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所有想要逃走的人,都在尋找一個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讀《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

《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是個極其貼合這個時代的書名。它聽起來不像一句果決的拒絕,更像某種耗盡過後的坦白:我不是恨你,甚至可能還愛著你,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此刻不必和你待在同一個地方。

朱莉安娜.柏格特(Juliana Baggott)的短篇小說集裡,充滿了這種既想靠近、又想離開的時刻。人工智慧、虛擬實境、人格複製、身體改造與演算法,讓這15篇作品很容易被標籤為「近未來科幻」,甚至帶有《黑鏡》般的警世感。然而讀進去才會發現,柏格特對科技本身並無意崇拜或批判。科技只是她搬進故事裡的一組新道具:人類發明了更精密的方式去約會、療傷、記憶、陪伴甚至面對死亡,但那些老問題,一個也沒有消失。

科技只是讓問題變得更無處可躲。

同名小說〈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設定了一個距離現在幾乎只有「五分鐘」的未來:除了社交信用,人也有約會評分。一個被所有交友軟體永久封鎖的女人,只能參加「被禁用者」的互助團體,卻偏偏在那裡遇見了愛情。這個設定不只是對演算法的諷刺,更銳利地指出了我們早已接受的現實:我們愈來愈習慣把他人簡化為資料。

照片、職業、年齡、興趣、回覆速度、按讚紀錄,乃至各種「紅旗」與「綠旗」。親密關係原本充滿模糊、誤判與偶然,如今卻被寄望能透過篩選機制來降低風險。然而,當一個人所有的條件都能被量化,「喜歡」反而成了系統最難處理的異常值。因為真正的感情,往往就發生在我們判斷錯誤的地方。

這也是整本書反覆出現的結構:人試圖用技術修補生命的不確定性,技術卻只是將原有的裂縫放大。在〈Backwards〉中,一名女子陪伴疏遠已久的父親走向死亡。只是父親並非逐漸老去,而是一天比一天年輕,每天倒退十歲。這固然讓人聯想到《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但柏格特處理的是一件更殘酷的事:如果我們有機會看見父母年輕時的樣子,是否就能原諒他們?

當父親不再是記憶裡那個造成傷害的大人,而逐漸退回青年、少年,甚至孩子,親子間的權力關係也隨著肉體逆轉。女兒第一次看見了「父親」成為父親之前的模樣。死亡因此不只是失去,而成了一種奇異的考古,一層層剝除我們對某人的成見,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尚未犯錯的人。

柏格特最動人的地方正在於此。她建立了一個足夠奇異的世界,卻在讀者準備追問這個設定會如何發展時,悄悄把故事轉回那個最普通的問題:我們究竟該如何與自己的父母、伴侶、朋友和孩子相處?例如當十一場婚禮讓人疲於奔命,人們乾脆派人工智慧替自己出席。兩個被派去社交的機器人開始彼此交談。AI代替人類完成了繁瑣的人情義務,讓人不必待在那裡,然而當替身產生了連結,我們反而必須追問究竟什麼才算真正的「在場」?

我們總以為「在場」是一件物理性的事:一起吃飯、參加婚禮、回覆訊息、出現在家庭錄影裡。柏格特筆下的人物卻反覆證明,一個人完全可以肉身在場,卻從未真正抵達另一個人身邊。反過來,一段被媒介、記憶甚至幻覺保存下來的關係,卻可能比肉身的共處更加真實。

書名中的這裡其實極其曖昧。我不想和你待在「這裡」是指這個房間、這段婚姻、這個家庭、這副身體,還是這一種人生?


Photo by Tom Rumble on Unsplash

在〈Welcome to Oxhead〉中,封閉社區停電後,所有的父母竟同時「關機」;〈Portals〉裡,神祕入口突然出現在小鎮;〈How They Got In〉則讓一個失去女孩的家庭,在昔日的家庭錄影中不斷看見她的身影。這些異常現象並不等待科學解釋,柏格特在意的是:一旦世界的規則出現裂縫,人會如何把渴望投射進去?

有人看見重來的可能,有人看見逃走的出口,有人只想讓死去的人重新出現。

這也是為什麼這本小說雖然充滿末世、AI 與虛擬實境,讀起來卻毫不冰冷,甚至帶著傷感。柏格特筆下沒有企圖拯救世界的英雄,多半只是想好好度過一段婚姻、理解父母、擺脫孤獨,或者把已經失去的人再多留一秒。

科技最大的誘惑,或許從來不是效率,而是它總在暗示:人生也許能有另一個版本。

可以重新選擇伴侶,可以重新經歷童年,可以修改身體,可以保存記憶,可以用機器替自己出席那些不想面對的場合。如果做錯的事能夠刪除,失去的人能夠復原,令人窒息的關係可以隨時按退出,那麼人生似乎終於不必如此不可逆。

但柏格特最終仍把我們送回現實:我們沒有真正的返回鍵。《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最迷人的不是它預測未來的能力,而是它辨認當下的敏銳。我們早已生活在一個不斷尋找替代性在場的世界:視訊代替見面、訊息代替談話、演算法替我們選擇,照片與動態證明彼此還活在對方的生活裡。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連結方式,同時也擁有前所未有的消失方式。

「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因而成了關於親密關係最誠實的一句告白。

有時我們想逃離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兩個人在一起之後,自己被迫變成的那個樣子。

而柏格特的小說不斷追問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個出口,我們真的會走嗎?最後我們才發現,所有千方百計想要逃走的人,真正尋找的,不過是一個自己終於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
作者:朱莉安娜.柏格特(Julianna Baggott)
譯者:李斯毅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朱莉安娜.柏格特 Julianna Baggott

備受國際文壇矚目的美國中生代暢銷作家,以揉合魔幻、異色與日常真理的獨特筆觸風靡讀者。出版了二十多部著作,創作版圖橫跨成人小說、青少年文學與詩集。她的小說向來是各大書榜與獎項的常客。代表作「末日三部曲」首部曲《純淨之子》(Pure)不僅斬獲美國圖書館學會的亞力斯獎(Alex Award),更一舉榮登《紐約時報》年度注目好書;從《華盛頓郵報》、《時人雜誌》的年度選書,到風靡全美的 NPR 廣播推薦,她的作品已在海外發行超過 50 種版本。

曾任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電影藝術學院教授、並兼任聖十字學院講座教授。近年成立影視公司,作品成為環球、華納、網飛及迪士尼等巨頭的改編寵兒。持續書寫創作,用她那兼具視覺畫面感與文學深度的極致文字,引領全世界讀者在平凡的日常中,窺見最驚心動魄的非凡世界。
作者官方網站 https://juliannabaggott.com/
 
 
譯者簡介:李斯毅

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美國波士頓大學企業管理碩士及財經法學碩士,具臺灣證券分析師(CSIA)資格,曾獲梁實秋翻譯大師獎優選。譯有《印度之旅》、《一掬塵土》、《太陽依舊升起》、《判決》、《等星星發亮的男孩》、《對不起,我不正常》、《劇院》、《大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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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11:30
書評》萬物皆情,不見不散──閱讀《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攝影小史〉談述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銀版攝影法是這麼說的:「這種長時間的拍攝過程不僅讓被拍攝者無法以留影的當下作為出發點,而且還陷於留影的當下,彷彿本身已進入照片的影像中。」讀梁峻瑋散文集《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下稱《長曝光》),很難不感覺到強烈的留影效果,那是一名後來者對諸多前人親友乃至住居場所地域極度用心的長時間凝望與刻畫,密實且層疊圍繞。

充滿靈光的觀看──先是視覺性的細緻摹寫,其後靜靜地逼向心理性的感悟。但整體語氣不張揚不陷入,情緒克制,態度平緩,傷悲化為遠景長鏡頭,描述但不口語,梁峻瑋採文火煉金的語言,好用僻字冷彙、自創組詞,藉此疊造陌境,讀來硬板,但又徐進緩推,不畏重複地講述往事,反覆捉摸,也就得到類似一張又一張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廣為人知刺點(引爆個己經驗、記憶)照之文章,飽滿停駐此書。

《長曝光》充滿定格,自就無須意外:「提著相機,我穿梭於廢墟,如為自然、物事,與人持續不斷的輪替消長,凝煉出珍瓏的琥珀。而我因看著這些絕美,卻也是絕對的荒蕪,感到迷惘。」、「挖空了的心思之中,只有否定可以回應茫然,虛無可以回應虛無。」、「太多太多問題的答案我無從知曉。但可以肯定的,時間的淬煉讓我們拾起對物事的感知,更細節,更敏銳,且更珍惜。」、「一段綿延的筆觸,必然消逝的光跡……」

像是要從那邈遠時代與飄逝記憶的厄火之中,取出黃金光輝,照耀看似暗淡而普通的前塵舊事,使之熠熠發亮。梁峻瑋以顯露之筆對上隱蔽之史,節制慢速地靠向往昔,主要聚焦於母系家族寫阿嬤阿公舅舅大姨二姨母親及其居住的中興新村,也旁及於父親、彰化外中村,諸多青春愛情婚姻養育細節,回聲不絕。梁峻瑋鉅細靡遺之寫,恍若要將一整個消亡、沒落的生存紀事全數挽轉。


囊底路,「一晃眼,孫子都已成人;奔波於子女家帶孫子的阿嬤悠悠轉轉,最後也回到中興新村獨居。在光明公園圓環路口的兩戶人家,以相似的軌跡,夜色裡點亮客廳的燈火,共同守在這裡。」—〈過客〉

梁峻瑋在每一輯前皆引用攝影論述與心理、精神學知識,所為何來?書名《長曝光》可知端倪,長時間曝光考驗的是光源數據的收聚,光源既是物理性的實存,亦為內在回憶的精神璀璨。沒有光源,人如何活?不分內外,俱是此理。此所以他心無旁騖地寫中興新村那些光明里的孩子們如何奔過了歲月離散,而「這光影以眩目,以強烈高張的照度,一瞬間竟讓我瞇眼欲淚。」

約翰.伯格(John Berger)《攝影的異議》提到「照片的真正內容是看不見的,因為它源自於一場演出,但不是形式的演出,而是時間的演出。」猶幸攝影裡看不見的,還有文字可寫可說,足夠將時間的演出化作重新看見的故事,也是梁峻瑋哀切痛惜的「我該當是要看見的」、「而她重複著那些事,彷彿時間刮花了自身,逐漸嘶啞、粗糙的聲調,復因不歇的旋轉反覆跳針。那張膠卷播映著一個時代的憂鬱與寂寞,一軌覆疊過一軌,一圈比一圈更加陷落。」看見往事,重要無比,無怪乎《長曝光》敘事如若年輪般烙印,迴圈反覆。

約翰.伯格又說:「相機一直是用來被當作活化記憶的工具,照片則被當成是生命所遺留下來的紀念品。」梁峻瑋的筆究極活化了自身的記憶,《長曝光》無疑是生命史紀念,具象顯影三代的人間故事。但並不止於懷舊之作,而是年代切片的留愛惜情之心,是梁峻瑋「探進那些燦爛光潔的午後」的不捨難棄,是他做為一個人的成長經驗與完整補完。因此,《長曝光》寫中興新村可不是做為單純的背景,而是涉及中興新村的繁華、沒落與創生再起,更含括白宮(中興會堂)、文獻會、小巨蛋(中興體育館)等地景書寫。

我想可以這麼說,梁峻瑋確有如此的深情壯志:一方面以精神科醫師之鑰力,扭開深鎖的集體之失落,解析1998年的凍省(臺灣省政府變成行政院的派出機關,大幅裁減省級機關)、1999年的921大地震諸事件,中興新村人的四散與復還;另一方面,他轉借攝影藝術之論述,啟動心中長遠記憶之觀景,將那些不能不該忘的影像悉數刻在字句間。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攝影信條〉寫:「有一個普遍的說法,認為要拍攝一張好照片,就必須已看見它。即是說,負片曝光時或曝光前一刻,影像必須已存在於攝影師的心中。……拍照既是占有客觀世界的一種無限度的技術,又是那個單一的自我的一種不可避免地唯我論的表達。……照片描繪各種現實,這些現實儘管已存在,卻只有相機可以揭示它們。照片還描繪一種個人氣質,這氣質通過相機對現實的裁切而發現自己。」

不妨將《長曝光》視為梁峻瑋的文學信條之實踐,將唯心己有影像與客觀唯物技術,在詞語的推演中裁切、發現自己與家族及故鄉的繁複關係。此一散文集抒情並不多,反倒記述更多,對梁峻瑋來說,除去他明顯偏向知性外,或也是單單指出記憶本身即已充滿情感與時間,是故無須太著墨情感抒發。自謂「位於群體的背面」的梁峻瑋,竭盡所能地觀看,準確緩慢穿透同步地觀看,將從至親處所聽取的聲軌,輾磨成詳實的畫面,演繹而得「攝影通過揭示人的事物性、事物的人性,而把現實轉化為一種同義反覆。」(蘇珊.桑塔格),不啻於以文字攝整攝影的心理性與心理的攝影化,將身世與家鄉編織其中。萬物皆情,不見不散。●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
作者:梁峻瑋 
出版:遠流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梁峻瑋

1998年生,臺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現為精神科住院醫師。曾獲玉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1937—1949紀實文學優等,作品散見各報副刊與詩刊。個人首部散文集《長曝光》獲臺北市文化局出版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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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6 11:30
漫射計畫》鏡像彼岸:關於我們必須在異世界才能成為英雄這件事,不就等於承認現實世界是個無法破關的糞作嗎?

這股由上世紀1980年代末從日本小說、漫畫捲起至今仍持續洶湧的「異世界潮」,不論是最初反映人們脫離日常窒息感的渴望,或是近年的追求救贖與認同之旅,底層或許多半源自於對現實的挫折與迷惘。圖片提供/丁名慶

「異世界」是什麼?這問題的答案,遠比字面上「另一個世界」的意涵來得複雜。

當代我們所熱衷談論的「異世界」,已非過往文學傳統裡的單純烏托邦(Utopia);近年席捲全球的「異世界文類」(Isekai Genre)熱潮本身,則更接近傅柯(Michel Foucault)口中的「異托邦」(Heterotopia)──一個真實存在的「場所」(漫畫、小說等載體),讓現實的我們得以窺見、甚至躍入一個「反轉現實」的鏡像空間。

唯有將作為「入口/鏡子」的文類,與鏡像中作為「理想鄉」的世界分開來談,我們才能明白其中奧妙。回溯托爾金《魔戒》開啟的創世神話,乃至赫伯特《沙丘》及盧卡斯《星際大戰》創造的銀河史詩,彼時的「異世界」魅力,多半建構在「奇觀感」之上:創作者嘔心瀝血建構一個擁有完整法則與厚重歷史的「他方」,邀請讀者進行一場心馳神往的壯遊。世界觀的壯闊遠比角色個人重要,我們代入的是異鄉旅人的驚奇與探索感。

➤既然世界不合我意,就換一個吧?

然而,近20年來,尤其自日本平成(1989-2019)末期湧現並席捲至今的「異世界潮」,其核心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奇觀」不再是重點,而被強烈的「離日常感」、甚至是「反日常感」所默默置換。

這股風潮的誕生與轉向,其根源正指向日本泡沫經濟後「失落世代」所直面的社會壓迫:當現實成為一座令人窒息、無法施展抱負的牢籠,人們渴望的不再是遠方壯遊,而是掙扎著「逃離」或「翻轉」當下處境,至少,得在心境之上。

這份根本的心理需求,直接重塑了「異世界」的敘事文法。而當故事重心從「探索未知的世界」轉移到「重新評價已知的自我」時,「如何抵達」的過程便驟然失重。過往精心設計的傳送門、時光機等「轉換儀式」,本身即是奇觀的一部分。但在這波新的需求脈絡下,其功能被純粹化為後勤步驟,甚且經常被極度簡化,以一個眾人戲稱為「卡車君」(トラックくん)的網路迷因心照不宣地帶過。

因為重點已非「如何前往彼方」,而是「如何帶著此身的缺憾,在彼方成為無可取代的存在」。於是,我們看見當代主流的「異世界」作品,其世界觀往往不再追求宏大繁複,而多半是我們熟悉的樣板──劍與魔法王國、現代科技都會,甚至是遊戲系統隱喻的階級與職業。

異世界的「奇觀感」被刻意削弱,以免搶走主角光環,因為這類故事的核心,是為主角(及感同身受的讀者)量身打造一個「價值逆轉」的新世界舞臺。現實中被視為無用的知識與技能(宅知識、行政能力,乃至善良本身),在那個「只差一點就跟我們世界一樣」的異世界裡,因某個關鍵的「奇異點」設定,竟一躍成為足以顛覆權力結構的「神技」。


當熟悉的能力、身分換了一個世界,價值、處境、命運,乃至人際關係,就可能全部隨之改寫。近年的日本異世界作品,正反覆演繹著這種「重新認識自己(進而開啟全新人生)」的想像。圖片提供/丁名慶

➤那麼,我們「自己的世界」,以及「痛」呢?

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價值重構:故事多半非關庸才如何脫胎換骨,而是宣稱「你從來就不是庸才,只是待錯了世界。」這份慰藉,精準擊中了在僵化社會結構裡相對感到剝削且無力翻身的一代人。過往的英雄史詩,主角總懷抱「若世界不合我意,就由我來改變世界」的壯志;這波「異世界」浪潮的潛臺詞卻是:「既然改變不了這個令人絕望的世界,那就換一個能讓我發光的世界吧。」

與其苛責這是「逃避」,我覺得不如將其視為一種更個人化、更具防禦性的生存撫慰策略。

而這,也正是它為身處臺灣的我們所帶來的最深刻提問:該如何從「觀看共鳴」走向「在地轉化」?這也許正是有志創作「異世界」的朋友最值得深思的課題。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複製另一個日式奇幻王國,而是去挖掘屬於臺灣社會最真實的集體困境與渴望──一個能觸發集體焦慮與「轉生」救贖的「現實痛點」。

那或許是永遠追不上高房價的過勞與低薪,將日常生存變成一場薛西弗斯式苦役的憤怒;那或許是不同世代之間,因價值觀劇烈撕扯而產生的對立與鴻溝;又或許,那是更深層的、關於國族認同與文化歸屬的身分矛盾迷惘。

當我們能為這些切身的「痛」,精準設計出讓其翻轉為「力量」的「奇異點」時,也才有機會創造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夠撼動人心的「異世界」史詩。


相對於日漫方興未艾的異世界轉生風潮,臺漫近年則發展出許多風景殊異的異世界敘事,並嘗試與歷史、傳說或社會焦慮對話,為現實創造未知的觀看與想像趣味。圖片提供/丁名慶

➤看著你走遠,更等你回來

說到底,「愈在地,愈國際」的真理在此依然適用。日本的「異世界」浪潮,正因它深刻回應了日本社會的真實創傷,才得以跨越國界、引發廣泛討論。臺灣的創作者若能勇敢直面自身的現實困境,從共同的焦慮及渴盼中提煉出獨一無二的「異世界」元素,那樣的作品,其力量想必也能穿透文化隔閡,抵達更遙遠的彼方。

於是,那部真正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異世界」史詩,其開宗明義的標題之一很可能就會是——

《關於我被現實逼到絕境,只好先在自創世界練到滿等,再回來攻略「臺灣」這個地獄級副本(?)的那件事》

那麼,這本書,我們誰先來動筆?●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鏡像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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