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把每一場戰鬥畫到最好:漫畫家艾莉柚追求力與完美的作畫冒險

天生帶衰的少年哲昕,在死亡車禍中被一隻貓妖附身,「妖怪」的世界從此和他重疊。道長的女兒筱雯,靈力時有時無,在追尋自我實現的路途中,與哲昕交錯,兩人逐漸發現妖怪與人類並非原本以為的那樣黑白分明、清楚對立,而是好好壞壞、夾纏不清,而他們也一步步揭開自己的宿命與身世之謎……

《貓妖傳》是漫畫家艾莉柚的長篇人氣連載作品,自2021年起至今,已來到第100話,曾獲2022年第13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以及2023年第2屆原創IP風雲榜「角色開發獎」。在此稍早,艾莉柚以短篇漫畫〈代價之泉〉獲2019年「青文無限誌原創漫畫大賞」金賞與人氣賞;再往回推,則是在條漫平臺comico連載達三年多的《月亮的少年》。看似一出道就屢有佳作,但其實她的旅程很早就開始了。


《貓妖傳》是艾莉柚人氣最高的作品,已達成100話,並持續連載中。圖片提供/CCC追漫台


艾莉柚的第一部條漫連載作品《月亮的少年》,2016至2019年間於comico發表,後來也在「Renta!亂搭」和MOJOIN等平臺重新推出。圖片提供/艾莉柚

➤不服輸的人,總想畫得更好

艾莉柚小時侯對漫畫的第一印象,是媽媽從租書店租回來的《闇河魅影》(天は赤い河のほとり,現譯作《赤河戀影》,篠原千繪作品),「那時應該才國小一、二年級吧,媽媽沒有在管年齡的,雖然內容好像有點情色,可是畫和故事都很好看。」在家裡經常有漫畫的環境影響之下,艾莉柚自然而然就有了看漫畫的習慣,也會去看《夢夢》等漫畫雜誌。

看多了題材相對接近的少女漫畫,後來接觸到少年漫畫,豐富的故事和熱血情節吸引了艾莉柚,「當然也是因為不希望自己顯得那麼少女啦!我也很喜歡打鬥的場景。」加上那時電視臺會播放一些熱血動畫如《通靈王》、《遊戲王》、《網球王子》、《火影忍者》、《棋靈王》(漫畫《棋魂》)……「我就覺得很帥呀。」

雖然被各式各樣喜歡的動畫漫畫包圍著,但艾莉柚一開始畫圖,就是想創作自己的角色和故事,「小學的時候流行交換畫,用一本筆記本,我畫幾頁漫畫,再交給另一個同學畫幾頁。」幾個同好在那本筆記本裡連載各自的漫畫,過程中輪流閱讀彼此的新進度,然後再畫上自己的。「真的滿好玩的,不過後來那本子不知去哪了,和保管本子的同學也失聯了。」艾莉柚有一點無奈地說。

後來,網路興起,「蕃薯藤」網站開設「小蕃薯」分站,除了可以在上面看到兒童取向的動畫片如《烏龍院》、《阿貴》等,還可以讓小朋友自行投稿漫畫,「上面有些人很強喔,我看了之後勝負心就起來了,也開始畫作品去投稿。我記得我畫的第一個故事是魔法少女,因為那時候被種村有菜《神風怪盜貞德》影響滿多的。」艾莉柚記得,投稿之後,迴響都很好,「當時的畫技水平在那裡應該能算前段班吧。不過有一位『貓咪女孩』畫得更好!」

甚至連兒時對手的帳號都還牢牢記得的艾莉柚,直說只要看到有人畫得更好,她的鬥志就會燃燒。也難怪無需特別訓練和鞭策,不喜歡輸的艾莉柚只有透過不斷地「畫更好」來滿足。「那時侯是用滑鼠一筆一筆畫圖欸,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艾莉柚國中、高中時期手稿(左至右)。可明顯感受到漫畫家在筆觸、分鏡、人物塑造等基本功的飛躍成長。圖片提供/艾莉柚

➤從條漫到頁漫,畫出理想中的戰鬥

艾莉柚自認漫畫算是強項,年少時獲得正向肯定後,自然而然把「會畫畫」當成重要的個人價值來盡力維護:「如果有天某人說我畫得不好,就覺得價值被否定了,所以要更加努力地去表現好。」後來專注在作品上,她才漸漸可以豁達看待,不那麼在意他人的想法。

原本打算申請廣告設計科的艾莉柚,陰錯陽差只申請到夜校,「那時覺得也好,反正白天可以去打工,經濟上比較過得去。」她做過麵包店門市,還當過作業員、速食店員、客服人員,甚至有段時間沉浸在教會活動裡。直到在條漫平臺comico和Webtoon出現後,艾莉柚才終於有了「試試看當個職業漫畫家吧」的想法。

由於覺得comico發展得比較成熟,艾莉柚向comico嘗試投稿不同題材,並依著編輯的反饋,一次一次重新修改作品,總算提案通過。「結果提案才過,卻在總公司的總編輯那關被駁回,負責的編輯也剛好離職了。」一切重新再來。「接到提案駁回通知時,我人在火車上,就立刻把故事翻轉一遍,重新提案,走另一個路線。」第一次連載這才終於得以展開,青春愛戀故事《月亮的少年》從2016年起一畫就是3年多。3年的週更連載,讓艾莉柚練出手速,但也付出健康代價。「現在沒辦法這樣畫了。」

在條漫連載的挑戰告一段落後,艾莉柚轉換平臺。「CCC剛轉線上時,據說什麼類型的漫畫都收,我就投了《貓妖傳》。」從《月亮的少年》開始,艾莉柚就一直想畫少年漫畫,《貓妖傳》算是真正如願以償。「被各種戰鬥榨乾腦汁!」她興高采烈地說,「我很想挑戰充滿『力』的畫面。」

創作戰鬥畫面的時候,她會去參考《咒術廻戰》、《膽大黨》、《GACHIAKUTA》等作品的精采畫面。「戰鬥畫面的遠、近搭配,可以營造出空間深度。」艾莉柚打開平板電腦,裡面收集了許多作品的戰鬥分鏡,都是她用來思考構圖的參考。「只要讓讀者看到立體空間,就能製造出張力。」


艾莉柚的平板電腦裡,收集了許多作品的戰鬥場面,作為學習與思考構圖的資料庫。攝影/桑杉學


《貓妖傳》充滿魄力的戰鬥場面。圖片提供/艾莉柚

➤戰鬥之外,故事和角色也要好好對待

原本只是想試試熱血漫畫的水溫,沒想到畫到現在已經100話。「與其把作品設定在特定長度要完結,我更想要把故事說完整。」只要覺得故事和角色還有細節待釐清,艾莉柚就傾向繼續畫下去。「如果我覺得事件交待得不夠完整,還需要加入更多視角,就會用更多篇幅讓故事可以好好講完,不要留下太多懸念。」

艾莉柚覺得自己的創作習慣是「劇情先行」,但要建構角色時,也會為了使角色更立體而展開情節,「劇情」和「角色」依此順序輪流,互相加乘,把故事撐起來。「長篇主要是靠人物撐住,短篇則更仰賴劇情的設計。」艾莉柚補充。

談到人物設定如何飽滿又立體,艾莉柚想起她很喜歡《世界名作劇場》動畫,包括《小英的故事》、《湯姆歷險記》等,系列中的角色都是卡通化了的一般人──老人、小孩、少男少女各有自己的味道。「我喜歡那種人物活生生的感覺,所以我會練習畫各種狀態的人,希望做到能把各式各樣、不同狀態下的人的神韻都好好呈現出來。」

不過,不只是人類角色,艾莉柚筆下的妖怪也是活靈活現、氣勢滿點。「畫《貓妖傳》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想練習畫妖怪。」一開始設計角色造型時,有參考臺灣民俗裡的妖怪,不過很快地,艾莉柚就不想被框限。故事裡的妖怪風格自由奔放,不具太多既有的符號與刻板形態。


艾莉柚為《貓妖傳》設計的部分人物與妖怪手稿。圖片提供/艾莉柚

➤使命感下,在試錯路上通往理想的穩健步調

曾因為信仰的關係,長時間參與教會的布道活動,讓艾莉柚發現自己是個由使命感推動的人。「一有使命感,就會一頭栽進去。」不過,她往往也會在關鍵的時刻──比如價值觀衝突、身體吃不消之前,就踩下煞車。

現在,艾莉柚的日常是:「早上7點起來工作,中午12點吃飯,睡一下到下午2點,起來繼續畫。理想上是下午5點要收工,但通常都畫到11、12點才完成當天進度。其實我現在手又發炎了,所以畫完100話後,就會申請休息半年。」

雖然CCC的連載頻率可以配合漫畫家,但艾莉柚說自己在comico養成的快節奏已經改不掉,覺得沒有定期更新,就不好對讀者交待。於是她採取定期更新一段時間、休刊一段時間的策略,以免過勞。

平時主要以腳踏車代步,休閒活動就是在公園散散步。沒在畫連載稿的時候,艾莉柚都在思考臺漫產業發展上還缺了什麼──她認為,從需求層面來看,漫畫家們最缺的是完善的助手機制,「需要助手的漫畫家很多,但大家通常還是只敢找認識的人幫忙,這樣就不會知道圈外的人有多強,而圈外的人也無從進入產業。」從發展層面來看,臺漫也需要能清楚知道該如何調配資源的主導角色,「大家都各做各的,產業就運轉不起來。」

說著,使命感又作祟,艾莉柚期望自己能夠想到一套能讓臺灣漫畫產業更健全發展的做法,就像她總想把故事好好說完一樣。「現階段,我要先去搜集大家的想法。」

艾莉柚成熟地闡述,人們通常都會想往有即刻利益的地方靠攏,也是無可厚非,但不能因此對發展中事物的試錯過程失去包容力,「在尋找方向的過程,本來就一定會先走錯啊,走錯幾次才可能知道哪個是對的。」

這句話指的是臺漫的發展──對於這個還在摸爬滾打的產業,艾莉柚的神情裡有堅定的耐心,彷彿她早已準備好要與它一同反覆跌倒再爬起,拍拍身上的汙泥,然後面帶微笑,尋找下一條可能通往繁花盛開的道路。


如同她筆下的人物總在宿命與選擇之間前行,艾莉柚也持續帶著耐心和好奇,持續自我調整,朝下一個尚未抵達的目的地出發。攝影/桑杉學


艾莉柚(Instagram

代表作有《月亮的少年》、《貓妖傳》。以《貓妖傳》獲第13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正要開啟為自己安排的暫停連載休息生活。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焦點人物》把每一場戰鬥畫到最好:漫畫家艾莉柚追求力與完美的作畫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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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華(自由接案編輯)
2026-08-06 09:00
書評》反烏托邦中的烏托邦:迷路之時,坐下大叫——讀麗茲.摩爾《森林之神》

美國的夏令營故事是一個很特定的文類,由於參與者主要是青少年,所以講述的通常是跟成長與啟蒙有關的蛻變故事。《森林之神》便是以這樣的大框架為基礎,其中動用了此文類的最常見元素:透過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處於文明與荒野過渡狀態的「閾限空間」,而且還是一個只有富裕人家小孩才能參加的豪華夏令營——去放大所有階級、性別、種族,以及所謂主流與非主流之間的衝突。

不過正如許多讀者表示,「如果你想看的是典型的推理或犯罪懸疑小說,《森林之神》可能不是」,這也不是一個典型的成長故事。麗茲.摩爾(Liz Moore)本身是開設創意寫作課程的英語教授,她熟習各種寫作技巧,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她以各種類型為框架,再填入文學性的細節,藉此書寫她一直以來關注的女性處境,而其中的主角無疑是艾莉絲與芭芭拉這對母女。

➤將角色置於結構性壓迫下,鋪排出一片極為響亮的沉默

在這整片屬於范.拉爾家族的阿迪朗達克山區中,這對母女一前一後經歷著女性困境的成年禮,因此其中充滿各種規矩、限制、風險及鬼魅的營地不只是故事發生的背景,也是社會結構的隱喻。不過進一步將隱喻萃取得更為精純的,其實是艾莉絲婚後住進的那棟「自立大宅」。     


麗茲.摩爾,© Laura Stevens

摩爾曾在受訪時表示,「自立」這個名字具有諷刺性質,因為故事中許多男性都在吹噓自己擁有自立精神,卻又同時對想要自立的女性發動攻擊。而且這些有錢人擅自認定是靠自己累積了所有財富,卻無視他們其實是靠著剝削勞工及這些保護區的原住民權益,才得以擁有今日的地位。

不過在這些概念以外,我最欣賞的還是作者如何在這樣框架下設計角色,以及如何藉此鋪排出一片極為響亮的沉默。比如在范.拉爾家的兩個小孩相隔多年失蹤的當下,都有嫌疑人在第一時間知道了些什麼,卻因為階級的處境選擇噤聲,而類似的困境也出現在一位女調查官身上。

她身為該單位第一位女性調查官,不只在職場上因為性別而常必須狼狽地保持沉默,在家甚至連開口表示要「搬離家裡到外地租屋」都不被充滿控制慾的家長接受。甚至是到最後,我們會發現,這場犯罪的真相之所以難以浮現,幾乎全是這類結構性壓迫噤聲的結果。於是與其說這是一個追查真凶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讓人找回聲音的故事。

而在這些人找回聲音之前,作者最常讓我們聽到的聲音,其實是來自艾莉絲這個角色。在這個故事裡,艾莉絲是所有壓迫匯聚的樞紐之一,但也並不是一個完全令人同情的角色。

➤超越結構限制,尋找與他人建立連結的可能

我們看見艾莉絲小心翼翼地試圖符合當時社會對女人的期待,但也看見她這麼做不純然是受壓迫的結果,而是在理解自我狀態後採取的一種生存策略。只是外在的壓迫過於強大,她的策略應付不來,導致她又選擇透過瘋癲來進行對抗,甚至因為過度專注於對抗而對女兒造成了傷害。     

於是在此,摩爾讓艾莉絲繼承了經典的「閣樓上的瘋女人」意象,而艾莉絲跟她姊姊之間的對照也是此概念的延伸:當壓迫的力量仍然強大時,無論是保守還是進步的思想,幾乎都不給女性太多懦弱或犯錯的空間。作者讓她逐漸脫離現實的漫長囈語成為故事得以成立的重要線索,同時也折射出從《簡愛》到《黃壁紙》這些經典故事中,那個仍在不停爬行、甚至是我們還能在許多當代女性身上看見的瘋魔暗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山區夏令營這類故事往往會透過一種反烏托邦的壓迫世界觀來製造故事的衝突,而摩爾也確實有利用這個性質來發展情節,可是到了最後,作者想追求的其實是一種烏托邦。畢竟這個故事要談的主題之一,是相對於「自立」的精神,我們如何可能去與他人建立連結,找出所謂「自己選擇的家人」。

這裡指的不只是情感上的連結,而是要讓某種新的價值觀透過彼此合作開始流動,進而超越既有結構的限制。於是到了最後,這個故事真正要揭露的謎團,比較像是每個人最終做出了什麼選擇、又說出了什麼話,並藉此確認他們是否願意為一個可能存在的烏托邦投下一票。

作者本人一開始是因為有家族親戚於70年代成長於阿迪朗達克山區,才決定書寫這個故事,然而這個故事確實也間接呼應了大約在那段時期前後,美國充滿烏托邦氣息的嬉皮及公社文化,以及第二波女性主義開始關注女性私人領域的政治風氣。

➤迷路之時,坐下大叫

有趣的是,在這些年有《後室》這類作品透過現實與超現實過渡狀態的「閾限空間」,去探討人在資訊爆炸時代自我困陷的孤立感之時,《森林之神》當然是顯得有些懷舊,然而兩者想討論的其實都是:如何在感覺起來毫無選擇/太多選擇的情況下打破隔絕。而或許這一切的答案,就跟我們仍在重拍《奧德賽》這樣的古希臘史詩一樣,始終存在著一些非常懷舊的成分。

於是回到《森林之神》的書名。森林之神指的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又醜陋的潘神(Pan),潘神的野性與無拘無束象徵了人類的原始本能,不過祂的吼叫也能引發恐慌。而在面對這樣強大的自然力量時,愛默生夏令營的成員獲得的指示是:「迷路之時坐下大叫。」

這裡的概念是這樣的:就算隔絕你的環境對你大吼,試圖讓你驚慌,也沒人說你不能放聲大叫。而根據麗茲.摩爾的說法,這個概念其實也在與「自立」的設定對話。畢竟就算人只要活著就得學會自立,但有些時候,你也需要選擇讓別人幫助你。

森林之神
The God of the Woods
作者:麗茲.摩爾(Liz Moore)
譯者:施清真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7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麗茲.摩爾(Liz Moore)

《紐約時報》暢銷榜作家,現居費城。擅長結合懸疑與社會議題,描寫家庭、階級與女性處境。著有小說《The Words of Every Song》、《Heft》、《The Unseen World》、《燦亮長河》等,並參與《燦亮長河》、《The Unseen World》、《森林之神》等影視改編的編劇與製作。

最新長篇小說《森林之神》於2024年上市後,即雄踞《紐約時報》暢銷榜逾30週,亦為德國《鏡報》暢銷書、全美獨立書店銷售第一名,獲選歐巴馬夏季閱讀書單、邦諾書店全國讀書會選書、《吉米.法倫今夜秀》觀眾票選夏季讀書會指定書籍,外語翻譯版權售出30餘國。

譯者簡介:施清真

政治大學新聞系學士,哥倫比亞大學大眾傳播碩士,西北大學人際傳播學博士,曾任教於淡江大學及輔仁大學。2024年以《美國佬》榮獲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首獎,譯作包括:《樹冠上》、《呼喚奇蹟的光》、《拾貝人》、《生命如不朽繁星》、《水星影業為您呈獻》、《防守的藝術》、《英倫魔法師》、《愛的歷史》、《控制》、《遺愛基列》、《蘇西的世界》等,現居舊金山,專事翻譯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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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09:00
書評》戀人,在寂寞蔓延時:讀王聰威《共享戀人》

戀人可以租用,可以共享嗎?

可以──怎麼可以?愛情不是YouBike,戀人也非物,怎麼能夠租用、共享?

不可以──怎麼不可以?各種出租戀人的故事不是早已在電影出現?更別說付費取得陪伴,乃至「租借家人」的服務已應世而出。

看來,因應寂寞經濟而起的情感租用已非科幻般遙遠,只要再往前一小步,在可見的時空範圍內,便可能在身邊發生。只要問問自己:當寂寞來襲,是否也渴望陪伴?若能方便取得一位體己的戀人、朋友或家人,誰能保證自己不會悄悄按下租用鍵?

王聰威的長篇小說《共享戀人》,便立足於按下租用鍵的剎那。在觸手可及的2026至2027年時空背景下,小說以愛情叩問時代處境,帶領我們深入科技與人性的交會,從高度秩序化也寂寞化的都市景觀,審視身邊漸次成形的「親密詩學」。

➤當愛情成為一張表單:現代性的情感詩學

《共享戀人》是一部畫面感強烈的小說。小說首章〈西班牙旅行〉由兩條線索交錯展開:城市一端,受僱於iLover 的女子正準備進入模板,依循系統指令成為陌生人租用的戀人;另一端,剛返國的阿克滿懷思念推開家門,女友莉卻已悄然搬離。不久,敘事焦點回到阿克這端,當他凝視iLover官網,按下「開始申請」,小說頁面竟陡然轉為真實排版的標準表單,書寫形式的轉換讓兩條平行線索會合。當阿克逐項勾選理想戀人的條件,愛情也從難以言明的渴望,變成一張可以填寫的表格。


翻攝自《共享戀人》內頁

除了將申請表單直接嵌入文本,小說對當代生活的洞察,還顯現在接下來的系統操作:帳號註冊、身分驗證,時段與模板設定,租用戀人的步驟,竟與租借共享單車或叫外送相差無幾。申請完成後,耶誕前夕的週五夜,阿克在便利商店前打開APP驗證,以「小兼」之名點選「站點租還」,輸入iLover建議配對的「A-Fa」模板。45分鐘後,他便能在咖啡館與一位「專為他生成」的戀人相見。

為了避開現實中成本耗費巨大的「愛不對人」風險,iLover把愛情分解為一套選項:外貌、性格、陪伴方式與情感濃度,都可以事先設定。這樣的擬真親密更延伸至實體見面:素昧平生的兩人之所以能夠暢談,甚至共同拼湊出一段彷彿真實的記憶,是因扮演戀人的真人A-Fa全程配戴AI耳機,由系統即時傳遞資料與回應,她要記得什麼、說些什麼,都能透過耳機協助完成。

除了親密關係的高度技術化,《共享戀人》更以宏觀視角,注意到個人情感與國家、市場等社會結構的關係。如小說特別說明了iLover誕生前的沿革,它經歷了一段從疫情時期,國家公共安全網的官股經營,到走向純商業運營的歷史。這段歷史沿革標誌著「私人寂寞」與「公共系統」的合流,當個體的孤獨從社會風險的符號,進而成為被市場開發的消費商品後,「長短期」或「隨時」的計費方案,帶給了現代人選擇關係形式的自由;至於便利商店、捷運站、咖啡館與機場,則成了租用戀人中,兩人相見、分開,乃至「返還」戀人的方便站點。莉的離去既讓阿克的生活陡然失序,小說家便善用這張嚴密的城市地圖,將其轉化為敘事框架,把最不可控的情感失序,重寫成一套可以掌握的行程。

至此,小說已然將愛情的遇合,改寫為一套「資料分析、模板配置與即時反饋」的情感技術,直可視為一套寂寞時代的情感詩學。因為iLover,A-Fa模組下的戀人漸次嵌進阿克的日常,成為他回應寂寞的選擇。然而,扮演A-Fa 的女子雖是真人,卻不過是執行指令的身體。耶誕節前夕,一次伺服器升級引發配對錯置,便讓完美系統顯出其「耶誕前夕大屠殺」的不可承受之重:當耳機裡的資訊與眼前的人失去對應,不只阿克,連A-Fa也驟然失去方向:究竟該依循誰的記憶說話,又成為誰的戀人? 

➤碎片化體驗與身分拼貼

回顧阿克對共享戀人的租用便會發現,那套完美關係模板背後,始終交疊著莉或明或暗的身影。表面上,A-Fa是因應阿克失落的需求而生;但往更深一層看,這份租用,根本由他始終未能讀懂、卻深深影響著他的那部分莉所驅動。在現實與虛擬的相互映照中,iLover雖為人帶來便利,但將情感轉化為客製化模板與租用情人的選擇,在消解情感負擔,重新掌握控制性的同時,也阻絕了完整認識一個人,乃至在關係中迴看自我的可能。

在阿克與莉之外,莉與其相識許久的情人阿耳,具體展現了這種「情感碎片化」狀態。阿克的認知中,他所愛戀的莉是他的上司,是與他共同生活的戀人,也是一名離過婚、擁有女兒探視權的母親,莉的各個身分角色看似安排妥當,但直到他前往阿耳經營的私廚,才知道阿耳是莉長期的情人。他看見了自己未曾認識的莉。

當阿克問阿耳為何喜歡莉,阿耳說起記憶中的一幕:莉從EMBA結業派對離開後來到私廚,戴著金色假髮、頂著濃豔妝容,身穿白色蓬裙,像個壞掉洋娃娃般獨自蜷坐在角落抽菸、看書。這極具畫面張力的印象描摹,展現了莉身上的兩股既分裂且衝突的力量:出身勞動階層的她,不斷藉由學歷、人脈與奮進向更高社會階級移動;但高度武裝之後,她又極度需要一個能卸下偽裝的棲居之地。前夫與阿耳,同時連結著她生命的兩個面向,但不論是哪一段關係,都無法容納她全部的生命。阿耳雖愛莉,但在莉離婚後,他也僅與她維持情人關係。阿耳的愛不及於承擔,更遑論讓自己為之改變。

同樣地,阿克擁有的,也只是莉生命的另一個碎片。莉離開同居處後,阿克看似淡然,但每次通話掛斷前的「我想妳」,實則是壓抑不住的思念;至於莉,她對阿克租用A-Fa的一次次探問,難道沒有一絲絲在乎與醋意?她要阿克代尋遺留在屋內的Gucci絲巾,物品的遺失與尋回更讓關係的懸念纏繞不休。這些牽絆與說不出口的話,成了散落的情感碎片。兩人雖是同居戀人,卻始終未能走入彼此的全貌,最終停留在無法結束、也難以重啟的僵局中。

看來,當情感被轉化為一系列的選項,選擇與自由的增多,並不意味著愛及其能力的增長。例如iLover平台可以替阿克組裝出戀人形象,卻無法替他處理每一次租用背後,那個盤旋心中不去的莉。小說敘事因而有了動人的抒情韻致:阿克愈是熟練地租用一位「專為他生成的人」,莉那難以讀懂的身影,便愈是從模板縫隙中頻頻返回。如〈埋伏遠方的雨雷〉章名所暗示,危機早已醞釀:他究竟認識莉多少?又如何理解那些片段散落的記憶與經驗?

這些無法交由系統代答的問題,無不關涉著愛情的本質:絮絮叨叨的碎片化訊息,始終無法明朗的關係,不啻為當代人最難解的情感困境。

➤西伯利亞般的荒漠與突圍

在「耶誕前夕大屠殺」後,小說家繼續敷演真實世界的戀人情狀。在私人情感與公共系統的合流下,更以疫情再臨作為轉折,讓iLover隨警報升級動態調整;直至系統關閉、共享戀人全數撤回的一刻,被完美掩蔽的情感危機終於一一浮現,層層遞進的人物壓抑心境,醞釀出動人的抒情深度。

在〈巴黎鐵塔明信片〉中,為阿克接機的A-Fa在離去前留下個人通訊,並說出本名:「阿雜」。從A-Fa到阿雜,不只是稱謂轉換,更是個體掙脫既定模板的敘事發聲。兩人的相遇固然始於商業租賃,互動中萌生的牽掛卻是真實的,無法隨契約到期而一併抹去。

阿克回到空無一人的住處,看見莉留下的生活痕跡。休息之後,又依照她的指示,在衣櫃裡尋找那條Gucci絲巾。他腦中浮現全身名牌搭配得無懈可擊的莉,但明明是那樣精緻的穿搭,為何仍有一種空洞之感?他想起與莉相處的困境。一次,依著莉的喜好精心挑選了Fendi手環送她,沒料到莉卻說:「我想要的不是這個。」小說在此以一則啟示:「為她配戴,即使那是一片落葉也神聖無比。」巧妙寫出品牌消費與靈魂空虛之間的張力。阿克終於意識到,自始至終,在他與莉之間,欠缺的正是一場能讓「微神」(Tiny God)靜靜棲居其間的配戴儀式——在每一次的傾聽、看見與回應中。

小說最末,自開篇便反覆出現的紅色市內電話再次響起。這條舊時代的實體線路,既是國家疫調進入家中的通道,也保存著母親與阿克最素樸的情感聯繫。此刻鈴聲迴盪,喚起了阿克對已故母親的懷想。小說家以動人之筆寫道:
她突然過世之後,這世界隨著與她的道別,形成了西伯利亞一般的廣漠荒蕪,沒有可資對準的地方,從此與我無關,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前行。

「沒有可資對準的地方」,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吧。阿克便在這片生活荒漠中遊走,走過對莉的愛戀與莉的離去,與一個個A-Fa交會,又走入節節升高的疫情與封鎖,直到替莉尋找絲巾,鈴聲響起的此刻,他才驚覺:自己心中也有一片西伯利亞般的廣漠荒蕪。而當城市封鎖全面來臨,那陣響起的電話聲反而成了一聲迫切的呼喚——無論是對莉、對A-Fa,乃至對阿雜,他所渴求的,不過是在日常餐桌上,一場真正看見彼此的連結。

阿克最終接起了疫調電話。但莉什麼時候回來?疫情後還要繼續租用A-Fa嗎?小說將答案懸置於末日般的封鎖之中。畢竟關於離去與回返、控制與交付、失去與愛,如此真切私密的問題,早已不是語音中的「是/否」二元邏輯,抑或任何精密演算法所能回答的了。

➤當代個體的寂寞蔓延

置身時代浪潮,王聰威的《共享戀人》以愛情,這份牽動個體最私密且脆弱的體驗,寫下一則映照文明徵候,且飽含情感溫度的現代啟示錄。正如學者范銘如在序文中所指出的,寂寞始終是王聰威創作中縈繞不去的母題,而從《師身》、《生之靜物》歷經十餘年來到《共享戀人》,這部小說更精準地探照出當代的心靈荒原與親密困境,無疑是其創作生涯的一座里程碑。

正是在這幅由個體孤獨、國家治理與商業消費交織而成的現代性圖景中,《共享戀人》展現了最獨特的藝術魅力:小說的深邃抒情並非脫離現實的空中樓閣,而是緊緊依繞著觸手可及的文明景觀而生。它既揭示了當代都會人將客製化親密奉為自由的幻覺,更觸動了讀者身處同一寂寞時代的情感共鳴。

因為小說《共享戀人》如此近身地回應了時代的技術焦慮,在這個文學飽受AI威脅且備受質疑的時代,閱畢作品後,那份久久不散的淡淡憂傷,仍讓我由衷慶幸,並無比確定地說:還好,我們還有小說。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共享戀人
作者:王聰威 
出版:聯合文學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王聰威
1972年生,臺大哲學系、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現任聯經出版副總經理暨《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共享戀人》、《生之靜物》、《師身》、《戀人曾經飛過》、《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中短篇小說集《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散文故事集《編輯樣》、《編輯樣Ⅱ》、《作家日常》、《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詩集《微小記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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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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