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睽違十三年,與「郭源潮」再度交談:一個時代的「Cacophony(雜音)」詩學feat. 宋冬野《再想想》

一個音樂人,我們暫且叫他「郭源潮」先生,或者「郭先生」,連他自己也這麼稱呼自己,或者說,因為各中原因,他只能這樣稱呼自己;他的名字我們早不陌生,憑藉「郭源潮」單曲,一舉斬獲2018年台灣第28屆金曲獎。對於這個名字,他在今年年初的一次電台訪談中提到:「因為我過去用這個名字來拿快遞,快遞員每次都會一邊敲門,一邊問:『郭源潮』先生在家嗎?」連這個名字本身,也沒有任何複雜的特殊意義,只是叫起來順口,便索性成就了一首名作。但是,真正讓我在過去兩天,萬里之遙的異國深夜,不帶任何期待地列表循環,最後卻悄然熱淚盈眶的,並不是「郭源潮」,而是郭先生時隔13年,繼《安和橋》專輯之後,帶來的新專輯《再想想》。

是的,再想想,再想想什麼呢?為什麼需要再想想?這是一個看似隨意,但實則有趣的命題。只能帶著這些問題,一首首地聽完整張專輯;就算聽不完也沒關係,畢竟在短視頻和流媒體的時代,能像千禧年初那樣,像朝聖似的,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來的光碟,甚至卡帶,趁父母不在家,在好不容易屬於自己的書房聽完一整張專輯,且完全無法自行調整作者選歌的順序,實在是奢侈到有些懷舊的事情。聽不完,就再想想;或者一邊聽,一邊想,斷斷續續,被瞬息萬變的世界又吸了去,忙完再回來聽,又是一番別的滋味——郭先生也不會怪你的。《再想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張專輯,如同一本散文集,被風翻開了半頁,像上個復活節的禮物一般,遲到了很久,今天終於出現在我們過於嘈雜和擁擠的餐桌上。

但說是「散文集」,又屬於「自戀文人」的一廂情願──從純音樂「Intro-雨」到自白詩劇的「後記」,《再想想》更像是偽裝成散文集的詩箋。要用文字去嘗試捕捉音樂的絕妙靈巧,如同美術館那些可有可無的展簽,總是蒼白得像一個笑話。英國藝術評論家沃爾特・佩特(Walter Pater)曾在《文藝復興》(The Renaissance)中寫道:「All art constantly aspires towards the condition of music.(一切藝術始終都在追求音樂的境界。)」若連文學、繪畫與雕塑都只能不斷向音樂靠近,那麼樂評便更像一場注定遲到的追逐。

德國哲學家西奧多.W.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則始終主張,音樂真正表達的內容無法被語言完全還原,任何文字都只能在作品四周徘徊,而不能取代聆聽本身。正因如此,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才會在《反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說:「In place of a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套詮釋學,而是一種藝術的感官學。)」當樂聲真正擊中人的那一刻,所有評論都顯得姍姍來遲,它們只能替餘韻命名,卻無法替震顫發聲。大部分文學是風乾過塑的音樂之屍;而音樂本身是活的,是一顆獨立棲居在旋律中的小心臟,每次聽一遍,就像從心臟中泵出一股鮮血,直衝腦門。

比起文學、建築和美術,音樂是一種更直接的藝術形式,因為它於身體感官,更熟悉,也更迅猛。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而因為詩歌本身原初的樂感,只有詩歌好像還能和音樂貼切一些。郭先生的《再想想》,便是將無數時代「Cacophony(雜音)」重新編排成詩的實驗。

郭先生的《再想想》,真正重新編排的不是旋律,而是時代的「Cacophony(雜音)」。專輯以〈雨〉揭開序幕:雷雨構成一片沒有語言的聲景(soundscape),鋼琴在穩定的四拍脈動中反覆鋪陳極簡的新古典動機(motif),中段氛圍合成器(ambient synth pad)緩緩疊入,以長時值和聲擴展聲場;尾聲簧片樂器近乎口琴般的音色忽然出現,第一次將人的呼吸帶入這片雨幕之中——彷彿和「後記」中「雨水也都只砸進他一個人(郭先生)的眼眶」形成呼應。在華語流行專輯裡,以一首沒有歌詞的純器樂作為序章(instrumental prelude)其實並不多見。它更接近概念專輯(concept album)的寫法,讓聲音先於語言抵達聽者,在敘事開始之前預先建立情緒與空間。這種策略更容易讓人想到近年的竇唯——尤其《山河水》之後的創作——他逐漸將旋律退居其次,把音色、聲景與即興演奏作為敘事主體。然而,《再想想》的〈雨〉並沒有完全走向竇唯式的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它仍然保留清晰的四拍脈動(4/4 meter)與極簡鋼琴動機(motif),因此不是放棄敘事,而是在語言到來之前,先替整張專輯建立一個可以容納所有聲音的空間。

在「雨」中,鋼琴並非以歌唱性的旋律推進,而是建立在均勻四拍(common time)上的固定動機(ostinato)。規律的四分音符脈動(quarter-note pulse)形成一種近乎心跳的節奏重心,而合成器則刻意模糊拍點(beat),使時間感逐漸由「可計量」轉向「可感知」,為後續歌詞的大量傾瀉預留呼吸。整首作品沒有傳統流行音樂副歌式的情緒爆發,而是透過音色(timbre)與空間(spatial layering)的漸次累積,完成一種由自然走向人間、由環境走向歷史的聲音過渡。若說〈雨〉是一首沒有語言的序曲(instrumental prelude),那麼〈後記〉則更接近一段戲劇性的獨白(dramatic monologue)。專輯因此形成一個近乎古典戲劇的圓環:它先讓聲音先於語言誕生,再讓語言逐漸吞沒音樂,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的低聲自白。

從純器樂序曲到詩劇式尾聲,宋冬野刻意將「歌唱」推向邊緣,使整張《再想想》更像一部以聲音書寫的田野筆記,而非一組彼此獨立的歌曲。這也是郭先生真正高明之處:他沒有讓音樂替歌詞服務,也沒有讓歌詞凌駕於音樂,而是在兩者之間維持一種近乎「對位」(counterpoint)的張力——當旋律負責時間,文字便負責歷史;當器樂建構空間,人聲則開始承擔時代的重量。

於是,當〈與我交談〉讓「祖國」「戰火」「審核通過的印章」與「鴻鵠已作濃湯」在同一首歌裡彼此碰撞,現實中冰冷的行政權力下,所有鴻鵠之志,必定成為一碗自我安慰的濃湯,而本應代表高檔生活的「陽光上東(也許是郭先生本人的住處)」,卻古詩對聯般接上「夕陽西下」,諷刺性將一個時代的無奈攤開成一幕巴洛克「戲仿(Parody)」;〈不陌生的人〉又把「東方」化作一個再也無法抵達的方向;〈後記〉讓郭先生一次次爬出井口又跳回井裡;直到同名曲〈再想想〉以鳥鳴般的「咕咕咕,嘰嘰嘰」和寫實主義「匿名舉報」「經濟危機」自白,配以和文字氛圍相乘的變調輕鼓,自由爵士的鼓點像空酒瓶跌落紅毯,直到盡頭,是樂評人王碩特別點出:從盛大如潮水般的雜音中「陡然突出童聲合唱,如同和自我與世界的和解」宣言,收束整張專輯,我們才意識到,這些原本互不相容的新聞語言、政治修辭、民間寓言、鄉愁、戲謔與動物鳴叫,並沒有被整理成一致的敘事,而是如蘇聯文學理論家米哈伊爾.巴赫京(Mikhail Bakhtin)所說的「複調」(polyphony)一般,各自保留自己的聲部與立場,在衝突中共同存在。

宋冬野的編曲因此極少以炫技取勝,而是不斷為不同音色留出呼吸與停頓,新專輯保留民謠的清爽克制同時,從前兩張專輯的個人抒情中發展出許多令人驚喜的新鮮維度:鋼琴的克制、電子音場的漂浮、簧片樂器的溫度、木吉他的粗糲,以及人聲近乎口語的吟唱,共同構成一種異質聲響的秩序。於是,《再想想》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消除了這個時代的雜音,而在於它拒絕替雜音尋找統一答案;它只是耐心地把戰爭與愛情、審查與神話、烏托邦與日常、哭泣與雞鳴重新排列,最後竟讓一整個時代失序的噪響,在音樂裡獲得了詩的形式。

著有《噪音:音樂的政治經濟學》的法國經濟學家雅克.阿塔利說,音樂從來不是噪音的反面,而是對噪音的重新組織。《再想想》因此不是一張提供答案的專輯,而是一張拒絕替時代降噪的專輯。它讓每一種彼此衝突的聲音都保留自己的裂縫,也讓每一個仍然願意思考的人,在這片喧囂裡重新學會傾聽。所以,「從井裡奮力地爬出來,又跳進去,爬出來又跳進去」的郭先生最後留下的,不是勸告,也不是告別,而是那句近乎寓言的低語:「不要回去,不要回來。」在所有雜音都試圖替我們決定命運的年代,也許真正需要做的,只剩下專輯名稱所說的三個字——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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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11:30
童書書房》2026荷蘭兒童文學獎揭曉,全新「綠筆獎」表彰環境教育的關懷

由荷蘭圖書推廣基金會(Collectieve Propaganda van het Nederlandse Boek,CPNB)設立,每年6月頒發的「銀筆獎」(Zilveren Griffels)與「銀畫筆獎」(Zilveren Penselen),為荷蘭最具指標性的兒童圖書獎。荷蘭籍得主有資格角逐當年9月於兒童圖書週頒布的「金筆獎」(Gouden Griffel,1971年設立,表彰荷蘭年度最佳兒童文學讀物)與「金畫筆獎」(Gouden Penseel,1973年設立,表彰荷蘭年度最佳繪本、兒童及青少年圖書插畫作品)。


荷蘭兒童文學獎2026年度得獎者(圖片來源:CPNB官網

「銀筆獎」共分為4個年齡層,分別為:6歲以下、6歲以上、9歲至12歲,12歲至15歲,以及兒童知識類圖書、兒童詩歌類圖書;「銀畫筆獎」則包含繪本、兒童故事類插畫、兒童知識類插畫、青少年讀物等類別。

此外,CPNB與「世界自然基金會荷蘭分會」(WWF-NL)合作,於今年創立「綠筆獎」(Groene Griffel),旨在表彰文學品質卓越、能以獨特方式引導兒童思考自然、野生動物和未來世界的兒童圖書,該獎項由自然、教育和兒童文學領域的專業評審團獨立評選。

本屆評審團報告提及,「兒童書籍並非僅供兒童閱讀。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能觸動每個人的心。兒童文學蘊含著關於人性、和諧共處、希望、失去、勇氣和驚奇的深刻見解,以純粹、真誠、直截的方式講述重要的主題,這使得閱讀兒童文學不僅對年輕讀者有價值,對所有人來說也同樣意義非凡。」

評審對本屆兒童文學作品的活潑生動和多樣性印象深刻,入選書籍包含輕鬆詼諧又感人至深的童詩、充滿想像的冒險故事、能激發好奇心的知識類書籍,還有認真對待兒童的故事,「我們也看到許多關於荷蘭殖民歷史、多元文化、包容性,以及其他值得關注、探討和深入思考的主題,美麗且必要的書。」

同時獲頒「銀筆獎」與「銀畫筆獎」的詩歌類童書:

➤《你難道忘了世上還有小山羊嗎?》(Ben je vergeten dat babygeitjes bestaan?

一本充滿力量的兒童詩集,內容深入淺出、多樣性令人嘆服。作者Pim Lammers的筆觸輕鬆幽默,許多首詩都與兒童的生命經驗相關,以新穎的方式描繪兒童的內心世界,捕捉日常的情感和情境,期待與驚喜交織,獨樹一幟。出人意料的轉折揭示了童詩豐富的內涵,提供讀者體驗愛的種種可能。本書為探討霸凌、排斥、失去與慰藉等主題,提供了絕佳的切入點,無論年齡大小或身處何種境遇,無論現實生活多麼艱難,總還有許多值得我們喜愛的事物。

每首童詩自成世界,同時又能共構成連貫的故事,插畫家Nadia Meezen以柔和的色彩與輕柔的筆觸將文字具象化,想像力獨具一格,在詩歌文本中構建出一個個鮮活的世界。 

獲頒「銀筆獎」的兒童文學作品:

➤《小月亮移動大海》(Maantje verhuist de zee)(6歲以上)

小月亮是個愛說故事的女孩,不但會編故事、講故事給別人聽,還能把故事寫得美麗動人。當奶奶得了重病無法康復,女孩寫了一個故事,想再逗奶奶開心。女孩望著海浪說,「我在移動大海。一週前,奶奶搬走了;她以前住在外面,現在住在我的腦海裡。奶奶喜歡在海裡游泳,所以我要把大海搬到我的腦海裡,這樣她就能在那裡游泳了。」本書敘事風格生動活潑、平易近人,自然散發出的幽默感始終貫穿整個故事。

作者Sjoerd Kuyper以大膽的筆觸和對兒童邏輯思維的洞見,將悲傷和離別等難以言說的感受轉化為溫暖與愛,讓讀者浸潤其中、感同身受,輕盈而不沉重。敘事的層次感強烈,故事之中又鑲嵌著另外一個故事,想像和語言在敘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阿南西為什麼要橫渡大洋》(Waarom Anansi de oceaan overstak)(6歲以上)

跟隨蜘蛛阿南西的腳步,踏上一段驚心動魄的旅程。作者Henna Goudzand Nahar將歷史現實與傳統故事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呈現故事如何在最艱難的處境中傳播,帶給人類心靈慰藉。本書強調理解歷史的重要性,透過故事不僅能展現痛苦與不公,也能展現韌性、連結和文化力量。

數個世紀以來,蜘蛛阿南西一直是西非、蘇利南(南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童話故事的主角,代代相傳。本書以獨特的視角,將一段扣人心弦的苦難歷史——奴隸制度,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呈現給孩子。這部意義深遠、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拉近了我們與歷史的距離,揭示故事得以傳承的重要性。

本書由荷蘭金畫筆獎得主Jeska Verstegen繪製插圖,出版社將故事譜成歌謠,傳唱不休:

 ➤《鵝卵石》(Kiezel)(9歲至12歲)

女孩Kat搬到了已故叔叔位於郊區的房子,那是個奇妙的地方,在叮噹作響的盔甲、神祕的雕像和絨毛玩具之間,她發現了一顆鵝卵石。女孩把這顆平淡無奇的鵝卵石塞進口袋,然後忘了它的存在。之後,女孩的生活開始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這是一部構思精巧、充滿想像的處女作,作者Bouwien Jansen融合了懸念、冒險和情感深度,從第一頁起就以神祕的氛圍、引人入勝的敘事結構,牢牢抓住讀者的心。

書中人物魅力十足,讓人不由自主受到吸引。本書探討歸屬感、認同、包容、開放性等主題,結合人文關懷,將故事提升至讀者熟悉又獨特的境界,敘事自然流暢,驚喜不斷,展現好故事可以多麼溫暖、精采,引人入勝。

➤《Krekel》(9歲至12歲)

女孩Eliza有6個兄弟,她的繼母和父親都說,其中5個都已溺水身亡。但她一個字也不信,她想找到他們,就算一路走到白色懸崖(Witte Kliffen)也在所不惜。於是,她帶著僅存的小弟弟Krekel出發了。Krekel膽小如鼠又是愛哭鬼,簡直是個累贅。故事自成世界,鹹澀、陰暗、如夢似幻,充滿原始野性。作者Annet Schaap的語言細膩而精準,彷彿能嗅聞到大海的氣息,感受海風吹拂,聆聽碼頭聲響。

一對姊弟發現家庭祕密後展開冒險,本書以鮮明的敘事風格和藝術技巧脫穎而出,生動地描繪人物的傷痕、慾望和掙扎,賦予故事深層內涵。所有角色都栩栩如生,極具人性。閱讀本書需要全神貫注,書中描繪了失去、勇氣、渴望和解脫,閱讀之後久久難忘懷。這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毫不妥協的作品,展現了青少年文學的魅力。 

➤《我哥哥是老大》(Mijn broer is een baas)(9歲至12歲)

滑板公園裡,11歲的Mats很快就和酷酷的Kilian成為好朋友,他們還成了結拜兄弟。但如果Kilian發現了Mats的祕密,還會跟她做朋友嗎?本書以樸實無華的筆觸,講述一段關於身分認同和友誼的真摯故事。瑞典作家Jenny Jägerfeld透過鮮明的人物形象,描寫那些既陌生卻能引起讀者共鳴的情境。

故事核心並非認同本身,而是環境(包括父母)的反應,書中沒有強烈的戲劇衝突或冗長的解釋,而是以簡潔明瞭的敘述打動人心,將接納、友誼和忠誠置於故事中心。對孩子來說,這是一本意義非凡的書,語言簡潔有力,親切又感傷,故事易讀而令人難忘,拓展了讀者的視野,展現青少年文學如何以一種自然的方式促進理解和認同。

➤《信天翁》(Albatros)(12歲至15歲)

本書是一場大膽的思想實驗,當男孩Abel醒來,發現身旁的人全都變成了動物,母親變成了一頭鹿,父親變成了一隻狗,他必須盡快逃離將他視為獵物的野獸之口,尋找倖存的人類,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作者Yorick Goldewijk以充滿想像和感人至深的敘事技巧,引導讀者思考自由、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以及人如何與周遭世界相處。

一段冒險故事徐徐展開,生命如何交織在一起,過去如何持續影響現在,小說的語言豐富、字斟句酌,對於故事節奏和細節的掌握都精準到位,既不說教,也不沉重。評審團認為,本書的獨特性在於提出問題卻不強加正確答案,留下開放的解讀空間,令人回味無窮。這部觸動人心、引人深思的小說,恰當地展現青少年文學如何打開一扇通往世界和自我的窗口。

獲頒「銀畫筆獎」的繪本:

➤ 《露西和夜》(Lucy en Donker

露西在半夜醒來,黑暗就在身邊。從黃昏到深夜再到黎明,每一頁插圖都捕捉不同的氛圍,整本書色彩斑斕:冰冷的灰、夜燈流淌出溫暖的黃、月光下更顯濃厚的藍,晨曦時分,天空中的紫。繪本作家Karst-Janneke Rogaar不僅在故事氛圍和場景營造上傾注心力,她還讓露西的世界變得平易近人,孩子很容易就能認出赤裸的腳丫、牆上的塗鴉,沙灘上的城堡。繪本以輕鬆詼諧的方式探索黑暗的奧秘,呈現兒童內心的各種恐懼,影子、森林邊緣,還有黑夜中可怕的聲音,以極富創意和視覺衝擊力的方式,化解兒童害怕黑暗的緊張感。

➤《琪琪與我》(Kiki & ik
 
本書描繪一匹馬和一位小女孩之間特殊而不斷變化的情誼。故事由馬的視角展開,隨著女孩的成長,帶領讀者一同見證女孩與馬兒形影不離的友誼。繪本作家Leo Timmers善用絢麗的色彩與細膩的黑白構圖,交織出多層次的敘事角度,不僅豐富了故事情節和人物情感細節,也給予讀者充分的想像空間和信任,任其遊走在書頁之中,成為故事的一部分。這是個非凡獨特、充滿電影感的繪本故事,讓生命無比自由地在壯闊的天地之際展開冒險。


 
獲頒「綠筆獎」的知識類圖畫書:

➤《我們,熊:終於要講我們的真實故事了》(Wij, beren: Eindelijk ons echte verhaal

這本精美的圖畫書記錄了關於熊的各種事實和迷思,向讀者展示浩瀚無垠的動物知識。作者Lotte Stegeman和銀畫筆獎插畫家Marieke ten Berge,聯手創作這本關於熊的非虛構類作品,生動且有趣。熊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動物之一,讀者或許會想,應該不需要再一本書吧,我們對這種動物已經足夠了解了。但才不是,關於熊的誤解和偏見仍然比比皆是,例如:熊並非巨大的怪物,也並非溫馴可愛的動物;無尾熊根本不是熊;灰熊有比吃人更重要的事要做。在這本精采的知識類圖畫書中,地球上的8種熊終於有機會為自己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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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 09:00
書評》圖像如何思考?讀《最美的那顆石頭》與尤安娜.康哲友的圖像語言

繪本文字少,因此容易閱讀?圖像多,因此一眼就能理解?我始終不這麼認為。身為繪本創作者,我閱讀一本圖像書時,往往是先讀圖像。真正優秀的圖像書,要求的從來不是更快的閱讀,反而是更慢的觀看。

閱讀一本繪本時,我通常至少翻閱3次。第一次只讀圖像,先感受畫面釋放出的訊息;第二次才閱讀文字;第三次則回到圖與文之間,觀看兩者如何彼此回應,又如何各自延伸出新的意義。

如果是多語版本,閱讀次數還會增加,因為語言一旦改變,閱讀的節奏、重量與情感也隨之不同。久而久之,我慢慢發現,自己其實是在閱讀圖像如何思考。

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的作品,正是讓我最深刻體會這件事的一位創作者。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大塊文化 © 2025 Gilles Baum, Joanna Concejo / Topipittori

➤圖像不是文字的附屬

康哲友出生於波蘭,現居法國,是近年歐洲最具代表性的圖像書創作者之一。她曾獲得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Bologna Children's Book Fair)插畫家展入選、布拉迪斯拉瓦國際插畫雙年展(BIB)等多項國際肯定,作品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相較於一般繪本創作,她更關心圖像如何獨立於文字之外思考。她的作品經常遊走於繪本、藝術書與圖像小說之間,因此受到許多成人讀者與藝術創作者的喜愛。

康哲友的圖像語言,深受她成長的文化背景影響。波蘭長期經歷戰爭、邊界變動與政權更替,集體記憶始終伴隨著失落與重建;另一方面,森林、湖泊、霧氣與深厚的文學傳統,也形成她作品裡反覆出現的自然意象與靜謐氛圍。理解這樣的文化背景,就不難明白,她畫中的植物、窗戶、舊紙與房間,不僅是景物,更是承載時間與記憶的媒介。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大塊文化 © 2025 Gilles Baum, Joanna Concejo / Topipittori

第一次閱讀康哲友的作品是《沒有名字的老人》。當時最先吸引我的,不是故事,而是畫面。那些繁複卻安靜的植物紋樣、細密如編織般的裝飾、帶有手工質感的構成方式,使我立刻聯想到19世紀紡織設計師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與工藝美術運動的美學精神。它們是一種讓觀看速度慢下來的視覺節奏。

然而,真正使康哲友與眾不同的,並不是她的風格,而是她讓圖像脫離了「替文字說明」的功能,她曾說過:「圖像不應該重複文字已經說過的事。」因此,她的圖像不是故事的附屬,而是一套獨立運作的思考系統。

➤圖像如何產生意義

許多人形容康哲友的作品充滿詩意、夢境,甚至帶有魔幻寫實色彩。但我認為,她其實非常寫實。她畫的植物、窗戶、衣物、桌椅、器皿、房間與動物,都是真實存在的世界。

真正改變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彼此之間的關係。她把原本熟悉的事物重新排列,使它們在並置之中產生新的意義。這種創作方法,更接近電影中的蒙太奇。不依靠快速剪接,而是讓一張靜止的畫面,與另一張靜止的畫面相遇,於是產生第三層意義。

因此,窗戶不只是窗戶,門不只是門,植物不只是植物,人物的背影也不只是背影。每一個物件,都像一條通往記憶深處的線索。她從不直接告訴讀者答案,而是讓閱讀者在觀看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完成自己的理解。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大塊文化 © 2025 Gilles Baum, Joanna Concejo / Topipittori

➤《最美的那顆石頭》:圖像如何承載記憶

《最美的那顆石頭》是康哲友與作家吉爾.鮑姆(Gilles Baum)共同創作的作品,也是我反覆閱讀的一本繪本。

在這個故事裡,石頭早已不只是故事中的物件。它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記憶。石頭落入水中,只是一瞬間。然而激起的漣漪,卻會一圈一圈向外擴散。那些看似微小的決定、平凡的行動,往往在時間的流動中,留下難以估量的影響。

隨著故事推進,畫面也從絢爛的色彩逐漸轉向低彩度的風景。那不是生命失去了光彩,而是一種走向成熟的過程。如同河川為了抵達大海,願意放下原有的身分、界線與執著,在流動之中完成自己。生命真正的豐盛,有時不在於保有什麼,而在於願意成為更廣闊的一部分。

康哲友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她總能讓最微小的事物,承載最深刻的生命重量。她讓圖像擁有重量,也讓記憶擁有形狀。石頭因此不再只是石頭,而是時間、愛與記憶留下的痕跡。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大塊文化 © 2025 Gilles Baum, Joanna Concejo / Topipittori

➤紙張也是敘事的一部分

康哲友的圖像語言,不只存在於描繪的物件,更存在於她選擇如何描繪。她大量使用鉛筆與色鉛筆,色彩始終維持在低彩度與低明度之間,在灰、綠、藍、褐與暗紅之中游移。她幾乎不依賴鮮豔的色彩製造情緒,而是讓畫面始終覆蓋著一層薄霧般的時間感。

她也經常選擇回收紙、舊紙或帶有歲月痕跡的紙張創作。紙,不再只是承載圖像的媒介,而是圖像的一部分。紙張的斑駁、纖維與泛黃,都參與了敘事。時間,不只是故事的內容,也是畫面的材質。因此,在她的作品裡,我們閱讀的不只是圖像,而是紙張本身承載的記憶。

相較於過去經常使用壁紙圖樣作為背景,在《最美的那顆石頭》書中,康哲友採用了大量暖色調、近似石紋的拼貼背景,使整本書從翻開第一頁開始,就像進入岩層與地質的時間之中。

閱讀時,我一直想到19世紀歐洲書籍裝幀中常見的大理石紋紙(marbled paper)。那是一種將顏料滴落水面,利用油水分離形成流動紋理,再轉印至紙張上的技法。每一次製作,都無法完全重複,每一張紙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目前我尚未找到康哲友曾公開說明使用這項技法的資料,因此這仍只是我的閱讀推測。然而,正因為無法確定,它反而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閱讀圖像,本來就是一場聯想的過程。

閱讀的樂趣不在於尋找答案,而是在觀看之中,培養屬於自己的美學感知。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大塊文化 © 2025 Gilles Baum, Joanna Concejo / Topipittori

➤圖像是另一種思考

康哲友的作品,提醒我們放慢節奏去閱讀。不急著在畫面中找答案,她不是翻過去就能理解的創作者,也不適合用情節摘要的方式去閱讀。

因為真正重要的,往往藏在那些幾乎會被忽略的細節裡:荷葉旁的紙船、窗外的樹影、門板上的刻紋、植物的蔓延、動物的姿態,甚至紙面上一抹若有似無的灰色。每一次重讀,都可能看見不同的世界。

身為圖像創作者,我總是在她的作品裡重新學習一件事:圖像不是把故事畫出來,而是用另一種語言去思考世界。

真正優秀的圖像書,從來不是文字加上插畫,而是2種思考方式共同織就的一本書。而康哲友更進一步提醒我們:圖像不是裝飾,也不是說明。圖像本身,就是思考;圖像本身,也能承載記憶。康哲友曾說:「我從不預設讀法,我的工作只是不去阻礙任何解讀的可能性。」

閱讀圖像,也是與自身生命經驗相遇的過程。當我們不急著尋找唯一的答案,而願意停留在觀看之中,便開始建立屬於自己的觀看方式,以及理解世界的方法。圖像之所以迷人,不僅是因為它能說故事,更是因為它讓我們用另一種方式思考世界,也重新思考自己。

閱讀康哲友,讓我明白,圖像從來不是文字之前,也不是文字之後;圖像本身,就是一種思考。

最美的那顆石頭
IL SASSO PIÙ BELLO
作者:吉爾.鮑姆(Gilles Baum)
繪者: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
譯者:倪安宇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5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吉爾.鮑姆(Gilles Baum)

1975 年出生於法國米盧斯(Mulhouse)。在校時主修數學,之後成為小學教師,也在教學現場發現了自己對兒童文學與繪本的熱情,自 2013 年開始從事青少年文學創作(有趣的是,他的第一批作品是在自家的廚房裡祕密完成的!),並逐漸將這份興趣發展為寫作生涯。
 
他為年輕讀者創作故事,敘事感強烈,對人物情感細膩敏銳,並善於刻畫生動的情境,這也反映了他的教育背景以及多年與兒童一起工作的經驗。他目前居住在法國阿爾薩斯地區,並持續在教職與童書寫作之間取得平衡。他已出版約30本繪本、2部小說及4部劇作。《最美的那顆石頭》是他與波蘭插畫家Joanna Concejo的首度合作。

繪者簡介: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

1971年生於波蘭,畢業於波茲南美術學院(Academia di belle Arti di Poznan Poznań),主修繪畫與插畫。
 
2008年在義大利出版《沒有名字的老人》後開啟了她的插畫家生涯,隨後在法國、波蘭、南韓、西班牙及許多國家出版了大量作品。2018 年,她與該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朵卡萩合作的作品《遺失的靈魂》,獲波隆那書展拉加茲獎的評審優選。她目前在巴黎定居與工作。

譯者簡介:倪安宇

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畢業,威尼斯大學義大利文學研究所肄業。旅居義大利威尼斯近10年,曾任威尼斯大學中文系口筆譯組、輔仁大學義大利文系專任講師,現專職文字工作。
 
譯有《魔法外套》、《馬可瓦多》、《白天的貓頭鷹/一個簡單的故事》、《虛構的筆記本》、《玫瑰的名字》、《巴黎隱士》、《在你說「喂」之前》、《在美洲虎太陽下》、《困難的愛故事集》、《收藏沙子的人》、《最後來的是烏鴉》、《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等多部。
 
幫image3系列翻譯的作品除了本書之外,還有:《沒有名字的老人》、《想像力的文法》、《黑漆漆的魔力》、《無字奇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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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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