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5E5》詩人唐捐/AI愈博學,詩愈要回到人的血肉之軀 ft.臺北詩歌節

AI愈來愈會寫詩,抒情詩如何與AI共存、共處?     

從早期的「小冰」到如今能調動龐大資料、生成成熟文字的AI,詩人唐捐默默觀察這場變化已超過10年。

唐捐在教學現場把AI視為訓練創作的「對照組」和工具,但到了真正寫作的關鍵時刻,他為自己留下一間「AI進不來的小房間」,保衛屬於人類的獨創性跟感受性。

本集《閱讀隨身聽》,唐捐分享AI時代的文學創作,談文學獎面對AI衝擊的制度難題、詩人如何發揮博學以外的能力,也介紹即將登場的2026臺北詩歌節「方塊字的歡聚」。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AI介入文學創作

主持人:近來引起一些話題討論的是關於創作與AI這件事情。尤其如果牽涉到文學獎的時候,因為有獎就有榮銜、獎金。

如果參賽作品是經過AI的參與,這樣會不會影響公平性?唐捐身兼詩人與文學研究者,你怎麼看文學獎與AI的爭議?

唐捐:喜歡科幻的人,對AI寫作,甚至AI來跟人類做文學競爭,可能不會覺得特別訝異。只是沒有想到它來得這麼快,而我們的制度與方法還沒有跟上。AI介入文學創作正要開始,而且是全面性的課題,我也認為現在應該努力研討。

主持人:不過,制度趕不上現實似乎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為制度牽涉到更長遠的穩定性,不可能因應環境一有新的變化就立刻調整。問題是它落後多久?以及落後之後,它要往哪邊亡羊補牢呢?

唐捐:首先,現階段最好不要去評估寫作過程。評審的專業仍是就文篇來做判斷。

當然AI構造出來的文篇有它的效用。比方通俗小說、推理小說,對讀者來說,他是看得很爽、很愉快、很受到娛樂、享受推理的過程,他未必那麼在乎作者的創作過程用了多少成分的AI。何況加了一個筆名之後,創作者就具有「合成」的成分。

實際上,現代大眾文學裡,也有合成的創作者。只是現在合成加入的成分是AI。

至於文學獎,有很大的一部分問題是我幾年前已經批評的:我們臺灣文學獎以單篇匿名為主,這是作文比賽,這種形式並不是世界主流,最起碼要比一篇中篇、一本小說集,一本詩集,這樣才能看出更多的苗頭,對評審也相對公平,因為可以判斷的東西比較多。

現在我們就作文比賽式進行評判,對評審其實是很大的考驗。所以問題跟文學獎的制度有一些關係。

而且現在市場也訴諸於倫理,寫作者要自己交代誠實與否。對評審來說,這也是自由心證,當作品有AI感,卻無法確定它是不是AI協作時,應該做多強的判斷?要不要取消他的資格?要不要盡量把他名字排後面?這些問題真是天人交戰。

➤AI愈博學,人愈要保持思考

主持人:現在每個人的生活都已經在混合的狀態,我們腦袋記不了那麼多東西,其實都是靠手機、通訊錄做記錄,或者靠手機來提醒。所以我們的大腦功能有一部分已經外包了,只是今天這外包的領域涉及到創作,而且比賽當然就會產生公平性的問題。除了在文學創作之外,因為你也長期在學術方面涉入很深,譬如在論文上面,AI豈不是更好的工具?

唐捐:是的,AI對寫論文有很強的幫助。現在學報在徵稿時,也都會加上一條:如果你使用AI協作,你必須交代清楚。

我認為,如果只是適度使用AI做比較機械性的輔助,可以不必註明那麼瑣碎。(現在連書目經過AI整理,也要求有適度的標註。)但如果有一些原創性的觀點是來自於AI的整理跟引介,就可能必須要做標註。

這個問題才剛出來。幾乎所有人文科的學報都開始註明規範,與文學獎遇到的問題一樣。但目前我還沒有看到有人因為說謊或隱瞞使用AI而被揭露的案例。也許已經有人們開始懷疑,一些文章在寫作的過程裡使用了多少AI,只是苦無證據。

主持人:也就是說,目前AI已經引發了相當大爭議,但在唐捐來看這可能還只是開端,以後會更延伸到更多層面。

AI最大的特點之一,是它的資料庫搜尋非常龐大、速度非常快,它在短時間內提供的資訊,我們可能花幾個月都不一定能夠找得齊。也因為它的搜尋範圍很廣,所以它有時候會產生一些奇怪,甚至不合理的連結。這對寫詩來說,會是製造另一種麻煩,或者反而是另一個好處呢?

唐捐:以寫論文來說,AI提供的幫助很多。我自己成長的過程,是用傳統的工具書、閱讀紙本書訓練,人生三分之二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突然有了AI加入,本來我要放棄的夢想,覺得一輩子已經不可能寫出來的書,我現在突然躍躍欲試。但我慶幸的是,前面三分之二的訓練完全是傳統的,所以可以鑑別、運用,覺得我們的思考能力仍高於AI。

但是,我擔心如果年輕人的知識養成還不夠,就成為所謂的AI原生代,滿可能會被AI拉著走。

➤詩人的優勢,在博學以外

唐捐:寫詩也是一樣。如果起步就要跟AI協作,應該要非常、非常克制。我們過去是一字一句地寫、刪改手稿,在塗改的過程裡,對於詞的重量、要不要加副詞,以及訊息量跟文字量的對比,都有很敏銳的察知。

現在使用AI寫詩時,因為它是大雜燴,它的華麗詞彙,或看起來很棒的想法顯得好像很豐富,其實實質可用的訊息沒有想像中多。

我也許沒有能力鑑別一首詩使用了多少AI,但我有自信鑑別詩的好壞。如果AI寫出來的詩比人類更好,我說「如果」的話,人類也要立刻檢討,去想像為什麼會如此。

如果說AI創作的歌曲,流行歌曲,人們願意買單,人們覺得被感動,人們願意掏錢買,那我們有什麼辦法?這是很大的問題,但詩並不是靠博學來立足的。

AI的知識確實比任何一個詩人廣太多,詩人就應該發揮博學以外的能力。社會大眾仍然是需要詩人去感受某些事情,而這正是詩人必須發揮的優勢。

主持人:你提到,擔心的是數位原生代,如果沒有前端訓練就一頭栽進來,其實很危險。這也讓我想到,比如說20世紀初,清朝跟民國的新舊交替,例如沈從文或錢鍾書那一代,既有舊時代科舉嚴格的訓練,也碰觸到民國之後比較自由的風氣,又有能力擺脫舊有束縛時是可以大放異彩的。這跟您剛剛所提的會有點類似嗎?

唐捐:有點類似。但我們也可以從這段經驗裡面找到信心。舊學深厚的人,當時可能擔心年輕人只會白話文,就開始來文壇寫作。可是實際上,這些年輕人後來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魯迅(圖源:Wiki)

比方說臺灣的現代主義,或許不必依靠文言文,也能走出自己的方向跟成就。所以,我們是用自己的擔憂,為新的世代指出哪裡不足與哪裡可以補強的地方,但不是扮演著「扯後腿的人」。

魯迅講得很好:「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中間的世代。」年輕時,我也覺得自己是最新銳,漸漸地就變成中間那一層,我懂一點舊的,也懂一點點新的。但是未來的人更懂新的,我不能拿自己所懂的舊有內容批評他們。其實未來,文學可能會被他們改寫。所以我一方面擔憂,一方面也很樂觀打開新的可能。

➤用AI作為創作的對照組

主持人:今年的台北詩歌節或許也是凝聚共識、討論新規則的機會。其中一場活動叫「AI大戰抒情詩」,由你跟師大的須文蔚教授對談。你自己怎麼看這個題目?

唐捐:其實我很討厭講AI的題目。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運用它、默默觀察它,然後好好練我的抒情詩。但大家確實很迫切地關切這個問題。

我大概是2014年小冰出來時,就開始受邀談AI與創作,至今已有十幾年,也看到AI的成長很可怕。人家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可是AI不是這樣,它跳級跳得非常快。當年的小冰,寫出來的詩是幼稚的、不堪一擊,很多人嘲笑它,但現在的AI文學創作能力不可小覷。

像我們這樣的中間世代,應該給還在寫抒情詩的年輕人一點信心。「AI大戰抒情詩」裡,抒情詩就像君士坦丁堡,AI是土耳其的那一方,它正在準備要攻陷君士坦丁堡。即便你是弱勢,但面對來勢洶洶的AI,我們終可以保有自己的價值、護衛抒情詩的價值。

主持人:所以與其說是「AI大戰抒情詩」,不如說是「抒情詩如何與AI共存、共處」?

唐捐:對,AI大戰抒情詩是一個現在進行式,才正要展開來。

主持人:你長期觀察AI的發展,它究竟進化多快?


徐志摩(圖源:Wiki)

唐捐:以早期的小冰為例,它是把五四以來的新詩放進資料庫,再進行排列組合。但是,當時因為版權跟種種問題,它吃進去的全部都是1949年以前的詩,所以寫出來的就是早期白話抒情詩的風格。

我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很快就看出某些詞來自徐志摩。它吃什麼材料,就吐出什麼東西。我就曾批評過早期的AI,寫詩的人不會只讀詩集,也會讀新聞。但現在AI可以調動四面八方的東西,變得前所未有的博學,也已經煉成了從素材新聞網變成詩的能力。

主持人:所以你在教學上,也會把AI當成訓練學生的工具?

唐捐:AI可以和學生形成一個對照組。比方說,課堂上剛讀過夏宇的詩,就請學生寫一首夏宇式的風格,再寫創作的後記,說明自己抓到的特點。比如現在的習作裡融合了三個特點,那我們模擬AI的方式,也叫AI做相同的方式,再問學生: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做得比AI好?

這時機器跟人就形成一種對照。它就像投球機器,可以設定一個弧度的球,什麼速度,什麼弧度,什麼球種。這對我們的打擊訓練是有幫助的。

➤為自己留一間AI進不來的小房間

主持人:你有沒有用過AI來寫詩?

唐捐:現在常常用AI參考。年輕時靈感很多、血氣勃勃,現在有人邀稿,有一個念頭要處理,會把AI當成諮詢的對象,像跟朋友聊天一樣,獲取靈感。

但是到了真正要寫作的時候, 要像楊牧所說的,這一刻屬於我,誰都不能干涉,連AI也不能干涉。

主持人:所以就是有一個神聖的小房間是AI不可以進來的。那你有沒有試過,把自己的詩都輸入AI,訓練出某種唐捐風格的模型?

唐捐:現在很多朋友都做過小規模的訓練。在一個對話區裡,不是用一種學生在挖老師的角度,而是像朋友之間相互切磋,指出它哪裡不對。也不是AI單向給東西,剛開始甚至是你給它的比它給你的還多,這時就會形成雙向對話。


楊牧(圖源:Wiki)

比方說我時常宣稱,我用楊牧的技術來消化魯迅。因為楊牧很不喜歡魯迅,這時候就是一個組合,也許兩位大師的東西還沒有被融合過。

假如我要訓練一個AI區塊,我要用楊牧的技術來寫魯迅的思想,那就有可能在區塊裡面,反覆告訴它我的主張。其實這時候是我在教它,它寫出來之後,我說:「不對,這只有75分。」

在這個過程裡面,像老闆教會員工之後,員工可以幫你做很多事。教了5個員工,分勞解憂。當然在教的過程,也許要花一點力氣。同時,老闆不能藏私,要把東西、技術教給他。

我們是高階的策劃人,像策劃一個展一樣。我們詩是規模比較小,小說是規模比較大一點,長篇小說是可以得到很大的幫助。

比方說,18章,總共要出30萬字的一部小說,你叫它幫忙生產章節梗概,它如果把梗概寫成3萬字,但是你自己動筆,其實痕跡可能會很少。

AI搞出來的綱要可以有很多種版本。如果內容不滿意,你可以餵給它更多的知識。所以,以後要怎麼說是AI代筆倫理的問題?真的很難說了。

剛才我也有所保留地說過,在創作的階段,只有最後的關鍵階段,我告訴自己這房間是我自己的。前面我是廣場式的,願意收聽很多種聲音,所以有了小房間的概念,這是我們在保衛屬於自己的獨創性跟感受性。

這就是我所說的抒情詩的意思,它最後也許象徵一個象徵,詩分作抒情的,跟沒有抒情的。這個抒情是抒血肉之軀的情,會有疼痛感的,我們在現階段應該保衛它。

➤在我們之中,保留每一個「我」

主持人:今年2026的臺北詩歌節,有個副標叫「方塊字的歡聚」。我想任何節慶都是人的匯聚,裡面可能有詩人們的匯聚、詩人跟讀者的匯聚,每次的集結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你作為詩人,面對詩人節,會希望透過定期的集結,來達到比如說競賽規則的調整,或者對於一些共同碰到的困境,或者議題的討論嗎?

唐捐:我們做詩歌節以AI為話題,可是卻沒有把AI邀請進來,這比較像是我們在研商對策,默默地要對付我們的好伙伴。所以,詩人們其實必須相互取暖,但光是取暖也不夠,應該是相互研商出對策。

詩歌節作為一個慶典,當然有儀式性和展覽式的意義。展覽式的意義是面對大眾,面對愛詩的人,有一種詩人跟讀者之間的溝通。儀式性的意義,則是對詩人自身在社會角色的扮演。

社會其實對我們詩人是有所期待的,他期待你說真話,期待你說自己的感覺。我說的抒情詩具有一個關鍵詞,就是自傳性。所謂的自傳性,來自於你自身的東西,這才是抒情,才是抒發個人的感受。

所以,詩人也是在磨練每一個自我。創作當下只有我,但是做詩歌節的時候,「我」們變成「我們」。這裡的「我」要加一個引號,但是每一個人的「我」還是自己的。我們不是一起創作,我們是分別進行。透過活動,讓詩人們知道這個行業的價值跟意義。


2026臺北詩歌節「方塊字的歡聚」(文訊提供)

➤詩的朗讀眾聲喧嘩,保留了人的不可控制

主持人:今年的臺北詩歌節的開幕活動,在9月27日禮拜天舉行現代詩的開幕之夜「詩是我們特有的季節」。10月8日,也就是唐捐的活動的第二天,有當代詩人作品的朗讀《語言的秘密花園》。我想朗讀是回到詩的本質, 聲音是詩很重要的一個部分。

實際上,這個部分也受到AI很大的侵蝕,包括有些新聞播報,已經可以由AI來進行,但我們會說那樣的聲音可能沒有什麼感情。不過之後說不定也有更厲害的軟體,可以用充滿感情的口吻來朗讀詩,這樣會不會讓詩人的小房間又變少了一塊?

唐捐:是的,所以這樣的朗讀活動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們就是用血肉之軀,用我們詩人跟觀眾的面對面。每一次的朗讀是不同的,會受到情緒跟身體狀態的影響,所以西方詩壇對這種小型的朗讀會非常的重視。

我也滿提倡,在各種小書店和場合裡,把詩人的朗讀當成重要的活動。因為詩人的朗讀是自己去詮釋文篇,它也許不像在錄音室製作音樂,或者後製朗誦的帶子那樣精準完美,但是它更充滿了變數,同時它有一種台上跟台下的互動。所以朗讀的方式最古老,但也最能夠確保AI不能夠干擾。

何況,我看這次大部分詩人都是選前AI時代的詩,那些詩AI沒有染指過,這個場合應該是最純粹的,可以護衛我們抒情詩的價值。

而我們的血肉之軀,因為有不可控制性,有性格的問題,有作者對自己作品駕馭能力的問題,這種多元就是人類世界最有趣的地方。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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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透過減法敘事,觸動現代人心的韓國小說──專訪文學村出版社編輯金奈里談金愛爛

Q:金愛爛最新長篇小說《其中一個是謊言》與小說集《你好,再見》都是距離前作超過8年後推出的新作。從編輯的角度,請說說金愛爛這兩部作品與前作的不同。

金奈里:金愛爛是韓國最擅長透過小說呈現「我們身處其中的生活條件」的小說家之一。這些條件並不是以直接、明確的方式被說出來,而是像空氣一樣,自然而然地存在於作品之中。《其中一個是謊言》與《你好,再見》也和她過去的作品一樣,細膩描繪了這些生活的條件。

如果要說和過去有什麼不同,我想可能是作家面對這些條件時的態度有所改變。《其中一個是謊言》裡,3個孩子周遭存在著艱難的現實條件;《你好,再見》所收錄的7則短篇裡,主角們也都面對難以輕易解決的問題。然而,金愛爛這次不只是停留在「現實就是如此」的描寫,而是繼續朝向下一步提問。

她不再是透過故事說著「生活很辛苦、很痛」,而是進一步追問:「為了活下去,為了面對還會繼續下去的人生,我們究竟應該做些什麼?」

因此,我自己在閱讀這兩本書時,固然還是感受到主角的悲傷與疼痛,但也在閱讀過程中獲得嶄新的視角,那是讓人得以從另一個角度審視人生的所在。

Q:金愛爛今年在首爾國際書展出席講座,討論AI時代文學的角色;今年4月她接受孫石熙專訪時,也分享了她對AI與文學的思考。請分享您個人怎麼看待她的說法。

金奈里:金愛爛接受訪問結束後,在韓國引起最多關注討論的,就是她談到人與AI之間差異的那一段話,她的答案是:人才會有「猶豫」。

她的看法是:AI面對任何問題,都能迅速、快速地給出答案;但人不一樣,人會有猶豫的時間、保留判斷的時間,以及沉默的時間。

金愛爛8月即將在韓國出版的全新散文集《我如此寫道》(暫譯,原名그랬다고 적었다)中,她對這個想法闡述得更詳細。她認為「猶豫」並不是人類的局限或無能,反而是使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之處。

這番話對於如今凡事都變成「速度戰」的現代韓國社會裡,尤其引起重視。金愛爛認為願意再次思考、願意有所猶豫,其實是人所擁有的一種禮貌與品格。這個想法,在韓國讀者之間引起了很大的共鳴,我自己也很有同感。

Q:金愛爛至今已出版5本小說集,相較於長篇,她一直以短篇小說為主要的創作形式。一般而言,出版業往往認為短篇小說集比長篇更難接近大眾讀者。然而金愛爛只憑短篇小說,就已經擁有非常廣泛的讀者群。想請您談談這個現象。

金奈里:其實韓國出版市場對短篇小說的關注,並不亞於長篇小說。媒體主辦的「新春文藝」以及出版社舉辦的新人獎,往往就是以短篇小說作為徵選對象;同時,韓國也設有許多專門頒給短篇小說的文學獎。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韓國作家從短篇小說出道、先出版小說集,之後再推出長篇小說的情況並不少見。因此,對韓國文學讀者來說,認識作家往往就是透過其短篇小說或一本小說集開始,這很常見。

金愛爛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的確受到廣大的喜愛,但在那之前,她早已透過許多短篇小說,在讀者心中留下鮮明的印象。

我認為金愛爛的短篇小說受到格外關注,原因在於她能在短短的篇幅裡,展現出簡潔而且新穎獨特的表達方式。此外,她的故事又能帶給讀者非常強烈的認同感——讓人覺得這並不是「某個距離我很遙遠的人的故事」,而是「這根本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Q:近年韓國文化在全球受到廣泛喜愛,形成了所謂的「韓流」。身為出版編輯,也是文化內容的創作者之一,您怎麼看韓國文學持續引起世界各地讀者共鳴?

金奈里:我覺得韓國文學與其說是透過爭取、獲得某些東西而形成的「加法敘事」,不如說更接近一種失去某些東西、或不得不捨棄某些東西的「減法敘事」。

故事中人物所失去的,可能是物品或人這類具體的對象,也可能是語言、歷史這類抽象的事物。這些「失去」,有時呈現為女性議題,有時是階級問題,有時又以歷史創傷或戰爭的問題出現。

韓國文學正是透過這些非常特殊、具體的處境,向讀者提出具有普遍性的問題。而在特殊性之中存在著普遍性,這原就是文學最重要的特質。

另一方面,韓國文學經常凸顯讀者與那些「正在失去什麼的人物」之間,情感上的貼近與接觸。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它能在讀者心中引起高度共鳴的原因之一。


©LCC

Q:最後想請問您有沒有自己最珍愛的金愛爛作品?

金奈里:隨著自己年齡的改變、經歷不同的人生階段,我喜歡的作品也會一點點地改變。此時此刻,我最喜歡的金愛爛作品,是收錄在《你好,再見》裡的第一個短篇〈Home Party〉。

我尤其喜歡這篇小說最後的結局。小說主角「以妍」,如果從資本主義的標準來看,並不是成功的人,她是工作暫時青黃不接的舞台劇演員,加上故事正處在疫情時期,生活當然變得更加艱難。

然而故事最後,她竟然正是運用自己長年投身其中、一路學習而來的「戲劇」,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    

〈Home Party〉裡,主客在餐桌上的重要話題是股票、金融。從這種價值觀來看,以妍所從事的戲劇工作,似乎就是一件「不合成本效益」的事。然而故事來到重要的時刻之際,她卻將自己一路以來所學的東西真正地「派上了用場」。看到那裡時,不知為什麼,連我自己都產生了一種彷彿一切都得到回報的感受。

受訪者檔案:金奈里(김내리)|文學村出版社編輯

現任職韓國知名出版社文學村(문학동네),負責該公司旗下三個文學團隊之一,主要的出版品有小說、詩集及文學雜誌等。除了負責金愛爛作品,也擔任崔恩榮《朗夜》、《對我無害之人》、《祥子的微笑》,金衍洙《如此平凡的未來》、權汝宣《各自的季節》、殷熙耕《鳥的禮物》修訂版等作品的責任編輯。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其中一句是謊言 
이중 하나는 거짓말
作者:金愛爛 (김애란        
譯者:尹嘉玄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你好,再見
안녕이라그랬어
作者:金愛爛 (김애란 )
譯者:簡郁璇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44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金愛爛김애란 Kim Ae-ran

1980年生,韓國藝術綜合大學戲劇院編劇系畢業。2002年,以描述五個女子宿舍生活的短篇小說〈不敲門之家〉榮獲文學獎,正式開啟創作生涯;2005年以《奔跑吧!爸爸》成為韓國日報文學獎最年輕的獲獎者,其作品反映當代韓國青年的生活處境,銷售創下佳績,掀起一股文學狂熱,被稱為「金愛爛現象」。

著有短篇小說集《奔跑吧!爸爸》、《口水直流》、《你的夏天還好嗎?》、《外面是夏天》、《你好,再見》,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其中一句是謊言》,散文集《適合遺忘的名字》等。

寫作逾二十年,曾獲韓國日報文學獎、李孝石文學獎、今日青年藝術家獎、申東燁創作獎、金裕貞文學獎、青年作家獎大獎、韓戊淑文學獎、李箱文學獎、東仁文學獎、吳永壽文學獎、金承鈺文學獎、崔仁浩青少年文化獎等眾多獎項。其中,《奔跑吧!爸爸》法語版榮獲法國評論家和記者評選的Prix de l'inapercu獎,在引領韓國文學未來的當代作家投票中名列第一。

譯者 尹嘉玄

韓國華僑,政大傳播學院畢業。曾任遊戲公司韓國主管隨行翻譯、出版社韓文編輯,現為書籍專職譯者,譯作涵蓋各領域。 

譯者 簡郁璇

替作者說故事的人,希望能一直過著與書作伴的日子。譯有文學作品《感謝人生》、《鳥的禮物》、《災難觀光團》、《歡迎光臨休南洞書店》、《阿拉斯加韓醫院》、《地球盡頭的溫室》,以及繪本《我》、《心泉》、《不用擔心我》等逾百部作品。臉書交流專頁、IG:小玩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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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11:30
人物》跨越身分與地域的故事,也是整個世界的縮影:專訪阿蘭娜.S.波特羅《壞習慣》

Q1、《壞習慣》描寫的是1980年代馬德里的工人階級社區,也是跨性別女孩的成長故事,看似是一個區域的地方故事,卻感動了世界各地的讀者。您認為,真正跨越文化與語言、讓讀者產生共鳴的是什麼?

波特羅:為了行銷書籍,出版商常常替書籍貼上好多標籤,但這些標籤其實反而成了阻礙,窄化了書籍走向潛在讀者的路。我們可以把《壞習慣》打上LGBTIAQ+小說的標籤,順理成章把它推銷給特定的目標讀者族群,但這對作品來說其實並不公平,一直以來都不。

小說本身沒有什麼跨性別與否或者階級之分,更不是政治宣傳的工具,反倒是我們這些寫作者才各自有著不同的身分與立場。拿《壞習慣》來說,這本小說真正談的是如何在一個處處為難你的世界裡艱難成長,談的是沉默、愛與恨、對歡愉的追尋、幻滅,以及溫柔。我想不出比上述種種更具普世性的價值了。在地發生的故事,在世界某個角落發生的小事,也可以是整個世界的縮影。

Q2、《壞習慣》書名非常耐人尋味。在您心中,書名的「壞習慣」指涉的或許會是什麼?它是一種社會貼上的標籤,還是一種放棄真實自我的究責?

波特羅:首先,這個書名是向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電影《壞教慾》致敬。其次,這本小說是由無數壞習慣所構築而成的。所謂壞習慣,其實就是一系列難以克服的慣性思維,比如沉默,比如憑藉第一印象先入為主以貌取人,比如讓社會道德規範為我們的慾望標記邊界線。人們在成長過程中學習到錯誤的觀念,這些偏見隨著時間根深柢固,最終演變成壞習慣。

➤她們用生命活出尊嚴的模樣

Q3、書中的跨性別前輩、「皇后」們,是許多讀者印象最深刻的人物。她們既粗魯、幽默,又充滿生命力。這些角色是否有真實人物的影子?她們對您而言代表什麼?

波特羅:沒錯,這些角色都是以真實人物為原型創作的,都是我生命中舉足輕重的女性,說她們是我的第二個母親也不為過。她們這代的跨性別女性多從事性工作,恰逢西班牙近代最艱難的一段歷史——佛朗哥獨裁末期與隨後的民主轉型期。她們是被國家體制與社會大眾所遺棄的人,頑強地挺了過來,並教會了我生命中許多重要大事。


約翰.利奇為狄更斯1843年第一版《小氣財神》所繪的內頁插畫(圖源:Wiki)

Q4、書中對女性情誼的描寫非常深刻,尤其是尤赫妮亞與瑪格莉特,她們陪伴主角走過不同的人生階段,也讓讀者看見另一種「家庭」的可能。尤赫妮亞曾對主角說:「別成為妳自己的皮條客。」然而,當故事來到最後,主角卻發現自己終究成了自己的皮條客、自己的嚴父、自己的獄卒。想請您談談,尤赫妮亞與瑪格莉特分別代表什麼?她們如何影響主角理解自己?您又希望透過這兩位女性,讓讀者思考什麼?

波特羅:這兩位角色有點像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筆下的「未來的聖誕幽靈」。她們是尊嚴的化身,教導女主角一個道理:世上最珍貴的事莫過於坦誠做自己,即便過程充滿痛苦也罷,哪怕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也罷。正如我先前所述,她們之於我是如母親般的存在,是活生生的榜樣,體現出極致的尊嚴。她們同時也是敘事者,講述20世紀末、過去最近這30年來馬德里的真實面貌。

➤深愛彼此,卻隔著一道沉默的高牆

Q5、工人階級的家庭在書中也是十分重要的設定。其中,主角的父母在她再次返回家鄉時,那窒息又笨拙的愛,也很像傳統華人社會裡,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複雜情感。「我無法用成年人的眼光看待我爸媽,若孩子真有辦法如此看待自己的父母,我不曉得有哪個為人女兒的人能夠做得到。」這段話令人印象深刻。您如何拿捏父母既是傷害的來源,同時又是愛的來源?您希望讀者如何理解這份既窒息、卻又真實存在的親情?

波特羅:正如沙特(Jean-Paul Sartre)所言,人都在用自己被形塑後的樣子,盡力過好生活。很多時候,父母與孩子之間會築起隔閡的高牆,這牆雖是我們自己親手砌成的,但我們其實都在撫摸著牆面,感受高牆另一頭傳來的手心溫度。愛並非總是萬能,因為愛往往夾雜著太多恐懼。

小說中主角一家人深愛彼此,卻不懂得如何用愛去溝通、去相互理解,而這正是現實中許多家庭的縮影。要推倒親子間那道沉默的高牆,需要極大的耐心與包容。為人父母的人往往深信「這樣做是為你好」,才反倒對孩子做出許多殘酷的事,還將其視為極致的愛的表現,大概是因為他們當年也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吧。

我認為《壞習慣》這本小說傳達的是一種願景,哪怕需要耗費數10年才有機會成真。我們可以給彼此一點耐心,我們可以明白犯錯並不代表自己一無是處,我們還有希望相互理解。


《仲夏夜之夢》劇場版海報(圖源:Wiki)

Q6、書中有一個章節〈夜行〉,宛如變形的《仲夏夜之夢》,其中有好幾處提到「龍男」,「惡龍」。龍的象徵在東方與西方是非常不同的概念,想請教這樣的詞彙是否是圈內對於特定才行或氣質的用語?或者有連結到特定的神話或象徵?Dragon一字是否也帶有Drag的雙關意涵?

波特羅:這個問題問得還真好!寫作之初,我並未考慮到「龍」在東方文化中是個深奧的象徵符號。我之所以使用這個元素,純粹是一種寫作上的修辭手法,用以象徵美麗、危險與慾望。不過,經過這次提問,我對這個詞彙的看法就不一樣了。我非常想知道台灣讀者會如何解讀這個意象,是否會產生不同的理解方式,歡迎大家跟我分享!

➤寫作讓靈魂的某個角落被照亮

Q7、您曾形容,跨性別者往往需要花很多時間「學會演出別人期待的樣子」。在創作《壞習慣》的過程中,是否也像是一種卸下面具、重新理解自己的過程?

波特羅:坦白說,通常不到真正完稿停筆那一刻,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創作《壞習慣》之初,我意圖撰寫一部成長小說,但注入屬於我的文化語言:工人、女性、跨性別、街區生活、街頭記憶,諸如此類的。每寫完一本書,心裡總會有些改變——靈魂的某個角落彷彿被照亮、變得更加清晰。至少對我而言,寫作便是如此。

Q8、《壞習慣》出版後,不少跨性別讀者表示,他們第一次在文學作品裡看見自己的生命;但也有許多順性別讀者因此理解了一個過去陌生的世界。身為作者,您希望讀者閱讀完《壞習慣》後,心中留下什麼?

波特羅:簡單來說,我希望這本小說能夠完成它的使命:願它見證時代,願它幫助我們更加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願它為那些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物,帶來嶄新的觀看視角。

➤我們仍像是礦坑裡的金絲雀

Q9、台灣作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的國家,對於多元文化保持相當開放包容的態度,但也走過非常長一段艱辛的震盪期。《壞習慣》描寫的是1980年代的故事,現在的西班牙儼然已脫胎成兼容並蓄,多元綻放的國家。以走過80年代的身分回頭看,您認為跨性別者的處境改變了多少?又有哪些困境其實從未消失?或者還有甚麼樣的進步空間?

波特羅:這個問題很難一言以蔽之,因為在當前超級資本主義的浪潮下,世界變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不可否認的是,跨性別族群的處境如今獲得了更多關注與理解,她們(或者說我們)終能成為普遍大眾經驗的一部分,不再被排擠到歷史的邊緣角落。然而,跨性別族群的安全永遠不可能真正得到保障,很遺憾我必須如此回答,但事實確實如此。

雖然有些國家的法律對此給予保障,但在許多其他地方,情況卻恰恰相反。以英國和美國為例,跨性別者現在的處境甚至不如10年前。我們這個群體就像是「礦坑裡的金絲雀」,是隨時能被割捨的棋子,無論是資本主義體制還是工人階級陣營,若需要以犧牲權力和權勢為代價,就沒有人會挺身而出為我們發聲。每當社會需要丟棄包袱,我們總是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故事的結局,最終由讀者完成

Q10、《壞習慣》的中文版於近日出版,您最期待台灣讀者閱讀時注意到作品中的哪些細節?有沒有什麼話想送給第一次認識您的台灣讀者?

波特羅:非常高興這本小說可以遠渡重洋來到台灣。我始終相信,書本與讀者之間存在著某種神聖的私密契約。作者與讀者本是陌生人,卻能夠交心對談。讀者敞開心扉傾聽作者,因此,若由我特地指點迷津,反倒像是在干預。

我很渴望能透過台灣的讀者視角、透過在地的文化符號和脈絡,來重新探索這本小說。畢竟,一本小說最終是由讀者補完的:各位讀到的故事,與我所讀到的,早已有著不同的意義。願大家都能在心中為這本書寫下美好的結局,非常謝謝大家!

壞習慣
La mala costumbre
作者:阿蘭娜.S.波特羅(Alana S. Portero)
譯者:劉家亨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阿蘭娜.S.波特羅(Alana S. Portero)

出生於馬德里聖布拉斯(San Blas)的一個工人階級社區,擁有馬德里自治大學中世紀歷史學位。在正式跨入小說創作前,她已深耕戲劇與詩歌多年,不僅是劇團「STRIGA」的創辦人,亦頻繁在《Vogue España》與《ElDiario.es》等重要媒體撰寫關於女性主義、LGBTQ+權益及跨性別處境的專欄。這段橫跨歷史學、劇場表現與詩意語言的養成背景,使其作品具備極強的視覺感與情感韌性。

曾出版多本詩集,如《被淹沒者的房間》(La habitación de las ahogadas, 2017),展現出她處理孤獨與身體意象的深厚功力。2023年,她的首部長篇小說《壞習慣》(La mala costumbre)在西班牙文壇引發旋風,迅速再版並售出多國語言版權。這部作品不僅被歐美主流書評(如《紐約時報》、杜娃.黎波國際書友會)高度評價,更獲得國際名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青睞,稱讚其文字的力量。

阿蘭娜的文字帶有一種「工人階級神話」的獨特豐采。她擅長將80年代後佛朗哥時期馬德里的粗獷現實,與跨性別女性在暴力威脅下的生存掙扎結合。在她的筆下,邊緣群體不再只是受難者,而是如同希臘神話般的悲劇英雄;「姊妹情誼」與「多元家庭」充滿溫度。透過近乎詩性的敘述方式,她將性別身分的探索昇華為一場對人類情感普世性的共情。

譯者簡介:劉家亨

西班牙語譯者,譯有《食人輓歌》、《臥床抽菸的危險》。
譯文賜教:liuhugo69@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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