自然地問候起我的一切,工作、生活,甚至感情,「妳呢?」「妳覺得呢?」竟讓初識的我不思推卻。
幾年後,我們才因偶然通信而開始相約,不知什麼緣由,竟能相交為友。明明妳比我長了10歲有餘,但又不及一輩,於是我姑且因妳早年當過記者,而把妳視為報業前輩,儘管我們跑新聞的時代氣氛已經相差到像是兩個世界。
但我始終記得,跑政治新聞的妳告訴我,由於年輕時就近身接觸過政治權力圈,妳很清楚人常常受惑於「位子」,所以妳也很早就看懂有些人待妳,是基於妳的記者身分,一旦妳離了這個位,他們不是真的。
妳寫駐外新聞官張超英,「頗有權力名位於我何有哉的天真⋯⋯那麼淡然,那麼快意。」其實,是因為妳也有這樣的天性,才會為他這樣的人所感,為他靜靜落淚吧。
因為自覺不適合那圈子的交際,妳的記者生涯不長,轉而埋進時間沉積的圖書館裡,把考據當獨家,往史料的深淵裡探,把書一本一本寫出來。妳寫歷史,人物的關係和事件往往交織複雜,但妳卻能用筆如此輕快,時代拉遠了,妳的感情反而活潑自然了,接近妳自己。
許多人知道,妳仍隨時在尋訪活過舊時代的老人家,不論名見不見經傳。妳訪張超英前後超過10年,採訪羅福全至少一整年,妳說妳到了他家總是指東問西,不停發現驚奇,這是什麼?那怎麼來?為什麼這樣那樣⋯⋯不論為不為寫作。妳笑說,妳在市場或坐計程車,都很容易跟人聊天。
我認識的一位親族長輩出身文教世家,受過日治高等教育,妳也帶著興味探訪,找到一班公車遠遠地坐過來,我和其他家人陪妳一起去和老太太說話。翻著她的三高女畢業紀念冊,妳問起當年的上課和生活,漫談般地收集細節,那是我稍稍瞥見過的,妳的田野。
***
後來妳和孩子搬到紅樹林,起初妳說還是喜歡市囂,想了想,又在市區有了間小小的工作室。完工後我去看,一張大桌子、沙發,和滿壁的白書櫃,後來很快就滿了。小孩也會來當個歇處,成疊成山的書都放了進來。又過一陣子,紅樹林妳也覺得好,長長的淡水捷運線坐得很習慣,還能在車廂裡寫點稿。幾度搬來搬去,在天竺鼠太郎走後妳養了阿貓,笑稱要過「貓在哪裡,家在哪裡」的餘生。
我們年紀相差一截,卻差不多時間遇上長輩的病老。有大半年妳在雲林老家、北部兩處跑,安頓年邁的父母。身為母親與女兒,家中有5個手足,妳也同時是姊姊與妹妹,幸而妳說兄姊與弟弟們都好,大家都盡力,妳只希望自己「有把握住爸媽的最後時光」。而我感到家庭的為難時,妳都緩緩地告訴我妳的體會,寬慰我。

妳搬家後,我們改約關渡、北投、石牌一帶,溫泉路坡上坡下,腳底下有時樹影有時光。或沿著捷運底的大度路邊,走長長的路,講長長的話。妳很能步行,常在市郊健走,還說妳喜歡的運動鞋曾經包色買4雙,不善走的我則樂意被妳領著,當作與妳的郊遊。沿途有間米粉湯,妳行家一般地帶我去,豬皮肝連黑白切,加薑絲⋯⋯那間小店,都還在。
但是啊現在,我知道我是用記憶在寫妳了。挑選著字眼描摹妳,誌記的,都是不在。每個字落下時,每一刻,每分每秒,時間都在把我推向離妳越來越遠。
因為妳的離去是一場永遠的遲滯,而那令我語塞。
我不想再費力地、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只想,丟一個貼圖過去。
嗨,在嗎?(貼圖)
然而,每一次淚意湧上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因為妳的生命獨一無二,或許妳有自己面對的方式,是我貪心地還想多要一些。

後來一陣子,我常戲稱妳「十全老人」。因為妳說,到這年紀越來越清楚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自由,而能夠一直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寫作、生活,是很任性也很幸運的。妳說,約莫是一種人生至此,各方面都很剛好,心裡沒有缺求什麼的狀態。我嚷嚷著真羨慕啊,妳也笑,對啊很好很好。
我認真思索過,在我出社會後遇見的所有人裡面,妳確實是最好、最好的一個了。是的,我不想再費力且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就那麽「好」——妳的處世、妳的待人、妳的寫作,以及,妳作為媽媽的樣子,全都令人孺慕喜歡。雖然聊到小孩,妳曾「反省」過以前對孩子的某些教養是否不太適當?但我一定要學妳大方地、一股腦地說:「養得真好!長得真好!」如妳亦曾對我笑言,看著孩子,「以後妳會知道欣慰。」
我也再找不到待我這麼這麼好的如師者,作我的朋友了。重讀印出的Line對話,不論生活家常或是心裡的磕絆,妳總是聽我說,讓我問,真誠給我鼓勵。妳給過我的還有片單,夜裡傳訊,交換追劇心得,妳推薦我老派硬漢克林・伊斯威特的好多片。
妳著手寫小說了,謙虛地要我給意見,我鼓掌稱妳「再創巔峰期」,妳幽默回:「迫在眼前的是截稿期。」直到《大港的女兒》經過許多年終於要出版了!!!妳加了三個驚嘆號,傳來下一行字:「自己先跳一跳,樂一下!」
我讀到妳說這本之後,接下來可能寫關於名畫《南街殷賑》的小書。再往前翻,讀到妳教我要訂個10年計畫,思考接下來要完成什麼樣的人生與什麼樣的寫作,「存心要寫,才會有題目喔。」「等10年後,妳會更了解我在講什麼。」
現在此刻,是妳告訴我這句話後的第9年,白紙黑字敲打在心上,我很是辜負了⋯⋯但是,能夠讓我再跟妳講講話,講講這些年又經歷了些什麼嗎?
長久以來,只要我約,妳都說好,但我為什麼剛好那麼久沒約妳呢?我們從未有過合照,上網找妳最後幾回受訪的樣子,頭髮短到貼耳了,這次為什麼想剪這麼短?我想問妳。還是那間去了好多年的家庭理髮廳嗎?想問妳。身邊的阿貓有什麼新鮮事呢?那些日子裡的瑣瑣碎碎,都想問。
手上的書稿再沒有「軍師過目」了,我感到寂寞非常。到底怎麼寫好?想問妳,或者啊育兒實難?寫作何用?!也想把這樣的大哉問丟過去,問妳。以前我總說,傳訊給妳像在對神明求籤問事,「請開示。」我敲過去。「來吃飯!」妳敲回來。「上上籤!」我又高興回。
⋯⋯(貼圖)
唉。還是學妳的爽然一笑吧。(貼圖)
就當在世間漫漫長河,妳只是先輕快地上了一葉小舟,左彎右拐,到河的另一岸去了。或許,妳正在對岸款款地望著我們,又或許,等有天我們也到了,再一起來吃飯,去走路,把那些沒問的沒說夠的都痛快地拿出來聊一聊。先隔著河,等等。任河水波光,淚水流淌。再等等。
好嗎?(貼圖)(貼圖)(貼圖)●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書評》明星總要死兩次:讀《文明女逆風飛行》
偶像總是完美的。甜甜的笑,對你眨眼睛,好像不會放屁不會挖鼻孔。但這樣的完美很平面。而大明星必然是殘缺的,若不自殘,世界也會來殘害他。要不守秩序,要有點怪。最好生活失能,腦袋脫線,上錯車,走歪路,愛錯人,投資全賠,人生跌到谷底。可是,這會兒大螢幕上當大明星把眼睛望向攝影機,當他拿起麥克風,前奏響起前多安靜那幾秒,他的臉充滿故事,隨之迸發的聲音是登上天堂的臺階,那一刻,我們又百分百愛著他。喔,我親愛的怪物。
這方面來說,愛愛口中所敘述的純純,完全符合我們的大明星定義。純純是誰?第一代臺灣國民天后。唱紅電影《桃花泣血記》主題曲,之後稱霸歌壇(這讓90年代到千禧年初臺灣造星工程都想複製她,先讓小女生唱偶像劇和八點檔片頭片尾曲,劇紅人也紅,王心凌、張韶涵全要叫她祖師奶奶),古倫美亞唱片為她推出多款曲盤,愛的主打歌一首接一首,月夜愁、雨夜花、望春風、跳舞時代……她是二姐,誰能稱一姐?日治時期江蕙誕生了。做為與她同代的歌手愛愛怎麼描述她的,洪芳怡在小說中幾句話就替我們歸納了:
大明星深愛的男人一生死了兩次,他活著的時候已經是具屍體,好吃懶做不事生產,雖生猶死。等他真正死去的時候,大明星俯身那一吻,不是把大明星帶走了,而是讓她從此飛升——那是明星神話的巔峰,肺結核病毒暗中偷換,愛與死的距離不過一個吻,那才是人們想要的大明星之死。
就沒有人問,那是真的嗎?我是說,此刻我們以純純為膜拜對象所建立的天后宮,那基石除了愛愛的發言外,更多的見證是什麼?
可是,我們不由分說相信了一切。我們選擇這樣的故事。甚至,我們潛意識裡就希望如此。純純唱了電影主題曲。最後她自己的人生結束在高潮一幕。解構結合愛愛所言的大明星純純神話,一言以蔽之,高度戲劇性。
無論底層翻身(麵攤女兒五度五關登上天后后座),輟學卻從此人生開綠燈走向上坡路(戲班女子影歌戲多棲),是看板門面,卻也能是霸總(還開咖啡店),以及為愛不顧一切(門不當戶不對偏選大學生)……你瞧,極致的生,極致的活著,以及最後,極致的死。超展開。偶然與巧合。不管那個本名喚作劉清香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這樣活,所以變成大明星,而是正要這樣活,足夠戲劇性,才更像大明星。
竟再沒有人可以說得比愛愛的版本更好了。
終究,要活成大明星,就是讓純純在死後再死一次。徹底的掏空。當真實人生被高度戲劇化,人生毀了,大明星就活了。是我們所有人一起製造出了大明星神話。直到那個叫做洪芳怡的人出現。
➤7本日記貫穿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
神話必須獻祭。大明星要成為神話,獻祭的必然是自己。高度戲劇化構成我們認知的純純一生。在考據和證言匱乏之下,就算想用小說改寫她的身世,就像用一個虛構取代另一個虛構。像用神話取代一個神話。
但洪芳怡找到一個切入點。
《文明女逆風飛行》不是用新的故事(另一個戲劇化的三幕劇?)填補純純被挖空的臉,而是,小說家用文體重新繪製大明星的人生輪廓線。反高度戲劇化,那就是日記體的誕生。戲劇化的要件之一,正是短時間內的暴起暴落,務使人物曲線大開大闔。那恰恰也是演藝圈的奧林匹斯山如何反重力凌駕於凡俗的動力源。
《文明女逆風飛行》從文體上改造起。7本日記,試圖以日記體取消戲劇性。畢竟,日復一日,外面世界天大的事兒,也被日記的時間刻度給分成無數小格,X月X日天氣晴,X月X日,天氣轉陰……再是憑空乍起驚雷(愛了。很難愛了。分手了。下一站,天后。下一站,重病),地覆天翻,在日記裡也不過成了一行字。更多是關於其後——後來怎麼了。事件被微分,心緒被放大,驚濤駭浪也成為涓涓細流,日常時間取代了戲劇化片刻。
亦即,日記的日常,在敘述上抵銷了戲劇化的非常。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密性。畢竟,高度戲劇性帶來一種距離感(好像被雷劈到才會發生?偏偏大明星身上齊聚了所有),可是,日記裡不存在距離。你知道的,明星都在演,她連沉默時一根小指頭的翹起,都是無意識中的自覺,是為了符合她的人設而設計出整套服裝乃至身體語言。
但只有日記,是唯一她寫給自己看的。於是你得以進入大明星的內心。日記體足以取消由八卦和通俗劇模式構成的神話模板。但《文明女逆風飛行》中大量運用日記,卻形成一種「神話」邏輯。神話邏輯是什麼?那就是,你如何與命運對決。
所有古希臘的神話故事都是這樣,它的內在邏輯總是,無論你是人還是神,多有力量,終究會敗給自己。例如伊底帕斯畏懼神諭中所謂弒父娶母而離開故鄉,卻因此踏出完成預言的第一步。泰坦大神克羅諾斯懼怕被子嗣推翻,所以把孩子吞吃下肚,因此有宙斯率兄妹反抗。我們現在稱呼為個性的,那時則叫做命運。
洪芳怡以7本日記貫穿大明星,鋪陳她每個時期的遭遇,從小女兒長為人妻。由懵懂女孩變身都市新女性。自戲班龍套蛻變為歌壇大明星。人生際遇一直變,但是,有什麼橫穿7本日記又根本不變。我們因此得以窺見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那正是這本書最好看的地方——只因為你命帶此星。正因為是日記,而且是跨越人生長河的大量日記,才足以彰顯這個名喚劉清香的女子內在人格特質與個性。無論她叫什麼名字,正做什麼事情,經歷人生哪個時期。你看到她的超越,以及無法超越,你看到她的局限,所以看到她的掙扎。
要我的話,我會特別注意洪芳怡鋪陳純純和母親怎麼相處。誰是誰的媽?當母親比女兒還像女兒,割不斷的血緣在她掌中真的是鎖鏈紋,彼此束縛一生。我還特別注意純純的愛情。那個時代留下歌手純純與愛愛,而洪芳怡給我們寫的,是真正的「純愛」小說。一個人可以反覆在一種感情上幾次跌跤。那是真正的大明星「神話」。個性決定命運,時代加速命運,命運又見證時代。
洪芳怡在小說中賦予劉清香一個才能:聯覺。聽到就像看到。多神奇,像是超能力,這足以讓一般人成為大明星。而日記體的絮語則讓讀者跟清香產生連結。大明星本來就是一般人。或者說,讀著讀著,你因為走入她的內心,生出共感,有那麼幾秒,你也成為了大明星。你不免想,如果是我的話,碰到這事兒,我會……
➤一本革命之書:革書寫的命,革自己的命,也革天后的命
而讓我最能產生連結的,也許是因為洪芳怡自己的話。我曾經讀過她一些論文。後來見過她一次。我現在還記得,那是一個艷陽天。女子素服,拘謹的招呼。我們禮貌地交談。不著邊際,不涉及核心,然後彼此默默地告退。
彼此在照面那刻都應該約略能勾勒出對方的內在輪廓,是跟我一樣形狀的人吧。十足害羞,害怕過分的逾越。只想退回自己的邊界。對於資料和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物有一種熱情,只因為那裡沒有別人……
讀她的小說後記,卻感受到另一個她的存在:
這裡頭有一種憤怒,像是搖滾樂。或者是,激情成為熔岩凝固後某種大塊大塊的瞭然,變得堅硬了。不認輸,但認命,且無畏於碰撞。
就是這幾行字,忽然覺得被她真實的觸碰到了。
我以為《文明女逆風飛行》是洪芳怡的憤怒之書。或者說,革命之書。不行。不想故事被這樣述說。不行,不想要純純被世人這樣認為。
這樣的文靜女子。偏偏是用這樣淡漠的文字。通篇是寧靜致遠的日記體。
可卻是最最激烈的革命。於是,你將會看到,別人說過的,這本小說不說。別人寫過的,這本小說不寫。
甚至,你想看的,這本小說故意不給你看,純純是怎樣登頂天后的?她怎麼被挖掘,第一次登臺,第一次獲悉暢銷的反應,那些花天胡地的應酬和昭和演藝圈種種鬧熱緋聞,這些她都故意不提,故意到什麼程度——她特意讓日記撕毀,被水浸泡。塗抹。由此跳過某些敘述段落。
那彷彿是一種昭告,用不寫來寫: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寫出自己心中的純純。
於是,小說也就成了真的是革命。革書寫的命。革自己的命。也革天后的命。
仿若以此重述她和她的故事。
那她真的革命成功了嗎?這裡的「她」,是洪芳怡,也是小說中純純的。
正是透過日記,筆尖如針尖一樣譜出日常,我們讀到大明星生命面對同一課題的反覆,讀到她的奮鬥。也讀到她的失敗。
縱然大明星唱紅〈跳舞時代〉,可以是「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志」,但也不免有〈月夜愁〉:「等待的人那無來。心內真可疑,想抹出彼個人啊」。一個人可以同時自由,也被自己的心閉鎖著。她有最開放的機會,面對最燈紅酒綠的誘惑,所謂摩登,所謂現代,但也有最保守的家人,也實現小兒女姿態,會受傷,也會想躲藏。所以小說中純純做最大膽的夢。但卻做最退讓的女兒。談最失敗的戀愛。你可以說她傳統,似乎沒有太多超越。但好看也在於這裡。若革命是一種爭取,是一種覺悟,活在轉折的年代,純純徹底的感受到變革帶來的痛苦。她在時代中打滾翻爬,這一切,究竟是文明的結果,還是文明必經之過程?
也許那份痛苦,就叫自由?那也許是這本小說最重要的地方,真正的聯覺,也是連結在於,她讓你感受到她真切的痛。
一旦你開始感受純純的痛,那你就會成為她最重要的人。姐妹。在《文明女逆風飛行》裡,不會背叛你的,只有姐妹。純純從來不會忘記戲班裡好友小明燕。在小明燕離開後,她仍然時不時想她。有一種連結,跨越血緣和時間。
在讀完她的日記後,也將只有你知道,純純跌倒那麼多次,她失敗了。但誰在時代裡不是失敗的呢?純純仍一次又一次試圖爭取。
大明星能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希望。
這本書給我們,也給大明星最好的禮物,不是大明星做為我們的希望。而是,我們曾和大明星一起仰望,以及,希望著。
此後,我們都是姐妹。●
《文明女逆風飛行》新書分享會
作者:洪芳怡
出版:遠流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洪芳怡
草食性貓奴,高敏共感聽覺人,全時間磨字工。
少時以作曲家為志,差點成為音樂學者,轉彎進了文化研究窄門,落腳於歷史歌聲中,聽見音軌之外的時代殘響。
曾出版:《曲盤開出一蕊花》(第45屆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與圖書編輯獎)、《今夜來放送》(2023 Openbook好書獎年度生活書)、《上海流行音樂1927-49》(思源人文社會科學博士論文獎/傳播類首獎)等。
閱讀通信 vol.387》詩就是對抗世界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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