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用文字開壇,以幻想降駕——專訪《乩身》原著星子

2026年4月,影集《乩身》在Netflix全球上線,48小時內登上台灣與香港排行榜第一,擠進全球非英語影集第六名。法器尪仔標、東風市場街坊,還有主角韓杰踏火迎戰六梵的場景,從小說文字一躍成為影像,搭配超燃嗩吶配樂及動畫特效,看哭一票老粉,也吸引許多新觀眾入坑認識了原作者星子。

見面之前,很難不有所想像。光一部作品就橫跨漫畫、歌仔戲及 Netflix 的本土奇幻作家,應該自帶超強氣場。但星子沒有刻意穿搭,休閒得彷彿剛從書桌電腦前站起來。在廟裡拍照時,他坐在老花椅凳上,像個能被問事的人。

你很難相信,這個在鏡頭前有點手足無措的人,腦袋正是神魔滿天故事的產地。

➤公墓旁長大,把地獄當成遊樂園逛

攝影師稱讚星子完美融入拍攝場地三元宮,彷彿呼應了他與神鬼共存的成長環境。從小住深坑公墓旁,隨著墓地擴張,住家也變成「三面環墳」。星子毫不忌諱,「走到頂樓看到周圍都是墳墓,還蠻有趣的。」

比起禁忌或不祥,星子更想保持距離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人讀書、工作、結婚、升職加薪,看起來很順利的發展,對我來說還是很枯燥無趣。」真實世界的劇本太可預測,他從小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維度。外星人、神魔鬼怪、尼斯湖水怪,各種超自然事物他都喜歡。嚇哭許多小孩的廟宇地獄遊樂園,他逛得津津有味。

那個「真實以外的世界」離他的日常並不遠。祖母在廟裡擔任義工,父親小時候家裡孩子太多,在廟裡借住了六年,常把那段日子當成鬼故事講給他聽。外公帶他爬山,途經土地公廟,他發現神桌底下還藏著一尊虎爺,驚喜得像是拆層層機關的禮物盒,「我幻想祂如果在我身邊,會怎麼保護我?」

信仰或廟宇不是只能仰望的神聖場所,是一個有人生活、有驚喜也有驚嚇的地方。從小浸淫其中的親近感,讓他後來用想像力串成這些元素說故事,不需要刻意跨越任何距離。

➤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文字才是

他一開始不是用文字說故事的。

80、90年代的林正英殭屍系列、日本動漫《妖獸都市》、《孔雀王》、《幽遊白書》等經典作品滋養了他的狂想,國中畢業就立定志向要當漫畫家。但現實比漫畫裡的魔王更難纏,他不斷投稿,不斷碰壁,先後在林政德、任正華、唐靉等漫畫名家工作室當助手,熬了將近十年,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但那十年蓄積成寫小說的內力,創造出他往後作品超強感染力。「我是從畫面翻譯成文字,不是從文字想畫面。」想故事的時候,他腦袋裡會先跑出一幅幅具體的畫面——打架從這裡打到那裡、動作招式長什麼樣、場景的空間感——先看見,再寫下來。文字天然帶有鏡頭感,也讓他的故事格外適合被影像化。

夢想卡關,卻無意間解鎖了新技能。

2003年他到圖書館翻找漫畫題材,翻到《中國一百神仙圖》的太歲。不是慈眉善目的傳統神明形象,亦正亦邪的氣質讓他想起幼年在晚上去廟裡,一抬頭恰巧對視神像怒目的情境,直覺「太歲這個角色有戲」。當時台灣網路文學流行校園愛情,頂多是武俠加科幻的混搭,幾乎沒有人以台灣本土民間信仰為核心建構世界觀。日本傳說有完整的妖怪體系,西方有北歐神話和聖經作骨幹,武俠有內力、門派這套前人建好的規則。台灣民間信仰素材豐富,卻還沒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系統。

星子只能且戰且走,邊查資料邊構思出一個神明邪化的故事,用類似打電動、「寫好玩」的心態推進。途中還歷經電腦壞掉、二十萬字頃刻蒸發的慘劇,重頭來過。

完成以後,他好奇別人看了會有什麼感覺,就把故事貼上BBS、架設個人網站,沒想到回應相當熱烈,吸引一票鐵粉讀者,連創立奇幻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朱學恒都主動來邀訪。星子之火就這樣悄悄燎原。從破碎的夢想裡,他的第一部小說《太歲》橫空出世。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但他用文字開壇,召喚出原本只存在幻想裡的神魔妖物,降臨讀者的世界。

➤最嚴謹的思路,寫最中二的劇情

以前他坐在那些動漫前熱血沸騰,看主角一路打怪、對決反派、贏得最後的勝利。現在換他來決定那個故事怎麼走。

被譽為臺版《康斯坦丁》的《乩身》,起源出乎意料地平凡無奇。某天下午星子亂逛維基百科,查到哪吒的武器:火尖槍、混天綾等等,可攻可防可變形,他立刻從螢幕上一行行詞條看見寫成小說的無限潛力。

《太歲》的世界是神仙打架滿天飛,「這次想寫一個更生活化的故事,介於神話跟鬼片之間,主角跟反派都不能太厲害。」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解題。

「主角要生活化,就不能太強,那武器也不能太厲害。選用尪仔標當拋棄式道具好了。但一次丟五片還是太強,必須有副作用才能制衡。可是為什麼凡人替神明辦事還要有副作用、還要受懲罰?因為他是罪人,他在贖罪。」

就這樣,罪與罰的主題從解題過程裡自然長出來。不是預設的命題,是一步一步逆向推導出來的結果。「有點像解數學題,一道一道解下來。」

他的幻想從來不是天馬行空,對於故事,他自有一套執著。小時候外公講故事,他聽到不滿意的地方開始哭鬧,外公哄他說要重講,他反而哭得更大聲:「但是你已經講過了!」故事裡的世界對他來說是真實發生過,不能說改就改。

這份執著也成為支撐他作品「中二美學」的骨幹。

他最著迷日式少年漫畫的標誌精神:熱血、友情、勝利,主角跟反派正面對決,而且一定要贏。看《咒怨》、《七夜怪談》那類鬼片,鬼一出來虐殺四方,他自動幻想:「如果有個像韓杰的角色跳出來跟他們打一場就好了。」創作有濃厚的民俗元素,但骨子裡,始終是這套敘事邏輯。

「可能有人覺得很鬧劇、很中二,但難的地方就在怎麼寫出大家能接受的中二。最重要就是世界觀的設定要能夠自圓其說。」不讓熱血流於魯莽,他會構思大量規則,找出其中的 bug 再一一刪除,往往想了上百個規則,最後只留下最嚴密 20 個規則來建構世界,讓讀者跟著邏輯一路走進情節深處,忘了質疑合不合理,只想知道「接下來怎麼了」。


華星娛樂總經理李良玉與星子一同將《乩身》IP擴展

➤民俗是皮,熱血是骨,有趣才是靈魂

出版作品破百本,最廣為人知的《太歲》、《陰間》、《乩身》等系列,都有高度的台灣本土識別度,但星子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我想寫的是大眾娛樂小說,不是為了服務信徒,也不是用來說教。」他不刻意強調田野調查下了多少功夫,作品裡的神明、廟宇、儀式,也不是為了忠實還原或深究教義,而是從中找到那些有趣的、有故事潛力的點:一尊神明的來歷、一件法器的形狀、一個儀式裡藏著的奇特邏輯。

民俗元素就像調味料,讓故事有了在地的氣味和質感,讓台灣讀者一眼就認得出那個世界與自己很靠近,但主菜還是他想說的那個熱血冒險故事。

只不過,民俗+熱血+邏輯推導的創作方程式,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

他聊起一個卡關多年的構想:本來想把大道公跟媽祖的乩身湊成一對,靈感來自台灣民間流傳的說法「大道公風,媽祖婆雨」,兩位神明之間據說有段恩怨情仇,聽起來很有戲。但他怎麼寫都很卡,「就像公司裡德高望重的大老闆跟你最尊敬的前輩兩個在一起,要去想像他們交往的過程,會覺得很尷尬,完全不知道從何下手。」寫了又擱著,擱著又想,至今還沒找到滿意的寫法。民俗是豐富的礦脈,但不有趣、接不上脈絡、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他寧可淘汰,也不強行塞進去。

➤荒地變沃土  臺灣民俗奇幻的二十年

在台灣本土奇幻還是荒地的年代,星子是最早開墾的人之一。

那時候還沒有前人的足跡可依循,西方有聖經,日本神道教有一套相對完整的規則體系,台灣民間信仰雜糅多元,三太子的源頭橫跨印度神話、佛教與道教,乩身降駕的儀式更接近薩滿文化,一間廟有一間廟的規矩,同一個神明在不同地方的說法可能都不一樣。沒有權威經典的約束,擁有極大自由度,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切入點,重新詮釋神明與傳說。這片荒地,其實一直都是沃土。

這幾年,民俗元素成為各種創作的顯學,媽祖悠遊卡、虎爺公仔、神明年曆......那些以前祭典才會接觸到的神明形象,開始以各種姿態走進日常生活,而且愈來愈潮,愈來愈親近。

星子觀察到,不同創作者運用民俗元素的方式差異很大。「有些人是以信仰本身為主,把傳說寫得很有趣,融入日常生活;我寫的東西骨子裡還是比較像日式漫畫。」他比喻就像同樣的食材,有人做成清燉,有人做成炸物,菜色豐富了,讀者自然找得到喜歡的。「這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創作環境。」

不同媒材、不同形式百花齊放,百無禁忌,看起來像大眾對於民俗題材的胃口被養大了?星子很肯定地搖搖頭,「讀者的喜好一直都沒有變。」他說自己現在寫作的心情,跟二十年前寫《太歲》的心情是一樣的。

二十年前的讀者不是因為不喜歡,只不過市場還沒有出現這樣的東西,「還沒吃到,所以不知道自己會喜歡。」等了很久,讀者終於迎來這場豪華 buffet。

2019 年《乩身》開拍第一集,隨後碰上疫情等種種波折,歷經 7 年等待,這場台灣本土民俗盛宴,終於擺上了Netflix。

三太子對台灣人來說就像鄰居一樣的熟悉,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完全是陌生的語言。《乩身》如何讓全球觀眾買單?

即使作品過去已改編為漫畫及歌仔戲,但這次面對的是更廣大的全球觀眾,星子仍舊非常忐忑。上映前他和太太想過,如果反應沒有很好,就當作沒這回事。甚至悲觀準備了說法:「如果外國觀眾看不懂台灣民俗,票房不好,那我可以接受。」

然而,結果比所有人預期都還要好,東亞各地可能因為文化相近,紛紛進入排行榜前十名,但最讓星子意外的是印度觀眾,居然衝破排行榜第六名。

也許國界的隔閡沒有想像中的深。不需要懂北歐神話,一看也知道索爾手上那把錘子很厲害;不知道孫悟空是印度神話的猴神,《七龍珠》也是不朽經典。乩身也一樣。觀眾不需要理解三太子信仰脈絡、不需要熟稔傳統科儀,只要知道「韓杰手上的尪仔標可以斬妖除魔」就夠了。法寶不需要交代來歷,經年累月流傳下來的故事,早已編碼出一套不需要翻譯的共通語言。


影集《乩身》劇照(圖源:Netflix媒體中心)

➤乩身,未完待續

影集上線之後,《乩身》IP的改編版圖持續擴張。幕後最大推手李良玉表示,電影版預計年底開拍,遊戲版權也已授權給橫跨台灣、紐西蘭與日本的專業團隊。在各種令人興奮的改編過程中,星子選擇作為一個懂得放手的原作者,不強加意見,但保有底線:「如果要把太子爺改成外星人,那當然不行。」

他最喜歡的影集一幕,是結尾迎戰六梵時,韓杰站了起來,從延燒的火焰中走出來的,是王柏傑飾演的太子爺。那個畫面在原著裡不可能存在——小說裡太子爺附身在韓杰體內,外表是同一個人。但影集做出了更適合的視覺效果。

沒有人能預料,《乩身》接下來還會轉化成什麼樣的面貌。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故事抵達的地方,比任何人預期的都還要遠。

李良玉分享,《乩身》上線那陣子,她去買東西,遇到的店員不但看過影集還非常喜歡。問他怎麼會注意到這部戲,店員說:「我爸爸就是三太子的乩身。」

或許這才是故事最深的歸處:跟這片土地有著最深連結的人,在螢幕前認出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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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11:30
話題》「編輯」到底是怎麼回事?台灣編輯聊《才華鑑定人:一眼看出作家潛力的小說編輯》

➤ 編輯是製片、橋樑、接生婆,還是輔導老師?

李家騏(新經典文化版權主任):如果現在這個時間點,請大家用一句話來總結「編輯是什麼」,大家會怎麼回答?或者讀了《才華鑑定人》這本書,有什麼想與之對話的想法?

羅珊珊(時報出版副總編):「編輯是什麼樣的職業」常被業外人士問到,比如家裡長輩會問:書是你寫的嗎?封面是你畫的嗎?那編輯到底在幹嘛?有人說編輯是最難自我解釋的職業,我覺得編輯是「最專業的讀者」,因為你的第一個工作就是要讀那份稿件,接著擔任「引渡者」、橋樑的角色。《才華鑑定人》書裡用「製作人」來比喻,我覺得非常恰當。編輯找到了文本,要決定與作者討論定稿、決定書名、找設計,還要控制成本。你需要在文學品味、美學設計與市場現實之間,不停地跟作者和公司溝通磨合。

蔡昀臻(遠流出版主編):如果只能用一句話來解釋,我會說:「編輯是協助作者與讀者,能盡快且精準抓到創作核心與魅力的人。」一開始進這門行業的時候,我很快感受到市場景氣的壓力,所以很在意兩者之間的溝通。

梁心愉(新經典文化副總編):我常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故事:有次印刷廠老闆跟我說:「心愉,我覺得當編輯的人滿差勁的。」他的意思是,書是作者寫的、翻譯是譯者翻的,你只是拿去編排一下,就說是你做的。我當然知道不是這樣,但當時我沒辦法用一兩句話反駁他,這讓我思考很久:編輯的核心價值到底是什麼?我現在的答案是,編輯要幫作品對接到可能的讀者。工作雖然瑣碎,但編輯不能不帶腦子,只依循流程去完成工作。

林聖修(啟明出版發行人):我覺得我花很多時間在「晃來晃去」。找到對的書是最難的事,所以我試著多看、多接觸,豐富自己的想像,才不會侷限了書能變成的樣子。

比才(編輯/作家):我是京極夏彥的資深粉絲,所以看到《才華鑑定人》這本書提到講談社與京極夏彥的淵源時,讀起來特別有感(笑)。早期我覺得編輯是幫文字變成可讀的書,現在覺得更像「輔導老師」或心理諮商師。特別是做本土自製書,從企劃大綱到配圖都需要輔導作者,還要照顧他們的情緒。有人會打來哭訴:「我好緊張,不知道寫得好不好。」我就要在那邊安慰、鼓勵一小時。掛掉電話後,連一旁的同事都笑我說:「妳真的很像輔導老師,或是心理諮商師。」

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我在1990年進允晨,到現在36年了(眾人驚呼)。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編輯要做什麼,只想看免費的書。後來覺得編輯更像接生婆,孩子不是你的,卻跟你有關。有時候我們更像「作家的垃圾桶」,他心情不好就往你身上傾倒,罵你半小時,過五分鐘再向你致歉。編輯工作是不斷跟自己對話的過程,雖然辛苦,但讀了這本書又讓我找回想當編輯的初心。


《才華鑑定人》編輯聊書會,左起:蔡昀臻、羅珊珊、林聖修、廖志峰、比才、梁心愉

➤ 如何發掘作家?關於書名裡的「才華鑑定」

李家騏:這本書的中文書名致敬了「開運鑑定團」。作者唐木厚先前任職的講談社,經營方針是「才華至上」。在各位的編輯生涯中,是什麼瞬間讓你們覺得「這個作家有才華、有潛力」,願意為他們付出?

羅珊珊:文學作品非常主觀。那個瞬間通常是抽象的,你會被他作品裡的一個句子打動,或被情節所驚豔,那像是被雷擊中,覺得「這人的腦袋怎麼會想出這種走向」。但殘酷的是,才華不等於銷量,有時你覺得作者寫得太棒了,市場反應卻不如預期。

蔡昀臻:我會被一些「怪的東西」吸引,意思是作品的敘事觀點很不一樣。現在則更看重作品是否有「穿透力」,能刷新我原先對於人性、情感或歷史的理解。只要書裡的觀點是新的、能打動我的,我就有信心將它推給更多人。

林聖修:《才華鑑定人》裡面有一段內容很有趣,我印象很深刻──作者提到他經營作者的經驗,他著重在經營作者而非只經營單獨的作品,雖然作者先後嘗試多種類型的寫作,他們還是會用心經營作者。

我有個作者王嘉澤在廣告業上班,之前出了兩本詩集,可能不是特別賣,他再來想出版一本關於廣告的書,我就想讓他換一個領域試試看。

我比較容易接觸到的是已經有人真心推薦的作品,那表示作品已經先打動了某個人。也有我自己很喜歡的作品,但出了就是不會賣,後來作者又很熱情地想出下一本,我就不敢再見到他了(笑)。

廖志峰:《才華鑑定人》我讀得滿慢的,因為這本書一直讓我反省我從業的往事,比如我在編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的時候,那時我真的懂那部作品嗎?如果現在在編這本書,我會有什麼不同的做法?會處理得更精確細緻嗎?

關於作家的才華,我想舉李劼的書《百年風雨:走過二十世紀的中國政治演變和文化滄桑》為例,這書原本在香港出,我讀到時有點「生氣」,李劼的文氣很活潑,這麼精彩的書怎麼沒在台灣出?而且怎麼沒有讓我編?雖然有學者對這本書的論述不以為然,但我卻讀得津津有味,欲罷不能,最後證明賣得非常好,引起不少迴響。出書依然要有數據去支撐你的信仰跟判斷,重要的是,最初還是要被作品打動。

有時,我覺得作者有潛力卻沒有很成功,那是因為放錯類型。比如馮勃棣,他劇本寫得太精彩,我就鼓勵他改寫小說,但這鼓勵是好的嗎?市場的反響符合我的預期嗎?我也還在思考。

比才:我幾乎沒做過華文小說,但我對本土自製書的看法是,它一定要「言之有物」。它必須是有料的,不能寫一些很空泛、或者是在網路上到處聽得到的內容,一定要有作家的獨到見解。

另外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且沒辦法靠編輯後續修改來調整的,就是作者的邏輯。他的文字邏輯跟架構邏輯頭腦要很清楚,不然編輯後續要花極大的力氣去改,改到後來編輯真的會生氣。在自製書領域,編輯的介入程度其實非常重,有時候稿子交來可能是15萬字,我會幫他刪到8萬字,重新拆解、組合成一本全新的書。

梁心愉:對我來說,除了「言之有物」,最重要的是「邏輯」。文字邏輯與架構邏輯要清楚,不然後續編輯要花極大力氣去改,甚至會改到生氣。


遠流出版的蔡昀臻,與時報出版的羅珊珊

➤ 殘酷現實:在現在台灣的出版業界,新人作家能失敗幾次?

李家騏:《才華鑑定人》書裡提到1994年的日本,當時景氣跟現在不同,一個作家可以失敗三次,甚至書不賣也可以先出再說。在現在的台灣,編輯能給作家幾次機會?

羅珊珊:新人的第一本書有「新人優勢」,媒體會採訪,親友團會支持。但第二本就是直面現實的開始。通常我願意給第二次機會,第三本就要看情況。如果前兩本都起不來,除非真的非常喜歡他的寫作,否則公司很難支持。

梁心愉:我比較不是看能給作者幾次機會;我會看的是,如果作者每次拿出來的東西都大同小異,那我才會去限制機會的次數。

我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在東華大學跟著吳明益老師學創作的學生,他們的第一本書通常是跟著指導教授花了三、四年,經過不斷討論與修改中磨出來的作品。在學校的創作所裡,教授會不斷跟同學討論各種作品與生活經驗,雖然不會手把手教你第一章該擺在哪裡、版面字型等細節,但那樣的環境提供了一種引導。所以,很多東華學生的第一本書在文學獎中表現亮眼,甚至能順利出書。

我覺得真正難的是第二本書,難處在於這時你已經「長大」了,沒有教授的推薦,也沒有教授跟你討論題材,你得自己寫。你能不能秉持原本下功夫的方式?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這些都是考驗。

回到次數的問題,如果一個新人每一次的東西都大同小異且前面都失敗,那我覺得機會可能不會超過三次。如果前兩本都起不來,除非真的非常欣賞他的寫作風格或者認為他仍很有潛力,否則恐怕很難說服公司支持。

除了作品,我也很看重人品。現在是社群時代,如果作者有社群影響力,我們一定會尊重;但如果作者認為社群影響力就是全部,要求出版社「幫我把書做出來就好」,雖然礙於公司業績或老闆交代的壓力,我們可能會試著合作,但長遠來看,你很難覺得他是一個「志同道合」的作者。

廖志峰:允晨的狀況可能比較特殊,老闆不會每一本都檢討,他是看年度報表。只要我一年的報表能過關,老闆就不會干涉。所以我可以決定給作者兩到三本的機會。

比才:我個人覺得可以給作家兩、三次機會,因為市場隨時在改變,今天這個主題不賣,不代表一、兩年後不會起風,這是有趨勢性的。但在大出版社,這通常不是編輯可以決定的。當我們在編輯會議提出出版企劃,主管或老闆會要求調閱前作數字。尤其像我待過的某一家前公司,數字是最重要的,行銷的聲音比編輯還大。行銷會主導會議並直接說:「就是不行。」如果首刷量跟銷量有很大落差,編輯是會被檢討的,所以我們在體制內是不可能給第二次機會的。

蔡昀臻:有些作者第一本非常珍貴,是所有心血的結晶,但第二本會面臨巨大壓力。這時編輯要陪他度過,告訴他作品有其起落,不需要每一本都要超越前作。

➤ 當「人品」與「作品」拉扯時:編輯的斷捨離

李家騏:有沒有什麼情況,是書做一半卻做不下去的?

蔡昀臻:我也曾有過一次深刻的經驗。當時我正與一位小說作者討論作品,最初只看了一萬字左右的開頭就被深深吸引,很想知道故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於是我們便開始了合作。

每個寫作者的習慣不同,有些人從第一行開始就字斟句酌;有些人則是先起一個粗糙的組織架構,再慢慢發展上去,我遇到的這位作者屬於後者。因此,初期我就必須針對閱讀中遇到的問題寫下建議,引導作品慢慢往前推進。在那過程中,作者其實非常用心,我也一直想像著哪些部分可以調整得更好。

然而,當進度走到大約三分之二時,我們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關卡。作者交來的一個段落,書寫內容溢出了我的預期。最終,這個案子沒有談成。因為我們一開始還沒達成共識,所以還沒有正式簽約。

我知道作者寫得很認真,他也感受到編輯很認真在討論。只是他堅持想走那條路,不是我想像的,最終只能選擇分開。

梁心愉:聽了昀臻講的合作經驗,我真的覺得,那一年如果我沒有編到《天才:麥斯威爾‧柏金斯與他的作家們,聯手撐起文學夢想的時代》那本書,我現在絕對已經不做編輯了。編輯工作有時候張力大到讓人驚嚇,各種情緒會一直疊在一起。

直到我編到了《天才》,看見傳奇編輯柏金斯的故事,我才真正釋懷我發現所有我以為「天要塌下來」的事情,柏金斯在一百年前就全經歷過了,而且比我遇到的激烈一千倍。他面對海明威、費茲傑羅,尤其是跟湯姆斯.沃夫的那段拉扯,比我們眼前的狀況困難得多。有了這個歷史底子,我覺得我們可以更冷靜地面對眼前的慘痛合作案。

比才:我曾被公司強迫去跟作者解約。前任主管簽的稿子,新主管覺得不會賣,要我去當壞人解約。那位作者非常傷心,那是他的第一本書,他也努力交稿、開會了,突然被終止。這對作者來說是非常巨大的打擊。

廖志峰:其實我最怕遇到大頭症的作者,或是對封面的要求反反覆覆、不接受建議。事實上他可能也不覺得你專業,你的專業還比不上他朋友的意見。我相信合作兩造有一種磁場,磁場對了,進展就很順利,但要事後才知道。至於人品,人品是很重要的。。


左起:羅珊珊、李家騏、林聖修、廖志峰

➤ AI與社群時代:編輯面臨的挑戰

李家騏:進入AI時代,大家覺得有什麼新工具對編輯工作很有助益嗎?

梁心愉:我最希望AI可以幫我校對,這樣就能避免我的「業障」。 但目前真的不行,因為它判斷不了某些極精準的用詞。比如馬世芳的稿子,「一起」跟「一齊」會並行,那不是統一字詞的問題,而是意思上有差別,這種狀況真的很難期待AI。

比才:大家都請AI想過書名或文案吧?我會先把書的目錄貼進去,請它根據目錄想五款不同風格的方向,我再從裡面挑喜歡的給新指示。它比較像是提供靈感的角色,不能直接採用,因為它的文字讀起來有一點「刻意感」。至於查證資料我更不敢用,AI常常會錯,我寧可自己動手。

林聖修:我最近接觸到香港的電子書平台 3ook.com,他們做了一個AI聲線。只要給它一點聲音樣本,它就可以用你的聲音讀書。他們幫我做了一個我的聲線,聽的人可以選擇我的聲音,或平台標準的聲優。

梁心愉:(當場聽了一下樣本)這完全不像是AI唸的,好厲害。可是這意味著,所有公開演講過的作者,都有可能默默地唸了一本他根本沒讀過的書。

蔡昀臻:這會延伸出另一個問題:它在詐騙的時候會是一個很好的素材,這是一個破口。或是版權上的疑慮,比如作者願不願意讓平台使用這個聲線?

羅珊珊:講到社群時代,這一年大家最明顯會用Threads,我覺得上面的互動跟推廣效果不錯。像我們家小編會在那邊回覆讀者的「華文小說推薦」清單,或者是有人抱怨某本書看不下去,小編就上去推薦同類型的。 那種互動很快,不像臉書現在都只看見不認識的人。但要在社群上「發掘」作者真的變難了。如果一個人的作品在社群上很亮眼、粉絲很多,那你就要有心理準備面臨很多競爭者。大家可能都看見了,你要拿出多好的條件跟多大的決心去邀稿?這很考驗編輯。

李家騏:那如果合作的作家在社群上被「炎上」了,作為輔導老師需要去幫他嗎?

比才:我會建議作者「低調」。現在社群轉得非常快,什麼都不要回應,通常三天後風頭就過了。如果回得不好,反而會再次延上。

梁心愉:最麻煩的是當事人看不到自己的弱點,或者鄉民追殺要他道歉時。這種時候編輯可能得幫他寫道歉聲明,要很冷靜、甚至殘酷地指出作家的問題,這對編輯來說是非常大的挑戰。

廖志峰:我自己比較常用臉書,臉書的同溫層年紀跟我差不多,互動不錯,但也不一定會反應在實際銷量上。關於AI,我最近幫一個基金會整理資料,採訪了三萬字,結果業主丟給AI,AI幫我分成了16個主題,然後業主叫我去把這些章節補足。我說,基金會根本沒這些東西,所以我才去採訪的啊!AI雖然方便,能幫你分類,但如果原本就沒料,它也變不出來。最終我還是放棄這個案子。即使是數位時代,我覺得還是要做自己擅長的、相信的東西,才出版才能繼續走下去。

羅珊珊:社群工具如Threads,互動非常快。現在讀者會在上面問「推薦華文小說」,我們的小編上去回應,效果不錯。但要在社群上發掘作者變難了,因為你看到的、大家都看到了,競爭非常激烈。

➤ 我們為何仍在做書?

李家騏:我當初提案出版《才華鑑定人》是因為我喜歡京極夏彥,也感佩於編輯能左右作家生涯的重要性。最後想請各位總結對這本書的感觸。

羅珊珊:雖然市場低迷,文學小說更不樂觀,但如這本書所說:「小說編輯的工作,就是為才華投注心力和熱血,讓它發光。」只要遇到發亮的作品,還是值得堅持。

蔡昀臻:編輯真的是孤單的行業。這本書像前輩攤開筆記給你看,讓我知道有人面臨同樣的困境,心裡會好過一點。

梁心愉:我很羨慕作者唐木厚對領域的研究精神,他為了推理小說下全套功夫,像做學問一樣。我也希望未來能在某個領域如此深耕。

林聖修:找到對的書雖然難,但看這本書讓我感覺很輕鬆、舒服。為了不被侷限,我會繼續多跟人接觸。

廖志峰:這本書讓我重新找到力量,找回初心與動力。特別是那句:「在識別作家才能的同時,也要對自己有清楚的認知。」我們要先了解自己想讓什麼樣的作品問世,才能當一個好的「才華鑑定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才華鑑定人:一眼看出作家潛力的小說編輯
作者:唐木厚
譯者:許紋寧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唐木厚
編輯,1964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部。1989年進入講談社,1990年調動部門至文藝圖書第三出版部(簡稱文三)。主要擔任講談社Novels的叢書編輯,親身參與京極夏彥與森博嗣的出道。曾任《群像》雜誌總編輯、講談社文庫出版部長,後升任文藝局長。也參與電子書業務、線上寫作平台等業務。2020年離開講談社,現在以自由身分從事小說編輯與文藝評論。2023年起擔任星海社FICTIONS書系的軍師。
 
譯者:許紋寧

東海大學日文系畢業,現為專職譯者,不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會渾身不對勁。譯有《小書痴的下剋上》系列、《旅貓日記》、《星星糖》、《吸淚鬼》、《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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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10:00
漫射計畫》旁觀他人的有米之炊:「散文轉譯為漫畫」的作家第一手觀察

➤改編啟動,即是再創作

《努力是癮》這本散文集一開始有改編漫畫的構想時,藉由文策院CCC追漫台媒合了漫畫家嗶哩Bili,在初步討論後,決定由漫畫家挑選散文集當中的7篇進行改編。然而,《努力是癮》總共有約35篇文章,光是如何決定其中「適合改編」的標的,編輯、漫畫家、出版社與原作者我如何調和各自想像的著眼點和篩選條件,就已經是「再創作」的一部分了。

我曾以為,漫畫家會感興趣、想要改編的,必然是情節較爲明顯,故事從頭到尾連貫的篇章,或是帶有強烈畫面感的內容。結果卻大出我意料之外──嗶哩bili選中的篇目裡,有夾敘夾議的〈安全感是稀缺資源〉(漫畫改編為〈冒牌者的偽證〉),有以發想為主的〈獨身者〉(未收錄於散文集中,而是曾發表於《幼獅文藝》雜誌上;漫畫改編為〈孤獨等級表〉),甚至有純粹說理的〈東亞清教徒〉(漫畫改編為〈公司生存者〉)。

這些篇章改編的過程,已經近似重新創作——嗶哩Bili保留的是文字原作最核心的概念,其他外圍的故事、人物、情節,往往都是全新生出的血肉。


寺尾哲也散文集《努力是癮》與漫畫家嗶哩Bili作品《小屋人類圖鑑》。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漫畫的進一步立體展開

以漫畫〈公司生存者〉來說,原作〈東亞清教徒〉說明的是「人類CP值」的比較以及「除了努力工作外,過著簡樸刻苦的生活也是重要美德」的價值傾向。在幾乎沒有故事可言的散文篇章中,漫畫改編憑空創造了YouTuber到公司訪問人物明亨的橋段。藉由魔幻寫實的生存遊戲情節,來帶出明亨的心路歷程,和散文當中提到的「人類CP值」觀念,令人感到改編的豐富誠意。

在漫畫〈冒牌者的偽證〉中,則是以Google曾經發生的性平事件為開場契機,描寫主角N子和男性同事與女性後輩相處的情形。許多折衝和對話也都是漫畫原創,比如被N子批評為能力不佳的學妹出差後特意送了小禮物給N子,她也笑容滿面地收下的橋段,讓N子的刻畫比起散文更加立體了起來。 


漫畫家嗶哩Bili作品《小屋人類圖鑑》〈公司生存者〉部分內頁。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小屋人類圖鑑》〈冒牌者的偽證〉部分內頁。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選擇寫實漫畫基調的殊異風味

在原本劇情就很完整的〈央子奇遇記〉之中,改編則是更加側重於人物的刻畫。漫畫家嗶哩Bili 喜歡以寫實的畫風來承載寫實的主題,在人物的塑造上也是盡可能貼近社會現實,淡化了文字原作當中比較誇張的人物演出。

比如,原文結尾之處,央子和高䠷女人的對峙,原本是非常劍拔弩張的。「高䠷女人對她客氣了,問她要不要喝自己泡的抹茶」,原句有諷刺之意。但在漫畫中,高䠷女人的笑容卻是真心想要和解,彷彿看透央子內心的掙扎一般。這樣的處理,使得廚藝教室的這場人際關係小摩擦,更像是現實世界會發生的事件,和原文的荒謬諷刺短劇相較,增添了不同的風味。


《小屋人類圖鑑》〈央子奇遇記〉部分內頁。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觀點轉移的閱讀樂趣

綜觀《小屋人類圖鑑》諸篇,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現象,那就是觀點的推移。不管是以散文〈鳳凰浴火〉改編為〈我的鳳凰男友〉裡的鳳凰男,〈公司生存者〉裡的明亨,或者〈冒牌者的偽證〉裡的敘事者,原先都是該篇的主角,也是我作為作者,自認為是「我群」的一份子。但改編之後,敘事觀點往往轉移到角色身旁的女性身上,比如鳳凰男的女友,明亨的YouTuber學妹,或是〈冒牌者的偽證〉的N子。

原本《努力是癮》這本散文創作,借作家陳栢青的評論來說,是透過不斷地描寫旁人,反過來形塑了散文作者自身的存在現況。散文改編為漫畫之後,是否也可以透過同樣的方式,藉由敘事觀點反向去認識漫畫創作者的存在現況呢?我認為這是閱讀一本散文改編漫畫作品的獨有樂趣。

關於敘事觀點的改變,還有一個例子,是看到漫畫的讀者留言,我才意識到的──〈小屋熱症〉一文原本是由敘事者我的觀點出發,講述和留學生朋友T之間的友誼。在拔智齒的麻醉之後,T照顧敘事者我,去超市買了果泥等嬰兒食品。在原文之中,「天地之大,也不過是幢小屋,只要屋內有人相伴,就能忍受外面無邊的黑暗和風寒」是敘事者我的內心獨白,但在漫畫中,卻把它分配給T,成為T的內心話。如此一來,更突顯了兩人的相依為命之感。

這或許也是散文改編漫畫的可貴之處,漫畫不像散文一樣受限,得以輕易進入任一角色內心,讓角色之間的互動與連結更趨雙向,因此更加動人。


《小屋人類圖鑑》分鏡草圖:〈冒牌者的偽證〉。圖片提供/嗶哩bili


《小屋人類圖鑑》分鏡草圖:〈同類〉。圖片提供/嗶哩bili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旁觀他人的有米之炊:「散文轉譯為漫畫」的作家第一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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