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臺大文學院的百年故事,呼喚一個時代的共同面容:讀《百文一見》

2025年在臺灣大學知名的椰林大道入口處,臺大文學院人文館正式啟用。如果由原本舊建物的拆除算起,加上施工和疫情的延宕,一轉眼也十多年的時間。新建成的大樓宛如一幅全新的空白畫布,尚未被台大師生塗抹上各自的記憶。早幾年入學的,對這裡的印象是那個外貌奇特的洞洞館;有人在台大4年的時光這裡是繁花盛開的花圃,又或者是日日施工的工地;也有許多人因為選讀系所的緣故,學生生涯幾乎不曾由大門進出,更不曾留意過這塊土地的變化。

沒想到以這棟新建物的落成為契機,催生了《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一書,適巧2028年臺大又將迎來的百年校慶,讓這部以臺大文學院為對象的寫作,成為引領讀者一同穿越時空,共觀這一世紀起落的最佳嚮導。


臺大文學院人文館與椰林大道(圖源:Yu tptw發佈於Wiki)

以單一大學、學院或系所為對象,出版校史、院史、系史並不罕見。許多學術單位累積一定資歷或聲望後,多以撰寫自身歷史,當作里程碑般的紀念。「並不罕見」是針對出版端而言,但對一般讀者來說,這類書籍其實「並不常見」。

有些「校史」、「院史」出版後就沒在市面上流通販售,成為藏諸名山的公關品;即使通路上找得到,大概也很難吸引讀者花錢購買。因為這類書籍多半採取嚴肅的論文格式或筆調,更像是針對專業研究的書寫。有些雖然在形式上試著創新,比如推出漫畫版本,但要讓和這些校院系所不曾有過連結的讀者動手翻閱,還是有一定的難處。

反過來說,就算曾經在這些單位服務或求學,也不保證一定會成為這類歷史的讀者。問題的根源還在於這些學術單位的歷史撰寫,仍不脫傳統機構史(Traditional Institutional History)的格局,內容談的是生硬的典章制度沿革,或者聚焦有偉大貢獻的人物,和生活其間的經驗交集有限。

從上世紀末到現在,「由下而上」的歷史視角已成為習史者的老生常談,當學術機構史依舊維持「由上而下」的「官方史」,「普通人」在機構中消失,自然無法吸引大眾,連帶也壓縮了這些學術重鎮存在的價值。

➤故事是人類對抗遺忘的古典方法

由臺大台文所教授蘇碩斌主編的《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即是向傳統既定框架的挑戰。他將院史的寫作結合授課,集結了選修「創造性非虛構」(Creative Non-Fiction)課程的21名博碩士學生,共同撰寫本書。

這不是蘇碩斌首次嘗試類似的模式,此前他就曾主導《百年不退流行的台北文青生活案內帖》、《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等集體寫作。尤其是後者,幾乎已成為非虛構集體寫作的標竿,重新在21世紀喚起人們對於臺灣歷史的理解與興趣,摸索出一條非虛構寫作的隱約路徑:「創造性」的應用。

2018年《終戰那一天》問世時,高舉出非虛構寫作的旗幟,經過了近10年,在《百文一見》進化成「創造性非虛構」的主張。蘇碩斌將「創造性非虛構」分別定義為:「非虛構,意指書寫內容悉為有憑據文獻史料、未曾添加不存在的人事物;創造性,則是書寫技法參酌小說的敘事學原理,例如視角設定、場景調度、引語操作等。」將充滿張力的兩者相融合,恰好補上了非虛構寫作升級的關鍵拼圖。

非虛構寫作終究隸屬於廣義的文學,目的是將專業的知識轉譯並推廣,雖然不具純虛構的創作自由,但理應就教於創作常用的技法,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益。

從城市史、事件史再到機構史,蘇碩斌和年輕世代的寫作者,在實踐中意識到,要打破傳統歷史「由上而下」造成的封閉和隔閡,翻轉人們對歷史的無知、無感,非虛構寫作者只能依賴「故事」這張王牌。而且最好是平凡人的「故事」,召喚過去,讓讀者與故事的主角同喜同悲,神入其中,才能讓非虛構歷史寫作發揮應有的魅力。

喜愛故事是人類的本能,也是歷史最原初的樣態,就像蘇碩斌形容的:「故事是人類對抗遺忘的古典方法」,無數的孩子藉由故事的聆聽和閱讀,深深戀上歷史,也因為缺乏故事,而對教科書的歷史感到乏味。

故事的魅力不在於天馬行空,而在於怎麼樣讓故事「好聽」。這也是需要「創造性」技法的原因,於散落的史料中不斷考據、神入,收集構成故事的元素,打磨、構思、佈局成吸引大眾的情節,傳遞這段歷史蘊藏的核心思索,在理性分析之外,更需要感性的觸動。

➤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

《百文一見》裡23則故事,每一則都充滿著強烈的戲劇效果,描述面對學院內、外挑戰和阻礙的學術人,一路披荊斬棘,努力克服層層關卡,只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學術訓練和良心,為學校、社會乃至國家貢獻己身的專業。


作家陳柔縉(王志元攝影)

在眾多故事中,選擇由下而上的視角,則呼應著作家陳柔縉「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的說法。每個人的生命故事理應皆是時代的折射,「記憶不能只靠幾座古蹟和英雄書上的幾個人,故事不計大小,都值得流傳。」陳柔縉2009年筆下的宣示,道出了臺灣非虛構歷史寫作最核心的精神之一。

「由下而上」並不是僵化地界定誰下誰上。「上」、「下」原本就是相對的觀念,「由上而下」的歷史,最大的問題不只是偏重上層人物,更在於只關注上層,抹去了平凡人的存在。

再加上史料往往不是均質的留存,歷史書寫始終還是要依據史料的有無。重點或許在於利用有限的資料,捕捉並還原每個人「生活」的一面,因為「生活」是所有人生命最底層的舞台,看似平凡,卻最能產生跨越時空的共鳴。

➤一把呼喚記憶的號角

《百文一見》裡多數的主角都是學院的教授,〈文學院的職員〉一章的主角陳瑳瑳是少數的意外,這應該是出於機構史或學院史史料先天的受限。然而,《百文一見》並沒有把這些教授寫成道貌岸然、不近人情的學者,而是想方設法展現出他們在生活中的樣貌:為實踐大學理想在異鄉放手一搏的幣原坦和藤田豐八、在威權陰影下堅守學術自由的林茂生和殷海光、克服現實艱難也要彰顯學術的林文月和柯慶明……

跳脫傳記中常見的偉人敘事,《百文一見》所提及的每個人物,都在生活的各種阻礙之中,使盡全力完成他們對於學術的期待,有失有得,有進有退,和每個平凡人一樣感受著歡樂與哀愁。這些生活層次的紀錄,因為過於「平淡」,往往只隱身於字裡行間,必須依靠「創造性」的閱讀、聯想與史料爬梳才能挖掘,再藉由文學的敘事重新組織與呈現。

「創造性非虛構」不僅是單純的方法,更是一整套價值觀。集合眾人記憶凝聚而成的故事,比歌頌單一偉人或機關豐功偉業,更能貼近過往人事物經由歲月淬鍊所留下的意義。

《百文一見》核心,在於點出「學術乃天下公器」的新世紀解釋,一座學院的靈魂,是由成立至今,無數曾身處其中的師生、職員,投入自己的理想和情感,以及點點滴滴生活的痕跡共同打造而成。就像一幅織錦(Tapestry),《百文一見》保留著臺大文學院百年來無數人生活交織而成的經緯,而每一條絲線的背後,又勾連著整個時代,讓這本書不只是一校一院之書,更是由一間大學出發的臺灣百年歷史。

當然,這樣的嘗試還在起步階段。生活無所不包,有太多的故事該被書寫,《百文一見》裡〈補遺小記〉的方塊文字,即是物件和事件的故事。更重要的,並不是只有遙遠的記憶才值得珍惜,要抵抗遺忘,我們就必須細心呵護眼下正在形成的記憶。就像本文一開始提及人文館現址的過去,正需要更多的人訴說他們曾經的經歷與記憶,才能稍稍抵擋夾帶時光洪流而來的遺忘。《百文一見》的集體寫作就像是一把號角,呼喚著所有曾生活其中,一同參與和分享當年的記憶。

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一部學院史,不該只是特定機構的紀念碑,而應該珍藏每一個平凡人的生命故事,留存一個時代的共同面容。這可能才是《百文一見》,最值得推薦之處。


臺大文學院(圖源:王彥翔發佈於Wiki)

百文一見:臺大文學院的故事
A Century of Humanities at a Glance: The Story of th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a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作者:林安冬、陳子寧、張晏菖、陳泓璿、蘇碩斌、林欣曄、陳若青等
編者:蘇碩斌
出版: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編者簡介:蘇碩斌

臺大社會學博士,現為臺大臺文所教授,曾任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國科會人文處長。生於臺南,研究領域為文學社會學、創造性非虛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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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9-16 12:00
漫射計畫》當三太子開始打Boss:聊聊那些重新打造臺灣民俗宇宙的本土奇幻戰鬥傑作

臺灣一直都很有「奇幻感」,只是我們太習慣它了。

比如在鄉間,你可能在放學路上經過三間廟、兩場遶境,半夜騎車回家還會被朋友提醒:「那條路晚上不要亂走。」伴隨著這些經歷長大的孩子,人生第一次接觸的「世界觀設定」,搞不好就是阿公阿媽講的魔神仔故事。

或許,這些對我們來說太日常了。換個角度想,宮廟、乩童、八家將、王船祭典、陰廟、山路傳說、都市怪談……等,不都很像奇幻戰鬥漫畫會出現的元素嗎?

而且近十多年來,臺灣漫畫家其實也開始認真把這些民俗信仰,轉化成屬於自己的本土戰傑作囉!


在臺灣,不論鄉間或都市,日常幾乎隨處可見各種容易召喚傳說聯想的民俗活動或場景,也為漫畫創作者提供豐富的奇幻敘事素材。圖片提供/丁名慶

➤ 將魔神仔傳說超展開為少年們的異能戰鬥

要聊聊這條熱血創作路線,首先推薦屬於前輩等級的《芒神》與《冥戰錄》。

林奕辰的《芒神》,至今仍是我心中的經典。故事中的「芒神」,是比人類更早存在的古老種族,擁有超能力與高科技,卻隱藏在人類社會之中,而部分激進派則成為傳說中的「魔神」。作者把原本帶有山林氣息的傳說,轉化成具有王道少年感的異族戰爭,既有特殊能力與反派對決,也加入了校園幽默和互動笑點。

《芒神》讓我們看到,本土傳說不一定只能停留在獵奇或恐怖,也能成為支撐長篇戰鬥漫畫的世界觀。作品將魔神仔傳說重新想像為從內部分歧的異族,使故事中的衝突不再只是善惡對立,更牽涉到不同價值觀該如何共存。當山林禁忌被轉化為架空奇幻與陣營設定,臺灣傳說也就從一則鄉野怪談,延伸成足以承載種族戰爭的新宇宙。

當然,《芒神》最讓人驚豔的,還有它超高完成度的畫面表現,極具角色辨識度、動作分鏡也相當流暢,戰鬥場景更已達到日本商業漫畫的水準。即便現在把2013年的單行本拿出來看,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想:「這部作品如果動畫化,應該很猛吧?」


林奕辰的《芒神》以鮮明角色與流暢動作呈現少年漫畫的熱血氣氛。圖片提供/丁名慶

➤漫畫家把神明變年輕了!

另一部可說是臺灣ACG群眾幾乎都認識的,就是韋宗成從2010年開始連載的《冥戰錄》。這部作品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把「神明萌化」,打造出年輕世代願意親近的視覺語言。尤其是「林默娘」這位主角,既保有媽祖的內涵意象,又具備娛樂性與親和力。

但「萌化」這件事不只是替傳統信仰換上可愛外表,更像是一種文化翻譯,將香火、神將與地方祭祀巧妙融入作品世界觀,轉換成角色、招式和冒險故事,讓不熟悉宮廟文化的讀者也能自然進入。它同時呈現了,信仰題材未必只能被莊嚴地保存,也可以幽默化,發展成更開闊的奇想。當媽祖既是心靈象徵,也是具有個性情感的漫畫角色,傳統文化便獲得了與年輕世代重新對話的可能。

事實證明,《冥戰錄》後來不只推出輕小說、桌遊與舞臺劇,「林默娘」甚至還成為2017年臺北燈節的主燈設計。某種程度上,它也成為真正跨出漫畫圈的本土奇幻IP。


在韋宗成的《冥戰錄》中,有許多臺灣知名神明與妖怪陸續登場。圖片提供/丁名慶

➤在隱藏於都市縫隙的靈異地點啟動探險

接下來推薦兩部熱騰騰的臺漫新作,各自呈現出王道戰鬥的不同姿態。

首先是漫畫家液態水與編劇兩文合作的《REVERCORE:超常事件簿》。

這部於2026年新發行的作品,相當有新世代感。它體現了王道漫畫應具備的緊湊節奏與角色魅力,更把背景放進我們熟悉的臺灣社會場景,像是136縣道、深夜山路、社區大樓,進行靈異調查,讓整體故事帶有強烈的生活感。

相較於其他更突顯神明存在感的作品,《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更偏向都市怪談與異常事件。這樣的設計,也反映出臺灣的怪談敘事正在改變。比如妖異不再只藏在古廟或廢墟,也可能出現在導航會經過的縣道、社群流傳的靈異地點,以及每天進出的陳舊大廈。

《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把網路資訊、夜間探索與異能戰鬥結合,使「怪談如何被發現與傳播」也成為敘事本身的一部分。它所建立的,並非與現實隔絕的異世界,而是讓人感覺,異常事件或許就藏在當代臺灣的日常生活中。


由液態水作畫、兩文編劇的《REVERCORE:超常事件簿》,把場景設定在城市中許多帶有靈異氛圍的幽微角落。圖片提供/丁名慶

➤強大神力加持,並不是無償的祝福

另一部近年受到矚目的《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則是改編自星子的原著小說,由漫畫家BARZ繪製的優秀作品。

這部轉譯作品,比起前面幾部明顯更加黑暗,也更貼近成人世界。故事中的主角為了贖罪而成為三太子「乩身」,在現代臺灣生活現場斬妖除魔,從市場、舊公寓再到宮廟和邪教空間,也為這個奇幻敘事帶來濃厚的寫實氣息。

故事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讓「獲得神力」不再只是少年漫畫裡令人嚮往的升級,更像一份必須用身體償還的契約。主角除了獲得能力,也必須承受戒律、肉身痛苦與人性的罪與罰。因此每一場戰鬥中除了比拚力量,同時也在追問角色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這種設定,把傳統信仰裡敬畏神明、約束自身的精神狀態帶進戰鬥系統,也使得除魔不只是消滅敵人,而是一場關於贖罪、責任與人性界線的考驗。加上BARZ那充滿張力的帥氣畫風,更加使人感受到符咒、法術與生死之間的強烈視覺體驗。

對了,這個作品IP已被Netflix改編為真人影集《乩身》,在2026年春上映,這代表著,臺灣民俗信仰與宮廟文化,已開始成為能獲得跨國理解的在地世界觀呢!


改編自星子小說,由BARZ作畫的《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以充滿魄力的細緻筆觸呈現戰鬥情境之餘,也觸及角色更深沉幽暗的內心塊壘。圖片提供/丁名慶

➤只屬於臺灣的奇幻戰鬥敘事,才正開始

認真翻閱這幾部作品就會發現,過往大家談臺漫創作,可能會先想到殖民歷史、青春成長或恐怖驚悚。但其實,也有很多創作者選擇用「奇幻戰鬥」來重新詮釋臺灣。

臺灣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本土奇幻,並不是替既有公式換上常見符號,而是從這片土地的信仰、禁忌與生活經驗長出自己的規則。當有更多創作者開始深入挖掘這些文化資源,相信在未來,就更有機會發展出風格鮮明、更難以取代的臺灣戰鬥敘事!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當三太子開始打Boss:聊聊那些重新打造臺灣民俗宇宙的本土奇幻戰鬥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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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09:00
話題》憤怒女、男性圈、(反)女性主義者不想看的都在這裡:讀《昨年》

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首部小說《昨年》(Yesteryear)備受西方世界矚目,本作將由好萊塢女演員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擔任監製進行影視改編,並將出演主角娜塔莉(Natalie)。據聞安.海瑟薇自從白日一口氣讀到天黑,揉雜諷刺文學、女性文學,同時具黑色幽默、驚悚懸疑等元素,其所描繪出的百年女人世界,亦引發諸多攸關性別的思考。

曾經與一位編輯前輩聊到,作為一個選擇與異性戀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雙性戀者,是不是一個背叛女性主義的選擇?

在成為女性主義者的路上,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將所有攸關生活、生命的選擇,通通放進女性主義的駁雜標準,反覆地撕下幾個標籤又貼上新的,腹誹自己是否不夠合格,或者面對世界是否不夠⋯⋯憤怒與尖銳。

「憤怒女」其來有自,最早的出處比消沉不歸家的奧德修斯還早。不過,從千年希臘神話、百年寓言頌唱、晚近女性自傳體小說,再到千禧女生們的短影音世代,我想眾人都可以理解,千年憤怒怎麼可能經過兩個世紀便化作群風,難道搧一個巴掌還要溫柔撫過你的臉頰?

新時代的憤怒女們,許是長自愈發閉塞的城市。

➤憤怒女與Tradwife

傍晚返家的擁擠車廂中,暫時放下回不完的工作訊息,強迫自己當個閒來無事的下班族,滑開 Instagram 或 YouTube 短影音,妳/你一定看過這樣的短影片:蓬鬆而不致毛躁的長辮髮,底下是剪裁恰到好處、居家卻不鬆垮的優雅碎花洋裝,女人在晨光熹微的鄉村廚房自製酸種麵包、無添加奶油;女人身旁孩子成群,吃食自家種植的原型蔬果,放眼不見任一科技毒物。

影片經常切換幾個場景,手擀麵團,來回拍打,新鮮檸檬,擠壓預備,鮮牛奶小火加熱,檸檬汁拌勻至黏稠,靜置發酵縮時攝影,馬斯卡彭乳酪搭配當季蔬果,木頭湯匙 hashtag 減法生活、慢生活美學、回歸自然、重建生活云云。

接著,我們魚貫而行演算法推送「#風尚生活實踐」的社群網絡,在不知名的巷口轉角外帶米飯肉類與菜汁攪和在一起的便當,沿途購買超商即期半價鮮食預備明日早餐,背包深處翻出要價 2 元的城市塑膠袋,蝸居各方過客混居的老舊公寓雅房,最後再次點開光線充足的農場生活,落座寬闊中島一側——「憤怒女(們)」於焉誕生。

試想另一個比較簡單的情境,知名網紅在逆光下一面啜飲冰咖啡一面走路——不過一百公尺的小巷,究竟得來回踩過幾遍,才能成就一支數萬點閱的 15 秒影片?手機裡究竟有幾支陽光不夠溫煦、面部表情不夠隨性、咖啡杯或衣服上的 Logo 沒有露出來(或者露出太多)的垃圾廢片呢?

首先,容我稍微解釋當世代漸興的「Traditional」(傳統的)與「Wife」(妻子)之結合。

起於 2010 年代的歐美網路論壇,「男性圈」(Manosphere)以「Tradwife」一詞指稱回歸家庭、服從丈夫的理想女性形象;其後則由部分女性將之重新定義,理解為女性脫離勞動市場、擺脫資本社會的「自主選擇」;直到 2020 年全球疫情爆發,女性成為父權資本主義市場的第一波犧牲者,或者在居家隔離期間必須肩負教育、照養等家務工作,家務勞動於是在只能仰賴社群互動的大疫之年,藉由社群媒體成為新一波生活美學。


1950 至 1960 年代美國郊區典型的理想家庭主婦與現代化廚房景象(圖源:James Vaughan/flickr)

在社群時代以「Tradwife」自居的女性,崇尚的是舊日的性別文本,其核心價值觀為服侍丈夫、生養小孩、守護家庭,同時也相對傾向於傳統(基督)信仰、右派意識形態,夢幻的家庭生活表象,不僅向內影響著家庭組成、生活型態、性別分工,向外則關乎於文化運動、政治運動,以及面向網路世界的意識形態、生活美學展現。

回到文首情境,自給自足的農莊生活影片,背後是隱身的拍攝團隊、演算法和觀眾都不會想看的杯盤狼藉,以及龐大流量帶來的商業變現能力,Tradwife 販售的「重返昔日黃金年代」復古童話,實際上仍是拜資本主義與現代科技所賜的極致產物。

Girl Boss 與女性主義者們,自然難以理解這樣退回保守年代的性別文本,更可能將其視為對女性主義運動的百年背叛,即使我們深知女性主義的源頭,是自由平等,無論順境逆境,無論貧窮富裕——原來與傳統基督教徒結為連理的真諦,就是許諾自己將與女性主義一生相守——然而,我們還是不禁問起:「選擇讓渡自身的權力,還是一個女性主義的選擇嗎?」

➤ Tradwife與Girl Boss

接下來,請再容我暫時將奉為圭臬的「個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拋諸於腦後,倘若選擇退出公領域的 Tradwife 們,為的是要反抗當今大行其道的 Girl Boss 們,於是選擇退出以父權為結構的資本主義社會,那麼 Tradwife 會不會是新的一波女性主義運動呢?

若是假設成立,那麼我們可以說當代的 Tradwife,許是 Girl Boss 投身進入這個由男性所設計、掌控的社會之後,發覺世界期待女人既要成為擁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大女人,還要同時作為溫良恭儉讓的小女人。

說到這裡,Girl Boss 與 Tradwife 其實映照著不同角度的性別困境。邪惡女巫提供金黃蜜蘋果,職業婦女或是家庭主婦,美好的悲慘世界。「美國痛恨女人」,它代表著造物者、信仰、國家、家庭——書中的大學女生拋在身後的體制,但思想啟蒙的 Girl Boss 再怎麼優秀,最終還是得結束資本遊戲、回頭經營家庭關係。

愛著這個世界卻又被生吞活剝的新一代年輕女性,退到女性主義迷宮的入口,極端意義的左轉就是右轉,她們遠離資本、自給自足地生產一日生活鏈的所有,農場直達餐桌,孩子在家自學,自己的家既是家庭也是國家。這是最簡單的解方,一個好女人的選擇,就是選那一條沒有男人擋道的路,自耕小農多累多美。

Tradwife 現象的確提供了一種幻覺,讓現代女性脫逸於新自由主義無止境的勞動,但是看似溫馨的復古情懷背後,本質上仍不脫父權結構的箝制,更可能因其面向社群的展演特質,反過頭來再次鞏固其中的權力與資本。

然而,切勿忘懷夢幻生活的蒙太奇,美國經典黑色喜劇《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1998),老早就告訴作者:「此時此刻,某個地方,一定有人看著妳,所以在最糟糕的日子裡妳必須美麗,被擄走或被拯救都要是美人。」

無論是 Girl Boss、Tradwife、Soft Girl、Stay-at-Home Girlfriend,共通的真相是世界憎恨女人擁有選擇,因此轉身又說妳的蜜糖是她的毒藥,憤怒女們與被憤怒女們彼此蠶食鯨吞,另外還有一群人隔著螢幕,操縱這場後天的物競天擇。

➤《昨年》與她們

《昨年》描繪著複雜的女人世界,卡蘿.克萊兒.柏克寫下女兒與女兒、女兒與母親、女生與女生、女人與女人之間,彼此競逐卻又相互依賴、看似相悖卻又互為對鏡的結盟關係;與此同時,柏克也細密地呈現出女人在作為母親的過程中,陌生、恐懼與愛同時並存的面貌,以及女人在成長的路上如何回頭質疑、抵抗、離開母親,並且發現女人世界的隱藏式攝影機。


作者卡蘿.克萊兒.柏克(© Riley Haakon)

娜塔莉其實是化成鹽柱的羅德之妻,她在用最後的生命告誡妳,廚房有內嵌式烹煮器具,鏡頭之外是政治名門與龐大資本。若是真的回到19世紀,沒有植萃酵素家事皂和純素天然護手霜,妳的優雅只會跟泡沫一樣無影無蹤,更別說在只有烤火的冬日生存,稍有不慎就會像手遊廣告裡的家庭主婦一樣,而且真實世界沒有廣告 30 秒重新復活這回事,何況妳還要照料半打孩子與動物農莊。

不得不提,我特別喜歡主角娜塔莉(Natalie)將優雅的雞群寫作「女士們」,並將三個女兒視為「彩虹與毛茸茸的化身,一團團歡樂明豔的光球」,另一面又將接連死去的四頭乳牛都叫作薩薩弗(Sassafras)。其中的精巧寓意和諷刺意味,一如全書總能在上一秒政治不正確地令人咋舌,下一秒卻又旁徵博引古典經文,以此嫁接當代文本作為隱喻。

是時候將女性主義(者)的墓誌銘找回來了——個人的即是政治的——我們怎麼能說 Tradwife 大腹底下的五百萬隻小魚全是個人的?柏克的寫作,自然會激怒將 Tradwife 當成解方的男性圈擁護者,我相信不少的女性主義者們,也不會喜歡娜塔莉的虛偽與傲慢。

但是,反英雄(Antihero)的娜塔莉最初不也相信才智比討喜更重要,卻還是被宿命從索多瑪(Sodom)推著走向蛾摩拉(Gomorrah)的女人嗎?

在本書的編排上,從第一部「過去」依序閱讀,或從揭露真相的第三部「未來」回頭讀起,將會帶來完全不同的閱讀經驗。柏克打開了另一道歪斜的、壞掉的路徑,它同時搔刮著我們股腹之間的恨意與愛意,允諾我們可以既恨又愛,無論去向是哪一座城市、哪一個時代,無論妳/你的自我認同是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妳/你想要看見的生命選項,昔日與來年,都在這裡。

事到如今,髒話般的女性主義者們,儼然是一群厭男又「沒有要閉嘴」的女人們,激進焚毀千百年來巍然屹立的父權主義宮殿,而巫中之首的不良告白,許是未來的娜塔莉們、憤怒女們終於僭越男人,不只是困囚奧德修斯的卡呂普索,或反覆梭織歲月的潘妮洛普,同時也是搓揉男人成豬群的瑟西,與男人傳頌千年的海妖魅影。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昨年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Anarchists and the Anti-colonial Imagination

作者:卡蘿.克萊兒.柏克 
譯者:劉曉樺
出版:皇冠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

維吉尼亞大學文學學士學位與本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藝術碩士。目前在美國獨立媒體公司「Katie Couric Media」擔任編輯,作品曾發表於《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美麗佳人》(Marie Claire)、《喧囂》雜誌(Bustle)、《新俄亥俄評論》(New Ohio Review)以及《查塔胡奇評論》(The Chattahoochee)。《昨年》則是她首部長篇小說作品。
個人網站:caroclaireburke.com
Instagram:@caroclaireburke
 
譯者介紹:劉曉樺

喜歡小說,所以翻譯小說。覺得書籍翻譯工作就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譯作包括《帕迪多街車站》、《金翅雀》、《階梯之城》三部曲、《流亡者》、《最後的獨角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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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曦(《釀電影》主編、文字工作者)
2026-09-15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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