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明星總要死兩次:讀《文明女逆風飛行》

偶像總是完美的。甜甜的笑,對你眨眼睛,好像不會放屁不會挖鼻孔。但這樣的完美很平面。而大明星必然是殘缺的,若不自殘,世界也會來殘害他。要不守秩序,要有點怪。最好生活失能,腦袋脫線,上錯車,走歪路,愛錯人,投資全賠,人生跌到谷底。可是,這會兒大螢幕上當大明星把眼睛望向攝影機,當他拿起麥克風,前奏響起前多安靜那幾秒,他的臉充滿故事,隨之迸發的聲音是登上天堂的臺階,那一刻,我們又百分百愛著他。喔,我親愛的怪物。

這方面來說,愛愛口中所敘述的純純,完全符合我們的大明星定義。純純是誰?第一代臺灣國民天后。唱紅電影《桃花泣血記》主題曲,之後稱霸歌壇(這讓90年代到千禧年初臺灣造星工程都想複製她,先讓小女生唱偶像劇和八點檔片頭片尾曲,劇紅人也紅,王心凌、張韶涵全要叫她祖師奶奶),古倫美亞唱片為她推出多款曲盤,愛的主打歌一首接一首,月夜愁、雨夜花、望春風、跳舞時代……她是二姐,誰能稱一姐?日治時期江蕙誕生了。做為與她同代的歌手愛愛怎麼描述她的,洪芳怡在小說中幾句話就替我們歸納了:

純純的父母賣麵維生,她輟學加入戲班,走紅後進入戰前最大的唱片公司古倫美亞;她的性格浪漫多情,在臺北後火車站附近開咖啡店時,愛上來店的臺北帝大學生,後來違逆母親心意,與姓白石的日本客人結婚,在好吃懶做的丈夫死於肺癆時,她癡情親吻遺體,導致染病身亡。

大明星深愛的男人一生死了兩次,他活著的時候已經是具屍體,好吃懶做不事生產,雖生猶死。等他真正死去的時候,大明星俯身那一吻,不是把大明星帶走了,而是讓她從此飛升——那是明星神話的巔峰,肺結核病毒暗中偷換,愛與死的距離不過一個吻,那才是人們想要的大明星之死。

就沒有人問,那是真的嗎?我是說,此刻我們以純純為膜拜對象所建立的天后宮,那基石除了愛愛的發言外,更多的見證是什麼?

可是,我們不由分說相信了一切。我們選擇這樣的故事。甚至,我們潛意識裡就希望如此。純純唱了電影主題曲。最後她自己的人生結束在高潮一幕。解構結合愛愛所言的大明星純純神話,一言以蔽之,高度戲劇性。

無論底層翻身(麵攤女兒五度五關登上天后后座),輟學卻從此人生開綠燈走向上坡路(戲班女子影歌戲多棲),是看板門面,卻也能是霸總(還開咖啡店),以及為愛不顧一切(門不當戶不對偏選大學生)……你瞧,極致的生,極致的活著,以及最後,極致的死。超展開。偶然與巧合。不管那個本名喚作劉清香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這樣活,所以變成大明星,而是正要這樣活,足夠戲劇性,才更像大明星。

竟再沒有人可以說得比愛愛的版本更好了。

終究,要活成大明星,就是讓純純在死後再死一次。徹底的掏空。當真實人生被高度戲劇化,人生毀了,大明星就活了。是我們所有人一起製造出了大明星神話。直到那個叫做洪芳怡的人出現。

➤7本日記貫穿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 

神話必須獻祭。大明星要成為神話,獻祭的必然是自己。高度戲劇化構成我們認知的純純一生。在考據和證言匱乏之下,就算想用小說改寫她的身世,就像用一個虛構取代另一個虛構。像用神話取代一個神話。

但洪芳怡找到一個切入點。

《文明女逆風飛行》不是用新的故事(另一個戲劇化的三幕劇?)填補純純被挖空的臉,而是,小說家用文體重新繪製大明星的人生輪廓線。反高度戲劇化,那就是日記體的誕生。戲劇化的要件之一,正是短時間內的暴起暴落,務使人物曲線大開大闔。那恰恰也是演藝圈的奧林匹斯山如何反重力凌駕於凡俗的動力源。

《文明女逆風飛行》從文體上改造起。7本日記,試圖以日記體取消戲劇性。畢竟,日復一日,外面世界天大的事兒,也被日記的時間刻度給分成無數小格,X月X日天氣晴,X月X日,天氣轉陰……再是憑空乍起驚雷(愛了。很難愛了。分手了。下一站,天后。下一站,重病),地覆天翻,在日記裡也不過成了一行字。更多是關於其後——後來怎麼了。事件被微分,心緒被放大,驚濤駭浪也成為涓涓細流,日常時間取代了戲劇化片刻。


《文明女逆風飛行》內頁(遠流出版提供)

亦即,日記的日常,在敘述上抵銷了戲劇化的非常。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密性。畢竟,高度戲劇性帶來一種距離感(好像被雷劈到才會發生?偏偏大明星身上齊聚了所有),可是,日記裡不存在距離。你知道的,明星都在演,她連沉默時一根小指頭的翹起,都是無意識中的自覺,是為了符合她的人設而設計出整套服裝乃至身體語言。

但只有日記,是唯一她寫給自己看的。於是你得以進入大明星的內心。日記體足以取消由八卦和通俗劇模式構成的神話模板。但《文明女逆風飛行》中大量運用日記,卻形成一種「神話」邏輯。神話邏輯是什麼?那就是,你如何與命運對決。

所有古希臘的神話故事都是這樣,它的內在邏輯總是,無論你是人還是神,多有力量,終究會敗給自己。例如伊底帕斯畏懼神諭中所謂弒父娶母而離開故鄉,卻因此踏出完成預言的第一步。泰坦大神克羅諾斯懼怕被子嗣推翻,所以把孩子吞吃下肚,因此有宙斯率兄妹反抗。我們現在稱呼為個性的,那時則叫做命運。     

洪芳怡以7本日記貫穿大明星,鋪陳她每個時期的遭遇,從小女兒長為人妻。由懵懂女孩變身都市新女性。自戲班龍套蛻變為歌壇大明星。人生際遇一直變,但是,有什麼橫穿7本日記又根本不變。我們因此得以窺見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那正是這本書最好看的地方——只因為你命帶此星。正因為是日記,而且是跨越人生長河的大量日記,才足以彰顯這個名喚劉清香的女子內在人格特質與個性。無論她叫什麼名字,正做什麼事情,經歷人生哪個時期。你看到她的超越,以及無法超越,你看到她的局限,所以看到她的掙扎。


劉清香(遠流出版提供)

要我的話,我會特別注意洪芳怡鋪陳純純和母親怎麼相處。誰是誰的媽?當母親比女兒還像女兒,割不斷的血緣在她掌中真的是鎖鏈紋,彼此束縛一生。我還特別注意純純的愛情。那個時代留下歌手純純與愛愛,而洪芳怡給我們寫的,是真正的「純愛」小說。一個人可以反覆在一種感情上幾次跌跤。那是真正的大明星「神話」。個性決定命運,時代加速命運,命運又見證時代。   

洪芳怡在小說中賦予劉清香一個才能:聯覺。聽到就像看到。多神奇,像是超能力,這足以讓一般人成為大明星。而日記體的絮語則讓讀者跟清香產生連結。大明星本來就是一般人。或者說,讀著讀著,你因為走入她的內心,生出共感,有那麼幾秒,你也成為了大明星。你不免想,如果是我的話,碰到這事兒,我會……

➤一本革命之書:革書寫的命,革自己的命,也革天后的命

而讓我最能產生連結的,也許是因為洪芳怡自己的話。我曾經讀過她一些論文。後來見過她一次。我現在還記得,那是一個艷陽天。女子素服,拘謹的招呼。我們禮貌地交談。不著邊際,不涉及核心,然後彼此默默地告退。

彼此在照面那刻都應該約略能勾勒出對方的內在輪廓,是跟我一樣形狀的人吧。十足害羞,害怕過分的逾越。只想退回自己的邊界。對於資料和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物有一種熱情,只因為那裡沒有別人……

讀她的小說後記,卻感受到另一個她的存在:

年輕時,我厭惡被分類,不認為人生最好的路是直走到底,縱使我無意離經叛道,身上還是被貼滿叛逆的標籤。不喜歡的人事物我不寫,也不拜碼頭找靠山,視學科邊界為無物,自然成為踰矩越界的邊緣人,反正總是孤獨,那就練習耐住孤獨。因緣際會開啟臺灣音樂文化史的寫作後,我比學生時期還要更勤勉更奮力的投入工作,然而音樂學早已視我為皈依文化研究的叛徒,文化研究把我劃為音樂領域的外來族類,歷史學門質疑我寫史的資格。難以歸類,以至於無處可歸。

這裡頭有一種憤怒,像是搖滾樂。或者是,激情成為熔岩凝固後某種大塊大塊的瞭然,變得堅硬了。不認輸,但認命,且無畏於碰撞。

就是這幾行字,忽然覺得被她真實的觸碰到了。

我以為《文明女逆風飛行》是洪芳怡的憤怒之書。或者說,革命之書。不行。不想故事被這樣述說。不行,不想要純純被世人這樣認為。


《文明女逆風飛行》內頁(遠流出版提供)

這樣的文靜女子。偏偏是用這樣淡漠的文字。通篇是寧靜致遠的日記體。

可卻是最最激烈的革命。於是,你將會看到,別人說過的,這本小說不說。別人寫過的,這本小說不寫。

甚至,你想看的,這本小說故意不給你看,純純是怎樣登頂天后的?她怎麼被挖掘,第一次登臺,第一次獲悉暢銷的反應,那些花天胡地的應酬和昭和演藝圈種種鬧熱緋聞,這些她都故意不提,故意到什麼程度——她特意讓日記撕毀,被水浸泡。塗抹。由此跳過某些敘述段落。

那彷彿是一種昭告,用不寫來寫: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寫出自己心中的純純。

於是,小說也就成了真的是革命。革書寫的命。革自己的命。也革天后的命。

仿若以此重述她和她的故事。     

那她真的革命成功了嗎?這裡的「她」,是洪芳怡,也是小說中純純的。

正是透過日記,筆尖如針尖一樣譜出日常,我們讀到大明星生命面對同一課題的反覆,讀到她的奮鬥。也讀到她的失敗。

縱然大明星唱紅〈跳舞時代〉,可以是「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志」,但也不免有〈月夜愁〉:「等待的人那無來。心內真可疑,想抹出彼個人啊」。一個人可以同時自由,也被自己的心閉鎖著。她有最開放的機會,面對最燈紅酒綠的誘惑,所謂摩登,所謂現代,但也有最保守的家人,也實現小兒女姿態,會受傷,也會想躲藏。所以小說中純純做最大膽的夢。但卻做最退讓的女兒。談最失敗的戀愛。你可以說她傳統,似乎沒有太多超越。但好看也在於這裡。若革命是一種爭取,是一種覺悟,活在轉折的年代,純純徹底的感受到變革帶來的痛苦。她在時代中打滾翻爬,這一切,究竟是文明的結果,還是文明必經之過程?


《文明女逆風飛行》內頁(遠流出版提供)

也許那份痛苦,就叫自由?那也許是這本小說最重要的地方,真正的聯覺,也是連結在於,她讓你感受到她真切的痛。

 一旦你開始感受純純的痛,那你就會成為她最重要的人。姐妹。在《文明女逆風飛行》裡,不會背叛你的,只有姐妹。純純從來不會忘記戲班裡好友小明燕。在小明燕離開後,她仍然時不時想她。有一種連結,跨越血緣和時間。

在讀完她的日記後,也將只有你知道,純純跌倒那麼多次,她失敗了。但誰在時代裡不是失敗的呢?純純仍一次又一次試圖爭取。

大明星能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希望。

這本書給我們,也給大明星最好的禮物,不是大明星做為我們的希望。而是,我們曾和大明星一起仰望,以及,希望著。

此後,我們都是姐妹。


《文明女逆風飛行》新書分享會

  • 時間:07/25(六)15:00-16:00
  • 地點:誠品書店南西 5F FORUM(104臺北市中山區南京西路14號)
  • 主講:洪芳怡 ✕ 陳栢青
  • 點擊報名

文明女逆風飛行
作者:洪芳怡
出版:遠流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洪芳怡

草食性貓奴,高敏共感聽覺人,全時間磨字工。

少時以作曲家為志,差點成為音樂學者,轉彎進了文化研究窄門,落腳於歷史歌聲中,聽見音軌之外的時代殘響。

曾出版:《曲盤開出一蕊花》(第45屆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與圖書編輯獎)、《今夜來放送》(2023 Openbook好書獎年度生活書)、《上海流行音樂1927-49》(思源人文社會科學博士論文獎/傳播類首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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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12:00
書.人生》與妳的郊遊——想念陳柔縉二三事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去市場買一小截金華火腿。方塊形的真空包,回家後再切分成小份,放在冷凍庫。煮雞湯時加塊火腿,那味道會完全不一樣,這是妳告訴我的。

親愛的柔縉⋯⋯喔不,應該是,嗨,好嗎?

很久以前我們email寫信,後來手機傳Line,都是這樣開頭,然後敲過去敲過來。傳訊不宜長(雖然有時我們是太長了),更好用的是貼圖。妳慣用一隻長耳兔,小點點眼睛,大弧度笑嘴,「在忙嗎?」「天氣好,要不要去健行?」短短幾個字,輕快的語調,言猶在耳。

當初聽到消息不知怎麼辦,只記得先把數年的Line訊息在手機按一按存出來。想想,又全列印出來。但貼圖都成了亂碼,我悵然呆坐。

***

近日剛交出一本人物口述史的書稿,這次寫作,是我最接近陳柔縉的一次。以前有過類似的稿約,她都熱烈地幫我敲邊鼓當啦啦隊,只是後來不巧都無疾而終。這次,我真正進入工作了,然身旁已空。

好幾個月埋首案前,她的書坐鎮在側,我都當是保平安。她寫張超英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寫羅福全的《榮町少年走天下》,有時桌上有時床頭,我隨翻隨看,心裡是「有看有保庇」的概念。我試著「讀著玩兒」。


陳柔縉《榮町少年走天下》書籍與簽名照(林欣誼提供)

「請讀著玩!」是她送我《廣告表示》時在扉頁簽的字。那就是她。明明這般的大書寫成不易,但作品示人時她總是那麼雲淡風輕,如「一葉扁舟」划過——這是借用她寫過的、在圖書館找資料的自況:「像一葉小舟,拐來轉去,穿過書山間的峽谷,匆促前行。」那畫面太生動,我長久記得。


(林欣誼提供)

但我們更常的是互吐苦水。我說天天發稿「寫到想吐」,她大讚回:「要是我知道的事有人寫出來,就不用我寫了啊!」她強調,自己才不是什麼愛寫之人。

更早的信件都佚失了,我的電子信箱裡只剩一封信躺著,是2017年剛完成一份書稿,興沖沖寄給她,也不管人家忙不忙。標題「軍師請過目」。

陳柔縉之於我的第一本書,是精神上、也是實際上本尊真的鎮守後方督軍的那種角色——我和先生試著開車去訪查第一間雜貨店時,她就坐我們身後,不時屈身到前座湊著頭說笑。那趟去石碇,我們先閒晃老街,中午被她掏腰包請了一頓在地白斬雞,然後往山上開去,找到茶園旁的小店。

她陪我們探頭探腦進店裡,幫著我們一起跟老闆聊天。我默默當「觀摩」,而她只是一路興味盎然,聊到我們三人訪完離開後,隨地坐在幾步路外的泥土地上,她望向周遭說多麼巧啊,她廿多歲時,剛好來過這個叫磨石坑的小地方。

稱她是軍師、導師、前輩、師父⋯⋯怎麼說都不為過,但在我面前,她都只充當朋友。我們有時走長長的路,有時坐在咖啡館(雖然她不喝咖啡因飲料)講長長的話,好幾個鐘頭倏忽而過。

以前她仍住市區時,我們約在永康街,小隱、豐盛、兔子聽音樂,或扁食小店,或她慷慨請客的法國餐廳⋯⋯其實她胃口好小,但餐桌彷彿是她藉以款待我的一個必要之處。吃畢聊畢,她牽著腳踏車陪我走一段。有天晚餐後經過小公園,剛好她讀國中的孩子下課後跟同學在玩球,她長手一揮跟青少年笑說待會見,我心裡訝異親子之間這麼自在。

幾年後我有了孩子,好像兩歲生日吧,她偷偷準備了禮物,是特地去店裡挑的歐洲品牌玩具。吃畢聊畢,我們又是隨地坐在公寓前的小階上,她滿臉笑意推出一個大紙盒,一邊快樂地等著看我拆開好不好玩。那就是她。

我生第二個孩子後,帶著小嬰,她不辭遠第一次約到我家來,一股腦地稱讚長得好、養得好。下回再見,她近看那剛學會站立的嬰孩小腿兒,又說哇好壯,長得好、養得好!

而我呢,我有對她說過什麼好話、安慰的話、謝謝的話嗎?我們在一起的長長時光,到底都談了些什麼?

都是好多好難記得的瑣瑣碎碎吧。只是我從來不知,有一天,我會需要如此傷感於那些遺忘。電腦手機裡撈不到的,我在腦海裡撈啊撈,有些碎片粼粼發光。

***

親愛的柔縉,如果能夠再與妳講講話,我們最常聊的⋯⋯還是小孩吧?

妳喜歡小孩。妳的兩個孩子年紀相近,我聽過的他們,從兒時、國高中,到大學、出國留學、疫情⋯⋯妳曾說起當年怎麼在家裡客廳布置了一道溜滑梯,喊他們「跳啊跳啊」,一起遊戲興奮。每當幼兒講出什麼童稚卻有意思的話,妳就抓來小本子驚喜地說:「再講一次,讓我記下來!」妳也是帶著小孩,每晚打開電視看一節新聞,準備晚上寫一篇政論交稿。

這幾年,他們生活和求學的模樣,我撿拾到一些片段,好像也跟著他們長大,或更是,一路跟著看妳當媽媽的樣子。


(王志元攝影)

妳常笑,臉上總是帶著愉快的神情,但除此之外,我更常感覺短髮、高瘦的妳有股少年般的英氣,總是一身輕便衣褲,肩掛著包,彷彿故事裡的俠客,路見不平會「喝」一聲跳出來拔刀相助,那樣的率真不世故。

妳看淡外界名聲,但對「人」其實很看重,會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慎重地思量與回應。也偶有過這樣的時刻,妳說,感到一種「海一般大的悲哀」。而妳坦誠以對。我想,妳的胃弱與不好眠,是否反映的就是這番想對人好、凡事要想清想透的體質呢?

不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口無遮攔,而妳自在地隨我沒大沒小。很久前有次妳獲贈餐券,領我去吃高檔飯店的懷石料理。靜悄悄的小包廂裡,我們卻無法正襟,聊到什麼興頭上,妳霍地移開椅子站起來,做了一個全身的動作,手勢誇張,兩人笑倒。

回想起來,我不知說過多少不得體的話,妳卻一直一直寬待。那就是妳。

***

《宮前町九十番地》後記中妳說,常邊寫邊為張超英先生流淚。我們討論過妳的星座,水象巨蟹的情感蘊深蕩漾。妳當然是敏於感受的,然對於某些當勢的言論卻又很警醒,能夠不受流俗所惑,多能將一頭熱的我點醒。但妳不會劈頭就發表意見,妳總說:「喔,原來妳是這樣想的⋯⋯」

以前妳受訪時曾說,自己的弱點是溫情,所以早年寫政論,刻意不去認識當事人。後來妳對我說,覺得自己夠「冷」了,能越來越不受波動,但心裡也「弱」,所以有點懂別人的心苦。

因為不想受太多人事物干擾,妳從不用臉書。我想,這也讓妳不曾有過這時代所謂的「人設」。公開,就會有公開的姿態,而妳不喜歡站上高台、把話說出去迎眾的那種場面,所以妳推拒出席盛大的場合,不上電視,除了大學課堂外也不演講,後來連頒獎典禮都請編輯代領了,只接受文字採訪,而且總能和記者談得很暢快。

訪人或受訪,妳都一本熱切好奇,沒有尊卑高低。然而,妳又從不敢細看自己的報導,常難為情地抗拒成為目光下的主角,頂多半遮著眼瞥幾行,常是家人朋友讀到後轉述,妳笑笑點頭帶過。

2008年我第一次與妳見面,是採訪《台灣摩登老廣告》新書出版。巷子裡的咖啡館很寧靜,妳眼神真摯,談了許多成長的往事,接著自然地問候起我的一切,工作、生活,甚至感情,「妳呢?」「妳覺得呢?」竟讓初識的我不思推卻。

幾年後,我們才因偶然通信而開始相約,不知什麼緣由,竟能相交為友。明明妳比我長了10歲有餘,但又不及一輩,於是我姑且因妳早年當過記者,而把妳視為報業前輩,儘管我們跑新聞的時代氣氛已經相差到像是兩個世界。

但我始終記得,跑政治新聞的妳告訴我,由於年輕時就近身接觸過政治權力圈,妳很清楚人常常受惑於「位子」,所以妳也很早就看懂有些人待妳,是基於妳的記者身分,一旦妳離了這個位,他們不是真的。

妳寫駐外新聞官張超英,「頗有權力名位於我何有哉的天真⋯⋯那麼淡然,那麼快意。」其實,是因為妳也有這樣的天性,才會為他這樣的人所感,為他靜靜落淚吧。

因為自覺不適合那圈子的交際,妳的記者生涯不長,轉而埋進時間沉積的圖書館裡,把考據當獨家,往史料的深淵裡探,把書一本一本寫出來。妳寫歷史,人物的關係和事件往往交織複雜,但妳卻能用筆如此輕快,時代拉遠了,妳的感情反而活潑自然了,接近妳自己。

許多人知道,妳仍隨時在尋訪活過舊時代的老人家,不論名見不見經傳。妳訪張超英前後超過10年,採訪羅福全至少一整年,妳說妳到了他家總是指東問西,不停發現驚奇,這是什麼?那怎麼來?為什麼這樣那樣⋯⋯不論為不為寫作。妳笑說,妳在市場或坐計程車,都很容易跟人聊天。

我認識的一位親族長輩出身文教世家,受過日治高等教育,妳也帶著興味探訪,找到一班公車遠遠地坐過來,我和其他家人陪妳一起去和老太太說話。翻著她的三高女畢業紀念冊,妳問起當年的上課和生活,漫談般地收集細節,那是我稍稍瞥見過的,妳的田野。

***

後來妳和孩子搬到紅樹林,起初妳說還是喜歡市囂,想了想,又在市區有了間小小的工作室。完工後我去看,一張大桌子、沙發,和滿壁的白書櫃,後來很快就滿了。小孩也會來當個歇處,成疊成山的書都放了進來。又過一陣子,紅樹林妳也覺得好,長長的淡水捷運線坐得很習慣,還能在車廂裡寫點稿。幾度搬來搬去,在天竺鼠太郎走後妳養了阿貓,笑稱要過「貓在哪裡,家在哪裡」的餘生。

我們年紀相差一截,卻差不多時間遇上長輩的病老。有大半年妳在雲林老家、北部兩處跑,安頓年邁的父母。身為母親與女兒,家中有5個手足,妳也同時是姊姊與妹妹,幸而妳說兄姊與弟弟們都好,大家都盡力,妳只希望自己「有把握住爸媽的最後時光」。而我感到家庭的為難時,妳都緩緩地告訴我妳的體會,寬慰我。


(王志元攝影)

妳搬家後,我們改約關渡、北投、石牌一帶,溫泉路坡上坡下,腳底下有時樹影有時光。或沿著捷運底的大度路邊,走長長的路,講長長的話。妳很能步行,常在市郊健走,還說妳喜歡的運動鞋曾經包色買4雙,不善走的我則樂意被妳領著,當作與妳的郊遊。沿途有間米粉湯,妳行家一般地帶我去,豬皮肝連黑白切,加薑絲⋯⋯那間小店,都還在。

但是啊現在,我知道我是用記憶在寫妳了。挑選著字眼描摹妳,誌記的,都是不在。每個字落下時,每一刻,每分每秒,時間都在把我推向離妳越來越遠。

因為妳的離去是一場永遠的遲滯,而那令我語塞。

我不想再費力地、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只想,丟一個貼圖過去。

嗨,在嗎?(貼圖)

然而,每一次淚意湧上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因為妳的生命獨一無二,或許妳有自己面對的方式,是我貪心地還想多要一些。


陳柔縉與林欣誼的Line對話(林欣誼提供)

後來一陣子,我常戲稱妳「十全老人」。因為妳說,到這年紀越來越清楚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自由,而能夠一直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寫作、生活,是很任性也很幸運的。妳說,約莫是一種人生至此,各方面都很剛好,心裡沒有缺求什麼的狀態。我嚷嚷著真羨慕啊,妳也笑,對啊很好很好。

我認真思索過,在我出社會後遇見的所有人裡面,妳確實是最好、最好的一個了。是的,我不想再費力且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就那麽「好」——妳的處世、妳的待人、妳的寫作,以及,妳作為媽媽的樣子,全都令人孺慕喜歡。雖然聊到小孩,妳曾「反省」過以前對孩子的某些教養是否不太適當?但我一定要學妳大方地、一股腦地說:「養得真好!長得真好!」如妳亦曾對我笑言,看著孩子,「以後妳會知道欣慰。」

我也再找不到待我這麼這麼好的如師者,作我的朋友了。重讀印出的Line對話,不論生活家常或是心裡的磕絆,妳總是聽我說,讓我問,真誠給我鼓勵。妳給過我的還有片單,夜裡傳訊,交換追劇心得,妳推薦我老派硬漢克林・伊斯威特的好多片。

妳著手寫小說了,謙虛地要我給意見,我鼓掌稱妳「再創巔峰期」,妳幽默回:「迫在眼前的是截稿期。」直到《大港的女兒》經過許多年終於要出版了!!!妳加了三個驚嘆號,傳來下一行字:「自己先跳一跳,樂一下!」

我讀到妳說這本之後,接下來可能寫關於名畫《南街殷賑》的小書。再往前翻,讀到妳教我要訂個10年計畫,思考接下來要完成什麼樣的人生與什麼樣的寫作,「存心要寫,才會有題目喔。」「等10年後,妳會更了解我在講什麼。」

現在此刻,是妳告訴我這句話後的第9年,白紙黑字敲打在心上,我很是辜負了⋯⋯但是,能夠讓我再跟妳講講話,講講這些年又經歷了些什麼嗎?

長久以來,只要我約,妳都說好,但我為什麼剛好那麼久沒約妳呢?我們從未有過合照,上網找妳最後幾回受訪的樣子,頭髮短到貼耳了,這次為什麼想剪這麼短?我想問妳。還是那間去了好多年的家庭理髮廳嗎?想問妳。身邊的阿貓有什麼新鮮事呢?那些日子裡的瑣瑣碎碎,都想問。

手上的書稿再沒有「軍師過目」了,我感到寂寞非常。到底怎麼寫好?想問妳,或者啊育兒實難?寫作何用?!也想把這樣的大哉問丟過去,問妳。以前我總說,傳訊給妳像在對神明求籤問事,「請開示。」我敲過去。「來吃飯!」妳敲回來。「上上籤!」我又高興回。

⋯⋯(貼圖)

唉。還是學妳的爽然一笑吧。(貼圖)

就當在世間漫漫長河,妳只是先輕快地上了一葉小舟,左彎右拐,到河的另一岸去了。或許,妳正在對岸款款地望著我們,又或許,等有天我們也到了,再一起來吃飯,去走路,把那些沒問的沒說夠的都痛快地拿出來聊一聊。先隔著河,等等。任河水波光,淚水流淌。再等等。

好嗎?(貼圖)(貼圖)(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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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11:00
話題》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讀《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腸道,它們會發出咕嚕聲,也有氣體竄動,也會規律地排出糞便。然而我的生殖器官卻陷入了一片死寂。出於好奇,每當我去河邊清洗身體時,我會試著尋找自己的陰道:指尖只能勉強探入,因為那裡被一層像通往走廊的門一樣的處女膜阻擋了。我想像它是一條窄長的通道,兩端就像地窖裡的走道一樣封閉:入口處是那道唯有男性的陽具才能破開的屏障,更深處是子宮頸,唯有即將誕生的嬰兒才能穿越它,離開裡面那間大廳。我想像那裡有深紅色的牆壁,柔軟而平滑,而在最深最遠處,是更細小的入口,也就是極其微小的輸卵管,而我的那條管子從未有卵子經過。」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我在檳城往吉隆坡的列車上,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四個鐘頭的路途,我時而抬頭望向窗外廣袤且熱氣蒸騰的大地,時而思考小說的情節。情節並不複雜,可以說極簡,作者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以極少的元素,調度讀者最深最稠的想像力。     

如果你看過科幻電影《異次元殺陣》(Cube),你說不定能立刻掌握到精髓,敘事者她(以下都這麼稱呼)跟其他39名互不相識的女性,一日莫名被帶到一個地牢,揮舞著鞭子的守衛看守著他們,且提供基本的飲食。這群人的生活毫無隱私可言,得在眾目睽睽之下進食跟排便,傅科的圓形監獄理論在小說裡無處不在,受囚禁的人日益精熟自我規訓的法則,成為守規矩的身體。


《異次元殺陣》劇照(圖源:imdb)

 ─── 以下文字可能涉及情節劇透,請斟酌閱讀 ───

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她還是個小孩,就被帶到地牢。其他女人有背景、身世,記得自己被綁架之前曾經做過什麼,有些人還生過孩子。唯獨她沒有。地牢是她的全部。小說以垂垂老矣的她懷念其他女人開始,她不滿自己常被排除於一些事項的討論之外,日後她知道了,這原來是一種保護。在如此詭譎的環境下,無從施展的知識,跟詛咒沒兩樣,難怪那些女人把「知道了又能怎樣」掛在嘴邊。

當你慢慢地接受小說單調、制式、且壓抑的氛圍,冷不防地,所有人被意外釋放了。控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徹底被棄絕的感受。人們陸續爬出地窖,四處摸索。

有些女人發展情愫,有些女人因終於可以獨處、拉屎撇尿而狂喜,她卻不明白這些情感背後的意涵,她沒有經歷過地牢以外的歲月,沒有跟同齡的孩子追逐打鬧,沒有背著父母把餅乾藏在枕頭底下。對她來說,是先有心跳才有時間,先有步伐才有距離;她唯一聽過的音樂,是其他女人的歌聲。她對男人一無所知,她見過守衛,但僅此而已,再次見到男人,是其他地窖裡的屍體。

─── 防雷線結束 ───

➤關於身體的第一手體驗


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圖源:wikipedia

我們讀過男人漂流至荒島的故事,但這本小說裡,男人不是消失了,就是死了。哈普曼寫的是:40個女性會建立出怎樣的社會?食物的供應充裕且穩定,但沒有更多人。繁衍不可得,你是唯一的一代,最後的一代,無從傳承,只有此生。

這本小說最驚人的原創,在於哈普曼聚光的位置,我們可以想像尋常作家遇到這樣的題材,必然忍不住濃墨重彩地描寫這些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情誼,或者他們跟幕後指使者的抗爭,哈普曼沒落入俗套,讀者永遠猜不著下一步的發展(以我來說,其中不無委屈跟一點羞恥的趣味),每次翻頁都得下意識地屏息。

其中,帶給我莫大震撼與喜悅的,在於哈普曼如何鋪陳她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那是我失落且不可復得的「第一手體驗」(除非我陰錯陽差而徹底失憶)。我不認為自己有可能像主角那樣純真地看待自己身體,在我這麼做之前,我就被「告知得太多了」。

比起她,我更像其他女人。我有在地球生活的歷史,我受過教育,我希望事情盡可能有意義,不事生產會讓我焦慮。若我只能持續消費剩下的東西,我相信我也會被憂鬱從內而外掏空。

但她不是這樣。她有自己的文化、歸屬與度量衡。彷彿侯孝賢鏡頭下的聶隱娘「一個人,沒有同類」,歧異之處在於,電影裡青鸞舞鏡而絕,青鸞意識到鳴叫和舞蹈注定得不到另一隻同伴的垂愛,抑鬱而死。

她卻不然,她第一次看到鏡子時,就為裡面的影像著迷,縱然老去,依舊眷戀著鏡中的容顏「我不知道它究竟算美還是醜,但這是我唯一能見到的人類面孔。我對它露出友善的笑容時,也換回一個微笑」。在這一個人的旅行中,她始終浮想聯翩,沒有放棄跟自己對話,甚至熱衷記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都「想要有尊嚴」。

➤若睜眼已存在且難逃一死,如何度過漫漫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始終沒有透露是誰對這些人做了如此髮指之事,又是為了什麼,有些讀者或許會為「解釋得不夠」而生悶氣,但我以為這是哈普曼最藝高人膽大之處,唯有如此,她的旅程才能成為我們的。我們也是無緣無故就誕生於世界上,也衷心渴望有更高的存在,回答我們此生是為了什麼。

有點煽情的宣告:讀完小說後,我立刻從頭重讀,我想要在認識她之後,再次檢視她的每一句話,的確,她跟我是「不同國」的。然而,她也愛過,也會痛。第一次讀,我渾然不察這個領悟的輕重,第二次讀,我竟然十分難過;另一本反烏托邦小說,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有一句話,「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這不會有任何結果,你也已經打敗了他們」。這裡的他們,指的是極權。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及其反烏托邦小說《1984》

哈普曼生於1929年比利時的猶太家庭,後為了逃避納粹迫害,舉家遷徙至摩洛哥,戰爭結束之後,才又返回比利時。不幸的是,哈普曼許多親戚死於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集中營。

研究哈普曼的人,常將這本小說的誕生與她的逃亡經歷繫在一起,不過我在此也相信,哈普曼嘗試抵達的不只是單一歷史事件,而是承繼遠從齊克果、尼采、到最近的海德格、沙特、卡繆,都企圖關注的:若我們一睜眼就已存在於世,且難逃一死,那我們究竟要如何度過這漫漫的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
作者:賈奎琳・哈普曼 (Jacqueline Harpman)
譯者:許雅雯
出版:啟明出版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

出生於布魯塞爾。由於父親是猶太人,二戰期間全家為了躲避納粹迫害,逃往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1945年戰爭結束後,她才重回比利時繼續完成學業。原本已進入醫學院就讀,卻因感染肺結核被迫中斷學業。而這段與病痛相處的經驗,也進一步促使她轉向文學創作。1959年,她以小說《短暫的阿卡迪亞》(Brève Arcadie)榮獲維克多・羅塞爾獎。

1962年,哈普曼開始了長達20年的寫作空白期,轉而投身心理學,並於1980年獲得了心理分析師(Psychoanalyst)的執照並且執業多年。直到1980年代末,她才重拾筆桿。心理分析的背景讓她的作品對人性、潛意識以及性別認知的觀察極其敏銳且在文風中展現冷冽的一面。

1995年,她出版了《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這是她的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小説。隨後,她於1996年出版了《奧蘭達》(Orlanda)獲得法國著名的美第奇獎(Prix Médicis),站上文學成就的高峰。

譯者簡介:許雅雯

專職法文筆譯,以安娜.戈華達作為起點開始鑽研譯事。譯作《如刀的書寫》獲2023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非文學類首獎。翻譯領域多元,包括小說、繪本、博物館導覽與文學理論。代表作包括《追憶似水年華:蓋爾芒特那邊》、《世上沒有純粹的黑》、《鎧甲的裂縫》、《明天會是好天氣》、《從前從前有一座池塘 》、《叛變》、《人類世的文學》等。

個人網站:https://yawenhsu.weeb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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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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