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誰收到了邀請函?——陳柏煜《騙子》新書發表會側記
陳柏煜第三本詩集《騙子》的新書發表會,以一場詩演出作為開場。當觀眾步入紀州庵古蹟,Kerala Dust〈Kylie〉迷幻低迴的電子聲響,便先一步將空間轉化為舞廳。演出以〈螳螂〉開始
靠近被陽光打亮的窗戶
一隻螳螂幾乎像能劃傷人的小紙片
是誰留在窗台?想看清上面寫了什麼
可是它全神警戒。(節錄)
陳柏煜跪坐於寫著「螳螂」二字的書法卷軸旁,敲擊頌缽,朗讀詩句。詩中的螳螂始終被觀看,渺小,卻仍保有傷人的能力。在演出之中,究竟誰才是那隻螳螂,又究竟是誰正在觀看?

接續的是鄭聿選擇的〈聚集〉:
破口。個體
如何形成更大的
集水區,某種共識?夜色與關注的
手機:作為相框。空拍圖
拍下十字路口的群眾。(節錄)
鄭聿自觀眾之間現身,提著一只樸素的牛皮紙袋,隨著詩句,在 Ludovico Einaudi〈Rolling Like A Ball〉如水波流動的旋律中緩步前行。他從袋中依序取出與詩句意象相互映照的物件:麵包、噴霧、可樂果、蝦味先,紅白兩色的餅乾包裝彷彿紅白血球。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各自登場,又彼此匯聚,前一段的螳螂,此刻也能成為其中一滴水珠。

〈天堂鳥〉則讓這股聚集起來的能量突然有了形體:
關於花藝的小知識:天堂鳥不會自己打開,你要用手把它仔細撥開。
因此我瘋狂渴望你的手。
陳昭淵捧著空的植物盆栽走到舞台中央,跪坐下來,宛如準備插花。他以打氣筒為長條氣球充氣,橘色、綠色的氣球插入盆中,彷彿盛開的天堂鳥,再將其中一條折成貴賓狗,其餘則以剪刀刺破,任破氣球在空間中飛竄,衝向觀眾:
所以把你的手靠近我的剪刀吧。
以免夜長夢多。(節錄)
若說〈聚集〉像水滴緩慢匯流,那麼〈天堂鳥〉便讓這股水勢驟然決堤。氣球吹起、變形,又在瞬間洩氣,於膨脹與消散之間,呈現出一種脆弱、荒謬而又美麗的狀態。

些微的感傷尚未褪去,Pet Shop Boys翻唱的〈Always On My Mind〉響起,陳柏煜穿上橘色襯衫,背對觀眾,朗讀〈成金〉:
夜與霧
在空瓶小便
伸手把我
變成拉鍊
直豎舌頭
張開眼鏡蛇(節錄)
讀罷,又緩緩脫下襯衫。橘色襯衫穿上又脫下,如同一個角色被短暫生成,又迅速解除。個人的疼痛、慾望與身分,是否只能透過觀看而成立?背對眾人的陳柏煜,以什麼樣的神情讀著這首詩?即使轉身面向觀眾,墨鏡依舊遮蔽了他的表情。
屏風後方,躺著的馬翊航緩緩起身,一頭橘褐色長假髮垂落胸前一側,〈球池〉中的舞廳頂樓也隨之具體起來:
沒人像你。當我在舞廳的頂樓,孤身一人醒來。身後,周一的車潮已經開始向市中心流去,彷彿資本主義有一張嘴吸引著這些彩色珍珠。
他拖著步伐,也拖著整個人的孤獨,彷彿所有觀眾都已消失,只剩下一座無人的舞廳。他拾起舞台中央如圓月般的銀色圓毯,沿著邊緣向內,逆時針緩緩剪開,將其剪成螺旋狀,舉過頭頂,一邊旋轉一邊朗讀:
愛男人的李翔校尉發現木蘭是女人。獸控的貝爾,發現野獸是王子。哪個更令人失望?哪個更真實?懸浮在半空,心是一朵曖昧微光的紫花。(節錄)

由四位詩人共同演出〈他彎腰的樣子很美(四件一組)〉作為結尾,聲音彼此交錯,身體逐漸靠近,眾人輪流讀著詩中的英文單字表,「他彎腰的樣子很美(像個小寫的n)」從night、nude、negative一路走向nobody。在這些單字的念誦與召喚之中,現身與缺席共處一室。當最後一句Nobody響起,燈光暗下,而《騙子》的新書對談,才正要開始。
➤詩集多人運動
陳柏煜將第三本詩集《騙子》的新書發表活動命名為「多人運動」,延續了詩集對身體、慾望與酷兒文化的關注。眾人先從演出中選擇的詩作談起。鄭聿笑說,自己選詩時只有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原則:不要有太直接的身體描寫,也不要讓現場朗讀陷入尷尬。沒想到他所挑選的〈聚集〉,卻被陳柏煜稱為整本《騙子》中最危險的一首。
陳柏煜解釋,「我所指的『危險』,是指這首詩的內容與發表時刻,有其社會參與的意圖——刊出時,正值青島東路第一波與第二波抗議之間——而這種公開表態,在其時是具有張力的。」一向關注各類議題與社會運動的鄭聿則表示,閱讀時他確實未將詩作與這段背景聯想在一起。收入詩集後,〈聚集〉並未特別標示這層脈絡,因而保留了其他閱讀與詮釋的可能。
陳昭淵選擇〈天堂鳥〉的理由直接而坦白:「我比較喜歡跟身體有關的東西。」他認為這首詩展現了陳柏煜寫作中一種近乎「壞透了」的魅力。陳柏煜家中有一件吳睿哲的作品,也名為〈天堂鳥〉,陳柏煜笑說,自己的這首詩正是從那件作品開始的。於是現場演出的〈天堂鳥〉其實已經是第二次發生:一件作品從另一件作品中長出來,又在現場被重新翻拍,作品在觀看、轉譯與挪用之間,不斷獲得新的身體。

➤與藝術史的交手
馬翊航進一步談到《騙子》的結構。他認為,詩集前半部與後半部彷彿來自兩個不同世界:前者充滿宿醉、戀情終止、關係崩解之後留下的情感殘骸;後者則走向安迪・沃荷、蔡明亮、巴斯奇亞、美術館與電影構成的藝術場域。然而,這兩個世界並未彼此割裂。馬翊航引用宇文所安對「追憶」的理解指出,真正召喚記憶的,往往不是宏大的事件,而是那些曾經與身體發生關聯的物件。《騙子》沒有要為酷兒經驗建立一套完整的敘事,它選擇保存那些未必完整、未必光鮮,帶著羞恥與失敗的碎片。馬翊航以「登堂入室」形容陳柏煜的創作:那些曾被視為太瑣碎、太私人,不足以構成「文學」的經驗,在《騙子》中終於獲得了自己的位置。
陳昭淵則從平面設計者的角度,談到《騙子》在書籍形式上的實驗性。這本詩集裡,句子的長短、留白的位置、詩行之間的距離,都是詩作的一部分。例如〈泳褲〉的倒三角形分隔符號,在視覺上直接指向貼近肉身的三角泳褲。而以〈千船會〉為例,橫排版面長短句錯落,詩句如同漂浮於水面的船隻,揚帆航行——它神奇地重現了草間彌生當年布置的展覽空間。而令陳柏煜格外驚喜的是,陳昭淵竟然細心留意到詩中提及的沃荷,並為觀眾補充了藝術史掌故: 正是在草間彌生的〈千船會〉展出之後,沃荷開始發展以重複圖像為基礎的知名創作,也因此引發後來草間的抄襲指控。陳柏煜表示,正是基於這段歷史,他才特意安插沃荷在詩中匆匆過場。
這種與藝術史交涉的企圖,在長詩〈帝國〉中也可見一斑。作品源自陳柏煜於柏林觀看安迪・沃荷展覽Andy Warhol: Velvet Rage and Beauty的經驗,展覽將沃荷較少被看見的早期作品與他一生反覆處理的身體、慾望與酷兒性並置在一起。陳柏煜將沃荷的錄像、蔡明亮的影像、巴斯奇亞的身影,以及當代酷兒文化的地景重新剪接在一起,成為一場關於「翻拍」的實驗。

對談後段,焦點轉向陳柏煜的創作方法。他分享與香港詩人黃裕邦於 M+ 博物館的共同創作,以及互相翻譯的合作,所保持的密切討論,高度的創作自由與修改彈性;也提到在《騙子》中,自己對於各種主題與形式的挖掘。鄭聿聽到這裡有些驚訝,他自認對自己的作品有較高的「控制慾」,也難以想像有人能如此徹底地在詩裡「打掉重練」。陳昭淵則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陳柏煜的創作:他發現,陳柏煜有時在寫作開始之前,就先替作品設下規則,無論是主題、形式或排版,再像「變形蟲」一樣,在限制之中不斷調整自己的形狀,找到最適合與作品交手的方式。無論是《地下室錄音》中不同聲部的並置,或是在《騙子》中將韓波、安迪・沃荷等藝術家設定為寫作上的對手,他總是先替自己建造一座擂台,再進入其中,挑戰語言的極限。
馬翊航最後引用張亦絢為本書寫下的評語作結:「它不僅是有趣的,也非常嚴肅。」《騙子》的魅力,或許正存在於兩者之間:凝視那些失敗、不完整、尷尬、被排除的生命經驗,讓它們在詩中「登堂入室」,進入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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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柏煜 詩人,翻譯者,評論者。著有詩集、散文集共5種,以詩集《決鬥那天》獲得楊牧詩獎。近作為圖文集《地下室錄音》,與藝術家郭鑒予合作。曾為M+博物館與詩人黃裕邦(Nicholas Wong)共同進行創作。翻譯有美國桂冠詩人羅伯特.哈斯(Robert Hass)詩集《夏季雪》,黃裕邦詩集《微賤》。2024年獲選文訊雜誌「最值得期待的10位90後寫作者」。 |

騙子

繪本大師》胡鬧不爭鬥,它只是玩耍:幽默與荒誕之王長新太
沿著地平線,你看到了什麼?
五味太郎曾以地平線為主題,創作了一本名為《海的另一頭》的繪本,試著用這個意象來建構一個詩意的世界。然而當他看到長新太的《ちへいせんのみえるところ》(看得到地平線的地方)時,深深被長新太不矯飾的特質震撼了,心想:「真是被打敗了!我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表達什麼。」他意識到不管是營造的氛圍還是美感,都不是出於自己的本能感受。
曾獲得林格倫獎的日本繪本藝術家荒井良二,在大學時期買的第一本長新太繪本,也是《ちへいせんのみえるところ》,他描述這本書「如同神道祭壇上的供品一般,令人凝視。」這是啟發他創作繪本的原點,為他的創作之路帶來無比勇氣,後來荒井良二在他出版的《孩子們在等著》書上,特別題上「獻給長新太」。
許多繪本作家和研究者如果沒有遇到這本繪本,可能就不會踏入繪本的世界。而創作這本堪稱「超級繪本」的長新太,在戰後日本出版業快速變革的背景下,扮演著多重角色。他早期創作漫畫,甚至在日本「插畫家」一詞尚未出現之前,就已經創作了大量的插畫和繪本。
這位開創了日本繪本新紀元的藝術家,他那些充滿歡笑、驚喜和溫暖的獨特創意究竟源自何處?不思議的腦世界是什麼樣的風景呢?
日本漫畫家、繪本作家、散文家長新太(ちょう しんた),本名為鈴木揫治(すずき しゅうじ),1927年9月24日出生在東京蒲田市。他的父親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錫匠,母親的個性善良而意志堅定。
長新太曾自述童年似乎沒有什麼快樂的經驗,他是個安靜內向的孩子,因為不起眼,在小學時被同學戲稱為「幽靈」。大約從3歲起,他就是個「水難之子」,經常差點在池塘、河流、大海、游泳池,甚至水坑裡溺水,「死亡」的陰影在他的心靈留下了惘惘的威脅。
然而,當時的教育體制向孩子灌輸軍國主義思想,就連夢想成為漫畫家的男孩也被鼓勵去報考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長新太因為體重過輕而落榜,自卑感讓他一度在回家的火車月台上萌生了自殺的念頭。然而事後顯示,所有通過考試的同學最終都在戰鬥中犧牲了。
戰爭期間,有一天他家遭遇了一場大規模空襲。飛機像模型一樣低空盤旋,用它們鮮紅的機頭掃射著一切,景象慘不忍睹。一聲刺耳的巨響從上方襲來,長新太在俯衝下去的瞬間,身體被抬離地面約20釐米,塵土和沙礫像毯子一樣裹住了他。他倖存了下來,但由於房子受損,他和家人搬到了橫濱。
1945年長新太終於入伍,軍隊給予他一些飛行訓練,但僅限於起飛,他們告訴他不用回來。但最後長新太沒能飛行,因為到了8月,戰爭結束了,當時他17歲。
戰後,美軍在橫濱建立軍事基地,這座城市重新煥發了活力。在電影院工作的表哥邀請下,長新太找到了一份畫電影看板的工作。他將一張網格狀的賽璐珞片覆蓋在靜止的照片上,然後放大,並繪製草圖。
有機會從事自己熱愛的繪畫工作,又能夠免費觀看喜歡的電影,的確是一段美好的經歷。但由於長新太天生體弱,漸漸開始感覺到體力的極限。1948年,他參加《東京日日新聞》舉辦的新人漫畫家比賽,作品以當時流行的「長裙」為主題。他以連載漫畫家的身分出道,也曾以特約畫師的身分加入該公司開始繪製漫畫。這家報社是井上靖和永井荷風等作家經常出入的地方,對畢業自市立蒲田工業學校的長新太來說,就像上大學一樣,他學到了各種各樣的事務。
長新太這個筆名是當時的總編輯狩野近雄為他取的。當他看到發表的作品,作者署名是「長新太」時,也嚇了一跳!狩野說:「鈴木揫治這個名字太難念了,而且叫鈴木的漫畫家也很多。」所以就用了「長裙」的「長」,「新人」的「新」,「太」則是期許他敢於冒險。
當時長新太心想:「算了!就用這個名字吧!」沒想到這成了他終生的筆名。後來,他還成為報社的自由撰稿人,寫專欄類的文章。但他沒有畫傳統的四格漫畫,而是用單幅插畫表達自己。
他記得小時候,有一天早上陽光明媚,他醒來看到麻雀的影子在障子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叫著。他當時就想:「也許我可以畫漫畫。」後來老師問他:「長大後想做什麼?」他回答想當漫畫家,沒想到如今真的心想事成。
1955年,他辭去報社的工作,加入獨立漫畫團體,該團體致力於將漫畫發展成面向成人的藝術形式,他開始在《漫畫讀本》等雜誌上發表作品。當時海外讀者主要關注的是「單幅漫畫」,長新太的創作靈感來自Saul Steinberg和André François等外國漫畫家的影響,他主要對能激發思考的「單幅漫畫」感興趣,然而,日本漫畫的潮流正在改變,劇情漫畫和故事漫畫開始興起,他創作的漫畫風格似乎超越了時代,而繪本之路也正悄悄向他敞開。
松居直完全信任堀內的推薦,後來見到長新太時,立即決定委託他作畫。長新太原本受限於單格漫畫,無法揮灑色彩,他也非常高興能創作全彩繪本,就像擁有一本屬於自己的畫集一樣。當畫作完成,松居直為長新太的才華折服,兒童文學作家瀨田貞二也讚不絕口,稱譽「日本誕生了一個國際級的繪本畫家」。
長新太以輕鬆有趣的方式驚艷亮相出道,1958年出版的《がんばれ さるのさらんくん》,確立了他未來的人生方向。短短幾年間,他密集的與不同的作家合作,如:今江祥智、飯島敏子、寺山修司、松原春海、谷川俊太郎等人。他根據文本內容進行調整,從中不斷探索不同的繪畫風格,也尋找自己說故事的方式。
1959年,他與寺村輝夫合作,在《兒童之友》系列推出第二部作品《愛說話的荷包蛋》。長新太的原畫精美絕倫,超越了他之前的作品,一舉榮獲第五屆「文藝春秋漫畫賞」。這是當時漫畫家夢寐以求的殊榮,也是第一本獲得該獎項的繪本,促進了繪本和漫畫家之間的聯繫。
松居直認為寓言故事是藝術家可以自由發揮想像的素材,而長新太有無限的潛力,於是大膽建議他創作《伊索寓言》的圖畫。從數百則伊索寓言中精選13個故事,由中川正文譯寫。最終完成的原稿,在當時幾乎顛覆了《兒童之友》系列既有的形象,但松居直仍全力支持,於1963年出版。
1976年,長新太自寫自畫完成了《ごろごろ にゃーん》(呼嚕呼嚕喵)。這本圖畫書有著令人著迷的神祕感,貓咪們登上了一架形狀奇特的飛機,看起來像一條飛魚,然後就飛走了。這趟旅程既刺激又有趣,以至於貓咪們回家後喊著:「我們回家啦!」時,你也會想再坐一次,就像坐遊樂園裡的雲霄飛車。
這是一本沒有開頭、中間和結尾,也稱不上故事的繪本。畫面以黑色和藍色線條為主,點綴著少許黃色。它只是重複著「呼嚕,呼嚕,喵」,風格既新穎又古怪,還非常搞笑。雖然它深受孩子們的喜愛,但在出版之初,許多成人的反應卻是「我看不懂」,甚至有許多讀者投書到出版社,說這本書「毫無意義可言」。
長新太對此做出了直接回應,他認為成年人往往對邏輯上不通順的事物抱有強烈的懷疑,尤其是在給孩子的東西上,他們往往認為它必須有用,必須有益。其實「無厘頭」(nonsense)是一種境界更高的表現手法,根基於抽象,也就是超現實主義式的無厘頭,更接近孩子坦率的認知和本能。
與《ごろごろ にゃーん》同時期出版的還有《帽子》、《我》和《放屁》,從這幾本書明顯可以見到長新太擅長的線條技巧,以及如何利用圖像、分格、對話框來推動閱讀序列。他後來說,繪本給了他一種自由,是漫畫給不了的。
隨著他的自我進化,到了1980年代,這位繪本冒險家由漫畫敘事轉向更無拘無束的色塊表現。
他非常欣賞馬蒂斯和杜菲兩位畫家,他們的畫作運用單純的線條和鮮明的色彩將物體誇張變形,帶給長新太許多啟發。1980年他出版了《高麗菜弟弟》,讀者因此走進了長新太的奇幻世界。
大地延伸至地平線,廣闊的黃色天空鋪展開來,一條路一直延伸到遠方綿延的群山,搭設了一座地景的舞台。永遠吃不飽的豬山先生和高麗菜弟弟相遇了,展開一連串趣味的對話。隨著你來我往的語言遊戲,展演出各種對美食和冒險的奇思異想,完全抓住孩子身體最直接的感覺。
面對這樣一本超出人們常識之外的書,許多大人都覺得「不知所云」,但在日本幼兒園裡,它卻是蟬聯多年最受歡迎的繪本之一。
長新太將這個奇妙而神祕的世界延續下去,又創作了《ブタヤマさんたらブタヤマさん》(豬山先生啊豬山先生)、《キャベツくんとブタヤマさん》(高麗菜弟弟和豬山先生)、《高麗菜弟弟的星期天》和《つきよのキャベツくん》(月夜的高麗菜弟弟)。這些荒謬的故事,讓孩子享受了不可思議的快樂。
長新太的創作不是來自憑空想像,而是親身對生活的感受,他本身就是個好吃的人,難怪能創作出這個讓人忍不住流口水的系列作品。在他的繪本世界裡,山變成了咖哩飯,湖是巧克力,包子變成了人,《なにをたべたかわかる?》(你知道,你吃了什麼嗎?)中,更以獨特的視角,將「吃」描繪得令人驚嘆。
長新太也非常愛玩,經常不打招呼就出門旅行、航海。有一次才剛出門,兒子就發了高燒,等他回家自然免不了挨了太太一頓罵。為了他這種習性,太太特別準備了大小不一的旅行包,看哪個包不見了,來猜想他大概幾天會回家。
這個永遠帶著孩子純粹眼光注視世界的頑童,總能在孩子們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給孩子帶來難以置信的活力。《我的蠟筆》乍看是一支普通的蠟筆,但實際上卻是大象的蠟筆,將孩子每天都會使用的工具,畫出他們從未想過的場景。長新太超現實的世界瞬間擄獲了孩子的心,這些色彩鮮艷、筆觸大膽的蠟筆畫,鼓勵著孩子也想盡情揮灑自己的作品。
擴張角色、物件的量體,因「巨大」給孩子帶來興奮的情緒,是長新太常用的手法。期盼長大的孩子渴望看到巨大的事物,如此巨大的事物打破了人們的固有觀念,或許能夠讓那些大腦已經膨脹的成年人,重新回到孩童般的思維狀態。長新太曾說:「最好的成年人是保留童心的人。」
而「變身」,則滿足了孩子想掙脫現實世界束縛、獲得自由的願望。解放讀者身體的感覺,來自於故事角色身體不斷改變的動態。《獅子變變變》裡神奇百變的怪獅子,能變成鯨魚、香蕉、雨傘、一艘船和鞦韆。《花的貓》、《狗的鬼》中,花和狗都發生了詭異的變化。連《へんてこ へんてこ》(奇怪,真奇怪!)裡的一座橋,都會隨著不同跨越的東西而伸展變身。
長新太不僅能深入貓、狗、獅子的感受,他認為椅子、高麗菜,甚至妖怪都有「靈」。他的信念是「萬物皆有靈」,即是「在萬物中平等的發現生命」。《冬芽合唱》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他將無數的冬芽比喻為合唱團,並配以一段妙趣橫生的敘述。心理學者河合隼雄就說:「……我也不曉得可以從一本繪本聽到啪啪啪的歌聲。這本繪本讓我知道,還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愉悅在等著我。」
河合隼雄在《噠酷唧嚧、噠酷唧嚧…最早的歌》中,也聽到了聲音和音樂。長新太不追求形似,而是大塊、大塊的恣意塗抹色彩,猶如河水一般流淌的鮮艷色彩,我們從中似乎仍可以聽到萬古洪荒之前的生命之歌。創作對長新太而言,來自生命內在原始的慾望,他的工作如同自然的「排泄」,像放屁一樣輕鬆自在,但他的思想已經從亙古進入未來。
《看得到地平線的地方》正是一部突破框架、面向未來的作品,每一頁都引入意想不到的元素。各種各樣的事物躍然而出,無論是有機還是無機質,一個既詩意又知性的奇妙世界,在廣闊的風景中徐徐展開,精彩的展現了繪本的無限可能和自由。長新太也因這本書奠定了無可撼動的繪本大師地位。
超現實主義繪畫中特有的「剝離」(débésement)技法,經常將物體從其日常關係中剝離出來,並置於不可能的情境中。然而,儘管超現實主義作品常常展現焦慮,長新太的表達卻傾向於一種無拘無束的樂趣。這得歸功於畫面中物體可愛的造型、開闊的構圖以及色彩運用營造出的氛圍。
《橡皮頭蹦太郎》從遠處飛來,他的彈跳力驚人,總是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但是不管碰到什麼東西,他都不會痛,只是一股腦的向前飛,飛行在這個萬物滋長、生命力蓬發的世界。長新太以幽默為隱藏的線,串聯起這個看似荒誕的旅程,但卻如此深刻的撫慰了不斷跌跌撞撞的人心。
這本書反映了許多長新太人生的哲學,也是他生活的方式。他沒上過大學,也沒接受過什麼正規教育,各種東西都是自學的。他憑著感覺行事,在現實和想像的世界之間跳進跳出,即使醒著也常常作夢。他胡鬧但不爭鬥,用遊戲的心情和靈活輕鬆的方式說故事。長新太的想像力並非源自現實,而是來自生活本身的深處。
長新太第一次獲得獎項肯定時,曾說:「從今以後,我最想做的就是做我想做的事,我打算以嚴謹的態度,帶著熱愛和執抝的熱情來創作。」他深知自己的藝術世界絕非主流或循規蹈矩,而是一條「小巷」,但他拒絕在這個世界上做出任何妥協。
一路走來,他的態度始終如一,即使病中仍勉力創作,在他於2005年6月25日過世的前10天,完成了遺作《ころころにゃ-ん》(叩嘍叩嘍 喵)
「如果我能像孩子一樣自由的畫畫就好了!」長新太非常羨慕孩子們豐富而富有表現力的想像力,也永遠銘記著孩子的視角。他所創作的400多本作品,以寬廣的空間、奔放的筆觸和濃鬱的色彩描繪,用簡短的句子巧妙的運用擬聲詞,講述著荒誕的故事,彷彿孩子那些未經區分、融合在一起的身體感覺:視覺、聽覺、嗅覺和觸覺,都體現在他的作品中。
長新太作品中洋溢著無拘無束的幽默和歡笑,正是孩子追求樂趣、全身心體驗快樂的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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