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短評》#563幻想與現實流動的極品好書懶人包

濱海的遠足

蕭宇翔著,雙囍出版,55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相較於燒錄黑暗的陰虛火旺高大上,這批詩作顯然寫得更貼身,更老實,也更接地氣。有厘頭的標題讓人看見新一代詩家的調皮可愛,更多從生活體感出發,而不為移植繼承的使命感所困。讀來清爽靈動,消食化積。【內容簡介➤

創造力的密碼

人工智慧時代的藝術與創新
The Creativity Code: Art and Innovation in the Age of AI
馬庫斯.杜.索托伊( Marcus du Sautoy)著,王婉卉譯,黑體文化,500元
推薦原因: 知   思   議   樂 
數學家循著音樂、繪畫、文學、數學與科學研究等實例,逐步演示人工智慧如何參與創作。從不同領域或實驗的AI處理技術切入,再回到藝術與人類的創作經驗。解明人工智慧運作模型的同時,也破譯了「創造力」如何具體實踐,並為「創造」與「創意」重新描繪出一張思考地圖。【內容簡介➤

母親的志願

陳柏言著,遠流出版,380元
推薦原因  議   文   樂  
每個母親大概都不是生來「志願」犧牲,然而成為母親的過程似乎也是犧牲志願的過程。追溯母親缺席的志願,重新建構一個作為「動詞」的母親,是驅動這部作品的寫作核心,但讀來依舊可感受到為人子的內傷與揭開傷口的決心,讓文字充滿自省卻也有些撒嬌氣。【內容簡介➤

粉紅色大象

蔡欣純著,時報出版,40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不若書名透露出的粉色幻象,全書各篇散文踏實地建造體感、情感、地域感,在短小的篇幅中速寫身邊人事,平穩地記下存在的形貌。書中女性經驗的形貌特別清晰,帶有味覺、聽覺、觸感等反叛的質地。不張揚,卻是客廳裡巨大的存在。【內容簡介➤

我也想要愛!

障礙女性的情慾、身體與自由
다른 듯 다르지 않은: 장애여성들이 오롯이 구성한 성과 사랑, 섹슈얼리티의 의미
林海暎著,王品涵譯,心靈工坊,580元
推薦原因: 批   議   益 
這本書出自韓國一手訪談資料與各類文化文本,以個人生命經驗帶出障礙女性在慾望與身體上的多重挑戰。結合女性身分、障礙身體、性主體的多重交織,書中的口述經驗深深鑲嵌在韓國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對於健全的執迷、以及對於性的保護。作為障礙者的各種認同與需求,無法離開女性身分與身體來談,甚至也可能表現出符合主流社會期待的思維(如恐同),這是這本書提供的複雜與多元思考。【內容簡介➤

魅、鬼、疾

東亞醫療史的側面
祝平一、陳藝勻、程曉文、陳秀芬、大形徹、池内早紀子、金澔、金志玹、吳孟軒著,時報出版,500元
推薦原因: 知   議   樂  
此書收錄的系列論文聚焦在追溯鬼魅的文化功能,及其如何在東亞醫療現代化之前扮演重要角色。從藥草經典《本草綱目》到精神疾病的性別化,此書並非將魅病與鬼疾視為病因,而是文化、社群、宗教、歷史轉型的內涵與發展徵兆,為科學理性全面壟斷醫學論述前的東亞醫療史,以及「治療」的在地文化意涵,帶來歷史化的理解。【內容簡介➤

天空尋寶記

初學者的雲朵冒險之旅
Cloudspotting for Beginners
蓋文.普瑞特─平尼 ( Gavin Pretor-Pinney)著,威廉.葛里爾(William Grill)繪,許茹芸(Valen Hsu)譯,時報出版,660元
推薦原因: 知   樂   設   獨 
將氣象知識與詩意感受串連成一片可親近的天空。文字輕柔而有節奏,知識由此被轉譯成溫柔的曲調,引導我們微笑認識雲之國度的成員們。輕柔的插畫帶著復古圖鑑氣息,柔和色調鋪開這段旅程,在閱讀中不知不覺放鬆,看向窗外。低頭讀書,然後抬頭看雲,交織成一場兼具理解、想像,舒緩身心的天空漫遊。【內容簡介➤

天使之糧

Bread of Angels
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 著,陳德政譯,新經典文化,42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佩蒂.史密斯進入回憶錄模式。其實之前的幾本已經開始了,但彼時的文字臨風顧盼,依然跋扈飛揚。到了這本,她深情記下生命中的各路天使,滿滿的感謝與珍惜,寫著寫著,整個人也散發出溫柔的光圈,位列仙班。【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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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生命,思考我是誰》「馬卡道的模樣:平埔議題讀書會 」摘錄(下)

延續上一場,參與者就20位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討論、分享各自經驗後,本場次由馬卡道青年小組成員潘婉如接續領讀未竟篇章,並穿插與會者回饋。

➤閱讀迴響:恆春半島灰色地帶裡的多彩光芒

針對第一部「恆春半島的魔幻舞台」,潘婉如先摘述這段重點:

「恆春半島是台灣南端的重要走廊、是多元化沖積扇。

這裡有阿美族遷徙的故事;有卑南族南遷之後排灣化的故事;也有我們馬卡道從赤山萬金來到屏東恆春,之後把這邊當作一個據點,或者是再往東部移動的故事;而這裡也有閩南人跟客家人的故事。

滿州鄉跟北面幾個牡丹鄉排灣族部落相鄰,比如說像是四林、高士、旭海等等;然後往南就進入了恆春跟墾丁,今天是一個漢人聚落比較多的地區。

滿州這個地方是一個交界的地帶,也很像是一個裂縫──在生番跟熟番之間,夾在「原」跟「非原」之間──然後生活在這裡的人群,如果要按照官方既有的族群框架,是找不到自己的歸屬的;如果硬要把自己塞在沒有那麼合身的衣服裡面,又好像有點彆扭、無所適從。」

讀友李孟穎回饋,他的外婆家族在恆春墾丁居住好幾世代,而他在高雄長大。印象中,恆春半島的親戚與高雄親友所說的台語非常不同。當初他讀了《沒有名字的人》以後,想多了解外婆家族的過往。

期待多多認識族群議題的梁詠欽則提到,從「恆春半島的魔幻舞台」篇章中,讓他重新認識恆春。過去他對此區域的想像是非常觀光客的——那裡是海邊,是很多遊客會去的地方——「但其實在恆春或者整個屏東,是一個族群非常複雜的社群。」他認為,甚至需要親自進到那些地方,才能夠重新認識不同脈絡跟不同族群的人。

來自高雄的潘書玲,過去曾經在布農部落裡的小學教書。曾經好幾次有人問他,是不是來自哪一族的原住民。後來他溯源,家族長輩在日本時代的戶籍調查簿,具「熟」字註記。在小學教書3年時間,大家都認為他和一位同潘姓的老師神似,紛紛詢問是否同樣是屏東旭海的阿美族人。

由於這段經歷,加上尋根發現老家萬巒赤山,在日本時代是平埔大庄,當他閱讀此章節,描述自古以來半島人群無論是婚姻、遷徙等,造成面貌、言語、文化曖昧不明的混雜狀態,再對照自身觸及牡丹、高雄以及屏東區域的生活經驗,讓他非常有共感。

➤閱讀迴響:當有了認同,有了行動,慢慢長出新的身體…… 

領讀人潘婉如說,一開始先把視角鎖定恆春半島,是希望先讓大家體會一個地方的族群複雜跟流動性。而這麼做,是因為這樣的體會不見得每個人都曾經歷過。他繼續領讀第一部「恆春半島的魔幻舞台」 第66至68頁〈「ima ka aku?」關於我是誰:朱恩成〉:

從戶政系統上,我找不到一絲家族與平埔族群間相關聯的訊息,然,我卻也無法完全以漢人的身體,去正視外公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講述的諸多故事……以家族戶籍謄本的出土為分段,曾經的我迷惘於自己混血的五官、混血的身體,我走失在那紛雜的敘事裡。

……當我開始學習族語、書寫故事、探問埔里親人的下落,我發現這些經驗慢慢成為我新的身體,並賦予外公那一個個故事新的靈魂。那是我們家族的故事、外公傳給我的故事。也是他給我的「認同」。

讀著噶哈巫族朱恩成自述文字,潘婉如感到有意思的,是這位青年先對家族認同,再試圖從政府戶政系統找尋族群印記;然而,青年卻找不到相對應的實證。

潘婉如認為,朱恩成從阿公的口述故事認識家族的昔日生活,並且開始學習噶哈巫語、書寫記事,讓原本的故事貼近理解,具體呈現了平埔青年感受去漢化的脈絡與過程。

同是作者的陳以箴則坦言,他在寫這本書時,還沒有感受過朱恩成在自述中所提到「新的身體」。

「(我)一直到這幾年做刺繡的時候——當然刺繡只是一個媒介——發現在(屏東)沿山公路騎來騎去,然後到部落裡面吃飯、在麵店裡面點餐……這些所有的事情,真的是會形成一個『新的身體』。」

陳以箴如此描述自己「新的身體」:「從手指的觸覺、操作的實踐跟身體的移動,我覺得它真的是一個不斷不斷地形塑,我怎麼讓身體去貼合『我對族群的某一種想像』。我覺得,『那個身體』不只是一個整體的軀幹,它融合不同感官體驗,讓原本混血跟模糊的東西,越來越具象化。」


為了探究部落製酒,陳以箴走訪沿山部落。圖為他在2022年向佳平部落青年學習。(照片提供/陳以箴)


歷經3年在獅頭部落的蹲點與積累,2023年服飾成果發表會與部落聯歡活動上,陳以箴已經能自在地穿著「傳統服飾」一邊主持活動、一邊與長輩嬉鬧。(提供/陳以箴)

➤閱讀迴響:自我成長中發現「新的身體」,到眼見他人「新的身體」

對於新的身體,馬庭郁也有一番體悟。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部落文化與眾不同,然而國中以前卻認識不深。高中就讀原住民專班之後,一次有人問他「你們部落有什麼文化嗎?」答不出話來的他才知道:「啊,原來我都不了解!」

之後,他開始從日常翻找母文化的足跡,漸漸體會「原來一切都藏在生活裡」,他說:「(原來排灣族)飲食習慣、思考邏輯、禮儀等等,都潛移默化深植在我的生活之中。」

讀大學時,馬庭郁與一位漢人朋友分享排灣文化。當時朋友語帶羨慕說:「好好喔,有自己的文化可以調查!」而這樣的回應讓他思考「漢人的文化會是什麼?」「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麼生活在這裡?親友族譜有誰?」他想,好像也沒有人告訴他們。

馬庭郁曾經問過一位漢人朋友,阿公務農的經歷以及家族祭拜的禮數。當時對方回答不出來,且發現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之後朋友向阿公一一詢問這些問題,才知道他跟土地、家鄉的關係;他跟阿公與家族的羈絆。

「在我眼中,他也獲得了『新的身體』。」馬庭郁說。

從自己經歷「新的身體」到看見他人「新的身體」,他有感而發:「其實我們都是同船的人——流散在這自我認同的找尋中,或者是無意識地忽略這些訊息。如果這個社會,人人都意識到了這些問題,是不是對於平埔族群、原住民族群能有更多的同理心與共感,就不會造成偏激與歧視。」

➤閱讀迴響:因深邃臉孔讓他備感排除在外,學習部落文化漸漸消除不適感

讀書會夥伴李孟穎是自家三姊妹中,五官最深邃的人。在書中,作者余奕德的故事標題寫著「你是原住民嗎?」此問句,也是他從小到大常遇到的困境。

李孟穎是在父親閩南家族、母親客家家族的環境下長大,他一直沒聽說兩邊家族與原住民相關的淵源,但深邃臉孔伴隨而來的閒言閒語,讓他不知所措:「(親戚)會說『你怎麼長得那麼像原住民』,有種我被家族排除的感覺。」

出社會工作後讀了《沒有名字的人》,青年的故事讓他感到安慰。他想,是時候可以放下內心包袱,於是鼓起勇氣尋根、探索自我認同。

由於外婆是屏東墾丁人,祖先來自滿州,李孟穎從地緣關係以及如《沒有名字的人》相關閱讀中,旁敲側擊自己與親人可能擁有平埔血緣。這一兩年,他從日本時代的戶籍調查簿,發現外婆的媽媽標示「生」註記,推斷是排灣族人;而來自新埤建功村客家聚落的外公戶口資料,則有潘姓祖先列名,這些發現都為尋根帶來新的方向。


李孟穎從家族在日本時代的戶籍調查簿中,發現外婆的媽媽在種族欄位中標示「生」註記,推斷是排灣族人。(提供/李孟穎)

近年他搬到花蓮居住,這段日子彷彿釋放了什麼,他娓娓道來:「我過得非常舒服,因為沒有人會問我『是不是原住民』,他們只會問我『你不是原住民喔?』我覺得反過來問的時候,以前困住你的問題,已經換個角度思考。」

李孟穎漸漸關注平埔族群議題。他認為身分證上多了什麼註記、伴隨而來的福利,並不是最重要的,他說:「我可能是原住民,但是我不需要先被政府認同我是誰,才能夠知道自己是誰。」在花蓮認識的阿美族、太魯閣族朋友,領著他參與部落祭典,「我覺得從前的不適感,在這些學習中慢慢消除。」他如此坦言。

➤閱讀迴響:找尋自己,和血液裡的不安與疑惑一起身體力行

讀友Kaieyang黃品誠,連續兩年擔任馬卡道青年共識營的工作人員。爸爸家族擁有馬卡道血緣、媽媽家族則有西拉雅血緣。不過媽媽那邊的親戚並沒有認同族裔身分,「原住民」3個字更是連提都不能提。他從小自認是小琉球人/屏東人/高雄人,後來就讀高中時,發現自身與平埔族群的連結。

聽了李孟穎的分享,他語帶憂愁述說尋找家族史所面臨的擔憂:「我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我想要做的事情,是真的對這個族群有幫助嗎?我也很害怕,我做了但是沒有人看到會怎麼辦?假如幫助不大怎麼辦?」

「刺繡刺到一半,有時候我會突然停下來稍微想一下:當我刺繡完了,我之後要做哪些事情;或是作品完成之後,我想要做哪些事情去跟大家溝通。因為自己在學卑南族語,在台東這邊有認識一些研究卑南族語的人,我們很常在網路上聊天、做族語分析、詞彙統整。我希望現在學習這些東西,以後用另外一種角度回饋馬卡道族。」


Kaieyang 黃品誠學習傳統十字繡、製作腰帶,希望現階段的努力,有朝一日能回饋馬卡道族。(提供/Kaieyang)

➤閱讀迴響:帶著流動的、多元的信念,思考「我是誰」

拼湊母系家族的拼圖是一場幽微的伏流歷險,除了衝擊,更有些微的憤恨。末裔如外婆、母親與我,無從承繼馬卡道的文化、語言、信仰,不是因為我們在族別之間做了什麼選擇,而是因為其中某一些選項已經被抹除了。我們好像以為現在的我們是自由的,依循自己的意志、掌握自己的生活,但事實上打從一開始,我們早已被剝奪了記憶自己可能/可以是誰的權利。

──《沒有名字的人》第一部「恆春半島的魔幻舞台」〈偏要固執著記著:陳以箴〉

讀友李惠勤與會之時是臨床心理系學生,還在找尋「自己是誰」。在讀到上述段落頗有感觸,他認為「『真正的自由』應該是有選擇,而不是在特定的歷史脈絡下,被淘汰跟定調的結果。」

他分析兩種視角下的歷史,一是教育體制下的歷史課本內容,往往呈現當局政府、殖民者、統治者視角;而本書許多敘事面,則是社區居民或是長輩的經驗——所謂鄉間野史。

不同視角下的敘事,隨著時間、年代轉換,包含國民黨、民進黨執政下的歷史課本內容、政府與鄉間的敘事版本皆有所差異。每種敘事伴隨各自定錨,並經常形成標籤。不過各種視角的歷史敘事一直轉換,所以標籤並非絕對或是肯定。

在他看來,每一種敘事都應該攤開來呈現在檯面上,多元思索「我是誰」。他表示:「如果沒有什麼敘事是實然的,作為個體,我們都必須練習成為敘事的主體,回應『我到底是誰」命題。並不是以某個族群為想像,來去想『這個族群是什麼、我是誰』,而是我跟這個族群的連結、我跟這個族別的連結,或跟任何事情的連結,思考『我是誰』的這個命題。如此,那就一定會是多元的流動,在生命進展的過程中持續疊加的。」

領讀人潘婉如接著指出,李惠勤的深思,恰好呼應文章最後一段話:

「族裔其實沒有想像中重要,卻比想像中重要。重要的並不是你如何被歸類,而是你如何回應召喚、你如何選擇和實踐要成為誰。」

讀友陳奕辰同時也是2024年馬卡道青年共識營總召,他反思,與其花許多力氣揣測殖民政府所制定的錯誤政策,質疑、埋怨或是責怪不友善的族群環境,「當我們認知這樣的族群現實困境,我們到底要如何參與、實踐,還有選擇『稱為是誰』?」

他進一步表示:「我們可以用這樣的狀態,思考我們還可以做什麼樣的事情,而不是過度回頭檢視當時發生什麼樣的問題。」讀了這本書,他思考,了解平埔族群的背景脈絡,可以成為工具或武器,但更觸動他的是「選擇與行動」。

➤閱讀迴響:不管人在台北,移動到美國夏威夷,原住民還是可以大方說出自我認同

在全球化的今天,人移動到城市就業、求學,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不過《原住民身分法》揭示的原住民分類:山地原住民/平地原住民,仍延續往昔殖民政府方便統治、因應族群特殊權益(租稅減免、選舉制度等)形成的原住民身分分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不禁納悶:對於各族人「在山地、平地特定部落生活」的僵化想像,執政者何時才能解放?

陳以箴認為:

「『分類』是殖民者設下來的東西。不同時代、不同力道、不同語言文化的殖民者,有不同的框架方式。可是為什麼這些殖民者,他們可以這樣來來去去,到處框架別人呢?」

「比如荷蘭東印度公司來台灣統治我們。荷蘭人就如此自由自在地四處航行四處殖民他人,然後我們也不會質疑『你是正確的荷蘭人嗎、你來台灣了,你可不可以講一句荷蘭話來聽聽』,我們不會去質疑這些殖民者,可是我們卻一天到晚質疑這些被殖民者——你不能離開你的居地,否則你就喪失了你的原真性——我們非常寬容大量地看著這些殖民者,展演他們航行的能力、擴張的能力、移動的能力。」

陳以箴也分享一則對於「移動」的見解,概念來自於學者官大偉(泰雅族)在「2024地理學年會」後發表的「移動性(Mobility)」思考筆記。隨著潘婉如領讀第三部「跨越既有的族群想像」一節,讓他連結過往書寫經驗,並結合閱讀教授筆記後的進一步反思:「我們把自己的這種擴張跟移動的能力限縮住了,還經常自我質疑『我阿美族如果到台北的都會區,我還是阿美族嗎?』殖民者從來不用這樣的問句困住自己,所以我們也不用這樣。」

「不只是平埔族群,其實對原住民族自己來講,也一直努力掙脫『移動性』這個概念,可以主動掌握——我們原住民族可以很大方說『對啊,我們就是到了台北、到了美國、到了夏威夷,都還可以是自我認同的那個型態!』」

➤閱讀迴響:回到土地、大自然與文化,陳敬翰從原住民視角開啟喜歡的生活

讀友陳敬翰也分享他自身的移動經驗。

陳敬翰稱外婆為阿嬤。他喜歡台東阿嬤家、喜歡待在山上,以及在世界各國旅行。他過去曾經在西班牙廚藝學校進修,回到台灣後一直待在餐廳工作。有一天他意識到一件事:「我一直都在學別人東西,沒有我自己的東西。」

他來到屏東的原住民餐廳工作,認識部落文化。這段期間,他去了一趟戶政事務所,從小在台北鶯歌出生長大的陳敬翰,才知道媽媽家族的祖居地,來自屏東老埤。他推測阿嬤是馬卡道族,家族從老埤遷移到台東。

冥冥之中彷彿有股力量牽引著他。日後陳敬翰回到了台東老家,雖然找不到「自己的文化」,但他向鄰居學習種植作物、向部落學習打獵與分解獵物,生活價值觀也慢慢地從漢人視角變化成原住民的視角。

「也不知道馬卡道族,以前到底是怎麼樣(生活)。但是透過我住在那個地方,(學習)老人家傳下來的一些集體智慧,才覺得很像是我會喜歡的那些東西。」移動並返家以後,陳敬翰找到了喜歡的生活。


陳敬翰查詢戶籍資料以後,才知道祖居地位於今日老埤部落。圖為他參加老埤祭祀文化活動。(照片提供/陳敬翰)


陳敬翰發揮累積多年的日常學習,改建阿嬤家成為自己的家屋工作室。(提供/陳敬翰)

➤古穆尤瑪 Kumu Yuma的筆記:追尋自我認同沒有盡頭,希望漸漸有信心且放心地展示自己

看著書封寫著「五位平埔族群原住民青年從此踏上一段尋找被奪去的名字的旅程……」來自台北、目前在苗栗擔任教職的古穆尤瑪 Kumu Yuma,雖然活動進行時,隔著螢幕的他只是靜靜傾聽眾人討論,在經過整場讀書會討論後,他有感而發留下這篇自述:

或許文字中的不安、徬徨、困惑,映照著追尋自我認同的感受,讓我在還沒翻開書本時,就先對它好奇了,甚至可以說像找到同路人般地興奮?!

在聆聽同伴精彩分享的同時,我也對自己有了疑問——不禁開始好奇: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找尋自我認同呢?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泰雅族。從小出生在台北、唸書在台北、工作在台北,人們口中的「都原」,也漸漸成了我的自介。

「妳長得不像原住民呀!」「妳怎麼不會說族語?」這些問題和質疑常不請自來。而我不免把自己硬塞入討論中所提到的殖民者二元式的分類裡,急著想找到一個屬於我的地方。

書中「練習當個原住民」(p.86),讓我印象深刻。

即便我確確實實地流著泰雅族的血液,但在面對外界的質疑時,也不禁對自己打了很多問號:

──我是泰雅族,我感覺要是關注族群議題的。
──我是泰雅族,我感覺要知道許多族群文化知識。
──我是泰雅族,我感覺要能掌握部落發生的大小事。

這些「感覺要」雖然開始推動自己學習、關注文化。但,偶爾停下腳步,也想問問自己:我真的知道自己是誰了嗎?還是我只是埋著頭,急著想回應殖民者角度下平面化、二元化的分類呢?

很榮幸能夠參與到這場讀書會,夥伴間的討論交流打開不同的視野,從中得到了新的觀點,找到了一些力量面對之後的自我認同議題。

也許……追尋自我認同的道路,沒有盡頭。可能會常常停下來問自己「我到底是誰?」但希望能在主動實踐的過程中,漸漸有信心且放心地展示自己。

 


長年定居台北的古穆尤瑪 Kumu Yuma,在都市生活並不容易學習泰雅族文化,因此他在網路上追蹤相關資訊,希望可以更貼近族群知識,上圖為他參加竹藤編工作坊,學習竹藝。而近年他回到已逝外祖父母的家鄉「苗栗泰安」服務,與部落長輩陪伴幼童能從小認識與參與家鄉文化事務。下圖為他引領孩子在小米田裡除草。(提供/古穆尤瑪 Kumu Yuma

本場次讀書會,位於台灣尾的恆春半島,成為談話起頭與重心。隨著活動中一次又一次的告白與話題,不難發現全台各地都有著族群流動、文化混雜、追尋自我認同的痕跡。

無論是被排外、與不適感共存、帶著安頓的信念思考、成長新的身體、自信肯認自己,不管在台灣島內或海外,都是如此。每一個狀態、每一個階段……從參與者一次又一次訴說,當代平埔議題除了正名/復名復權運動,更多族群之間的生命敘事,需要等待發掘與聆聽。


(攝影/陳以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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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11:30
走進生命,思考我是誰》「馬卡道的模樣:平埔議題讀書會 」摘錄(上)

《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生命故事紀實》內文原稿,最早連載於2015年「沒有名字的人」Facebook粉絲專頁。

或許你曾隔著螢幕讀著,同感酸楚、不捨、嘆惜;或是你投身倡議已久,對於書寫暗自讚許,不吝給予鼓勵。你更不忘分享這份悸動,感染更多需要這些圖文的人。


「馬卡道的模樣:平埔議題系列讀書會」於2024年5月至7月在屏東市舉行,計6場次。(設計/陳以箴)

➤《沒有名字的人》成書背景

2013年,與原住民族群相關的環境倡議風起雲湧,比如蘭嶼反核之於達悟(雅美)族、台東卡地布部落拒遷葬之於卑南族、台東美麗灣渡假村爭議之於阿美族。

關注這些議題者,無論是環保團體、學生社團、原住民社群……各路人馬為了倡議理念、抗爭不公不義憤而走上街頭。

有5位年輕人在這些場合裡相遇,並因為社會運動頻繁密切來往。他們的共同點除了是學生,對於平埔族群的身分認同正處萌芽。隨著認識越深,他們逐漸得知彼此的故事,浮現「做些什麼」的念頭。

「怎麼可以沒有人看到我們的聲音?我們一定要寫下來!一定要讓更多人知道!」陳以箴回憶,2015年幾位朋友開始寫自己的故事,日後成為《沒有名字的人》的第一部:「恆春半島的魔幻舞台」。

最初,他們創立Facebook粉絲專頁張貼文章。出乎他們意料,這些文字引發大量回響。

十多年前的台灣社群平台,不像現今有Twitter、Instagram、Telegram、Threads……百花齊放,「當時算是第一波有平埔原住民族的後裔或是年輕人,在臉書上系列性地揭露生命故事。」陳以箴說。

在張貼故事前後,大家經歷了情緒三溫暖。起初,幾位夥伴會有被公眾看見的恐慌;但公開自己的故事後,收到滿多正面回應,增添不少信心。於是他們成為一支編採團隊,從各自人脈延伸,利用課餘走訪部落、祭典,平埔青年的家裡、生活圈。那段日子的踏查紀錄,成為專書的第二部:「群像故事:二十段旅程」。

台灣島歷經數次政權轉移,在悠悠歷史長河、錯綜政治社會演進之下,島民內心存在一言難盡的族群身分認同曖昧、迷茫、掙扎、徬徨……藉由《沒有名字的人》圖文,幾位閱讀者齊聚一堂,聊聊彼此的生命經驗。


《沒有名字的人》編採團隊面對每一場採訪、每一則人物故事,都會共同討論定調、形成共識。左起朱恩成、陳以箴、潘宗儒、張家瑋。(提供/陳以箴)


團隊至台南採訪西拉雅族尤威仁。左起尤威仁、尤威仁祖母,與成員陳以箴、潘宗儒、朱恩成。(攝影/張家瑋)

➤這個漢,是隱藏的馬卡道的漢

(叔公)他覺得上一代的人被污名化之後,會在心裡面留下一個烙印,產生污名的認同,進而去否認,去隱藏自己……

──《沒有名字的人》〈認同不是單選題:潘佳佐〉

書中受訪青年潘佳佐所提到的親友反應,讀友李惠勤讀起來心有戚戚焉。他提及一件往事:

「我去戶政事務所查到(母系)阿祖皆有「熟」的標註。和媽媽說時,媽媽回我『那是什麼意思?!是這樣嗎?不要跟爸爸說喔!』我明顯感受到『原住民』等同於『見不得人,以至於必須隱匿,甚至是否認』的印記。」

無論是1990年代起,平埔族群走上街頭的正名/復名復權運動 ,或是西拉雅族人提起「平地原住民認定」行政訴訟,而有臺北高等行政法院法官認為疑義,聲請釋憲案,憲法法庭大法官作出「2022年西拉雅族原住民身分案判決」。相較於積極爭取權益的族人,更多則是對於族群身分感到污名認同而否認、遮掩、隱藏的人們。

在台灣島上,一個人無論選擇何種國族的自我認同,更可能存在的事實——他斷不開的血緣關係,是源自一種以上的國族血緣。

……如今恆春在地的族親們,說著一口流利閩南語,忙著平日生計的延續,因著汙名及殖民壓迫而不願承認是番,或許也因著不曾經驗與他者互動的深刻過程,而無法自覺其中細微的文化差異,始終認同自己是漢。

丁肇義是這麼說的:「這個『漢』,跟別人的漢不一樣,是隱藏的、是馬卡道的漢,只是他們無法覺察而已。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漢族血緣,只是當我決定宣稱自己是馬卡道的時候,我就是個馬卡道人。」這不僅是一個有意識的抉擇,更是對長期以來以漢族為中心的省思。

──《沒有名字的人》〈老祖娘娘的壽宴:丁肇義〉

如果個人的血緣源起、自我認同不見得單一,那麼隨著時代變遷,台灣社會,以至於個人,能否更有機會肯認、接受與包容這件事? 

讀友洪子喬是一個關注原民議題的大學生。讀過丁肇義的自述,他是這樣思考的:

「如果我們強調認同只有一種模樣、如果我們可以決定誰有沒有(原住民)資格,會不會就像是主流強勢的權力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

有很多人一直努力了解自己身世,而當他們決定宣稱自己原住民身分的時候,會遭到來自(法定)原住民身分者的質疑。我猜測與生俱來原住民身分的人,會不會曾經因為遭受過此身分的痛苦,他們覺得後來才找到這個認同的人,並沒有相同的(痛苦)經歷,因此不配得到相同的認同?

『認同感』雖然是簡單的3個字,卻是非常多元、複雜,背後有著不同的故事。那些故事都等待且需要被聆聽。如果能夠聆聽和了解每個人的故事,那麼也許會對自己的生命有更多的想像。」

➤閱讀迴響:我們作為一個馬卡道,比作為喜歡原住民的漢人還來得難!

讀友潘婉如大約在3、4年前讀過這本書。書中許多青年的經歷,他頗感共鳴,比如第一篇丁肇義的故事。丁從其他族群部落尋找個人認同,潘婉如有深深的感觸:「我們作為一個馬卡道,比作為喜歡原住民的漢人還來得難!」


活動參與者潘婉如。(攝影/陳品彣)

他試著表達這段歷程:

「以前覺得自己不是原住民——就是家族(親戚)的各種否認,到你終於找到了那個『熟』字。你找到『熟』字之後,回家追溯卻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非常地少。你開始走出第一步,到了不同的聚落——不同的部落,但那又不是一個回去的感覺……那是一種行動的感覺嗎?」

他也述說目前陷入的困惑:

「我想要說,我是一個馬卡道族、我是一個原住民。然後又覺得自己身體裡面,就是有些成分不是這麼的馬卡道、不是這麼的原住民……那我們應該怎麼去做一些事情?或者是,我們要怎麼去理解自己這樣子?」

➤閱讀迴響:在找尋「自己到底是誰」的過程中,多元認同是很重要的

線上參與者潘書玲有太多「被誤認為原住民」的經驗了。他的面貌輪廓,曾被詢問過是否為鄒族、太魯閣族或者是泰雅族人。然而其實出身高雄的他並沒有法定原住民身分、沒有與原民親屬往來的記憶,更別說有族群認同了。

後來他從日本時代家族的戶籍調查簿,發現先人擁有熟字註記;加上老家位於今日的屏東赤山與萬金一帶,在1930年代是平埔大庄 ,他才敢斷言平埔身分。找尋許多資料後,他對於馬卡道族議題感興趣,也追蹤青年小組粉絲專頁

歷經混亂的身分認同、模糊的族群印象,到目睹戶政文書白紙黑字紀錄,在這幾年追尋家族歷史的過程中,任職教師的他,對於一場原住民族文化研習,特別印象深刻:「有一個老師對著我們的面說:這些平埔族出來要正名,只是想要拿我們的錢,所以我們不要被他們瓜分走。」

「我一直很介意這句話。我覺得我們很可憐,就是我們好像在漢人裡面,找不到自己的定位;然後在法定原住民裡面,自己又是一個外人。所以就會覺得,那我們到底是誰?馬卡道找到自己的路了嗎?平埔族找到自己的路了嗎?」


潘書玲申請家族戶籍調查簿,追溯祖先在日本時代居住萬巒庄赤山,可能位於今日屏東赤山與萬金一帶。(提供/潘書玲)

另一方面,潘書玲也在其他原住民族人的接納裡,感受溫暖。

「在找尋『自己到底是誰』的過程,我覺得『多元認同』這件事情很重要。我在部落教書的時候,透過學校推廣族群文化的過程,部落族人也幫起了一個布農族的名字,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就叫『Aping』。」

「那一個意義給我的,其實是我可以找到自己,好像有一個鑰匙可以定位自己。」


潘書玲收藏一款高雄市桃源區樟山國小校方贈送的書套,布面上繡的是布農族人為他取名的「Aping」。(提供/潘書玲)

➤平埔族群裡的個人,身分認同樣貌是多光譜的

讀友潘婉如、潘書玲分享身分認同歷程,和編採團隊成員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陳以箴、潘宗儒等人的過往,有著類似的影子——從家人、家族或許不知道、不明說,到自己發現平埔血緣,再從各個管道,找尋並連結自身與族群的過往。

不過並不是每一位平埔青年,都曾經歷曲折的尋根歷程。噶瑪蘭族Tuwaq Masud杜佤克.瑪蘇筮、巴宰族的潘軒豪、西拉雅族萬盈綠,由於家族都還保有民族認同意識,因此在本書的25位青年之中,這幾位是少數從小接觸、參與族群工作的年輕人,而這些經驗也幫助他們能夠自信的看待族群事務。

因此平埔族群裡的個人,其實身分認同樣貌是多光譜的。而如果要馬上舉出一個因國家制度,導致族人身分認同上無可奈何的例子,東部噶瑪蘭族是顯而易見的。

日本時代,噶瑪蘭族的花蓮、台東族人,居住在台灣總督府所劃定的平地行政區內。二次世界大戰後,國民黨政府曾在1950、60年代,開放4次平地山胞登記。當時,花東地區的噶瑪蘭族,行政上登記歸屬為平地山胞,保留原住民的個人身分;族系方面則因與阿美族通婚、混居的背景,畫進阿美族之中。

日後經過15年奔走,花東族人成功復名為「噶瑪蘭族」——2002年12月,政府認定其為台灣原住民族第11族。相較之下,當年沒有登記平地山胞、多居「原鄉蘭陽平原」的噶瑪蘭族人,至今仍然沒有法定原住民身分。

因此,同為噶瑪蘭族的Uki Bauki潘昱帆,與Tuwaq Masud杜佤克.瑪蘇筮,呈現截然不同的身分狀態——Tuwaq是書中唯一擁有法定原住民身分的青年。

書寫兩人故事的余奕德說:「我自己在寫這幾篇的時候,發覺平埔族群其實在不同區域、(會有)不同發展歷程,以及各自呈現的狀態,(連帶所產生的)迷茫不太一樣。」

➤閱讀迴響:找尋自己在路上,教育體制請跟上!

平埔族群因為歷史共業、社會長年不重視族群文化素養,尋根者一次次遭逢的受挫茫然感,有機會修補和化解嗎?

讀友梁詠欽平時關注馬卡道族群事務。他觀察許多受訪者有個共通點,在於「重新發現自己認同」的過程。他反思,過往台灣教育體制沒有太多機會能讓學生思考「族群身分認同」,所以許多人要掌握自主學習能力,甚至積極求知,才能重新追尋自我認同、重新認識家鄉。

其他參與者補充,在前人、各族族人努力之下,這樣的情勢逐漸好轉。專書作者余奕德提到,編採夥伴潘宗儒的自述故事,便有收錄在翰林出版社版本的高中國文課本裡。潘婉如則說,曾在某一版的社會課本中,看過平埔族群分布地圖。

從事教育工作的潘書玲指出,多元文化的文本逐漸納入教育系統裡。文化類的課程不僅幫助學生找到在地認同,教師也從中受益,「因為在地認同,才讓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生命經歷。」他說。

➤閱讀迴響:運動是漫漫長路,找到自身戰略位置,立下安全感與成就感 

……族群事務不是要把每一個人都綁在家鄉。如何讓不同領域、不同地方、不同位置的人彼此連結且相互支援,形成穩固的發展網絡,並且承接每個階段的任務,也成了族群發展另一個重要的課題。(p.141-142)

書中受訪的青年潘宗緯、潘麒宇回到祖居地參與文化復振一些時日後,都曾面臨迫於現實考量,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規劃。

還在找尋其歸屬族群的李惠勤,在筆記中留下幾句話:「不同運動都是一條漫漫長路,而這經常讓人感到無助。(因此要是)能夠找到自身的戰略位置,其一是能在定錨的過程中帶來安全感;其二是在做些什麼的過程中獲得成就感,跟這場運動有更深刻的連結——如同受訪者提及每個人都在生活及生存之間取得平衡——而我,參與讀書會即是一種行動的實踐。」

➤閱讀迴響:好像沒有好好的理解過,大家的境遇是什麼、處境是什麼

參與讀書會的成員中,也有並非平埔、原住民身分認同,單純對於族群議題感興趣的人。

關注馬卡道事務的陳品君認為,「少數民族」是不同情境下的相對說法。當自身處於不同族群互動的場合中,如果主事者能細緻地設計與引導,可以幫助參與者思考少數族群的處境。

在參與讀書會的時候,陳品君和現場認同漢人身分的與會者,暫時歸屬「少數民族」的狀態。親臨現場參與的陳蔚思忖一會兒,提出以下告白:

「會有一種比較原罪的角度,去理解這些故事,雖然好像跟我也不一定有關,也不是我造成這些事。然後會覺得,很可以理解,對啊搞不好跟我也有關——因為小時候在班上或是同儕之間,就是想盡辦法變成比較舒適的那一群人,會嘲笑其他人之類的——回頭來看這些故事的時候,會覺得,嗯,好像沒有好好地理解過,大家的境遇是什麼、處境是什麼。」

「這些事情應該都是不斷地發生,包含對於身分的不肯定。就算他要追求自己的身分認同的時候,也會被中華民國政府承認的(法定)族群挑戰。或者是在追尋自己的長輩、阿公那輩在做什麼的時候,可能他們也會去否認這件事,說『我們就是漢人啊!』滿可以理解這些事情,是滿痛苦的。」

「看甲目屎流。」陳蔚真情流露地說。(Khuànn kah-ba̍k-sái lâu,看到流淚。)

➤閱讀迴響:社群平台是探索自己的出發點,也是談論族群事務的友善空間

讀友徐大易是從事平埔研究的博士生。

從平埔青年的系列行動,包括2014年「沒有名字的人」粉絲專頁設立、2019 年《沒有名字的人》專書出版,到2023年馬卡道青年共識營舉行,徐大易觀察到,在不同時期的努力之下,這些行動也成為後進有志者的出發點——在這世代,整體漸入佳境。

2014年台灣線上社群平台,不像今日Twitter、Instagram、Telegram、Threads……多種管道眾聲喧嘩。當時的社會大眾仍在熟悉使用Facebook。徐大易想起專書中〈歸來,如何:潘宗緯〉的故事。

「那個時候,感覺他是不斷地騎車……就是身分認同的追尋,到處……然後自己去接觸祭典、栽進去。」徐大易認為,10年後回首,社群平台已成為平埔青年談論族群事務的友善空間。「比如說家裡發現(戶籍調查簿)有日治時期的這些(熟)註記,那下一步怎麼去。比如說跟部落的連結。」

「接下來有什麼祭典,大家就是可以一起揪團去。」

「現在這個時候就是比較幸運吧。有這些資訊,公開的平台可以讓大家知道。如果怕孤單那也可以揪團——對,這整個氛圍改變,我覺得是好的。」

這些平台是「友善的安全空間」:一個大家可以暢所欲言、不受外界偏見歧視的安全空間(safe space),也是探索自己是誰、尋求身分認同的出發點。

➤閱讀迴響:歷史須不斷發掘與找回,才會多元呈現

對於「凱達格蘭大道」的敘述,以下哪一項正確?

  1. 總統府前面的一條路,前名為介壽路、東門街
  2. 名稱源於凱達格蘭族(Ketangalan)
  3. 以上皆是

讀友洪子喬在新北北投成長,目前在花蓮就學。在他印象裡,身邊的人談論北投的歷史,有日本時代的記憶、有信仰的見聞,但他幾乎沒有聽說北投原住民的過往、地方平埔族群的歲時祭儀。

直到他讀了〈以凱達格蘭為名的路:潘彥廷〉。

凱達格蘭族曾經是活躍於台灣北部地區的平埔原住民之一。隨著時代演變、城市發展與地景更迭,在大眾沒能意識到、好好認識之前,凱達格蘭族逐漸隱沒人群之中。文章主角潘彥廷,循著小時候聽到的家族故事與生活記憶,走訪台北盆地各處,找尋殘存的凱達格蘭族蛛絲馬跡。而在閱讀這篇故事之前,洪子喬沒有想過,看起來近乎失落的民族,還能追尋。

潘彥廷騎著機車,前往歷史文獻提到的地方,漫步祖居之地,看看有什麼文物和遺跡。

洪子喬表示:「雖然可能只有一點點……可能一點小小的東西,就可以再串聯到另外一個線索,慢慢編織網絡,然後連結到以前自己或是族群的歷史。」

洪子喬會對主角尋根有共鳴,除了同為北投人,也因為他好奇自己是誰。他曾問過家人、長輩,屬於什麼族群、祖先來自哪裡,但是都沒有得到明確的回應。

上大學以後見聞多了,讓他體會一件事:「歷史不是一個樣子而已,需要我們不斷發掘或不斷努力找回一些東西,它才會以更豐富更多元的樣貌呈現出來。」

➤閱讀迴響:(這本書)有一種很怪的親切感

如果說洪子喬藉由潘彥廷的故事,看到自己的影子,思索家鄉今昔;那麼陳奕辰則近10年間在字裡行間、現實中與書中青年交錯。

陳奕辰在2017年追溯先人的戶政紀錄有熟註記。他想更貼近平埔一些,隔年前往台南參加西拉雅吉貝耍部落Ta-ai(夜祭)。同時在這段溯源期間,他在「沒有名字的人」粉專上,第一次讀平埔青年的故事。

「這些故事,好像有人在告訴我,我有哪些方法可以嘗試──有哪些地點是可以去看的、去追的、去找的。」他說。依著尋根線索,加上得知東部馬卡道族,2018年11月在台東池上大波池舉辦聯合夜祭;雖然錯過參與,但那段期間憑著一股衝勁,陳奕辰停留在花東地區富里、玉里、池上、長濱等地進行田調。

而會有這些行動,脫離不了與故鄉的淵源。來自屏東高樹舊庄村的他,從小耳聞鄰近的加蚋埔人既非原住民,也不是一般所知的漢人,而一直到這幾年接觸平埔事務──2019年,他才有勇氣踏入加蚋埔部落參與祭儀,逐漸結識參與族群文化事務的朋友。

2023年,陳奕辰成為第一屆馬卡道青年共識營工作人員,隔年更成為共識營總召集人。


2023年第一屆馬卡道青年共識營,聚焦青年認識部落、彼此串聯及探討平埔正名議題。陳奕辰(後中)是工作人員之一,團隊在規劃上,特別融入審議式民主,著重青年組織培力。(攝影/陳品彣)

過去7年,他幾次翻開書頁,從中找到方法,也從馬卡道族的外邊,進到裡邊:從間隔距離、漸進感受,到近身參與。「嗯,好怪啊,好像這件事情還在發生……而這樣的發生,好像我也參與其中,同時又透過(書中)故事,回顧現在這些朋友的樣貌,跟當年想理解的是一樣的嗎?」

陳奕辰說:「我其實在重新認識的過程當中,也可以漸漸地理解,可能(他們)當時遇到的狀況,到後來又有什麼新的轉變,而這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或是我們可以在裡面嘗試一些什麼事情。」

這樣的一番表白,讓身為作者的陳以箴、余奕德感到頗有意思。

陳以箴:「沒有想到它可以扮演這個功能,我沒有想到真的有人拿這本書去按圖索驥!」

余奕德:「那我們不是為了這些……寫的目的就是這個!」「所有的編排、目的, 是這樣沒有錯!」

陳以箴:「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拿這本書,看這裡有哪些地方、我去找那個地方。」

余奕德:「他完全抓到重點了(笑)。」

➤方惠閔: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成長,我覺得都滿珍貴的

身為專書作者的方惠閔,也參與了這次讀書會。

他在〈吐出那口沉重的氣〉提到,16歲時因為家族土地登記與繼承緣故,日後歷經了兩次「姓氏與身分的轉換」。


方惠閔在自述中,幾次探詢阿媽的自我認同。隨著阿媽家族滿州潘姓/阿公家族恆春方姓的鑰匙,他也從中尋找自身的答案。(提供/方惠閔)

他沒想到,從閩南人轉變為滿州原住民身分,連帶影響心境——族語、部落、升學加分、福利……伴隨而來權利、認同,以及別人會怎麼看待——這樣的後勁始料未及,方惠閔彷彿陷入巨大的漩渦之中。

在執筆這篇自述文章時,方惠閔已返回原先的姓氏與身分。這一連串歷程讓他明白,即使台灣社會從戒嚴時期走向民主開放,但早年社會存在的原住民群體與個人汙名、壓迫,還未完全消逝。今日原民個人則因為身分連帶的文化特質與族群認同,背負難以割捨的刻板印象。

原住民(被認為)會說族語、(被認為)住在哪個部落,(被認為)有著令人稱羨的升學加分——在他看來,這些是種種任務。

返回「閩南族群」,一方面他吐出「成為原住民」沉重的一口氣;另一方面他也意識到,公權力剝奪身分竟是如此簡單——個人的身分認同可以瞬間建構,也可以旋即煙飛雲散。再讀幾年前的書寫,他很是珍惜當時的機會與心境。

「現在回頭看過去自己……我覺得那個心情就是『過了就過了』。所以就算是我們現在處在這個狀態,我覺得都可以好好地珍惜。因為那就是一個過程,我們都會有不一樣的轉變。我們這本書從開始寫到現在也經過10年,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不一樣的變化。」他說:「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成長,我覺得都滿珍貴的。」

如同方惠閔因為現實生活考量,轉換族裔身分取得法定原住民權益的情形 ,也可以在書中潘軒豪、買啟文的故事中見到。

陳以箴回憶,他與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潘宗儒等編採夥伴的自我敘事,其實耗費不少時間梳理完成。他們和受訪對象,都是歷經生命轉折而溯及家族與族群。尤其是方惠閔、潘軒豪、買啟文等人的故事,更是深層的自我揭露,因此團隊執行期間,都會再三跟受訪青年確認書寫內容。

方惠閔在讀書會結束後,留下沉澱過後的省思:「認同是一個過程,當下的情緒和思考都很珍貴,經過時間或是隨著越來越暸解自己,會有不同的轉變。每一個階段都有要學習的課題,但認同與法律上的身分是兩件事。」

➤平埔青年的五關卡

如果你是一個意識自己擁有平埔原住民族群身分的青年,你會遭遇什麼?

關卡一:前往戶政事務所申請日治時期戶籍謄本;
關卡二:回答他人關於自己父系與母系親族的組成;
關卡三:回應社會大眾對「平埔原住民族群」的質疑;
關卡四:回應關於「母語」與「傳統文化」的疑問;
關卡五:你是原住民,你的下一步呢?

──《沒有名字的人》〈補修、修補,然後住在自己裡〉馬翊航

「我覺得他(馬翊航)用一個有點戲謔,但非常真實的方式,把每一個人的故事,濃縮到這些關卡裡面。」陳以箴說,有的人在第一關就被困住,有的人走到最後一關了,仍然覺得自己沒有(平埔原住民)資格。而在每道關卡面前,平埔青年又因為自身的資源跟家族背景,產生不同的尋根難題與應對。

陳以箴感嘆:「今天能夠參與讀書會,比如說像我、奕德或是婉如,或是像一些不同場域裡面的夥伴,能夠持續在相關的場域裡面,結合自身的認同跟追尋的過程,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幸運……我們跨過了不同層級的關卡,採取了各自的策略去面對我們給自己的下一個階段,而不是把所有的心力放在回應他人而已。」

➤閱讀迴響: 誰可以定調原住民?自己如何詮釋?

讀友阮以文和潘婉如,認為自己恰恰落在「關卡五,你是原住民,你的下一步呢?」

4年前,阮以文在自家戶口調查簿見到「熟」註記後,四處找尋關於馬卡道族的資料。「在博客來看到《沒有名字的人》,很想買但沒有勇氣,因為裡面的心路歷程,和發現自己是原住民的我一模一樣——茫然、徬徨,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該如何回到族群。」他回憶。

在擔任2023年第一屆馬卡道青年共識營工作人員之後,阮以文總算鼓起勇氣買了這本書,但卻一直都沒有翻開——還是沒有勇氣面對這些心情。

在這次參與讀書會過程中,他第一次閱讀這本書。

「(剛剛)我跟著以箴的指引,看了馬翊航的推薦序。(文字)很觸動我,看了其實很想哭,在第7頁的其中一段『你是原住民,你的下一步呢?』這是我目前的內心困境。」

潘婉如對於這樣的困境,則有一連串的思考與扣問:「『原住民』這3個字到底是怎麼來的?到底是誰可以去定調『原住民』這3個字?自己的詮釋又可以是什麼?」他分享,最近是怎麼想這些事的。

「如果以一個台灣歷史的脈絡跟角度來看的話,這可能只是統治者為了方便分割的一個過程。就是從清領時期的土牛番界到日治時期的熟番生番,到中華民國政府時期,現在所謂山地原住民跟平地原住民還有尚未被正名的平埔族群。我們一直在用這些名稱來討論我們自己,可是這些名稱是別人給我們的。」

「如果今天我們把主導權回到自己怎麼回應,自己對自己的這個認同,好像會更舒服一點。」他指出,自己如何認同、如何詮釋,也連帶影響所做出的行動——比如經過這一番思索後,他選擇參與馬卡道青年小組的行動。


2024年9月,潘婉如(右1)、阮以文(左1)與馬卡道青年小組成員,偕同平埔族群正名運動耆老潘安全(內埔老埤,右3),一同拜訪萬巒加匏朗部落,邀請族人連署「馬卡道族民族認定申請」。(攝影/陳品彣)

➤如果說,書寫《沒有名字的人》是一個形成群體的分水嶺

陳以箴口中的「這本書,就是一群人在某一個時代裡的日記」,方惠閔則回應,「那是一個過程,然後都會度過去的。」但對於潘婉如而言,這些事情正在發生。

「(剛剛大家聊到)很多的疑惑困惑,其實聽到的時候,內心都還是很不舒服的。」她說:「之前因為那些困惑,我讓自己沉澱了滿久一段時間不去接觸(族群事務)。」

聽到潘婉如的心情抒發,陳以箴回想2013到2019年間,團隊成員每每聚會時,會說「一起用寫作療傷」。另名成員余奕德則肯定尋求族群身分的朋友:「我們花了6年,才得出了各位所提出來的這些思考跟答案,所以各位算是比我們先進很多了。以前可能沒有對象跟討論空間去講『認同的不同樣貌』,或者是它跟身分之間的一些矛盾,所以我覺得大家都很厲害!」

潘婉如用「建構這個模板」形容編採團隊成員的付出,「我們(後進者)花了很多時間在感受跟消化,只是我們有一些模板可追溯。」

「這個時代很好,大家有個環境可以做這些事情,然後不會負擔。但不代表每個人的生命經驗裡面,那些痛苦跟曲折的過程是不會再發生的:它一定會在每個人身上發生,包括現在的我們、在座的大家。」「但是現在的正向,是我們多了一個群體的可能。」

聽了潘婉如的回饋,陳以箴想起當初為了找尋編書資源的一次提案場合。現場有人這麼問:「幹嘛寫這些東西,你們有什麼願望跟企圖心嗎?」團隊回答:「我們要建立一個全國平埔族群的大平台。」

雖然目前平埔族群整體發展情勢,和團隊當初發願有些距離,但至少後來的追尋者,或多或少都能在25位青年的敘事中,看見自己。這些訴說與書寫,甚至是後來的社群平台,逐漸化為線索、指引。偏執的青年回首家族來時路,先人身影仍然模糊又遙遠,但群體的聚集、指認與共創,他們能更有自信與動力,邁步走出當代族群的多樣路徑。


「馬卡道的模樣:平埔議題系列讀書會──場次1:生命經驗」聚集關注族群文化興趣者、平埔認同者,從閱讀《沒有名字的人》,分享與討論自我認同的歷程與心境。(上圖:攝影/陳品彣;下圖:提供/陳品君)

➤後記

2024年初夏,由馬卡道青年小組、時遇書店舉辦的系列讀書會,恰巧如同書籍、社群平台所扮演角色,第一場次便穿針引線,連結多位平埔青年、編採團隊,與後進者橫跨時空對話。

讀友潘書玲在本場活動中曾分享身分認同歷程,文末,藉由他的參與札記,回顧本場活動,再次貼近青年的生命敘事。

成而為「人」,會遇到很多生命價值的衝擊與調和。

因意識與覺察平埔議題,自己深感困惑,一直到看見Facebook粉專「沒有名字的人」文字,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尋找脈絡這條路,真相似乎呼之欲出,隨之而來的「然後呢」,其實是最有趣的衝撞。

年輕時,害羞內向的自己聽見他人分享生命經歷,好生羨慕,也好想找尋認同,同時擔心格格不入。

年紀漸長,越發喜歡來自不同生命經歷的人,闡述各種意識形態的故事,並邀請大家看見——我們希望認同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是很美的歷程。

當被問到「是否為原住民」時,偶爾還是害羞。以前,回答過「我不是」、「可能不算,是平埔但對啦……就是漢化」,到「我是,馬卡道」,以及現在回答完馬卡道後,突然間「我還說得出甚麼」時的搖擺疑惑。

參與讀書會,是想思索與看見以前沒觸及的觀點。這次真的很開心參與對談,讓自己從局外迷途人,更接近一些些理想的自己。

同時反思,建立認同、找尋定位,是否也陷入「分類自己」的框架中?自己到底是屬於哪裡?或許,在思考與明辨的過程中,最終找到自己賦予自己的正名。

閱讀通信 vol.364》星象顯示今年最亮眼的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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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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