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評》面對孩子的無心之過,深呼吸283次,承接住脆弱的心靈:讀《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
2025年,美國芝加哥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Field Museum)於國際科學期刊《自然》(Nature)發表一項罕見的始祖鳥(Archaeopteryx)化石最新研究。這件化石標本來自德國南部知名的採石場索恩霍芬石灰岩(Solnhofen Limestone),1990年之前被發現,後來長期由私人收藏。

2022年,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收購這件化石標本,經研究團隊分析,首次在始祖鳥化石中發現「三級飛羽」(tertials,鳥類翅膀中最靠近身體的羽毛),代表始祖鳥具備一定程度的飛行能力。
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的古生物學家歐康娜(Jingmai O’Connor)表示,「這是演化史上重要的一環,連結恐龍和現代鳥類,揭示鳥類飛行的起源。」與其他恐龍常以羽毛來保暖或炫耀自己的美不同,始祖鳥不僅擁有羽毛,還能飛行和滑翔,而這項特徵正是始祖鳥名稱的由來,意思即是「古老的翅膀」(ancient wing)。
生於德國柏林的新銳繪本作家漢娜・布呂克納(Hannah Brückner),曾以《我的夢幻樹屋》(Mein fantastisches Baumhaus)獲頒德法青少年文學獎(Der Deutsch-Französische Jugendliteraturpreis,2019)。2025年,布呂克納推出繪本新作《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Kolossale Katastrophe) ,無窮的想像力持續在她的繪本創作中著床。

布呂克納表示,「我從小就喜歡畫畫,甚至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幻想並描繪自己想像的世界。這個故事發生在柏林一座大型自然史博物館。我童年常去這家博物館,喜歡它的展廳,可以在每個角落發現成千上萬個小細節,小昆蟲、奇形怪狀的石頭,還有巨型的恐龍骨架。我也喜歡這個想法:在所有人(尤其孩子們)都應該保持安靜、舉止得體的地方,發生一場喧鬧而災難性的事件,這將會造成徹底的混亂。」
繪本故事主角是一位好奇的男孩,名叫尤里,他最喜歡恐龍了。參觀博物館時,尤里卻意外撞上巨大的腕龍(Brachiosaurus)骨架。腕龍是侏羅紀著名的巨型、長頸、植食性恐龍,骨骼結構有極長的前肢,背部呈現向後傾斜的斜坡狀,腕龍的脖子很長,由13塊頸椎組成。

博物館的化石標本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保存良好、完整無缺、沒有被壓碎,留下了驚人的細節。因此,當尤里撞上腕龍,災難必然發生。然而,布呂克納的敘事口吻輕鬆、幽默,沒有一絲責怪。她以跟尤里和讀者同步對話的方式,帶我們見證、參與整個災難事件的發生,並描繪現場每個人的不同反應。
「有人說,真正的大災難,總是在你完全沒準備的時候發生。」
「如果寄物管理員的小小虎皮鸚鵡,突然像閃電一樣展開晚間視察,在博物館裡到處飛來飛去,那可就會真的變得很可怕了!」
「當這隻拍著翅膀的小小虎皮鸚鵡碰上非常怕鳥的尤里時……真正的大災難就突然發生了。」

布呂克納以具設計感的圖畫,搭配緩慢講述事件的口吻,營造博物館當下的環境情緒張力,描繪災難發生時孩子的愕然。尤里原本正處於單腳站立遊戲帶來的愉悅感,他腦中不斷分泌多巴胺(快樂荷爾蒙),當小小的虎皮鸚鵡出現時,尤里因害怕而重心不穩,踉踉蹌蹌後退,撞擊到恐龍骨架,所有的骨骼接二連三落下,發出喀啦喀啦巨響。
闖禍那一刻,尤里的心情從「美好的天堂」墜落至「看不見底的地獄」,這樣的情緒斷層讓孩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甚至出現數秒鐘愣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態,什麼事都做不了。

「這種災難,偏偏就會發生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時候。」
「但是接下來你慢慢的吸氣、吐氣……一共283次。這需要一點時間,但是對付最令人煩惱、擔心的事情非常有用。」
先深呼吸,再緩慢吐氣,繪本作者引導我們耐心地與闖禍的孩子對話。既然孩子是無心之過,第一時間陪伴的重點在於同理、接納孩子的情緒,優先確保孩子沒有受傷,再協助孩子處理意外事件。
如果孩子嚇哭了,請抱抱孩子、拍拍孩子的肩膀,給予安全感,讓孩子知道你會與他站在一起面對問題。等孩子的情緒回穩,讓他參與復原的過程,這麼做能消除孩子的無助感,當孩子動手幫忙,會感覺到自己是有責任感的人、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而非「麻煩製造者」。

博物館的災難發生後,尤里沒有被旁人否定,特別是沒有被陪伴他的大人責怪。尤里也沒有將壞情緒遷怒他人,或為自身不恰當的行為尋找合理的藉口。
布呂克納在繪本中展現正向、積極的社會情感力量,一反大眾常見的心理防衛機制,她將孩子不被社會接受的莽撞,轉化為具建設性的集體創造,「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普世的主題,對成人和兒童都適用。有些人可能覺得『災難』這個話題對孩子們來說太過棘手和複雜,但我的觀點恰恰相反。無論兒童或成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遇到這類問題,我們沒有理由在文學作品中迴避它。這本書讓他們有機會想像這樣的情境,然後去討論該怎麼辦,或是擁抱、安慰彼此。」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從故事一開始到結束,皆以全然不說教的方式,聰穎地展現另類的集體創意,讓博物館內的旁觀者們共同完成一項藝術創作。他們一棒接續一棒,承接住孩子脆弱的心靈。這正是藝術的力量,行動的力量,自然給予我們的想像力量。
繪本出版後,受到柏林自然史博物館(Museum für Naturkunde Berlin)教授Johannes Vogel高度讚賞,「我無比興奮,這本書沒有限制人類對自然的想像和觀看的角度!」《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不僅是一則關於意外的好故事,也是人類在面對遠古自然時,發揮無限創造力和想像力的集體拼圖。作者以溫柔、巧妙的構思和畫筆,賦予繪本精采而不凡的閱讀層次。
最後我想說,前、後蝴蝶頁的對照閱讀尤其有趣,彷彿尤里正準備去尋找他(不再)害怕的虎皮鸚鵡,勇敢地進入神祕未知的恐龍世界。畢竟,由遠古恐龍演化而來的小小虎皮鸚鵡,當牠蹦蹦跳跳、拍動翅膀飛行時,多麼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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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漢娜.布呂克納(Hannah Brückner) 出生於柏林,曾就讀於漢堡應用科技大學,主修插畫。2019年,她以首部作品《我的奇幻樹屋》獲頒德法青少年文學獎(Der Deutsch-Französische Jugendliteraturpreis)。她目前定居漢堡,是一位繪本藝術家、作家與插畫家。 |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









書評》自然感知的回返:讀《荒溪歲誌》
我認識的第一片自然,是老家的後山。老家的社區就在山腳,靠山那側有一大片作為臨時停車場的空地,那裡有一道像是長城的圍牆,將社區與後山切開。剛上小學時,我比同齡男孩子矮小,社區的男孩們可以輕鬆倚在牆頭,但我卻得站在腳踏車上才能搆上牆頭一窺牆外的世界。
我對後山一直很好奇,但社區裡的大人總告誡我不可以到後山。因為那裡有蛇出沒,很危險。社區的人,不論老小似乎都怕蛇。
有次,媽在整理花園,在觀景竹的高枝間瞥見一條青蛇,嚇得幾乎昏厥。她驚慌地叫來爸,要他打死那條蛇。我在一旁連忙阻止,告訴他們這是無毒的青竹絲。事後,媽和鄰居分享此事,她們皆認為蛇肯定是從後山溜進來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家中與鄰里的大人有點奇怪,他們常常誇讚靠山而居的生活很自然。空氣清新,早起有鳥鳴,四季皆綠意。但他們卻一致認為山與人居之處理應涇渭分明。於是,建商為社區蓋起圍牆,意欲劃清山與人的界線,阻擋來自山裡的「東西」。但在山裡生活的並非東西而是生物,牠們有腳、有翅,能鑽、能爬。每每趴在圍牆遠眺後山世界,我都清楚地意識到,這堵牆最終攔住的不是牠們,而是我們。
有天,我終於鼓起勇氣,翻牆而去,順著一片咸豐草漫生的土丘向山的深處探索。儘管綠意盎然,但後山的模樣並不像卡通裡的森林,明亮整齊,充斥著可愛的小兔子、小熊與小豬。
後山沒有參天大樹,只有比我高個幾個頭的小樹東一棵、西一棵,樹皮長著裂紋,或是密布疣狀的突起。巨大、漆黑的虎頭蜂巡遊林間。地上的咸豐草雖然柔軟,一腳就能踩扁,但長得又高又密,裡頭可能到處交錯著蛇徑。我雖不怕蛇,但怕被蛇咬的感覺,這一路我走的緊張兮兮如驚弓之鳥。直到土丘變成土坡,草叢漸開,我突然看見一條淺淺的野溪在下方流過。那一瞬間,我立刻知道這就是我的終點,圍牆之外的驚奇。
之後,我頻繁地重返小溪,並且開始用文字記錄它。我記錄每次到小溪時見到的鳥、蟲,也記錄溪裡青蟹與小魚的數量。溪就像是人的血脈,活絡這一小片地的精神,為後山帶來養分,而我的紀錄則令我明白這條溪竟滋養如此多的物種。這是我人生第一片探索的自然環境,這段回憶為我留下一種視野。在其中,我看見地表上,生命的多樣與豐盈,我們與許多不同的物種共處同一個世界。
自從離開老家北上求學,我在台北完成都市化,生活與城市從此密不可分。在世界各地,人口不斷向城市遷入,都市規模亦隨之擴張。當人口朝城市集中,另一側的自然中,人跡則逐漸退守。城市與自然之間,彷彿形成一道無形的圍牆,切割出兩個世界。人少的那個世界,數以萬計的物種繁複如星辰;而以人類為主的世界,物種多樣性則顯得稀薄,我們成為孤獨之主,只為如何在城市中工作,以及同種之間的人際關係而煩惱。作為全球億萬都市人口的一部分,城市人喪失的是對環境的感受力,只能靠戶外休閒活動,重溫天地充滿萬物的真相。
近日我翻讀著《荒溪歲誌》,陳一銘老師的創作一度讓我感覺精神世界裡那條曾經連結自然與人世的牆外小溪,再次湧生出水源,重新淌流。一銘老師的寫生與生物圖繪著重在跨越生死的神韻與細節;在描繪自然風景時,則常以宏觀的地景構圖呈現。此時,每一種生物退居為畫面中的一抹陰影或幾筆線條。《荒溪歲誌》裡這種遠近交錯的記憶圖景,彷彿一種訓練,試圖喚醒我們與生俱來對環境的感受能力。
《荒溪歲誌》的細節與寫意,在我眼裡是自然史誌與生物繪者相遇所產生的一種魔法。自然史誌在科學革命期間,從依賴權威學者的轉述,過渡到以個人直接觀察為基礎的知識體系。譬如歐洲草藥書的繪者受到印刷術普及的衝擊,開始採用木刻版畫來精確地描繪植物形態。這種木刻技術可以彌補手抄本圖像過於隨意、與實物落差甚大的缺陷,重塑了繪者們觀看植物的方式,他們必須要能從植物繁複的形態中擇取關鍵特徵,並以清晰的輪廓加以呈現。這種圖文結合的自然史誌,透過同一時期的博物學冒險更進一步走向全球化。博物學者將生物置於其生活史與生態關係中加以描繪,使得自然史誌成為一種關注生命衍變的紀錄。從這個意義上看,《荒溪歲誌》雖非以科普或學術為目的而創作,但繪者對荒溪景物的描繪,仍可視為一種未以史誌為名,卻承載相似博物精神的實踐。
一銘老師的《荒溪歲誌》能夠問世,仰賴的是一套現代人早已不擅長的能力:在移動中不斷更新距離與地景資訊,將零散的環境觀察串聯為一種可操作的空間理解。荒溪的四季。透過一銘老師,成為一種隨著身體移動而生成的知識過程。透過文字記錄,他將充滿多樣物種的龐雜天地轉譯為可辨識的結構與分類;透過畫筆,荒溪不只是被描繪的對象,而是在感知與理解之間持續生成的場域。這種帶有自然史精神的圖誌,不僅記錄了所見之物,也保留了觀看的方式。於是,這樣的「魔法」使讀者得以跨越時空,探查未曾親歷的地球角落。而對像我這樣的旅居異國之人而言,它能帶我回鄉。
當我看著書中那棵烏桕大樹,一身秋盡的華彩,我不禁感到眼眶微微濕潤。後山溪畔也曾有一棵烏桕。我讀著一銘老師的文字,它的樹影與色彩逐漸在腦海中浮現,連同樹皮的紋理、葉緣的鋸齒,在噙淚的視野中一一清晰起來。●
作者:陳一銘
出版:貓頭鷹
定價:12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陳一銘
臺北市人,曾任職於林業試驗所,長年從事野生動物生態、保育與監測工作,累積豐富的野外經驗。
繪畫為自學,擅長精確、生動地描繪野生動植物,並融入棲地生態,是臺灣自然繪畫的先行者。
曾繪製數件巨幅的臺灣消失生態系復原想像圖,是國內少數有能力透過繪畫探討生態復育議題的創作者;也曾發行保育昆蟲、鳥類等多款郵票。
近年則持續參與物種及棲地保育,以及城市生態化與生態美學的社區行動。
閱讀通信 vol.380》用創作安撫「懼無垠時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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