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越過「不可思議的印度」,看見矛盾、民主與崛起中的真實印度:讀《印度崛起》

在探討這本書之前,我想先回溯一段長期被忽略的歷史空間。在冷戰時期,台灣與印度之間的交流幾乎處於完全沉默的狀態。當時的地緣政治格局,使得這兩個同樣位於亞洲、同樣在戰後尋求自主的社會,在外交與民間往來上,如同平行線一般,甚少交集。

直到1991年,印度因應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局勢,推出了重大的「東望政策」(Look East Policy),這顆關係發展的種子才終於在乾涸的土壤中萌芽。然而,即便政策開始有了交集,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認知卻始終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這種隔閡並非源於地理距離,而是資訊的偏差。


印度、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政治地圖(圖源:wikipedia)

長期以來,台灣媒體對印度的報導傾向於兩極化:要嘛是充滿寶萊塢色彩的異國情調與瑜珈靈修,要嘛是駭人聽聞的負面消息。這種片段、破碎且往往帶有負面標籤的報導,組織成一道厚重的牆,遮蔽了台灣民眾對這個「世界最大民主國家」的真實認識。

近日,台灣社會對於引進印度移工出現了許多反對與疑慮的聲音。身為在台深造的印度人,我認為這並非單純的政策爭議,而是長期以來社會對印度缺乏正確認知所造成的恐懼。我們恐懼不了解的事物。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個時機點,我迫切地想向台灣讀者推薦奧利佛.舒爾茨(Oliver Schulz)的著作——《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這本書不僅是理解當今印度的鑰匙,更是打破台印之間認知隔閡的敲門磚。

舒爾茨並非一般走馬看花的觀光客,他具備深厚的印度學(Indology)與社會學背景,這使他的觀察具備了學術的嚴謹與人文的厚度。自1980年代起,他便頻繁進出印度次大陸,見證了這片土地幾十年來的滄桑變遷。尤其,最令我敬佩的是他那種「清醒的疏離感」。他自述對印度的態度是:「從未對它恨之入骨,也從未毫無保留地愛上它。」這種不盲目美化,也不刻意貶低的視角,在當今喧囂的國際評論中顯得彌足珍貴。

舒爾茨憑藉著通曉印地語(Hindi)的優勢,直接與這片土地上的14億靈魂對話。他的足跡踏遍了動盪的喀什米爾(Kashmir)、擁擠的貧民窟,甚至深入地方黑幫的領地。在書中,他與政治領袖辯論,與人權律師探討法治,與極端民族主義者對質,也與市井小民一同坐在茶攤旁觀察生活。他透過這些深度對話,為讀者取得了印度社會中最真實的第一手資訊。他看透了「不可思議的印度」(Incredible India)這類觀光口號華麗外衣下的真實樣貌,也撕開了西方媒體刻意塑造的落後標籤,讓我們直視一個新興強權內部的巨大矛盾。

為了剖析印度複雜的社會結構,舒爾茨在書中展現了宏大的歷史視野。他明白,若不理解過去,便無法解釋當下。他回溯至古老的吠陀(Veda)文獻,引用《梨俱吠陀》(Rigveda)中關於「原人」獻祭的神話,來解釋種姓制度(Caste System)的起源與瓦爾納(Varna)體系的形成。他精準地指出,這種以「純潔與不純潔」為核心的宗教分級,如何深刻地影響了當代印度的社會階層與歧視問題。


19世紀初的天城文手抄本《梨俱吠陀》(圖源:wikipedia)

更重要的是,舒爾茨深入分析了英國殖民者如何「系統化」了原本鬆散的種姓觀念,以及1947年「印巴分治」(Partition)這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如何為後來兩國之間宗教衝突與地緣政治的緊張關係埋下伏筆。當讀者看到2002年古加拉特邦(Gujarat)的暴動,或是查謨與喀什米爾持續數十年的叛亂時,舒爾茨為這段歷史梳理了一個清晰的脈絡,讓讀者明白這些並非突發的暴力,而是歷史傷痕在現代社會的併發症。

這本書最令我這個印度愛國者動容,卻也同時感到沉痛的部分,在於它對微觀社會底層的交織描繪。舒爾茨將視角從宏觀的大國博弈,下放到那些被歷史遺忘的角落。他描繪了在貧民窟中掙扎的穆斯林、遭受長期迫害的達利特(Dalit,即賤民),以及在父權體制下受暴的婦女。他詳細記錄了「安貝德卡博士」(Dr. Ambedkar)如何帶領數十萬受壓迫者皈依佛教,以尋求作為人的基本尊嚴。這段歷史對理解印度社會正義運動至關重要。


安貝德卡博士(圖源:wikipedia)

同時,作為一名資深記者,舒爾茨也對當前印度的「民主倒退」危機提出了嚴厲的警告。他透過對《公民身分法修正案》(CAA)以及《非法活動(預防)法》(UAPA)等爭議法案的解讀,揭示了印度教民族主義(Hindutva)如何重塑印度社會。

舒爾茨觀察到,在昔日引以為傲的民主聖地,現在的普通百姓卻開始害怕發表批評言論,一道看不見的牆,正逐漸立在百姓與政府之間。這種對民主韌性的擔憂,結合了國際組織(如世界銀行、IMF)的數據,使得這本書的評估具有了極高的客觀性與權威性。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書中關於印度地緣政治的章節無疑極具參考價值。身處印太戰略核心的台灣,必須理解另一個區域巨人的戰略思維。舒爾茨詳述了中印邊境衝突(特別是2020年的加勒萬河谷事件)如何徹底改變了兩國關係,使得印度從長期的不結盟傳統轉向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組成「四方安全對話」(QUAD)。

然而,印度依然展現了其獨特的自主性——在與美國深化防衛合作的同時,卻在俄烏戰爭中維持與俄羅斯的緊密能源與軍事聯繫,拒絕盲從西方的制裁。這種在美國、中國、俄羅斯之間進行的「戰略重塑」,展現了印度崛起的自信與現實主義考量。對同樣面對強權威脅的台灣來說,理解印度的戰略多邊主義,是開拓台灣外交視野的重要參考。

或許有人會問,身為一個愛國者,為什麼要推薦一本充滿批判性、揭露國家內部矛盾與陰暗面的書?我的回答是:因為真正的愛國主義,並非盲目的讚美,而是有勇氣直視國家的缺憾,並在現實中尋找進步與改善的可能性。

舒爾茨的這本書,不僅是寫給西方讀者,也適合所有關心印度未來的人閱讀。它既是對印度的認識,更是對全球民主共同體的深刻反思。台灣與印度,雖然歷史軌跡不同,但現在都同樣站在民主、自由與主權捍衛的前線。

台灣社會對印度的誤解與冷漠,是雙方共同的損失。我希望台灣讀者能透過這本書,越過新聞媒體與刻板印象築起的圍牆,看見一個不只是「不可思議」,更是「真實且充滿生命力」的印度。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
Neue Weltmacht Indien: Geostratege, Wirtschaftsriese, Wissenslabor
作者:奧利佛.舒爾茨 (Oliver Schulz)
譯者:王榮輝
出版:貓頭鷹
定價:57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奧利佛.舒爾茨 (Oliver Schulz)

德國記者、作者,主修印度學、藏學與社會學。現為《呂北克新聞報》(Lübecker Nachrichten)編輯,並以自由記者身分持續寫作。

他長期關注印度次大陸的政治局勢與社會發展,曾在《時代週報》( Die Zeit)等德語媒體發表多篇相關文章。在本書之前,他已出版非虛構作品 《8849:珠峰上的大眾觀光、死亡與剝削》,聚焦聖母峰商業化背後的觀光擴張與人性代價。

譯者簡介:王榮輝

曾就讀東吳大學政治系、政治大學歷史系與法律系,其後前往德國哥廷根大學(Universität Göttingen)攻讀碩士,主修哲學、西洋中古史與西洋近現代史。通曉英、德、法、日與拉丁文等外文。2009年起,擔任台北歌德學院特約翻譯。譯有:《思考的藝術:52個非受迫性思考錯誤》、《生活的藝術:52個打造美好人生的思考工具》、《教宗全史:從伯多祿到良十四的故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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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09:00
閱讀隨身聽S14E9》人生百味羅靖茹/那些堆滿物品的房間,藏著什麼故事? ft.《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

談到囤積屋,多數人腦中浮現的往往是堆積如山的雜物、難聞的氣味,甚至是難以理解的生活樣貌。在人生百味團隊夥伴羅靖茹的眼中,每一間囤積屋背後,都藏著一段孤獨、關係斷裂的故事。

6年來,羅靖茹與人生萬事屋的工作隊員走進超過1000戶的家庭,協助整理堆積已久的物品,也陪伴案主重新面對自己的生活。她在新書《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裡記錄這些現場:踩過滿地蟑螂的聲響、打開冰箱前的深呼吸、鄰居與住戶之間的張力等故事。

本集《閱讀隨身聽》,邀請羅靖茹分享她如何走進這份獨特的工作、如何理解囤積現象背後的社會脈絡,以及在一次次的清掃現場中,看見人們努力前進的痕跡。

➤(非)中文系的訓練

主持人:中文系的訓練,對這份工作有什麼幫助?

羅靖茹:我覺得最主要的幫助是對於文字的掌握跟敏銳度。

我剛好有一個先天的技能,就是鼻子過敏。很多囤積物現場,因為物品堆積久了,它的氣味是很重的。更不用說尿布或是使用過的物品。因為鼻子過敏,進到鼻腔的味道,可能比其他人淡了一層。

這個工作很需要體力沒錯,而且現場通常很悶熱,也可能會有蚊蟲、蟑螂或老鼠等,需要不至於太過害怕。


(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不說是蟑螂的話,我會以為正浪漫地踩過秋天的一地金黃落葉

主持人:書裡提到有一戶家裡有很多活蟑螂和死蟑螂。踩過去的聲音像踩在秋天落葉上。你怎麼想出這樣的描述?

羅靖茹:每到現場,我通常會幫自己設定一個打掃的觀察點。比如難聞的氣味,或是現場很多的蟑螂,這些最後都會變成一個家戶的特色。

每個囤積戶堆積的東西和生活樣貌都不一樣。看似很可怕的東西,反而可以觀察每個家戶的不同之處。「落葉」的比喻是場意外。有次我們到屏東員工旅遊,去了一條種滿小葉欖仁的步道。然後就我踩踩踩,那天開玩笑地講說這個聲音似曾相似,後來才想起前幾天打掃過的囤積戶有很多蟑螂,踩起來的聲音就跟小葉欖仁的落葉很像。


人生百味團體照,第二排右一為羅靖茹。(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當物品愈來愈容易取得

主持人:你如何看待囤積?

羅靖茹:新書分享會時,我曾跟台大社會系的黃克先教授對談。老師提到現在的消費社會,其實很大程度的影響人如何購買,或看待擁有的物品。包含書裡有不少長輩經歷過戰亂的時代,當時物資匱乏。對他們來說,物件就是要保留在身邊,才能夠感覺到安心。

從過去物品極度匱乏,到現在買東西非常方便,消費型態跟社會轉變的事情,影響了人如何取得物品。

其實不只是長輩,很多人也會覺得,這個東西還可以用。雖然不知道現在要用在哪裡,但留著總有一天會有用途。很多我們打掃住戶的長輩,他有10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已經超出預備的需要。


(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整理物品之前,先整理關係

羅靖茹:如果發現住戶特別執著某類物品,我們不會先硬清他覺得最重要的東西,會從旁邊其他細小的開始。比如不少住戶家裡有非常多的物件,但有些人希望書要留下來。我能感覺到,書是他最看重的東西。我們會先承諾不清除,只先把旁邊的雜物清掉。

整理完了,如果生活動線還是沒有被改善,就再往下去跟他討論說, 這些書要不要我們幫忙想辦法歸位?比如已經被蟑螂咬破的書,是不是先丟棄了。一步一步來,尋找到突破口。

在這份工作裡,因為我常接觸到年紀長我很多的長輩,進入這份工作之後,也更擅長跟長輩對話。


攝影:吳孟瑄

我們大部分整理的囤積戶,是本來就服務他的社工或單位,評估該戶需要改善,才會請我們執行的。最近越來越大量的案件,是由他的鄰居、里長,或者是市議員,接到投訴或檢舉,希望我們可以協調處理的例子。這樣的案件通常充滿張力,包含打掃時,很多鄰居會過來分享想法,或抱怨。

我們理解鄰居的怨言,也願意傾聽,但同時必須守住界線。我們打掃的對象畢竟是住戶的私人空間,如果有人試圖直接介入或指揮工作,必須比較嚴格的去禁止。

有一次,我們打掃的住戶在四樓,然後阿姨住三樓,她一直上樓到案場指揮,我跟阿姨說:「阿姨,你再不回家把家門關起來,樓上的蟑螂可能會跑下去你家」,她於是緊張地跑回去把門關起來。

➤進入私人空間前的同意與界限

主持人:這相當考驗溝通技巧,而且背後還牽涉到一些法律的事情。

羅靖茹:如果有人未經過同意就進入他人的住家,當然是違法的。確實對我們來說,我們也是進入一個私人範圍做清潔。專案成立時,大家秉持的是一個立意良善的心情,也遇過住戶的物品遺失了,說是我們拿走的爭議。所以後來會需要請住戶簽同意書和切結書。

一方面是要跟他說,我們進去打掃之前,請把貴重的物品都收起來,我們當然不會去拿。但如果為了避免雙方有爭議,還是要請對方做這件事情,也會簽切結書,確保雙方知情同意,可以好好合作的狀態。

基本上,進去前也會再三跟家戶確認說,家中真的沒有其他的重要物品,才會進場,雖然簽了同意書,但口頭上也要細緻地確認。


攝影:吳孟瑄

➤3萬件物品同時等你決定去留

羅靖茹:老實說囤積戶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隱藏在自己的屋子裡。許多囤積的屋子,有可能是你推開門才會發現,原來這個人的家裡已經到很難生活的程度了。

雖然我們6年來已經掃超過1000戶,但目前每個禮拜還是會有5到8場的工作,不見得全是囤積屋。有新的案子進來,都要排到一個月後。確實需求滿大的。

主持人:如果囤積已經不只是個人的現象,而是社會現象,對於一個城市治理來講,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從鄰里、市區,或者政府的角度理解?

羅靖茹:不少住戶不是刻意囤積的,可能是偶爾買點東西堆在家裡,隨著年紀慢慢變大,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處理了。

我感覺是這樣:只是面對一個物件,大腦還可以運作。若面對3000件,甚至30000件物品的去留時,大腦是會當機的。最後就算了,很多人反而是這個樣子。

另外,我們也有掃過回收維生的住戶。他撿回來的速度,遠遠超過整理與賣掉的速度。他從哪裡撿來這麼多的回收物呢?城市有這麼多的東西被丟棄,它被丟棄在任何人都可以撿到的地方。確實如果源頭有機會好好被處理的話,那也許某種囤積,是能慢慢改善的。


(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前進5步,退2步,總共走了7步 

主持人:囤積跟貧窮有關嗎?

羅靖茹:有些人確實因為曾經處於極端貧窮的狀態,想透過保有物件來得到安全感。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位美國博士畢業回台灣工作的個案。他因為罹患精神疾病的關係,精神狀況沒有獲得相應的治療,所以狀態變得越來越不好。最後家裡變得非常亂,甚至把家裡堆滿後,他選擇去睡街上。但他的家庭經濟狀況是非常好的。

所以我認為堆積不一定直接跟一個人的社經地位有關。

主持人:書裡許多案例都讓我覺得,他們跟社會有某種斷裂感。

羅靖茹:我們的工作隊員們,大部分都是無家者,或是前無家者。我覺得無家者和囤積戶有個很像的地方,就是跟社會關係的斷裂。他們沒有跟家人或親戚朋友聯絡。基本上,他們一個人活在世界上。

從囤積戶來看的話,他們的狀況更是如此,不管出於主動,或是周遭的人,因為囤積將他排斥在外。屯積戶確實是被封閉在自己小小的圈圈裡,這讓他產生,「反正也沒有人在乎我,繼續這樣也無所謂」的想法。

因此,即便我們進屋子做清潔是有時限性的,如果可以的話,也會想嘗試修補住戶跟鄰居、家人之間的關係。雖然這不是我們工作的首要目標,卻是我們在打掃時,想努力看看的事情。

主持人:囤積是一個習性。今天把它清乾淨,搞不好半年後來,又回到原狀。

羅靖茹:我很常說,如果我們陪一個人前進5步,退了2步,其實總共還是走了7步。從原本不願意,到願意被清理,這其實也走了很長一段路。

也許我們下一次再去時,他堆的比以前少了,或是他更清楚堆的東西是什麼。進展就有機會慢慢一點點被看到,也要讓對方知道,有人看見他的改變跟努力。長期以來,或許真的有機會可以改變生活狀態。


人生萬事屋的隊員們(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每次都像在開驚喜包

主持人:你在書裡也提到很多一起工作的夥伴,他們感覺是一群很有趣的人。

羅靖茹:我們現在大概固定有10位的隊員,多半是大哥。每個人的個性都很鮮明。

像有一位叫嚕米的大哥,他喜歡在工作時,用手機放各種抖音歌,提振大家的士氣。打掃的屋子通常狹小且堆滿了雜物,窗戶也沒有辦法開,很不通風。有人負責放歌的話,工作會很開心。大家都有各自鮮明的特質,雖然有時候工作會吵架,但也因為長期磨合,算是不打不相識的工作關係。

我們常比喻這樣工作像開驚喜包,比如冰箱,我們永遠不知道打開住戶的冰箱,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每次打開前,都要先吸一口氣。住戶的冰箱是沒有插電的,有次我找到一塊已經乾扁、脫水的「西瓜木乃伊」。

因為不在現場,可以笑著談。實際上,在現場是需要保持專注跟謹慎,因為各種情況都有可能隨時發生,所以工作也總是充滿驚奇。


(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把囤積屋的故事寫成一本書

羅靖茹:寫一本書是我的人生夢想,但沒有特別設定要在什麼時候達成。可以做著自己覺得有意義的工作,同時完成原本很想做的事情,我覺得蠻開心的。

書出版後我的生活沒有太大改變,但開始有更多人認識我們在做的事情。每次分享或對談,都會收到不同生命經驗的回饋,這件事對我來說很寶貴。如果沒有這本書,我不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也不會有機會聽到這些故事。

主持人:如果有人想做這份工作,需要具備什麼特質或條件?

羅靖茹:我覺得要具有一定的開放度,不管是跟無家者的隊員們合作、對政治,或是某些文化,或是有時候對話裡使用的詞彙,可能跟我們平常的習慣不同。需要耐著性子釐清,他們真正想講的是什麼。

在打掃現場,也不能固守自己的偏見。比如說如果心裡也認為「對啊,這個人為什麼要活成這樣」,其實會非常痛苦,很難說服自己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能對事情保持開放度,懂得換角度思考,我覺得還滿不錯的。


人生百味出攤時的攤位照片(圖由人生百味提供)

➤沒有人可以強行進入別人的家

主持人:如果有人想找你們協助清掃,需要注意什麼? 

羅靖茹:如果是鄰居提出需求,最重要的是確認當事人是否真的需要幫助。這和我們看到路邊有人需要幫忙的情境很像。 

如果確認對方確實也覺得需要協助的話,比如只是沒有力氣,或是不知道該怎麼做,這樣會比較容易討論。如果家裡經濟狀況可以負擔,現在也有非常多居家整理師可以協助。

如果對方不願意改善家裡環境,那就要再往下一層看家庭的狀況。我們打掃的家戶,絕大部分都是本來就有社福單位在協助,等於說會有案家、社福單位與相關利害關係人一起討論。

如果是一般家庭的話,最重要的仍是確認當事人的意願。如果他願意接受協助,再找合適的管道。但如果案家有被社福中心協助,可以先跟原本服務他的單位確認。因為我們都不清楚,別人可能經歷了什麼事情,或是他是不是正在某個處理的階段,只是還沒有進到他的家裡。先確認前面的知識是必要的。

近期,桃園全台首創一個囤積屋的整理條例:「桃園市住宅囤積行為處理自治條例」。這個條例是可以直接進入家中做強制的清掃。當時看到這個新聞,我們覺得強行進入私領域打掃,其實是很撕裂信任的,也可能讓對方衍生更強烈的反彈。

那如果在雙北地區,鄰居有需求跟困擾的話,也可以搜尋人生百味諮詢。不過,我們不一定所有的案件都能直接介入。

或再退一點點,鄰居或關心的人也需要先照顧好自己的狀態,不要過度捲入。因為狀態不好時,很難冷靜處理眼前的關係與問題。

➤理解貧窮相關議題的入口

主持人:請推薦幾本跟貧窮相關議題的書籍給我們。

羅靖茹:如果想理解台灣的貧窮議題,相關的書比較少。針對廣泛的貧窮議題去討論的書籍,我會先推跟無家者有關的書籍:黃克先老師寫的《危殆生活》。書裡很詳細地分享台北萬華的無家者們的生態。

從更廣義的角度理解貧窮議題,我也會推薦《自由之夏》。這本書是在講1964年的美國社會運動與夏日計畫,召集北方大學生到南部去幫忙黑人普選登記。有趣的是,這本書不只記錄社會運動,同時也把每個人的臉譜詳細地記錄下來。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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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用文字開壇,以幻想降駕——專訪《乩身》原著星子

2026年4月,影集《乩身》在Netflix全球上線,48小時內登上台灣與香港排行榜第一,擠進全球非英語影集第六名。法器尪仔標、東風市場街坊,還有主角韓杰踏火迎戰六梵的場景,從小說文字一躍成為影像,搭配超燃嗩吶配樂及動畫特效,看哭一票老粉,也吸引許多新觀眾入坑認識了原作者星子。

見面之前,很難不有所想像。光一部作品就橫跨漫畫、歌仔戲及 Netflix 的本土奇幻作家,應該自帶超強氣場。但星子沒有刻意穿搭,休閒得彷彿剛從書桌電腦前站起來。在廟裡拍照時,他坐在老花椅凳上,像個能被問事的人。

你很難相信,這個在鏡頭前有點手足無措的人,腦袋正是神魔滿天故事的產地。

➤公墓旁長大,把地獄當成遊樂園逛

攝影師稱讚星子完美融入拍攝場地三元宮,彷彿呼應了他與神鬼共存的成長環境。從小住深坑公墓旁,隨著墓地擴張,住家也變成「三面環墳」。星子毫不忌諱,「走到頂樓看到周圍都是墳墓,還蠻有趣的。」

比起禁忌或不祥,星子更想保持距離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人讀書、工作、結婚、升職加薪,看起來很順利的發展,對我來說還是很枯燥無趣。」真實世界的劇本太可預測,他從小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維度。外星人、神魔鬼怪、尼斯湖水怪,各種超自然事物他都喜歡。嚇哭許多小孩的廟宇地獄遊樂園,他逛得津津有味。

那個「真實以外的世界」離他的日常並不遠。祖母在廟裡擔任義工,父親小時候家裡孩子太多,在廟裡借住了六年,常把那段日子當成鬼故事講給他聽。外公帶他爬山,途經土地公廟,他發現神桌底下還藏著一尊虎爺,驚喜得像是拆層層機關的禮物盒,「我幻想祂如果在我身邊,會怎麼保護我?」

信仰或廟宇不是只能仰望的神聖場所,是一個有人生活、有驚喜也有驚嚇的地方。從小浸淫其中的親近感,讓他後來用想像力串成這些元素說故事,不需要刻意跨越任何距離。

➤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文字才是

他一開始不是用文字說故事的。

80、90年代的林正英殭屍系列、日本動漫《妖獸都市》、《孔雀王》、《幽遊白書》等經典作品滋養了他的狂想,國中畢業就立定志向要當漫畫家。但現實比漫畫裡的魔王更難纏,他不斷投稿,不斷碰壁,先後在林政德、任正華、唐靉等漫畫名家工作室當助手,熬了將近十年,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但那十年蓄積成寫小說的內力,創造出他往後作品超強感染力。「我是從畫面翻譯成文字,不是從文字想畫面。」想故事的時候,他腦袋裡會先跑出一幅幅具體的畫面——打架從這裡打到那裡、動作招式長什麼樣、場景的空間感——先看見,再寫下來。文字天然帶有鏡頭感,也讓他的故事格外適合被影像化。

夢想卡關,卻無意間解鎖了新技能。

2003年他到圖書館翻找漫畫題材,翻到《中國一百神仙圖》的太歲。不是慈眉善目的傳統神明形象,亦正亦邪的氣質讓他想起幼年在晚上去廟裡,一抬頭恰巧對視神像怒目的情境,直覺「太歲這個角色有戲」。當時台灣網路文學流行校園愛情,頂多是武俠加科幻的混搭,幾乎沒有人以台灣本土民間信仰為核心建構世界觀。日本傳說有完整的妖怪體系,西方有北歐神話和聖經作骨幹,武俠有內力、門派這套前人建好的規則。台灣民間信仰素材豐富,卻還沒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系統。

星子只能且戰且走,邊查資料邊構思出一個神明邪化的故事,用類似打電動、「寫好玩」的心態推進。途中還歷經電腦壞掉、二十萬字頃刻蒸發的慘劇,重頭來過。

完成以後,他好奇別人看了會有什麼感覺,就把故事貼上BBS、架設個人網站,沒想到回應相當熱烈,吸引一票鐵粉讀者,連創立奇幻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朱學恒都主動來邀訪。星子之火就這樣悄悄燎原。從破碎的夢想裡,他的第一部小說《太歲》橫空出世。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但他用文字開壇,召喚出原本只存在幻想裡的神魔妖物,降臨讀者的世界。

➤最嚴謹的思路,寫最中二的劇情

以前他坐在那些動漫前熱血沸騰,看主角一路打怪、對決反派、贏得最後的勝利。現在換他來決定那個故事怎麼走。

被譽為臺版《康斯坦丁》的《乩身》,起源出乎意料地平凡無奇。某天下午星子亂逛維基百科,查到哪吒的武器:火尖槍、混天綾等等,可攻可防可變形,他立刻從螢幕上一行行詞條看見寫成小說的無限潛力。

《太歲》的世界是神仙打架滿天飛,「這次想寫一個更生活化的故事,介於神話跟鬼片之間,主角跟反派都不能太厲害。」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解題。

「主角要生活化,就不能太強,那武器也不能太厲害。選用尪仔標當拋棄式道具好了。但一次丟五片還是太強,必須有副作用才能制衡。可是為什麼凡人替神明辦事還要有副作用、還要受懲罰?因為他是罪人,他在贖罪。」

就這樣,罪與罰的主題從解題過程裡自然長出來。不是預設的命題,是一步一步逆向推導出來的結果。「有點像解數學題,一道一道解下來。」

他的幻想從來不是天馬行空,對於故事,他自有一套執著。小時候外公講故事,他聽到不滿意的地方開始哭鬧,外公哄他說要重講,他反而哭得更大聲:「但是你已經講過了!」故事裡的世界對他來說是真實發生過,不能說改就改。

這份執著也成為支撐他作品「中二美學」的骨幹。

他最著迷日式少年漫畫的標誌精神:熱血、友情、勝利,主角跟反派正面對決,而且一定要贏。看《咒怨》、《七夜怪談》那類鬼片,鬼一出來虐殺四方,他自動幻想:「如果有個像韓杰的角色跳出來跟他們打一場就好了。」創作有濃厚的民俗元素,但骨子裡,始終是這套敘事邏輯。

「可能有人覺得很鬧劇、很中二,但難的地方就在怎麼寫出大家能接受的中二。最重要就是世界觀的設定要能夠自圓其說。」不讓熱血流於魯莽,他會構思大量規則,找出其中的 bug 再一一刪除,往往想了上百個規則,最後只留下最嚴密 20 個規則來建構世界,讓讀者跟著邏輯一路走進情節深處,忘了質疑合不合理,只想知道「接下來怎麼了」。


華星娛樂總經理李良玉與星子一同將《乩身》IP擴展

➤民俗是皮,熱血是骨,有趣才是靈魂

出版作品破百本,最廣為人知的《太歲》、《陰間》、《乩身》等系列,都有高度的台灣本土識別度,但星子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我想寫的是大眾娛樂小說,不是為了服務信徒,也不是用來說教。」他不刻意強調田野調查下了多少功夫,作品裡的神明、廟宇、儀式,也不是為了忠實還原或深究教義,而是從中找到那些有趣的、有故事潛力的點:一尊神明的來歷、一件法器的形狀、一個儀式裡藏著的奇特邏輯。

民俗元素就像調味料,讓故事有了在地的氣味和質感,讓台灣讀者一眼就認得出那個世界與自己很靠近,但主菜還是他想說的那個熱血冒險故事。

只不過,民俗+熱血+邏輯推導的創作方程式,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

他聊起一個卡關多年的構想:本來想把大道公跟媽祖的乩身湊成一對,靈感來自台灣民間流傳的說法「大道公風,媽祖婆雨」,兩位神明之間據說有段恩怨情仇,聽起來很有戲。但他怎麼寫都很卡,「就像公司裡德高望重的大老闆跟你最尊敬的前輩兩個在一起,要去想像他們交往的過程,會覺得很尷尬,完全不知道從何下手。」寫了又擱著,擱著又想,至今還沒找到滿意的寫法。民俗是豐富的礦脈,但不有趣、接不上脈絡、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他寧可淘汰,也不強行塞進去。

➤荒地變沃土  臺灣民俗奇幻的二十年

在台灣本土奇幻還是荒地的年代,星子是最早開墾的人之一。

那時候還沒有前人的足跡可依循,西方有聖經,日本神道教有一套相對完整的規則體系,台灣民間信仰雜糅多元,三太子的源頭橫跨印度神話、佛教與道教,乩身降駕的儀式更接近薩滿文化,一間廟有一間廟的規矩,同一個神明在不同地方的說法可能都不一樣。沒有權威經典的約束,擁有極大自由度,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切入點,重新詮釋神明與傳說。這片荒地,其實一直都是沃土。

這幾年,民俗元素成為各種創作的顯學,媽祖悠遊卡、虎爺公仔、神明年曆......那些以前祭典才會接觸到的神明形象,開始以各種姿態走進日常生活,而且愈來愈潮,愈來愈親近。

星子觀察到,不同創作者運用民俗元素的方式差異很大。「有些人是以信仰本身為主,把傳說寫得很有趣,融入日常生活;我寫的東西骨子裡還是比較像日式漫畫。」他比喻就像同樣的食材,有人做成清燉,有人做成炸物,菜色豐富了,讀者自然找得到喜歡的。「這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創作環境。」

不同媒材、不同形式百花齊放,百無禁忌,看起來像大眾對於民俗題材的胃口被養大了?星子很肯定地搖搖頭,「讀者的喜好一直都沒有變。」他說自己現在寫作的心情,跟二十年前寫《太歲》的心情是一樣的。

二十年前的讀者不是因為不喜歡,只不過市場還沒有出現這樣的東西,「還沒吃到,所以不知道自己會喜歡。」等了很久,讀者終於迎來這場豪華 buffet。

2019 年《乩身》開拍第一集,隨後碰上疫情等種種波折,歷經 7 年等待,這場台灣本土民俗盛宴,終於擺上了Netflix。

三太子對台灣人來說就像鄰居一樣的熟悉,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完全是陌生的語言。《乩身》如何讓全球觀眾買單?

即使作品過去已改編為漫畫及歌仔戲,但這次面對的是更廣大的全球觀眾,星子仍舊非常忐忑。上映前他和太太想過,如果反應沒有很好,就當作沒這回事。甚至悲觀準備了說法:「如果外國觀眾看不懂台灣民俗,票房不好,那我可以接受。」

然而,結果比所有人預期都還要好,東亞各地可能因為文化相近,紛紛進入排行榜前十名,但最讓星子意外的是印度觀眾,居然衝破排行榜第六名。

也許國界的隔閡沒有想像中的深。不需要懂北歐神話,一看也知道索爾手上那把錘子很厲害;不知道孫悟空是印度神話的猴神,《七龍珠》也是不朽經典。乩身也一樣。觀眾不需要理解三太子信仰脈絡、不需要熟稔傳統科儀,只要知道「韓杰手上的尪仔標可以斬妖除魔」就夠了。法寶不需要交代來歷,經年累月流傳下來的故事,早已編碼出一套不需要翻譯的共通語言。


影集《乩身》劇照(圖源:Netflix媒體中心)

➤乩身,未完待續

影集上線之後,《乩身》IP的改編版圖持續擴張。幕後最大推手李良玉表示,電影版預計年底開拍,遊戲版權也已授權給橫跨台灣、紐西蘭與日本的專業團隊。在各種令人興奮的改編過程中,星子選擇作為一個懂得放手的原作者,不強加意見,但保有底線:「如果要把太子爺改成外星人,那當然不行。」

他最喜歡的影集一幕,是結尾迎戰六梵時,韓杰站了起來,從延燒的火焰中走出來的,是王柏傑飾演的太子爺。那個畫面在原著裡不可能存在——小說裡太子爺附身在韓杰體內,外表是同一個人。但影集做出了更適合的視覺效果。

沒有人能預料,《乩身》接下來還會轉化成什麼樣的面貌。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故事抵達的地方,比任何人預期的都還要遠。

李良玉分享,《乩身》上線那陣子,她去買東西,遇到的店員不但看過影集還非常喜歡。問他怎麼會注意到這部戲,店員說:「我爸爸就是三太子的乩身。」

或許這才是故事最深的歸處:跟這片土地有著最深連結的人,在螢幕前認出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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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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