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其在像不像的資格裡尷尬,不如在文字中成為流動的風雨——專訪《保留地》游以德

事到如今,問她是否能驕傲地承認自己是「來自桃園拉拉山的泰雅族」,游以德停頓兩秒,說還是覺得自己沒資格。

即便她已主持多年的電視節目,隨著各族耆老步入遺跡山林、前後採訪過兩百多人;即便她自編自演的《泰雅精神文創劇場》入圍了台新藝術獎,詼諧中藏著暗諷與在乎,獲得大量討論;她甚至寫出了一部泰雅科幻小說《保留地》,將創生或者末日神話重新翻寫,每一則短篇都像是一道閃電般兇猛有力——其實,上面那些根本也可以不必談,她只要說起自己的父親就好了,那個以身為拉拉山泰雅族為傲的父親,小學的時候會到自己學校送老師一袋水蜜桃,連到國外理由也想要向人談起自己的泰雅部落,這樣的父親,是她的驕傲。

可是無論如何,她仍學不會那樣驕傲地說自己是泰雅族人,仍只能反覆說,不夠、自己做得還不夠,所以沒有資格。

而置身事外者如我,也很難理直氣壯地詢問:「妳需要什麼資格?」

畢竟大概也是因為明白,人要看到多廣闊的時間,才能把自己彎得這麼低;也明白人要把頭抬得多高,才能知道自己有多匱乏。於是,同時看懂,游以德對自己的不夠滿意、困惑以及身份的疑惑,其實都是因為她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才能做出的短暫結論。

所以,這篇專訪不談資格論,且先談游以德的第一本著作:《保留地》。

➤另一種科幻的解讀方式

《保留地》作為科幻小說,如指向近未來之陳述,閱讀上的體感卻有種古老的享受。

這種時間的錯置,是游以德在本書中大量營造的矛盾感,類次的矛盾貫穿整部作品:過去與未來、末日與新生、都市與山林……一切彷彿位在兩極的名詞,都像是被她裝進罐子裡用力搖勻,以嶄新的色澤傾倒出來,有一種米克斯的厚實土味,也有一種奪目的光彩感,類似感受將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在內心撞擊。

能有這樣的感受,大概是因為游以德竟大膽地、以科幻試圖重構泰雅族神話的過程吧?

書中引用的神話,如:「迸裂的石頭走出兩男一女,其中一位男子轉身、跑回岩石的裂縫之中……」類似之故事,是游以德成年以後自己讀來的,她說:「很多神話,雖然都是長大以後才讀到,不過每次讀到,我都覺得那一定有發生過,一定有。」

游以德說,她那樣的斬釘截鐵不是出自浪漫的情懷,反而是理性的梳理,她解釋:「科技一直在刷新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比方說,『恐龍』的存在也曾經是神話,直到我們認識的隕石、認知到了滅絕,神話就擠身科學的行列。幾十年前,我們討論黑洞或者平行時空,如今談的是量子糾纏……,科技的新發現不斷讓我理解,我們以為很遙遠的神話全都是有可能的。」

延續這樣的意志,游以德不只拆解神話,也試著重新解讀時間,她說:「我們在看待未來或者過去的時候,常常會興起類似的感覺:因為未知而恐懼,因為恐懼而可能誕生的崇拜……。我們無法親眼見證,但是又不斷不斷被吸引,過去跟未來予我而言的體感是那麼相似。」

有趣的是,儘管整部作品以如此壯麗的科幻背景包裝,游以德仍是把最細的筆,留在角色最多感的情緒變化之中,例如描述創生之際,她花時間以大篇幅描述了文明誕生以前,生命所感受到的大量孤獨;又或者,在末日背景之下,她書中的角色仍執行了諸多「無意義的善舉」,像是放錢在空無一人的商店,又或者是選定生存的基地選在「派出所」,只因為「倘若世上還有生還者,第一時間,絕對會想來派出所報案。」

類似這樣,細小如針,卻在黑暗中發亮的字句,有時甚至無關乎劇情推展,卻扣合創作者的核心意識。

可是游以德說,那些核心大概並不來自於她,而是來自整個泰雅族文化。

「說起來滿土的喔。」她說:「我覺得,這是因為我擁有很多愛吧?但整個泰雅文化對我來說就是如此,極其溫柔,從長輩對待我的方式,到整個部落跟環境相處的關係,那些感受都在我的身體裡無限循環。我在書寫的時候,都是帶著那樣的想像去填充的。」

➤現實,總是那麼超現實

追根究底,什麼是神話?什麼是科學?這些問題簡直跟「什麼才是真正的泰雅族」一樣複雜。但有些答案不證自明,比方說游以德幾年前與離世奶奶的「重逢」。

那是發生在節目《尋miing紀遺》的外景過程中,擔任主持人的游以德,那天照樣協同族人上山——該節目主打探訪舊部落的遺址,然「遺址」顧名思義,多是草木叢生,探訪過程,也是貨真價實得「披荊斬棘」方可前行。游以德說,她早期對於遺址的想像,也是近似於某種安靜的典藏文化,如同靜止的空間,偏偏每次上山的過程,都能感覺引路者生猛的活力,至於一旁耆老又是如何講述他們恐怕已重複了上千次的故事、卻絲毫沒一點嫌膩的講述著細節,彷彿沒有人和事物是死寂的,一切都栩栩如生,在眼前閃亮。

總而言之,某次他們深入的地點是「寒溪部落」,那也是游以德無緣晤面的奶奶兒時生活的地方。

「奶奶很早就離世了,我沒有見過她,不過因為長輩經常提起,有些人會說我跟奶奶很像。但奶奶沒有留下任何照片,甚至,也因為她安葬的地方只有特定的長輩知曉,經年累月,長輩不良於行以後,我們也無法去祭拜。」

明明是那麼遙遠的人,卻因為經常提起宛若常在身邊。

至於那回走訪寒溪部落,游以德協同神父走進舊神社,在確認神社建造時間以後,她無比確信自己的奶奶絕對有來過這裡、絕對也曾經從神社處看過遠山近景。

「所以說,我當時望出去的景色,其實也跟奶奶看過的景色重疊,那一秒,我相當確定我們看到了同一片風景。」

游以德說的這段經驗不是神話,是現實。那也不是她浪漫的猜測,而是合情合理的推斷。可是,就連這段記憶,也彷彿擁有超寫實的浪漫,且是自己一步一腳印走出來的結果。

且能支撐她這樣一直走下去的原因,大概還是因為自己對這一切的一切——無論是遠方的山、腳下的土、耳邊的風,已經離世的故人或者是仍能緊緊抱住的家人或者族人——她對這一切,也絕對愛得要命,才能走這麼遠的路吧?

➤以「成為其中一滴雨」的意志

像游以德這樣,能夠明確感受到愛的人,是不是也曾感受過相對應的疼痛呢?

畢竟啊,貫穿書中的矛盾,不僅只是故事主軸上的,同時是情感層面,當然,其實也是游以德作為創作者、作為城市裡的泰雅族人,日日面對的波瀾。

說「波瀾」,聽起來太壯闊,實際上,藏在她心底的不安,更像霧、像一場輕輕的雨。游以德說,她也許應該早就要習慣那些小小的、不足向他人提起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事情就是放不下。

「像是我在師大學族語的時候,就經常有一種感覺——過去經常被說聲音相對一般女生低沈,不過在念族語某些單字時、卻很容易找到那個聲音的共鳴處,讓我想,我的聲線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是該唸這些聲音的呢?又或者是,有時因為某些活動、我會給出自己身穿族服的照片,當聽見大家說:『原來泰雅族人是這樣的!』這種回覆時,我也會很困惑,因為那個樣子本來就是我對自己的想像,但我那個想像、和身邊熟識我的長輩朋友顯然不太一樣。」

對,她知道自己舉的例子都是很小的事。說到這裡,游以德又強調,這些事她通常不會說,說起來都覺得自己太瑣碎,可是,那些事確實像是毛毛雨下個不停,也或許因為如此,她的作品才總像是沾滿水氣的憂鬱,有一股潮濕的感受按捺在底部,只是經常假扮幽默的樣子,現身亮相。

寫作,大概能夠讓她稍微卸下一點防線,告訴自己不用笑得那麼燦爛也沒關係吧?雖然她還不是那麼肯定。

「身為城市裡的族人,似乎很難擺脫某種尷尬的、複雜的感受。」她說。

游以德回憶,自己約莫三四歲的年紀,便舉家離開部落,搬到台北來生活。「我的母親是鳳山人,跟父親一樣,兩人都沒有在台北生活過。搬到城市,很單純就是他們希望讓我們姐妹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他們真的花了很多心力在這個城市生存下來,創了無數的業、搬過數不清的家。」

在她還看不懂身份認同的年紀,先看懂的是父母親的苦心,所以即便年幼的時候曾經因原住民身份受到同儕不舒服的對待,她也先學會的是隱忍不說。「生存已經很辛苦了,我不想再拿這些事情讓他們煩惱。」

就連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游以德也是輕輕微笑。她就是在那樣的城市生活下來。

事實上,時至今日,依然有無數人在聽她介紹自己是泰雅族時,或者疑惑、或者驚喜地說:「不像欸!」那句不像,會在她心中留下來,於腦中繞個不停,知道自己不該在意,又無法擱置不理。

這大概是為什麼,她最終非得寫作不可。

面向文字,而不是面向鏡頭、觀眾、導演,她純然面向自己,就不必擔心會不會讓誰煩惱、讓誰憂傷。所有的傷跟不安都將是自己承受,她於是更加誠實,無論是諷刺或者是批判,將死或者是心聲,都變得很透明。

所以,游以德才會這麼說:「寫的時候,我覺得很踏實,很有安全感。」

那一刻,不用再管自己像不像,或者討論資格與否,乾脆地允許自己成為流動的一陣風、或者其中一滴水,她知道自己也可以用這樣的姿態活著。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保留地
作者:游以德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游以德 Sayun Nomin

1990年生,桃園拉拉山泰雅族,演員、主持人與文字工作者,臺灣大學戲劇系、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畢。原住民族電視台《尋miing紀遺》、《出力 CEO》節目主持人,榮獲亞洲電視大獎、休士頓國際影展、金狐猴國際影展,入圍第58屆、60屆電視金鐘獎;原住民族廣播電台《劇場演原STAND BY》節目製作人暨主持。文學寫作關注當代原住民族,榮獲臺灣文學獎原住民漢語散文金典獎、原住民族文學獎、臺北文學獎。編劇作品《泰雅精神文創劇場》入圍台新藝術獎。
重要劇場表演經歷: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泰雅精神文創劇場》;國家兩廳院跨國製作《寫給滅絕時代》;趨勢教育基金會《愛是我們的嚮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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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1:00
書評》臭草花,也有滿開的時陣─讀《花開若是有聲音》

說到藝旦,人們總先想到大稻埕,但陳凱琳寫《花開若是有聲音》時,偏要把故事放在南台灣的高雄。

我不得不說,藝旦是個老題材了,寫大時代下的女性情愛也不是新故事,但是寫藝旦卻不寫大稻埕,而是選擇以南台灣的重鎮高雄為故事的背景,是作者陳凱琳讓我眼睛一亮的寫作策略。

日治時期的高雄,從一個南方漁村轉型成為日本帝國瞄準東南亞之下的工業城市,而填海造陸的鹽埕,更是開闢高雄港的附屬建設,愛河畔的曬鹽地帶鋪上築港時挖出的底泥,搖身一變成為紙醉金迷的特種營業區「榮町遊廓」,這件事本身就富含傳奇性與時代的代表性。而榮町遊廓滿溢著男女的情慾流動,這流動的情慾在戰時體制的各種控管,甚至是戰爭結束、政權交替動盪之下仍難以抑制,這小說寫的正是在這樣的高雄遊廓裡長出來的故事,既帶有南方獨有的戰時南進氛圍,又有藝旦在南方「飲墨水」的養成歷練,精彩程度不輸台北大稻埕。


1930年左右的高雄地圖(圖源:wikipedia)

《花開若是有聲音》的書腰上寫著「彷彿台灣版的《藝伎回憶錄》」,《花開若是有聲音》寫的是身為藝旦的四名女子的情愛,以及她們所生長的那個動盪的世紀。從一個老夫人追索當年情同姊妹卻被賣入藝旦間的侍女小春開始說起,帶出高雄遊廓內座敷與「柳茶屋」裡一個個藝旦的身世。

小時候被貪婪的後父賣進查某間,後來成為富家千金幸子的陪侍的小春,在幸子出嫁後再度被轉賣為藝旦並改名秀娘,進入老藝旦萍姨經營的「柳茶屋」。在這裡,小春遇見了同是藝旦的阿雪、玉鸞和小雲英,在女人命不如男性的時代,她們各自有不得已成為藝旦的理由,生活在社會底層,她們互相競爭又彼此扶持,除了要學習唱曲等技藝,還要努力因應時局,並在他人對風塵女子的貶抑言語與厭棄眼神之上不卑不亢地挺立。

1930年代是市民消費興盛、大眾娛樂崛起的年代,小說中不只穿插《風月報》、《三六九小報》這類以風花雪月與藝旦消費為主題的刊物,藝旦們的服裝打扮也越來越摩登時髦,聽蓄音機、看電影甚至灌錄唱片,這些都是那個年代臺灣真實生活的樣貌,作者凱琳對於細節安排的用心,讓這部小說更加定錨、落地。

藝旦們儘管淪入風塵,對愛情的渴望卻與一般女性無異,她們都有心有所屬的男人,只是1930年代也是瀰漫煙硝的戰爭年代,東港事件的思想冤案、物資徵用下的港都、高雄大轟炸、高千穗丸被炸沉等,這些也都是真實的,在戰爭的時局命題下,人人都是身不由己,她們這些身旁的男人雖然基於種種考量而無法給承諾,卻還是憐香惜玉,而身為煙花女子的她們也很認份,不會也不曾向芳心所屬的男性要求名分,而是如同開在小園裡的花蕊,靜靜地等待著那人歸來一見。

誰說歡場無真愛?她們與他們的愛都是真的。我想,那些在大時代下求愛求生的韌性,也是它被稱為「臺灣版的藝伎回憶錄」的原因。

另一個讓我注意到的細節是:在這本小說裡,凱琳偏好用植物草花命名。故事場景在「柳茶屋」,原名為幸子的富家千金讀小學後改名華蕊,華蕊就是花蕊;小雲英舊名「茶枝」;玉鸞手臂上有一朵花草的胎記,後來改名「草花」,而草花的女兒手上也有花瓣的胎記,後來還開了花店。

這幾年,以女性為主角的小說不少,有的講女性之間似有若無的百合情誼,有的則凸顯女性掙脫重男輕女、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邁向自我價值的覺醒,每個故事都有作者的用心。種在山坡上的低矮茶樹是清治以來臺灣最重要的經濟作物之一,薔薇在已成廢墟的宅邸殘壁之中恣意生長,而路旁的野草野花也是隨處可見,漫地蔓生。在《花開若是有聲音》裡,凱琳刻意將這些植物種在字裡行間,應該不只是因為花草植物能夠彰顯柔軟芬芳的女性特質,也是藉由這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暗示著這些藝旦無論是遭遇己身的人生困境,或是在混亂時局的輾壓之下,展現出強韌的生命力。

藝旦的身分正如玉鸞手臂上的胎記,看似瑕疵,世人多以為她們是有垢的殘花,但她們仍自顧自地奮力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朵無瑕的花朵。

「臭草花,也有滿開的時陣。」

凱琳很能寫,曾獲「後生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出生南部客家聚落的她,對南臺灣的歷史紋理瞭若指掌,考量臺灣史的複雜語境,嫻熟地運用福佬話、客語與北京話等語言來傳達不同民族與族群間的差異,同時也設計了橫跨在臺、日人或原、漢身分之間的角色,描寫那種「兩邊都不是,也兩邊都是」的幽微心境。

不過,讓我好奇的是,書名為什麼取作「花開若是有聲音」呢?我想到藝旦手上的月琴,如花的藝旦,唱曲時必然有聲音。另外,身為女人,尤其又是風塵女子,在歷史上幾乎是沒有聲音的,凱琳或許透過「花開若是有聲音」這個問題意識探問歷史中的女性:如果妳們能出聲,妳們要說些什麼呢?

再者,重新回到故事情節,眾人在相濡以沫以後又各奔東西,那麼千金幸子,最後找到當年姊妹伴小春的下落了嗎?這些問題的答案,就留給讀者自行去這個溫柔的小說中探詢了。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花開若是有聲音
作者:陳凱琳
出版:蓋亞文化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陳凱琳

成長於客庄新埤,現居於大武山腳下的潮州小鎮。

喜歡餘暉更甚晨曦,喜歡草地更甚高樓,努力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慵懶無罪。

曾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入選法蘭克福書展臺灣館展書、好書大家讀優良少年兒童讀物、文化部中小學生讀物選介等。獲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國藝會創作補助、打狗鳳邑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台中文學獎、後生文學獎等。著有《藍色海岸線》、《曙光──來自極東秘境的手札》、《藍之夢》、《恆河沙數的我和她》、《花開若是有聲音》。

偶爾在「凱琳.一幕小說」粉絲頁耕耘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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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蕙頻(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2026-07-06 11:00
書評》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讀廣嶋玲子《黃泉引路人》

我先讀了廣嶋玲子《火焰鍛造之女》,再讀這本《黃泉引路人》,讀完兩本書立刻明白廣嶋玲子為什麼可以收服眾多讀者的心,她完全明白如何建立一個似近又遠的世界,點燃我們內心枯燥的柴薪。

若說《火焰鍛造之女》讓我解了小時看干將莫邪的怨氣(為什麼都是犧牲女人去成就男人的大業),《黃泉引路人》就讓我想起小時候的癡迷。我從6、7歲起,就對於「人死了會去哪裡」在意得不得了,糾纏大人問到天荒地老。讀《黃泉引路人》前面幾頁,立刻被喚起那股混合著不安與一點興奮的心情,人們喜歡將死亡比喻成旅行,那我希望有人悉心為我描繪沿途的風景,好讓我在思考這樣的旅行時,感傷之餘也得到些許安慰。


日本最古老的史詩《古事記》(圖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讓我借用小說的語言「所謂的死亡,是回歸到萬物之母的黃泉大女神的身邊」,如果讀者對日本最古老的史詩《古事記》有一些研究,必然聽過大神伊邪那岐與既是妹妹也是妻子伊邪那美的故事。相傳兩人結合之後,生下諸島、萬物與眾神。不幸的是,生下火神的過程,伊邪那美陰部灼燒至死,不捨的伊邪那岐追到黃泉,但他沒有遵守妻子「不要看望」的規則,偷覷了一眼,駭見妻子膿蟲滿佈的恐怖面容,轉身撤逃。兩人最終在黃泉津比良坂確認了陰陽分界,伊邪那美從此成為掌管死亡與彼岸的黃泉大女神。

但不是每一次的回歸塵土都如此平靜,有些亡者因自身的戀棧跟執著、不捨人間,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前往黃泉津比良坂的路。這時就需要引路人,指導亡者走完他們最終的旅程,以免這些徘徊的幽魂擾動人間的安寧。與世界別離固然疼痛,但作者也引領我們看見盎然的生機,當亡者來到黃泉,他的靈魂將再次誕生。

我以為,《黃泉引路人》會像是我所熟悉的小說或影集,透過這個導遊的身分讓我們看見眾生的愛憎。但廣嶋玲子再次驚豔了我,主角原來不是一開始現身的引路人真由良,她感應到大限將至,必須找到繼承人。接下來上演的,就是廣嶋玲子的拿手好戲——真由良找到烽火間誕生的女嬰伊予,轉生一族孤獨的後裔。

轉生一族繼承火族之血,死魂不落黃泉,逕自從新生兒的體內再生,並保存從前的記憶。同時被黃泉大女神眷寵,又是轉生族人的伊予,既可引路,也可命死物復活,代價是周圍的生靈也因此凋亡。要使用還是封印這掌握他人生死的能力?是伊予不可迴避的難題。能夠施展奇蹟的她,更被有心人盯上,踏上少女的冒險之旅,沿途伊予反覆經歷離別與重逢。最讓我心折的情節莫屬她跟邪狼闇真的情誼,少女與母狼相互扶持,撐過凜冬考驗,我一邊翻頁,嘴角的笑意幾乎沒停過。

讀廣嶋玲子的小說時,我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血液變得溫暖,因為我很清楚地明白到,這位小說家寫作時,有照顧女性的心意。這一點,從引路人必須是女人,因為「生命全都是透過連接著女人的通道,從黃泉上升到這個世界的」也能得到證實。

廣嶋玲子筆下的戰鬥場景,也一再讓我想到年少時愛過的動漫,以神話為帷幕,堅毅慈祥的奶奶,俊美但跋扈的君主,邪惡又忠心的咒術師,從幽谷爬出的鬼婦,攜手作戰的少女與少年。但在我以為「這應該就是全部了吧」,不,我大錯特錯,小說的最後十幾頁,廣嶋玲子在一片幽冥,一手點亮了伊予身世之謎,另一手賦予悲傷的神話簇新的結局,我讀得心跳撲通,幾乎要咬牙咒罵,不要對讀者一口氣施展這麼多會掉眼淚的魔法嘛。

《黃泉引路人》擁有一切讓人沉浸流連的元素,但在闔上書本,最讓我念念不忘,以及最想對廣嶋玲子致上敬意的,無非是轉生一族的法則:同一群魂魄,每一次輪迴,都有新的肉身與關係,這輩子我是你的妻子,下輩子你是我的妹妹,我恍惚想起《紅樓夢》裡賈寶玉初見林黛玉,也脫口而出,「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若世間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今生有什麼好爭奪。我以為這樣的溫柔敦厚,也是廣嶋玲子小說最深處,那金黃色的心。

黃泉引路人
送り人の娘
作者:廣嶋玲子 
譯者:林佳妮
出版:漫遊者文化
定價:39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廣嶋玲子(ひろしま れいこ)

出生於日本神奈川縣,畢業於橫濱市立大學。以《水妖森林》獲得第四屆少年冒險小說大獎、「阿久利子」(あぐりこ)獲第14屆兒童文學奇幻大獎獎勵賞 ,並以《狐靈之籠》(小峰書店)榮獲第34屆宇都宮兒童圖書獎。以童書作家的身分得到廣大讀者的支持,她的《神奇柑仔店》系列作品曾被改編成動畫並大受歡迎。其他作品包括:《火焰鍛造之女》(火鍛冶の娘,角川文庫)、《鳥籠之家》(鳥籠の家,創元推理文庫)、《妖怪托顧所》系列等。

譯者簡介:林佳妮

東吳大學日文系學士,輔仁大學跨文化研究所中日組課程修畢。現職日文自由口筆譯工作者。喜歡在兩個語言、文化之間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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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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