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自然感知的回返:讀《荒溪歲誌》

我認識的第一片自然,是老家的後山。老家的社區就在山腳,靠山那側有一大片作為臨時停車場的空地,那裡有一道像是長城的圍牆,將社區與後山切開。剛上小學時,我比同齡男孩子矮小,社區的男孩們可以輕鬆倚在牆頭,但我卻得站在腳踏車上才能搆上牆頭一窺牆外的世界。

我對後山一直很好奇,但社區裡的大人總告誡我不可以到後山。因為那裡有蛇出沒,很危險。社區的人,不論老小似乎都怕蛇。

有次,媽在整理花園,在觀景竹的高枝間瞥見一條青蛇,嚇得幾乎昏厥。她驚慌地叫來爸,要他打死那條蛇。我在一旁連忙阻止,告訴他們這是無毒的青竹絲。事後,媽和鄰居分享此事,她們皆認為蛇肯定是從後山溜進來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家中與鄰里的大人有點奇怪,他們常常誇讚靠山而居的生活很自然。空氣清新,早起有鳥鳴,四季皆綠意。但他們卻一致認為山與人居之處理應涇渭分明。於是,建商為社區蓋起圍牆,意欲劃清山與人的界線,阻擋來自山裡的「東西」。但在山裡生活的並非東西而是生物,牠們有腳、有翅,能鑽、能爬。每每趴在圍牆遠眺後山世界,我都清楚地意識到,這堵牆最終攔住的不是牠們,而是我們。

有天,我終於鼓起勇氣,翻牆而去,順著一片咸豐草漫生的土丘向山的深處探索。儘管綠意盎然,但後山的模樣並不像卡通裡的森林,明亮整齊,充斥著可愛的小兔子、小熊與小豬。

後山沒有參天大樹,只有比我高個幾個頭的小樹東一棵、西一棵,樹皮長著裂紋,或是密布疣狀的突起。巨大、漆黑的虎頭蜂巡遊林間。地上的咸豐草雖然柔軟,一腳就能踩扁,但長得又高又密,裡頭可能到處交錯著蛇徑。我雖不怕蛇,但怕被蛇咬的感覺,這一路我走的緊張兮兮如驚弓之鳥。直到土丘變成土坡,草叢漸開,我突然看見一條淺淺的野溪在下方流過。那一瞬間,我立刻知道這就是我的終點,圍牆之外的驚奇。


《荒溪歲誌》內頁圖片

之後,我頻繁地重返小溪,並且開始用文字記錄它。我記錄每次到小溪時見到的鳥、蟲,也記錄溪裡青蟹與小魚的數量。溪就像是人的血脈,活絡這一小片地的精神,為後山帶來養分,而我的紀錄則令我明白這條溪竟滋養如此多的物種。這是我人生第一片探索的自然環境,這段回憶為我留下一種視野。在其中,我看見地表上,生命的多樣與豐盈,我們與許多不同的物種共處同一個世界。

自從離開老家北上求學,我在台北完成都市化,生活與城市從此密不可分。在世界各地,人口不斷向城市遷入,都市規模亦隨之擴張。當人口朝城市集中,另一側的自然中,人跡則逐漸退守。城市與自然之間,彷彿形成一道無形的圍牆,切割出兩個世界。人少的那個世界,數以萬計的物種繁複如星辰;而以人類為主的世界,物種多樣性則顯得稀薄,我們成為孤獨之主,只為如何在城市中工作,以及同種之間的人際關係而煩惱。作為全球億萬都市人口的一部分,城市人喪失的是對環境的感受力,只能靠戶外休閒活動,重溫天地充滿萬物的真相。

近日我翻讀著《荒溪歲誌》,陳一銘老師的創作一度讓我感覺精神世界裡那條曾經連結自然與人世的牆外小溪,再次湧生出水源,重新淌流。一銘老師的寫生與生物圖繪著重在跨越生死的神韻與細節;在描繪自然風景時,則常以宏觀的地景構圖呈現。此時,每一種生物退居為畫面中的一抹陰影或幾筆線條。《荒溪歲誌》裡這種遠近交錯的記憶圖景,彷彿一種訓練,試圖喚醒我們與生俱來對環境的感受能力。

《荒溪歲誌》的細節與寫意,在我眼裡是自然史誌與生物繪者相遇所產生的一種魔法。自然史誌在科學革命期間,從依賴權威學者的轉述,過渡到以個人直接觀察為基礎的知識體系。譬如歐洲草藥書的繪者受到印刷術普及的衝擊,開始採用木刻版畫來精確地描繪植物形態。這種木刻技術可以彌補手抄本圖像過於隨意、與實物落差甚大的缺陷,重塑了繪者們觀看植物的方式,他們必須要能從植物繁複的形態中擇取關鍵特徵,並以清晰的輪廓加以呈現。這種圖文結合的自然史誌,透過同一時期的博物學冒險更進一步走向全球化。博物學者將生物置於其生活史與生態關係中加以描繪,使得自然史誌成為一種關注生命衍變的紀錄。從這個意義上看,《荒溪歲誌》雖非以科普或學術為目的而創作,但繪者對荒溪景物的描繪,仍可視為一種未以史誌為名,卻承載相似博物精神的實踐。

一銘老師的《荒溪歲誌》能夠問世,仰賴的是一套現代人早已不擅長的能力:在移動中不斷更新距離與地景資訊,將零散的環境觀察串聯為一種可操作的空間理解。荒溪的四季。透過一銘老師,成為一種隨著身體移動而生成的知識過程。透過文字記錄,他將充滿多樣物種的龐雜天地轉譯為可辨識的結構與分類;透過畫筆,荒溪不只是被描繪的對象,而是在感知與理解之間持續生成的場域。這種帶有自然史精神的圖誌,不僅記錄了所見之物,也保留了觀看的方式。於是,這樣的「魔法」使讀者得以跨越時空,探查未曾親歷的地球角落。而對像我這樣的旅居異國之人而言,它能帶我回鄉。

當我看著書中那棵烏桕大樹,一身秋盡的華彩,我不禁感到眼眶微微濕潤。後山溪畔也曾有一棵烏桕。我讀著一銘老師的文字,它的樹影與色彩逐漸在腦海中浮現,連同樹皮的紋理、葉緣的鋸齒,在噙淚的視野中一一清晰起來。


《荒溪歲誌》內頁圖片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荒溪歲誌: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作者:陳一銘
出版:貓頭鷹
定價:12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陳一銘

臺北市人,曾任職於林業試驗所,長年從事野生動物生態、保育與監測工作,累積豐富的野外經驗。

繪畫為自學,擅長精確、生動地描繪野生動植物,並融入棲地生態,是臺灣自然繪畫的先行者。

曾繪製數件巨幅的臺灣消失生態系復原想像圖,是國內少數有能力透過繪畫探討生態復育議題的創作者;也曾發行保育昆蟲、鳥類等多款郵票。

近年則持續參與物種及棲地保育,以及城市生態化與生態美學的社區行動。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 游旨价(台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所博士)
2026-05-11 09:00
童書評》面對孩子的無心之過,深呼吸283次,承接住脆弱的心靈:讀《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

2025年,美國芝加哥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Field Museum)於國際科學期刊《自然》(Nature)發表一項罕見的始祖鳥(Archaeopteryx)化石最新研究。這件化石標本來自德國南部知名的採石場索恩霍芬石灰岩(Solnhofen Limestone),1990年之前被發現,後來長期由私人收藏。


2025年,國際科學期刊《自然》Issue 8065

2022年,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收購這件化石標本,經研究團隊分析,首次在始祖鳥化石中發現「三級飛羽」(tertials,鳥類翅膀中最靠近身體的羽毛),代表始祖鳥具備一定程度的飛行能力。

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的古生物學家歐康娜(Jingmai  O’Connor)表示,「這是演化史上重要的一環,連結恐龍和現代鳥類,揭示鳥類飛行的起源。」與其他恐龍常以羽毛來保暖或炫耀自己的美不同,始祖鳥不僅擁有羽毛,還能飛行和滑翔,而這項特徵正是始祖鳥名稱的由來,意思即是「古老的翅膀」(ancient wing)。

生於德國柏林的新銳繪本作家漢娜・布呂克納(Hannah Brückner),曾以《我的夢幻樹屋》(Mein fantastisches Baumhaus)獲頒德法青少年文學獎(Der Deutsch-Französische Jugendliteraturpreis,2019)。2025年,布呂克納推出繪本新作《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Kolossale Katastrophe) ,無窮的想像力持續在她的繪本創作中著床。


《我的夢幻樹屋》書封,圖取自Amazon

布呂克納表示,「我從小就喜歡畫畫,甚至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幻想並描繪自己想像的世界。這個故事發生在柏林一座大型自然史博物館。我童年常去這家博物館,喜歡它的展廳,可以在每個角落發現成千上萬個小細節,小昆蟲、奇形怪狀的石頭,還有巨型的恐龍骨架。我也喜歡這個想法:在所有人(尤其孩子們)都應該保持安靜、舉止得體的地方,發生一場喧鬧而災難性的事件,這將會造成徹底的混亂。」

繪本故事主角是一位好奇的男孩,名叫尤里,他最喜歡恐龍了。參觀博物館時,尤里卻意外撞上巨大的腕龍(Brachiosaurus)骨架。腕龍是侏羅紀著名的巨型、長頸、植食性恐龍,骨骼結構有極長的前肢,背部呈現向後傾斜的斜坡狀,腕龍的脖子很長,由13塊頸椎組成。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博物館的化石標本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保存良好、完整無缺、沒有被壓碎,留下了驚人的細節。因此,當尤里撞上腕龍,災難必然發生。然而,布呂克納的敘事口吻輕鬆、幽默,沒有一絲責怪。她以跟尤里和讀者同步對話的方式,帶我們見證、參與整個災難事件的發生,並描繪現場每個人的不同反應。

「有人說,真正的大災難,總是在你完全沒準備的時候發生。」

「如果寄物管理員的小小虎皮鸚鵡,突然像閃電一樣展開晚間視察,在博物館裡到處飛來飛去,那可就會真的變得很可怕了!」

「當這隻拍著翅膀的小小虎皮鸚鵡碰上非常怕鳥的尤里時……真正的大災難就突然發生了。」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布呂克納以具設計感的圖畫,搭配緩慢講述事件的口吻,營造博物館當下的環境情緒張力,描繪災難發生時孩子的愕然。尤里原本正處於單腳站立遊戲帶來的愉悅感,他腦中不斷分泌多巴胺(快樂荷爾蒙),當小小的虎皮鸚鵡出現時,尤里因害怕而重心不穩,踉踉蹌蹌後退,撞擊到恐龍骨架,所有的骨骼接二連三落下,發出喀啦喀啦巨響。

闖禍那一刻,尤里的心情從「美好的天堂」墜落至「看不見底的地獄」,這樣的情緒斷層讓孩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甚至出現數秒鐘愣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態,什麼事都做不了。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這種災難,偏偏就會發生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時候。」

「但是接下來你慢慢的吸氣、吐氣……一共283次。這需要一點時間,但是對付最令人煩惱、擔心的事情非常有用。」

先深呼吸,再緩慢吐氣,繪本作者引導我們耐心地與闖禍的孩子對話。既然孩子是無心之過,第一時間陪伴的重點在於同理、接納孩子的情緒,優先確保孩子沒有受傷,再協助孩子處理意外事件。

如果孩子嚇哭了,請抱抱孩子、拍拍孩子的肩膀,給予安全感,讓孩子知道你會與他站在一起面對問題。等孩子的情緒回穩,讓他參與復原的過程,這麼做能消除孩子的無助感,當孩子動手幫忙,會感覺到自己是有責任感的人、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而非「麻煩製造者」。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博物館的災難發生後,尤里沒有被旁人否定,特別是沒有被陪伴他的大人責怪。尤里也沒有將壞情緒遷怒他人,或為自身不恰當的行為尋找合理的藉口。

布呂克納在繪本中展現正向、積極的社會情感力量,一反大眾常見的心理防衛機制,她將孩子不被社會接受的莽撞,轉化為具建設性的集體創造,「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普世的主題,對成人和兒童都適用。有些人可能覺得『災難』這個話題對孩子們來說太過棘手和複雜,但我的觀點恰恰相反。無論兒童或成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遇到這類問題,我們沒有理由在文學作品中迴避它。這本書讓他們有機會想像這樣的情境,然後去討論該怎麼辦,或是擁抱、安慰彼此。」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從故事一開始到結束,皆以全然不說教的方式,聰穎地展現另類的集體創意,讓博物館內的旁觀者們共同完成一項藝術創作。他們一棒接續一棒,承接住孩子脆弱的心靈。這正是藝術的力量,行動的力量,自然給予我們的想像力量。

繪本出版後,受到柏林自然史博物館(Museum für Naturkunde Berlin)教授Johannes Vogel高度讚賞,「我無比興奮,這本書沒有限制人類對自然的想像和觀看的角度!」《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不僅是一則關於意外的好故事,也是人類在面對遠古自然時,發揮無限創造力和想像力的集體拼圖。作者以溫柔、巧妙的構思和畫筆,賦予繪本精采而不凡的閱讀層次。

最後我想說,前、後蝴蝶頁的對照閱讀尤其有趣,彷彿尤里正準備去尋找他(不再)害怕的虎皮鸚鵡,勇敢地進入神祕未知的恐龍世界。畢竟,由遠古恐龍演化而來的小小虎皮鸚鵡,當牠蹦蹦跳跳、拍動翅膀飛行時,多麼可愛啊!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博物館裡的天大災難!
Kolossale Katastrophe
作者:漢娜.布呂克納(Hannah Brückner)
譯者: 林敏雅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5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漢娜.布呂克納(Hannah Brückner)

出生於柏林,曾就讀於漢堡應用科技大學,主修插畫。2019年,她以首部作品《我的奇幻樹屋》獲頒德法青少年文學獎(Der Deutsch-Französische Jugendliteraturpreis)。她目前定居漢堡,是一位繪本藝術家、作家與插畫家。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5-10 10:00
現場》繪本是一門手、腦和心合作無間的工藝:繪本及圖文書學校國際培力課程: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講座側記

➤繪畫還活得好好的?

「早在19世紀,藝術家就認為繪畫要結束了。」英國插畫教授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播出一張投影片,上頭寫著法國學院派藝術家保羅.德拉羅什(Paul Delaroche)在1840年說的一段話:「From today, the painting is dead!(從今開始,繪畫已死!)」德拉羅什指的是攝影的發明,將會完全取代繪畫。

「1990年代Photoshop問世的時候,大家又再講了一次。」馬丁打趣的說,「還有2009年一款名為『The Picturebook』的app上線的時候也是。」Photoshop使得合成照片、製作各式各樣圖像變得容易,而「The Picturebook」當年推出時,是意圖要用可互動的閱讀體驗來取代紙本童書。接著在2011年的波隆那書展上,馬丁參加了「The World of Storytelling is Changing(故事的世界正在改變)」研討會,參加者多為出版商,「大家覺得如果出版不趕快轉型數位就要完蛋了,但我認為,那是反應過度。」事後證明,繪畫還在、繪本也還在,而那些試圖取代書本閱讀的app也沒有獲得預期中的迴響。

如此這般,可說自攝影出現,繪畫被唱衰了快要兩百年,但在這微雨的深春週末,將演講廳坐滿的臺灣插畫從業者、創作者卻齊聚在永康街一帶的階梯教室裡,參加場場爆滿的「繪本及圖文書學校國際培力」系列活動。文化部支持主辦的「繪本及圖文書學校」今年(2026)邁入第2屆,為期一年的計畫將陪伴獲選的繪本創作者,從創作、出版到行銷推廣,培養全方位能力,使創作之路不再孤軍奮戰。而為了這屆活動首度來臺的馬丁,也在講座上與他在英國劍橋指導過的多位臺灣學生,再次見到面,現場猶如同學會一般熱絡。

馬丁準備了「繪本創作的工藝」與「用圖像說故事的藝術」兩個講題, 除了畫插畫,他長年投入插畫教育,也經常擔任國際插畫賽事評審,從他的角度觀察,相對於「數位世界」,人們對「類比世界」的需要,並沒有因為新時代而降低。他引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工藝美術運動的發起人之一,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所說:「Fine art is that in which the hand, the head, and the heart of man go together. (工藝需要手、腦和心合作無間。)」而人的手、腦、心所創作出來的作品,與AI圖必然大異其趣,馬丁用「死氣沉沉」來形容AI工具所生成的圖像。

➤從「視覺素養」到「視覺思考」

讀繪本、畫繪本所需要的關鍵能力,就是「視覺素養」(Visul literacy)。馬丁說明,這個詞最早出現於1960年代,他認為「視覺素養」就是理解圖像的能力。他舉19世紀英文版畫家托馬斯.比伊克(Thomas Bewick)的作品為例,解釋「插畫」的本質,是要能夠賦予圖像敘事能力,有別於「插畫只是用來點輟文字的配角」這樣的觀念,自比伊克起,插畫自己就能夠說故事。


Bewick's illustration for the fable of The angler and the little fish(圖源:wikipedia)

馬丁接著又依時間進程,舉多個繪本歷史上經典的作品,來展示插畫敘事力的發展,如維多利亞時期藍道夫.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所擅長的混亂場面,充滿可供讀者解讀的細節;1930年代愛德華.愛迪卓恩(Edward Ardizzone)的《小提姆和勇敢的船長》(Little Tim and the Brave Sea Captain)讓插畫與文字互相襯托而非從屬關係;1960年代路易絲.法蒂奧 (Louise Fatio)《快樂的獅子》(The Happy Lion)開始將真實的城市街景納入畫面中──在那之前,若童書中出現真實的街道,會被認為「難以讓非住同一地區的小孩融入」而是個創作上的禁忌、海倫.博頓(Helen Borten)的《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Do You See what I See?)用童趣的方式探討形狀與符號、阿弗雷.貝斯塔(Alfred Bestall)的知名角色「魯伯熊」(Rupert Bear)系列,讓插畫如漫畫一般用連環序列圖像來敘事。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 this image shows movement characteristic of Caldecott's illustrations(圖源:wikipedia)


Rupert Bear(圖源:wikipedia)

另外,馬丁更展示了一本他珍藏的巨大繪本:1969年出版的《四季》(Seasons)由英國兒童文學插畫家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所繪,「這個繪本對我影響很深……約翰.伯寧罕會在工作室裡用各種東西作畫,例如鞋油……他創作時就像在施展魔法一樣。」《四季》用多張展開後像海報一般精美的摺頁,表現季節變化,「所有的資訊都是視覺化的。」同時期的著名繪本《母雞蘿絲去散步》(Rosie's Walk),是英國童書作者佩特.哈群斯(Patricia Hutchins)至今仍深受大人小孩喜愛的作品,利用一張張跨頁,讓讀者們看著被狐狸盯上的母雞蘿絲,如何在她散步的路途中一次次巧妙的化險為夷,充滿圖像閱讀的趣味。「讀這本書好像在看默劇。」

插畫的趣味,除了表現在圖像的敘事性上,更表現在線條(drawing)的魅力上。馬丁接著展示了一系列畫家手稿,例如他的臺灣學生吳欣芷(Cindy Wume)、繪本《小外星人》(Astro)的作者馬努葉爾.馬爾索(Manuel Marsol)、捷克畫家米羅斯拉夫.薩錫克(Miroslav Šašek)、美國畫家高栗(Edward Gorey)、《野獸國》的作者桑達克(Maurice Sendak),以及英國的童書插畫大師昆丁.布雷克(Sir Quentin Blake)等。每位畫家的線條都充滿生命力。

馬丁也分享了多位畫家在構思畫面和頁面安排的圖像筆記,解釋畫家運用「視覺思考」(Visual thinking)的過程。末了,他以戴夫.巴羅(Dave Barrow)的水彩速寫展示插畫如何表現光影、亞歷克西斯.迪肯(Alexis Deacon)的《國王學校》(King School)說明如何用童趣的方式探討當代議題。

➤從畫插畫到教插畫

目前於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的劍橋藝術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Art)擔任插畫教授的馬丁,於 2001 年創辦了兒童圖書插畫(MA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碩士課程。這是英國第一個專門針對圖畫書創作的碩士學位,培養了眾多獲國際大獎的優秀插畫家。

馬丁有不少針對繪本的研究著作。例如與已故英國兒童文學研究者莫拉格.斯泰爾斯(Morag Styles)合著的《兒童圖畫書:視覺敘事藝術》(Children's Picturebooks: The Art of Visual Storytelling)、《童書插畫》(Illustrating Children's Books)、《遊戲圍欄:新銳童書插畫》(Play Pen: New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等,剖析插畫的發展歷史、藝術性、文字與圖像的關係乃至與插畫家的訪談及出版方面的實務,對插畫工作者而言,是教科書等級的出版品。

畫插畫近20年,後投身插畫教育、成為一名教學者也同樣長達20幾年,馬丁現年73歲,仍然樂此不疲。「你問我,為什麼可以一直研究繪本,也沒有為什麼,如果我覺得無趣了,應該就不會再做了,但我一直都覺得很有趣!」

學生們的煩惱各式各樣,對於「擔心讀者無法接收到畫面中的訊息」,馬丁建議「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插畫家在建構畫面時不要太貪心放入過多元素,也不要太過憂慮、自尋煩惱;而「風格」(Style)是馬丁最感冒的詞彙之一,他解釋,風格是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結果,而不是一種可以追求的東西,一味想著要「追求」某種風格,最終就只會陷入模仿。也沒有「哪一種風格」在國際賽事上特別受青睞,馬丁分享,會吸引評審注意力的,往往是作品的特殊性和畫面的藝術性與敘事力;而至於「怎樣的繪本才能暢銷」,他笑著說:「如果我知道答案,早就發了。」

➤誰還在看繪本?

全球紙本書的市場持續崩跌,數位產品普及、少子化,還有,AI快速生成的圖像和內容充斥在我們獲取資訊的各種平臺,誰還在看繪本?

插畫家往往默默無聞地長久工作,但有時,會畫出那麼一本繪本,引發某種全球性的共同情緒,成為翻譯為多國語言的暢銷書,忽然間翻紅。例如克莉絲汀.羅斯基夫特(Kristin Roskifte)的《75億人的祕密:尋找每個人的故事》(Everybody Counts: A counting story from 0 to 7.5 billion)。克莉絲汀也是馬丁的學生,曾經替他的著作畫過封面,「學生的成功,真的是我莫大的喜悅。即使那真的花了好多好多年……

對於繪畫的熱愛、閱讀圖像的樂趣,還有拿在手中、一頁一頁精美印製的書本,點滴造就這門「工藝」(Craft),而工藝品所能帶來的快樂與滿足,永遠無可替代。馬丁分享他的觀察:現今在IG上許多火紅的帳號內容,其實都與手作有關,例如烘焙、編織、陶藝等,可以見得人們終究需要一份溫度。一本「物理上很美好」的繪本,馬丁形容道,反覆翻看,每次看都滿心歡喜,愛不釋手,這樣的繪本,本身就是繪本存在的理由。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 李華(自由接案編輯)
2026-05-09 11:00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