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AI時代下,人類作者是否會消失?劍橋青年學者徐振宇與詩人煮雪的人聊AI寫作
煮雪的人生活在台灣,是名活躍於文學現場的年輕詩人,對技術保持著好奇心。他不但是最早參與區塊鏈的台灣詩人,還把自己的詩送上了月球。我在英國讀博班並從事學術工作。有次聊天時,煮雪提到台灣寫作者對AI的態度,可能與台灣的AI產業有關,這促成了我最初的好奇,也是這個訪談的動機之一。雖然像煮雪說的,談論AI就是等待被打臉,但這次討論不是為了證明誰預測得更準,而是提供一次對話的機會,去聊一聊年輕詩人對現狀的觀察。未來回看2026年人類對AI的思考時,這份紀錄或許會成為一份檔案,提供當代人類的視角。
訪談不久前,倫敦書展數百位作家抗議AI;在美國,一些作者和出版社起訴了大型AI公司把文本用於訓練,不過祖克柏(Mark Zuckerberg)的回應略帶嘲諷,認為出版社和個人創作者高估了自己在AI訓練中的價值,在他眼裡,即便不使用這些內容,不會對訓練AI產生太大影響。
近期,Threads上有用戶請Meta AI介紹煮雪的人,結果AI捏造了他的作品〈你說的荒涼〉,說這首詩在台灣詩選和教學現場擴散極快。煮雪順水推舟,親手寫了一首同名詩回應。這可能是詩與AI互動的另一有趣場景,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下面的訪談或許能夠回答。
➤當AI從玩具變成威脅
徐振宇:你最早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AI寫作?
煮雪: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AI詩人小冰。台灣當時有出版小冰的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那時候的AI和現在顯然已經是不同等級。當時大家覺得小冰很有趣,不像今天很多人感受到威脅。
徐振宇:你提到小冰很有趣,我幾乎忘了小冰。從小冰到現在,特別是ChatGPT出來後,有很大的變化,你對AI寫作的觀察也有變化吧?你平常會用AI嗎?
煮雪:小冰出來的時候,一般人沒辦法使用,直到ChatGPT在2023年左右進入爆發期,大家開始好奇想要用看看AI到底是什麼。ChatGPT很會討好人,所以看到很多詩人開心地把自己的作品丟進去,AI就會煞有其事地給予好評。另外是2023年5月,我參與了《聯合文學雜誌》的AI專題,編輯要求我們嘗試跟AI共寫當作實驗,當時AI能夠寫作這件事仍然不是共識。但顯然,今天大家都知道AI會寫作了,問題反而變成到底該不該用AI寫作。
AI我主要用在搜尋資料或翻譯學術文獻給自己看,其次是一些生活瑣事,例如安排旅遊行程。我跟朋友一起訂閱Gemini的家庭方案。之前有段時間Google在爬蟲搜尋上有自己的特權,所以如果是新一點的資料,Gemini的表現會比其他平台好。不過到了現在,Gemini又被認為落後於ChatGPT跟Claude。你有覺得誰的表現比較好嗎?
徐振宇:前段時間Gemini在搜尋功能上我覺得明顯是比ChatGPT要強的,因為ChatGPT以前無法連接網路。現在ChatGPT更新到5.5,雖然還是很會拍人馬屁,但搜尋上確實更方便(當然你需要去核對)。我記得你對AI的態度,是認為AI能不能帶給你好的閱讀感受,是你判斷AI寫作很重要的標準,而且你也說自己有一個相對開放的態度,不太感覺自己被威脅。
煮雪:應該說,我一直對新的技術會很好奇。我以前也有跟區塊鏈有關的作品,被台北國際藝術村典藏,那時候偶然知道這個技術後就覺得很有趣,就去自學,去看看背後在做什麼事情,能不能玩出什麼新東西。這場訪談之前,我在查量子電腦的資料,又有個新技術出來了,我就趕快看看它到底在做什麼。
徐振宇:根據你的觀察,年輕寫作者在擔憂什麼?
煮雪:有很多人是擔心自己被取代,一些人可能擔心如果未來有一天AI寫得比較好,那自己還有什麼價值,有種人類會被機器淘汰的感覺。比起其他文類的寫作者,詩人反而比較不擔心。我認為有兩個關鍵的差異,第一是詩人通常都不靠寫詩賺錢(笑),所以不怕AI來搶本來就不存在的飯碗。第二是比起效率,詩人更在乎有沒有靈感。如果靈感來了,寫詩常常只是幾分鐘的事,因此AI帶來的威脅感相對較低。
日本有個科幻小說獎叫星新一賞,這個獎從十年前就註明歡迎非人類參賽,前提是你要註明是AI寫作。結果今年的四篇得獎作品中,有三篇是AI寫的,其中一位評審最相葉月說自己打算退出評審團,因為不想再看到AI作品。另一位評審松原仁是研究AI的教授,說他認為這個獎的目的之一是帶動AI進步。可見不同評審對此的態度也很兩極。
➤在台灣,中老年更接受AI
徐振宇:你之前跟我提到,在台灣,對於AI的接納程度有年齡上的差別,這個可以講一下嗎?
煮雪:我們通常認為年輕人更願意接納新技術,但AI卻有點反過來。根據我的觀察,中老年創作者普遍更接受AI。年輕人我們剛剛討論過了,畢竟還在打拼階段,擔心工作被取代,所以對AI的觀感很兩極。中老年不會,很多工作已經穩定或退休了,不會有這層擔憂。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中老年人很高機率擁有台積電和輝達的股票(笑),他們當然希望這個技術持續發展。
徐振宇:這個角度我還真的沒想到。
煮雪:這跟台灣的產業也相關。有一批人很擔心被AI取代,因此會抗拒AI,但另一群人可能會透過使用AI來支援這個產業。台灣的經濟真的就是跟高科技產業綁在一起的。日本還有工業,AI發展得好不好,跟他們產業的關係相對較低。
徐振宇:寫詩的不是靠寫詩的賺錢,寫小說的很多也很窮,生活就給了很大的壓力感,也常常處在一個很強的工作強度下,本來一個星期40小時能完成,有AI後,工作量和投入的時間都更多了。我自己也是,不太願意寫文案類的東西。
煮雪:我一個朋友也是在相關行業,說效率變高後,工作量反而變多了。我最近也開始沒有動力寫比較論述性的長文。我有自信自己的文章不會被認為是AI,但是一定多少會有不明事理的人看到長文就直接斷定是由AI生成。所以有人擔憂,AI會讓願意寫論述性長文的人越來越少。
徐振宇:其實AI寫作,剛好把大家以為專屬於人類,其實很人類中心的東西打破了。2021年,大語言模型還沒那麼熱門的時候,我讀到一篇論文,大概40到50%的參加實驗的一般讀者,已經分不清閱讀的詩是AI還是人類寫的,現在ChatGPT到了5.5,我覺得這個數字至少又提高了20%到30%,讀者可能分不出AI還是人寫的詩。
煮雪:詩的話確實又更難分辨。
徐振宇:按照以前的觀念,起碼在寫作能力上,AI無法達到人類的才能。劉慈欣有個短篇〈詩雲〉就寫了類似的故事,面對外星文明,窮盡詩的可能性需要整個星系的能量。但現在,比如你剛說的,四篇獲獎作品,三篇是AI寫的,那這些作品是不是已經可以進入日本當代文學史的討論?在獎項的角度,這些作品在寫作能力上已經取勝了。這讓我思考,我們以前那套文學審美裡面,AI寫出的文本,是不是很快可以進入到嚴肅文學的討論了?
煮雪:討論文學的時候,我自己關心的是美學系譜。我的立場是,詩人的第一要件,是意識到自己正在叛逆。日本詩人野村喜和夫曾說詩人應該要逃出自己的「國語」。這個「逃出」指的是透過叛逆意識,去違反自己所熟練的語言跟技巧。不知道你們以前國文課有沒有同學會問,為什麼李白可以不受格律拘束?老師就會回答因為他是大詩人。這其實就是在說因為他已經對寫詩駕輕就熟,所以才有叛逆意識,被允許突破規則。畢卡索可以有顛覆性的技法也是奠基在他的素描實力。今天如果是一個初學者做出跟李白、畢卡索一樣的破格,我們不會給予認同,因為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叛逆」還是「失誤」。這裡就顯示了美學系譜的重要性。但AI沒有自己的系譜,我們沒辦法知道它背後的運作過程是什麼。
徐振宇:以前超現實主義詩人不是有自動寫作麼,很多科學家討論AI的時候說它是隨機鸚鵡,所以在原理上,背後其實是共用了某個相似的自動寫作的機制。
煮雪:對,所以我們才會說,AI有點像超現實。如果是談生成圖像或影片,我覺得以前AI技術尚未成熟的時候,做出來的影片因為非常超現實,反而更接近詩。討論AI生成影片的時候,很多人會用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吃義大利麵當作指標。AI剛出來的時候,有人做了一段威爾.史密斯吃義大利麵的影片,當時的表現非常荒謬,是用手在吃。近期的成果越來越成熟,已經幾乎看不出是AI生成,但是當它越來越符合我們理性邏輯,反而離詩越來越遠。我以前還蠻喜歡看AI生成影片的,現在越來越少看了,因為太過「符合現實」。
➤「我更關心詩背後的系譜」
徐振宇:你現在有看到什麼AI,以及AI和人共同完成的作品,讓你覺得有閱讀樂趣的嗎?
煮雪:讓我感到有樂趣的,是知道使用者怎麼和AI互動的時候。跟AI互動的過程中,一定會被使用者的美學習慣影響,所以前面提到《聯合文學雜誌》那一期,要我們把AI指令一起列出來,如果只是一個純粹AI的文本,沒有任何prompt資訊的話,我覺得會找不到樂趣,我就看不到它背後的系譜。
徐振宇:明白了,其實你更感興趣寫作背後那套機制和美學習慣。這其實和新批評提倡的,作品是一個精緻的甕,獨立自足不太一樣。
煮雪:我們始終在意作者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以前只有人類能寫出東西。AI出來以後,如果我們重新用新批評的方式去看,在意作者的人說不定會越來越少。那也是一種路線,如果未來的讀者喜歡這個路線,我個人也不反對,缺點就是我自己會得不到過往的閱讀樂趣。另外一點,按照我前面的說法,讀一本詩集,每首作品之間肯定有連結和共通性。假如今天有一本詩集,第一首作品像夏宇,第二首像余光中,我不會從中找到樂趣,因為風格南轅北轍,我們抓不到系譜。今天就算有個AI能寫出多本風格相近且沒有破綻的詩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下指令的人很懂詩。這個情況下,我認為它就不純然是AI生成,而是下指令的那個人在寫作,他的干涉足夠我們看到他的美學系譜。
徐振宇:那你覺得什麼東西對一首詩會變得重要呢?
煮雪:對我還是系譜。而且看你怎麼定義重要了。這是看人的作品,看AI作品又是另一個標準。
徐振宇:那你這個很大興趣其實是對人的興趣。
煮雪:對我而言,詩人的「人」就在這裡。我想看到的是那個人。AI沒辦法提供我這些系譜。
徐振宇:錢鍾書說過,吃雞蛋就很好,為什麼要來認識這隻母雞呢?意思就是作者不重要。像義大利那個小說家,寫《我的天才女友》的艾琳娜.斐蘭德(Elena Ferrante),他就一直隱藏真實身分。文學和詩文本作為一個獨立的場域,新批評以來的那套東西,詩文本本身是可以被當成一個獨立的審美載體來看的。你現在的想法,其實很當代年輕人。
煮雪:寫作〈作者之死〉時期的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穿越時空來到當代,他可能會說,太棒了,以後我們不用管作者了,說不定他會超級擁抱AI。我猜的(笑)。
徐振宇:你現在接觸到的大語言模型,比如Gemini、ChatGPT、Claude,你認為它們有能力寫出這樣的作品嗎?
煮雪:我認為這需要人為的介入才有可能。今天如果有個大型語言模型,不靠別人介入就做到連續寫出好幾首有跡可循的作品,我覺得我們要開始調查它有沒有自我意識了。未來說不定真的會如此,聊AI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是兩三年後會打臉的一件事。
徐振宇:如果把AI和創作者,還有各類參與者都想像成一個loop,在這個網狀結構裡,我們兩個的談話其實也是在做紀錄。兩個當代的年輕詩人,因為我們兩個的視角也很不一樣,我們可以把這個檔案存檔下來,即便以後被打臉,打臉也會很重要,因為我們兩個不是為了證明我們兩個掌握真理。
煮雪:對,被打臉我會開心,因為代表擁有自我意識的AI快要出現了。
徐振宇:真的出現了,說明這世界非常有趣。作為寫作者,你還是非常樂觀的。
煮雪:最近有個遊戲叫《人機迷網》(PRAGMATA),遊戲中有位小女孩是AI機器人,但那個小女孩非常人性化,大家都戲稱這個遊戲是騙人生女兒。這位AI小女孩會用蠟筆畫圖送給主角,很多網友於是說這是他們唯一能接受的AI圖。這裡其實有兩個東西可以討論。第一是,AI機器人用蠟筆來畫,到底算AI生成圖,還是其實也是一種手繪圖?第二是,大家之所以接受小女孩畫的圖,是因為劇情上這個小女孩是有自我意識的。所以當AI被確定有「自我意識」的時候,我認為多數人是可以接受的。還有一個重點是小女孩有身軀,我覺得這個也蠻重要的,現在語言模型不會讓人覺得擁有自我意識,因為它還是電腦中的一串文字。也確實有一派學者認為,擁有身體與感官是具備意識的條件之一。

徐振宇:疫情這幾年和社群媒體有改變大家的溝通模式,已經習慣透過一個聊天介面去和其他人溝通,這種行為習慣的改變,為大型語言模型的溝通模式鋪了一條路。一些人是會把AI當伴侶、好友,因為很多時候和伴侶溝通其實也是透過這個聊天介面。
煮雪:這跟你的動物詩研究有沒有什麼關聯?
徐振宇:動物提供了一個視角,就是把AI、動物(包括人形生物),看作不同的智慧體,最早AI的定義就是模擬動物和人的智慧狀態,你的詩作〈我偏好冷氣〉寫自己是「人造人」,其實和AI這個概念也有一些相關。包括我們在討論自我意識的時候,其實很多東西是不需要「自我」意識的,比如AI不需要也可以超級強大。「自我」這件事,其實在現代以前,對人類也不是那麼重要,到現代才被凸顯,包括「人」這個概念。
煮雪:對,以前日本就不在乎這件事。
徐振宇:對,你看蟻群和很多蟲類,是用集體智慧的方式出現,AI以後可能會變成一個很奇特的智慧體,再結合機器人的話,感官方式是不一樣的。現在我們和大語言模型接觸,是透過聊天介面,但變成機器人後,介面就不一樣了,可能會有更多感官表現。我覺得這套接觸方式是很神奇的。雖然現在很多人已經把ChatGPT當人了,甚至是比人更能撫慰他們的一個存在。語言一直被認為是非常人性化,專屬於人的一個東西,以前區分人和動物一個很重要的標誌就是語言,顯然,這個神話現在也被打破了。其實這些都是一種很強的人類中心的自我投射。
我留意過很多英文是第二語言的華人作者的英文寫作,後來我用一個學者書裡的段落餵給Gemini,問是不是AI寫的,Gemini說,高度懷疑這就是AI寫的。但實際上這是一個教授幾十年前寫的一本書,他的那套語言是很華麗,用詞很複雜。當年那些教授學了一大堆理論詞彙,但這套詞彙被AI吸收得可能更徹底,它們更擅長使用這套詞彙。對於AI對人類的語言會形成什麼樣的影響,你有什麼觀察嗎?
煮雪:針對詩的部分,我去當文學獎評審的時候有發現,部分作品一看就知道是AI。它們第一個弱點是,假如是一首四十行分成八段的詩,AI生成的八段是完全沒有關聯性的,把任何一段拿出來,它是可以獨立像一首短詩。另外一個現象是,AI很喜歡在段落最後放一行金句。我以前寫詩也曾經會追求金句,過去Instagram時代也產生過很多金句詩人。
其實這反而讓我以後寫作會盡量不去寫金句。所謂金句,就是寫作當下預期很多人會被單一句子打動,容易引起讀者共鳴,但這種東西AI可以快速算出來。如果是詩以外的寫作,我其實變得更自由了。例如以前的我會擔心讀者讀不讀得懂我寫的評論文章?需不需要切換成更大眾的語言?但現在我反而漸漸不會在乎這件事,太過接近大眾的語言,反而會太像AI。所以我乾脆更天馬行空一點,完全用自己的語氣,用寫詩的方式去寫文章,反而不會被懷疑是AI寫的。
➤AI詩人是否存在?
徐振宇:你覺得讀者為什麼會抗拒這件事?
煮雪:過往的文學觀讓我們相信作者和讀者可以透過文字直接交流。因此當讀者發現文本背後並不是作者本人,會有被詐騙的感覺。就像讀者發現散文寫的不是作者真實經驗一樣,散文在這方面是最極端的。論述性文字會牽涉到更複雜的問題,例如我剛剛講的,如果網路上充斥AI文的話,可能會讓閱讀長文的人越來越少。不希望這件事發生的人當然會主動拒絕讀這些東西,當作對未來的投票。還有一點是,初學寫作者如果使用AI代筆,對未來的傷害是蠻大的。站在教育者的角度當然不會鼓勵學生使用AI代筆。
徐振宇:一開始聊到小冰,你覺得有AI詩人這樣的說法嗎?當時小冰也出了詩集,引起了一些討論,給了他一個人格化的東西。
煮雪:「詩人」這個概念,最早也不是在指稱單一作者,古代讀者相對沒那麼在乎作品是誰寫的。既然AI作為一個非人類的姿態出現,「詩人」的概念也許又會改變。
徐振宇:我在台灣有接觸到一些原住民的作品,他們會用唱歌的方式保留曾經屬於集體的創作,一個人創造了一首歌,經過流轉,另一個人進行加工,繼續創作,到後來,你其實都不知道這個故事的來源是哪裡,大家都是這個無名氏的一部分,作為集體裡面共同資產一樣的東西。從影響層面來說,人、動物、周圍環境,都在作品裡留下了痕跡,現在強調的「原創」概念,可能會受到很大的衝擊。之前對詩人身份的執著,背後其實是「原創性」的崇拜,會有那種大詩人的想像,那你覺得對原創性的影響是什麼呢?像杭士基(Noam Chomsky)就會批判AI其實只是拼貼,是個明目張膽的抄襲者。
煮雪:對,很接近所謂的remix。
徐振宇:所以2023年那個,威爾.史密斯吃義大利麵的影片更好玩,因為過分之後,就不像抄襲了。太正經,反而剽竊得很明顯。
煮雪:我還很清楚記得,2022年我還在弄一些區塊鏈的東西,那時候NFT很熱門,就有一群創作者信仰CC0,也就是取消版權這件事,這個部分跟區塊鏈的核心精神是相關的。那段時間你人在哪?
徐振宇:我在美國。我一個朋友當時在做這個。
煮雪:因為NFT可以追蹤原作者,讓很多創作者願意開放版權,讓人家去remix。Remix的前提是,到時候你賣掉後,要分潤給原作者。他們的作品就可以無限remix到其他作品裡。
徐振宇:收到的錢也就越多。
煮雪:是的,當時大家就在討論著作權法要不要去改。後來這個討論,就隨著NFT退燒,這個聲音又沒了。
徐振宇:對,現在沒動靜了。主要很難在機制上真的撼動現有交易體系。
➤作者、原創與抄襲
徐振宇:台灣文學場域裡,對AI的討論,都在聊哪些問題?
煮雪:ChatGPT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在談抄襲,訓練的資料來自各種文本,所以有沒有著作權的問題。我記得有很多書商控告OpenAI,說AI用他們的書進行訓練。
徐振宇:我前陣子在倫敦書展,有一群作家發起線下抗議,然後說抵制AI,把書放到線上就是給AI大量抄襲。
煮雪:不過在台灣文學圈,大家似乎不覺得這是個急迫的問題,近期越來越少人在討論這件事。我觀察日本跟台灣,最抗拒AI的應該是商業性繪畫圈。日本有所謂的「繪師」,以前的人會委託他們繪製例如非官配動畫角色談戀愛的繪畫,滿足自己的想像。但是這點現在AI就做得到了。他們可以說是第一波被衝擊到的,所以我觀察到這個圈子對AI是最抵抗的。
徐振宇:經濟角度確實是很大的因素,創作者到底依靠什麼來生存。另外很有趣的是台灣的文學獎,我其實沒有看過在哪個地方,這麼多年輕作者有機會出版(甚至海外出版)和發表。在美國和英國都不太能想像這樣的場景,這麼多年輕人被集體推到舞台前面,這背後其實也有政策性的東西。這個東西很挑戰純文學的狀況,在藝術領域,藝術家如果說我對社會不用承擔什麼責任,唯一承擔的是藝術責任,這現在已經被普遍接受了。但當代創作者所處的環境高度機制化、高度獎項化,人的創作會迅速被吸收進這套機制化的體系,藝術、文學其實都在這套機制裡面。
回到這個點上,你說的詩人的叛逆是什麼?好像詩人寫詩賺不到錢(笑),可以允許他們叛逆,但是很多成名詩人,名聲是可以帶來現實回報的。
煮雪:如果一個詩人,有一定文化資本後,即使寫詩不賺錢了,確實也可以繼續接講座、當文學獎評審。
徐振宇:這個挺有意思的,作者本人和場域之間的緊張感。
煮雪:賈樟柯不是出了一個AI影片嗎?我看到很多人一片哀嚎,我自己看是覺得很有趣。
徐振宇:賈樟柯一直很關心技術問題,每部新電影都很關心當下的技術變革。
煮雪:他們可能把賈樟柯歸為關心邊緣人物的導演。他們的理解,AI就是在搶走這些人的工作,所以你不能去用這個技術,我看到很多人崩潰是因為這樣。另外一些人反對AI的原因是美感和品味。很多人會直接認定AI沒有美感、沒有品味。不過,日本有個AI生成藝術家叫Kaku Drop架空飴,很早期就用AI做影片,也曾經跟日本麥當勞合作。他之前在Threads發布一個AI影片,結果我發現留言區一致稱讚。很多人說:「這才是真正的AI藝術。」或者說「這種AI影片我接受。」可見AI生成藝術未必沒有美感和品味,還是要看下指令者的技術。
徐振宇:這裡說的技術,是個難度問題。寫作到一定程度,有些寫作很容易被模仿,其他人想寫其實也不難,也因為被模仿而接受度高。有些難度很大的詩,不容易被模仿,群體就更小,可以被欣賞到很微妙的難度。我們現在做的這些,說明大家對難度還是有要求。
煮雪:我覺得如果單純論「詩的技術」,AI遲早也會學會。畢竟AI的學習能力比我們快多了。
徐振宇:你沒有職業焦慮嗎?
煮雪:我寫詩主要還是寫給自己看的。如果新的路線可以玩出好玩的東西也不錯。說不定就回到個體消失的狀態。去年作家節受邀來台的日本詩人四元康祐之前跟我說,他最近很著迷「連詩」。他認為,日本更早期其實是這個狀態,是沒有執著單一作者的。
徐振宇:你這裡提到的連詩是什麼?
煮雪:當代的「連詩」是日本詩人大岡信開創的,就是我寫一段,你寫一段,他寫一段,很接近古人的聯句。大岡信覺得共同創作的傳統被遺忘了,所以想要復甦。我覺得真正喜歡詩的人,無論什麼狀況,都能感受到寫詩的樂趣。
徐振宇:當代社會裡面,把很多文學藝術的東西,變成了謀生的東西,以前其實和生存關係並不大。古人寫聯句,也不是為了賺錢,可能是為了家庭樂趣,聚會的好玩。
煮雪:對,聯句不會賺錢(笑)。古人寫聯句,可能就像我們玩桌遊。
徐振宇:你經常當評審,剛才也聊到了一部分這個問題。如果從台灣的多語環境來看,AI會不會影響中文、台語、混語寫作,或不同語言之間的轉換方式?
煮雪:我覺得對推動母語是有利的。台灣這幾年積極在推母語運動,一個瓶頸是台灣屬於多族群社會。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母語有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外省後代的華語,近年香港與東南亞移民逐漸增加,因此也會有廣東話、印尼語、越南語等等。我們很難用單一語言去涵蓋全部讀者。如果有AI可以去協助翻譯的話,我認為推動母語的阻力就會變小。
徐振宇:我之前也發現,我在台大參加過一次,佛教與AI的會議,很多莊嚴的比丘尼和法師們都在,我其實蠻震驚的,各行各業的人士,包括宗教界的,其實很強大,他們可能很多都是佛教徒。要不是因為在台大,我可能也會有點擔憂會不會是偽科學。這些佛教人士在很努力透過AI做翻譯和很多事,希望AI能夠說法。日本不是出現了一位機器人僧侶嗎,接入了AI。
煮雪:很多AI如果用習慣,就回不去了。只要討論到新科技,常常看到有人說:萬一未來沒有網路了呢?萬一未來人類沒有電了呢?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反駁。我不是說未來不可能沒網路或沒電。但是如果我們始終用這個當作藉口,那乾脆回到石器時代。我不認為未來AI會消失。也確實有一些事情是AI沒辦法取代的,像我們現在這樣的對談,顯然不是用AI生成的。我之前有去聽作家張嘉祥、鍾子禪主持的live podcast,來賓有朱宥勳跟沐羽,他們聊到一個觀點很有趣。他們說假如未來的人類習慣透過AI來對話,我們也許會是最後一代能夠上台即時演講的寫作者。
另外我覺得,一位成熟的寫作者並非不能用AI,但如果只是代勞生成文字的話就太偷懶了。寫作者如果真的要用AI,應該是嘗試透過AI來討論,未來人類的語言有什麼新的可能性。之前九段理江拿了芥川賞後說自己用了5%的AI,引起很多人謾罵。但如果有讀過作品就知道,九段理江絕對不是濫用AI的寫作者,而是藉此在討論人類語言和AI間的關係。隔年,他又做了一個相反操作,發表了一篇95%由AI生成,5%自己寫的作品。但他仍然是有意圖地在使用AI,因此成果非常有趣。文學家使用AI,應該是這個方向,而不是偷懶請AI代筆。
徐振宇:ChatGPT出來的時候,很多人說學生不寫作業了。紀傑克(Slavoj Žižek)當時跑出來說,這是好事啊,剛好老師們也從工作中解放出來。AI寫、AI改。我們剛討論了聯句,好像和生命的關聯更直接,評審也好、出版也好,其實都是社會機制性的東西,你要在這個機制裡完成一項工作,好像才可以完成你的社會身份,獲獎就是為了獲得在社會上的某種生存資本一樣的東西。寫聯句本身,出於某種樂趣。這個很不一樣。
煮雪:我對文學的前景是樂觀的。會在AI浪潮中留下來的,是真心喜歡寫作的人。價值建立在銷量與流量的作品,反而容易被AI取代。
徐振宇:如果詩人使用AI參與寫作,你覺得關鍵問題是「AI寫了多少」,還是「詩人如何選擇、干預和組織AI生成的語言」?我去年在台大其實也看到一個詩獎,AI可以合作參與,只是需要註明。台大也經常舉辦AI相關講座。
煮雪:假如沒有註明,除非有很明顯的跡象,例如我剛提到的金句,否則很難看出來是不是AI。其實就跟散文一樣,匿名的情況下評審也很難看出來到底是不是虛構的。要求註明AI這件事,我相信有人會誠實,但一定也會有人說謊,所以我覺得蠻不切實際的。也有人說文學獎應該恢復現場筆試。英國有在討論這件事吧?在英國,新人想出道的管道是什麼?想要被看見的話。
徐振宇:作家會去倫敦書展、在社群媒體上發布作品,文學節也會邀請這些人。我去劍橋文學節的時候,一些嘉賓也是在Instagram上很活躍,而且有粉絲基礎,也會做podcast,做各種事,來提高自己的能見度。石黑一雄真正被看到,也是拿了重要獎項之後。不過我也留意到,這些粉絲多的作家,在現場都很有說話技巧。英國和美國比較的話,美國的創意寫作機制可能還更成熟一點,在我看來,去讀創意寫作、去出版、去評文學獎,產業鏈本身運作很完善了,跟美國的電影產業一樣,大學本身也是一個龐大的產業和其中重要的一環。
煮雪:感覺有點像打棒球,2A、3A、大聯盟的感覺。
徐振宇:你有哪首詩提到AI嗎?
煮雪:我有一首詩叫〈近未來海產:東方亞特蘭提斯〉,裡面有出現AI角色。不過這首詩其實是想透過AI來討論國族這個概念,詩中出現的仍是上個世代的AI,講話很像機器人。另外就是開頭提到的〈你說的荒涼〉,這首詩才有直接去回應今日的AI大型語言模型。●





前總統蔡英文6月初在北一女畢業典禮演說時曾提出:「女生不需要被別人定義,也不需要被別人限制。不只不要被別人定義,也不要太急著定義自己。」周月英引述這段動人的話,並指出這段話恰好為臺灣當代的女性書寫提供完美的註腳:正因為「不急著定義自己」,臺灣女性創作者的作品形成了一幅光影鮮明的生命圖像,既反映出現實生活裡的情緒不斷在移動、試探與修正,也試圖在困境中撞擊出重新生活的能力。

聽完周月英的分享後,李英喜直言,臺韓兩國真的有許多相似之處,無論是文化根基、家庭結構或社會制度,都讓雙方社會的女性能彼此共感。她笑稱,自己在逛臺灣館「女性情緒書展」時,看到《長女病》一書標題也不禁會心一笑。因為在韓國,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流行語「K-長女」(韓國長女)。
李英喜表示自己也讀日本女性作家的作品,但和臺灣女性作家不一樣的是,前者通常聚焦於角色的內心世界和個人關係,即便有社會背景的烘托,故事仍較貼近個人。而臺灣女性作家的書寫力道則更為強烈,這點和韓國女性作家很相似,「她們非常坦率且積極地將政治與社會議題帶入故事中。殖民歷史、民主化進程、國家認同以及性別議題並非隱藏在背景之中,而是直接呈現在敘事的核心。」或許正因如此,臺灣女性作家的作品在韓國讀者心中具有一定的份量。

對談最後,一位讀者表示,她因為喜愛臺灣繪本作家黃一文的《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進而開始學習臺灣歷史和文化。她詢問,臺灣的女性情緒為何能說服韓國讀者?在這過程中又會遇到什麼樣的阻礙?
人物》轉台人生——訪劉文《依戀傷痕:亞裔美國人的情感動員與認同》
➤轉開電源鍵:亞裔崛起
訪談當天,台北霪雨霏霏,劉文撐開一支質地透明的木柄長傘走進咖啡廳,有一種老派的浪漫。穿過透明的傘布,短髮、兩側削邊、黑色圓框眼鏡和正裝外套讓人一眼就能認出她來。就算不知道今日有拍攝行程,她也已一副準備好上陣的俐落模樣。這份對細節的一絲不苟,對應了她的多重身分:中研院民族所的學者、台大教授酷兒理論的老師,也是小說作家與專欄評論者。近年,她的觸角還伸向軍事,以女性主義視角倡議民防韌性。
Instagram上,一萬名粉絲追蹤她不定時發出照片,獨特的取角距離與冷色調,有種地鐵般冰冷的電影感——令人想起改編自亞裔美國故事的電影《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劇照。這一天她會貼出一張冰美式:透明玻璃杯身沁出水珠。水珠映照出她曾依戀過的,紐約的眼睛。
美式訓練出來的學者,話音俐落、應對爽朗,開口前就已經規劃好「第一點、第二點」項次條列,是那種不容易被挖出內心情感的人。但劉文今年出版的專書《依戀傷痕》,偏偏以「情感」為研究主體。緒論中,她借用「水」的比喻,把亞裔美國性的組裝看作一塊「冰」,長期被定義了明確的界線與特質;而當COVID-19疫情這樣的災禍引發能量刺激,水體形狀也漸漸改變、內在分子重新排列——亞裔美國性如水,是永遠不斷變動的組裝。
在全球疫情走向解封時,電影《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上映,其玩轉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震撼許多人。評論家紛紛寫了深刻的觀影經驗:過去與現在的切換、各種鏡頭和特效。劉文同樣欣賞其突破了「溫情成長」或「認同危機」的陳腔敘事,但她的影評卻有一點獨排眾議:她偏要去看畫面角落的一捲Bounty牌廚房紙巾,「沒有什麼可以比這個畫面更美國了」,她寫道。那是2022年,劉文剛從紐約搬回台灣兩年。
為什麼是廚房紙巾?她認為,這是很美國性的細節:很多亞裔美國電影裡「會看到一些清潔用品,家庭會把遙控器包上保鮮膜,顯示移民家庭的節儉,或者是希望維持東西的永久性、重視實用性。」喜劇的笑點,召喚她對場景的關注:「我覺得它就是亞裔美國性……所有可以陳列的東西都陳列。」
就像「包著保鮮膜的遙控器」召喚了家庭成長情感,《媽的多重宇宙》開場的公寓相當擁擠:置物架堆滿家族相片、衣架、瓶罐、招財貓,式樣不一的杯子,女主角秀蓮(Evelyn)把單據全攤在桌面上——遠處還有那一大袋未拆封的Bounty廚房紙巾。新書《依戀傷痕》或許就是要拆開這只包有保鮮膜、格外在意任何傷痕的「遙控器」。它以「橫向路徑」為方法,帶我們切換視角、觀看不同的世界頻道。
然而到底什麼是「亞裔美國」?劉文在〈臺灣版序〉強調:「亞裔美國不只是一種認同,它也是一種情感。」她說,亞裔美國人的區分「不是來自你來多久、有沒有公民身分,而是一種情感」——就像聽到「你英語說得真好」你會覺得被冒犯,還是覺得感謝?世代不同,反應也不同。近年亞裔美國人對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的爭論,便呈現相當複雜的情形:「民意調查始終顯示,他們對平權行動的正反看法呈現五五波。」有人支持,認為政策有助於教育程度較低的亞裔入學;也有人反對,主張成績優異的亞裔菁英該被「一視同仁」保障,不再以膚色為指標。為什麼同在「亞裔美國人」這個範疇內,內部如此分裂?這正是劉文要拆解的。
➤切換音量:台灣的聲量
劉文遣詞乾淨、節奏俐落,理論和詞彙,主義和政治,皆信手拈來。她引介西方理論,同時思考它們如何(或無法)直接搬進台灣語境。「酷兒理論」的期中課堂上,她把二十多個英文世界的理論關鍵詞攤開,讓學生用便利貼排列、在地化成「概念地圖」。講到一半卡住,她頓了一下:「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中文忘了怎麼講。」她笑說。
16歲隻身赴美,提到這點不是在賣弄國際經驗。劉文翻幾頁她年輕時期寫的小說,筆下的西雅圖生活中英夾雜,歐美人名、樂團、流行文化符號,都是真實並存於她生命中的事物。千禧年初,還沒有《瘋狂亞洲富豪》,珍珠奶茶與K-pop也尚未風靡全球——說自己來自台灣,還可能被誤會成泰國人。如今《白蓮花大飯店》(The White Lotus)第三季設景泰國,劇中角色卻誤認成台灣,她說:「整個世界對亞洲的認識,跟20年前真的很不一樣。」
在西雅圖念完心理學、輔修性別後,她考進紐約市立大學(CUNY)研究所。問她不再寫文學了嗎?她打趣:進研究所前「才有空想那些,唸博班哪有空呀?」7年後完成博論, 2017年取得博士,那年她30歲。又過7年,歷經大幅擴寫、納入後疫情的多種族分歧後,英文專書付梓,直譯為《感覺亞美:同化與壓迫之間的彈性種族政治》(Feeling Asian American: Racial Flexibility Between Assimilation and Oppression)。
劉文本來已在紐約找到教職。原以為她是因遇上恐怖的疫情才想返台,沒想到她更早就決定了:「為什麼嗎?因為我覺得我已經做完了。所有我覺得我可以在美國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
在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她教的是最有興趣的酷兒理論跟女性主義,原本該是最有歸屬感的。從16歲移居、念完大學、拿得博士與教職,她說:「可是你還是會覺得這個不是你的國家。」
劉文也曾有過美國夢。大學是她最激情投入、想融入當地的日子。任職大學後,一次書商來訪,相談甚歡,臨走前又稱讚她一句:「你英語說得真好」,「那時候已經不是氣憤,就只是無奈。」這位看起來「勤奮到非常危險」的台灣人,將近20年,回頭看仍距離美國中心很遠。就算靠近了,也困在「模範少數」的刻板印象中難以鬆脫。
回台的班機上,每位亞洲乘客都穿著白色連身防護衣。如今人們在Instagram上左右滑動、接收資訊,與舊時遙控器轉台沒兩樣,只是包上的不再是保鮮膜,而是透明防護殼。劉文決定不再只當被動的觀眾,而要主動上傳自己的觀點:「在美國,真的很難做任何有政治動力的事,美國太大,當時也很難做台灣相關的倡議。」
➤切換頻道:CH的歧異性
「轉換回台」原因有二。其一,是教室裡大家都在關心黑白政治,幾乎沒有談論亞裔的空間(即使提到「有色人種」)。其二,是劉文已經想像完自己人生可能有的樣子:作為「第一代移民」,「你就可以繼續升等、取得職位、結婚、買房子」——「可是『美國夢』永遠會把你留在一個非常隱形的位置。」
她説,留學生的人生軌跡通常都必須依循一種必經的生存守則:博班畢業、申請工作、等綠卡、成為公民,「這些完成就20年了,然後可能到50歲,你終於完全融入,再也不用擔心被驅逐出境……你可以過得很舒服,但你已經50歲了,然後你回台灣還會被說是『回來用健保的人』。」她誠實地說:「我不想變成那樣。」酷兒的身分,讓她對線性的人生進程格外警覺——能想像的都想像到了,卻始終「無法想像」自己真的過那樣的生活。
劇中秀蓮被給定的也是這條線:成家,買房,生小孩,生活圍繞亞裔(以及亞裔美國人)家庭打轉。「但酷兒不是,」劉文說,「你身邊的朋友永遠只會越來越年輕,因為永遠都是新來的留學生,或是需要不斷移動的人。」酷兒,尤其是移民酷兒,在美國很難長出緊密的社群。巨蟹座的她說:「我還是喜歡有社群的感覺。」於是她選擇回台北,作為新的頻道。
《依戀傷痕》結合了多種實證研究方法,最特別的是民族誌。在2010年代「黑人的命也是命」(BLM)之後,劉文參加了一場華裔的示威遊行,卻在現場感到自身的「格格不入」。那是一場反種族歧視、卻又融合了「美國夢」與「中國夢」的紅色慶典,她寫道:「儘管族群上是漢人,我的酷兒性和不同於他人的性別表現,使我在中年父母及其年幼子女的人群中非常突出。」這或許是她最「情感」的一刻:她的台式口音讓她怕被當成「種族叛徒」,又深怕被路人誤認為中國民族主義者。揮舞著美國國旗、標舉紅色簡體字「愛」的隊伍,讓她感到抽離。
遙控器的頻道簡寫是「CH」,而《依戀傷痕》的核心之一,正是拆解「華人性」(Chineseness)的單一內涵。她發現,華裔美國人的主體性被固化為一種建立在「種族傷害」上的形式:透過反覆召喚受苦的歷史,來證明自己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為了吸引凝聚華裔美國人參與,他們甚至援引黑人民權運動家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的標語 。「種族正義」的語言被挪用,但目的顯然和「種族正義」無關。
書中舉例,一張2021年的抗議標語把幾個歷史項目並置在一起:「1882年排華法案/1942年拘留日裔/川普說我們是功夫流感(Kung Flu)。」但劉文指出,這幾個事件,不僅來自不同的國家權力機制、發生在不同的受傷主體身上;當它們被錯置進同一個懷舊情緒,創傷就不必是親身體驗,而是經歷了編排與幻想。我們或可這樣理解:「你的傷害不是你的傷害」。
而這種受傷的情感,左右兩派都能挪用。右派把它接上保守動員;左派則懷舊地將中國視為反美帝的社會主義力量(即毛時代)。看得見美國這個帝國,卻看不見中國這個崛起中的帝國。「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劉文提醒,若不在全球地緣政治中看到中國的崛起、它的資本力量如何跟保守派結合和擴張、它的政治宣傳如何包裝和動員,我們很難說真的看見了它。所謂的「自由」,本來就不是只能在兩種頻道之間選邊站。
拆解完右派的盲點,再提醒左派的風險。《依戀傷痕》其實是一本自省之書,在各種矛盾中持續掙扎,也因此「容易讓人受傷」。一些台裔美國二代的同事讀完跟她說:「真是一本好書,但是好難讀。」「那個『難讀』,是情感上的『難讀』——好像被戳中了什麼,可是那個東西很不舒服。」在左右辯證這些情感的寫作過程中,劉文大概也得承擔同樣的痛苦。
當傷害成為籌碼,劉文認為,「亞裔美國」已經完全是一個政治的詞彙、學術的詞彙,和運動的詞彙。
➤返回按鈕:重探心理學「亞裔美國」發展史
劉文就讀的CUNY,當時是全美僅有的兩個「批判心理學」專業之一。不同於主流心理學偏重量化與實驗室,她用系譜學的方式,結合酷兒理論和女性主義,去全面性地審視整套「精神科學」如何在美國的國家作戰中被建立起來。她按下返回鍵,重爬學科發展史——若不是長期投入「心理學」這部歷史劇的觀眾,恐怕無法在這麼深的瞭解之後,再回頭批判。
劉文本來也做量化的心理學研究,「但我一直覺得不對:你們看的是膚色、口音還是情感?」她從自身的疑問出發——我算亞裔美國人嗎?東南亞裔、南亞裔一開始並沒有被算進去,那麼「人口」到底怎麼算出來的?由此她提出亞裔美國人的「種族彈性」:二戰時,國家蓋了日裔拘留營;當國家有需要時,又透過心理學將日裔塑造「可以變得民主」的公民。冷戰時,逃離共產中國的華裔被視為有問題的研究對象,探討其「危險」。需要勞動力時,又開放華裔進入科技業、注入「勤奮」的活力。「亞裔美國人永遠都有一個兩面性,一半會被包容,一半會被推出去。」每個時代給的問題都不同,但這個族群始終被呈現為兩個面向。
把酷兒理論放進心理學,是她明確的目標。可是她也見識到了後結構拆解的侷限:拆到最後,好像不知道還剩下什麼。「大家就會很緊張,就『我』到底是誰?」即便如此,這個社群還是有動能存在,該怎麼解釋?於是她轉向一個新的角度:「情感」。
➤選擇鍵:從認同到情感
在不甘於二元的選擇之後,輪到劉文發出自己的聲音了。她記得自己在亞裔美國研究學會(AAAS)報告專書時,同場還有兩位重要的台裔美國研究作者發表新作。三人切入的都是重要的歷史時期,呈現出台美研究的多元宇宙。報告一結束,一位觀眾舉手:「我感到非常失望,原來『亞裔美國』研究的最新一步,就是反中國。」一句「選擇性看見」的話語,把她長年致力拆解的反中、反反中的層層矛盾,瞬間抹平回粗糙的原點。
在美國的語境中,一提「反中」就會被提醒要小心那是「種族歧視」。於是許多事被無奈地畫上了等號:支持台灣,等於服務於美國帝國,等於對中國種族歧視。傷害的修辭在這裡把「種族歧視」掏空,也把台灣簡化成被帝國殖民征服的無力主體——不管台灣究竟有沒有能動性,「美國讀者很多結論會是這樣。」
「身為台灣人應該很能體會身分認同的矛盾性。」劉文在〈臺灣版序〉明示:「這種情感不再能夠團結意識形態差異越來越大的亞裔美國社群。」事實上,中國政府帶給離散群體的壓迫形式,在這些傷害論述中,不被等量提及。她因此更堅持:「亞裔美國」這個概念應該被挑戰跟鬆動,尤其是它被華裔或中國的保守勢力給挪用為地緣政治的工具。「我的論述是亞裔美國不能只看『種族』,它也必須要看地緣政治。」
書中引用了洪朴凱西(Cathy Park Hong)的《我受傷,故而我存在》(Minor Feelings):身為韓國移民之女,她長期困於自己感受到的種族創傷,又矛盾地覺得這個傷害很微小、自己其實已經混得不差。劉文身在學院,也會有類似的矛盾嗎?「會呀、會呀,」她毫不避諱,「所以我到底要不要用『亞裔美國』這個身分?這個策略有時很好用,可是我真的覺得我跟這個身分是黏著的嗎?我覺得沒有。我一直很好奇『百分之百的亞裔美國人』是什麼……我其實身邊沒遇過,我敢說我沒有遇過這種人。你要怎麼投注一個純正的亞裔美國認同?」正因為人永遠擺盪在兩種文化之間,無法被切成兩半等量投注,她才選擇把「認同」轉向「情感」。
身為台灣人,也身為酷兒,劉文如今來到了另一個宇宙。回到台灣,她成了一個「跨國亞洲人」,有了兩地往返的經驗,更能看清權力流動的版圖。或許劉文本身就是一個新宇宙:過去我們想像「亞裔美國人」是第一代移民、第二代落地生根、第三代繼續傳承——不知不覺,這也成為一種線性的文化想像。她再一次移動,讓認同長出新的「橫向路徑」。
➤回到主頁:之後的我們
「轉回台灣」之後,劉文很快地接軌本地的研究環境:情感仍是前瞻性的議題,她的分析橫跨幽默、迷因,到後冷戰的民防與社會韌性。返家後,選擇沒有變少,主頁反而生出更多選項等她探究。
中文版取名《依戀傷痕》,相對「詩意」,是否也是為了面向在地讀者?繼洪朴凱西《我受傷,故而我存在》等亞裔美國書寫在台灣引起的高度討論,《依戀傷痕》似乎正好可以當作這趟亞裔美國認識的「課前教材」。台灣書市中,心靈成長類型長銷,但這本書卻不直接給予「療癒」。劉文說,中文書名其實很貼近她大量引用的布朗(Wendy Brown)「受傷的依附」概念:1960年代後,美國新左派過度流於「認同」的形式,於是必須追問——社會運動一路走下去,究竟是為了翻轉結構,還是只是執著於投注在那個被創造出來的文化「認同」?
拆開保護之名的透明封膜,《依戀傷痕》是一本會讓人「不舒服」的書;而這份不舒服,我們是不是能將之當作一種對「政治正確」的反省?「我覺得是。」劉文在兩地教書,也深刻體會學生很容易被批判理論吸引,在放大傷痕時,卻可能忘記這些理論最終是為了「對結構的批判」:「個人經驗很重要,但作為運動者,要做的還是回到結構。」但若只一味地投注「身分」——無論那是階級、種族或性別——就無法達成一個全面而能互補的批判。
那麼,從傷口移開一點,我們往哪裡去?離開傷口「並不是要你放棄這個身分」,劉文強調,「你可能要去別的地方找答案,平行地閱讀,你才可以……宇宙跳躍(verse jump)。」這個「橫向連結」來自酷兒理論的啟發,不同於單一線性人生,酷兒的成長是橫向的、永遠在想像與擴張。「如果你一直要找一個縱向的歸宿,你會永遠找不到,並墜入受傷的依戀。與其不斷注視著自己的情慾跟身分,你其實是需要去找很多橫向的連結,去擴張。」——去找「不一定是同樣身分、但能共感同樣經歷的人。」
去年跨性別如廁的論戰中,劉文撰寫〈跨性別運動的未來,也是女性主義的未來〉便是一次橫向的「從傷口移開」的嘗試。「如果你一直投注在女性的傷害,就會把跨性別想像成危險,因為它要迫使你打開你的範疇。」而她近期轉向民防與社會韌性,其實也不曾離開酷兒關於共存的關懷。她幽默地說:「我需要讀一些別的東西……一直讀酷兒理論我也會覺得要換口味。」每一次宇宙跳躍,頻道切換,都需要勇氣,離開自己的守備範圍,其實也沒那麼簡單。
酷兒的情感總是跟失敗、挫折、沮喪,甚至憤怒等感覺連結,這也是劉文的研究主軸。那麼她本人呢?從美國回來、在中研院找到位置,看似一帆風順——這樣的人生,不是很「成功」嗎?訪談最後,我們請劉文幫忙簽名,她在扉頁寫下「享受那個酷兒痛苦吧!」她寫得清淡,筆畫劃開紙張,我才後知後覺地意會到:她也曾在其他地方擱下一個更成功、更順遂的宇宙。她只是往身邊張望,看還有哪些人在受苦,需要她並肩作戰。
離去前,我再問了一次,現在還碰文學嗎?她自嘲:「現在很難讀小說了,會很想找到論述重點。」又引起眾人一笑:這是學者劉文的職業病。訪談結束,走出咖啡店,她收起的透明木柄長傘再次撐開,上頭匯聚的水滴又一次暫時分散,四處流動而去。●
Feeling Asian American: Racial Flexibility Between Assimilation and Oppression
作者:劉文 (Wen Liu)
譯者:蔡耀緯
出版:二十張出版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劉文(Wen Liu)
紐約市立大學研究院的批判社會心理所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專長為酷兒理論、情動研究、批判種族理論、安全與軍事研究,以及中美帝國之下的亞太平洋地緣政治。曾任教於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婦女與性別研究系,並曾於臺灣大學社會系開設酷兒理論相關課程。
學術工作之外,亦擔任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總統府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之委員、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關注國安與民防教育,以及性別與種族正義;也撰寫文學和電影的評論,並主持podcast節目如女性學學會與鏡好聽合作之《不只是女性主義》與國家兩廳院之《好哲凳》。現居於臺北,臺灣。
本書是其第一本學術專著,2024年出版後即獲得「NWSA伊利諾大學出版社首著獎」(National Women’s Studies Association First Book Prize),在學界引發重要討論。除學術出版外,也積極參與國內外講座與公共論壇,探討族群、國族與區域研究的相互對話。
譯者簡介:蔡耀緯
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譯有《尋找新天地》、《恐懼的哲學》、《王的莊稼》、《為什麼是臺灣?》、《棉花、絲綢、牛仔褲》、《逃離中國》等書。
閱讀通信 vol.387》詩就是對抗世界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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