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把每一場戰鬥畫到最好:漫畫家艾莉柚追求力與完美的作畫冒險
天生帶衰的少年哲昕,在死亡車禍中被一隻貓妖附身,「妖怪」的世界從此和他重疊。道長的女兒筱雯,靈力時有時無,在追尋自我實現的路途中,與哲昕交錯,兩人逐漸發現妖怪與人類並非原本以為的那樣黑白分明、清楚對立,而是好好壞壞、夾纏不清,而他們也一步步揭開自己的宿命與身世之謎……
《貓妖傳》是漫畫家艾莉柚的長篇人氣連載作品,自2021年起至今,已來到第100話,曾獲2022年第13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以及2023年第2屆原創IP風雲榜「角色開發獎」。在此稍早,艾莉柚以短篇漫畫〈代價之泉〉獲2019年「青文無限誌原創漫畫大賞」金賞與人氣賞;再往回推,則是在條漫平臺comico連載達三年多的《月亮的少年》。看似一出道就屢有佳作,但其實她的旅程很早就開始了。


➤不服輸的人,總想畫得更好
艾莉柚小時侯對漫畫的第一印象,是媽媽從租書店租回來的《闇河魅影》(天は赤い河のほとり,現譯作《赤河戀影》,篠原千繪作品),「那時應該才國小一、二年級吧,媽媽沒有在管年齡的,雖然內容好像有點情色,可是畫和故事都很好看。」在家裡經常有漫畫的環境影響之下,艾莉柚自然而然就有了看漫畫的習慣,也會去看《夢夢》等漫畫雜誌。
看多了題材相對接近的少女漫畫,後來接觸到少年漫畫,豐富的故事和熱血情節吸引了艾莉柚,「當然也是因為不希望自己顯得那麼少女啦!我也很喜歡打鬥的場景。」加上那時電視臺會播放一些熱血動畫如《通靈王》、《遊戲王》、《網球王子》、《火影忍者》、《棋靈王》(漫畫《棋魂》)……「我就覺得很帥呀。」
雖然被各式各樣喜歡的動畫漫畫包圍著,但艾莉柚一開始畫圖,就是想創作自己的角色和故事,「小學的時候流行交換畫,用一本筆記本,我畫幾頁漫畫,再交給另一個同學畫幾頁。」幾個同好在那本筆記本裡連載各自的漫畫,過程中輪流閱讀彼此的新進度,然後再畫上自己的。「真的滿好玩的,不過後來那本子不知去哪了,和保管本子的同學也失聯了。」艾莉柚有一點無奈地說。
後來,網路興起,「蕃薯藤」網站開設「小蕃薯」分站,除了可以在上面看到兒童取向的動畫片如《烏龍院》、《阿貴》等,還可以讓小朋友自行投稿漫畫,「上面有些人很強喔,我看了之後勝負心就起來了,也開始畫作品去投稿。我記得我畫的第一個故事是魔法少女,因為那時候被種村有菜《神風怪盜貞德》影響滿多的。」艾莉柚記得,投稿之後,迴響都很好,「當時的畫技水平在那裡應該能算前段班吧。不過有一位『貓咪女孩』畫得更好!」
甚至連兒時對手的帳號都還牢牢記得的艾莉柚,直說只要看到有人畫得更好,她的鬥志就會燃燒。也難怪無需特別訓練和鞭策,不喜歡輸的艾莉柚只有透過不斷地「畫更好」來滿足。「那時侯是用滑鼠一筆一筆畫圖欸,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從條漫到頁漫,畫出理想中的戰鬥
艾莉柚自認漫畫算是強項,年少時獲得正向肯定後,自然而然把「會畫畫」當成重要的個人價值來盡力維護:「如果有天某人說我畫得不好,就覺得價值被否定了,所以要更加努力地去表現好。」後來專注在作品上,她才漸漸可以豁達看待,不那麼在意他人的想法。
原本打算申請廣告設計科的艾莉柚,陰錯陽差只申請到夜校,「那時覺得也好,反正白天可以去打工,經濟上比較過得去。」她做過麵包店門市,還當過作業員、速食店員、客服人員,甚至有段時間沉浸在教會活動裡。直到在條漫平臺comico和Webtoon出現後,艾莉柚才終於有了「試試看當個職業漫畫家吧」的想法。
由於覺得comico發展得比較成熟,艾莉柚向comico嘗試投稿不同題材,並依著編輯的反饋,一次一次重新修改作品,總算提案通過。「結果提案才過,卻在總公司的總編輯那關被駁回,負責的編輯也剛好離職了。」一切重新再來。「接到提案駁回通知時,我人在火車上,就立刻把故事翻轉一遍,重新提案,走另一個路線。」第一次連載這才終於得以展開,青春愛戀故事《月亮的少年》從2016年起一畫就是3年多。3年的週更連載,讓艾莉柚練出手速,但也付出健康代價。「現在沒辦法這樣畫了。」
在條漫連載的挑戰告一段落後,艾莉柚轉換平臺。「CCC剛轉線上時,據說什麼類型的漫畫都收,我就投了《貓妖傳》。」從《月亮的少年》開始,艾莉柚就一直想畫少年漫畫,《貓妖傳》算是真正如願以償。「被各種戰鬥榨乾腦汁!」她興高采烈地說,「我很想挑戰充滿『力』的畫面。」
創作戰鬥畫面的時候,她會去參考《咒術廻戰》、《膽大黨》、《GACHIAKUTA》等作品的精采畫面。「戰鬥畫面的遠、近搭配,可以營造出空間深度。」艾莉柚打開平板電腦,裡面收集了許多作品的戰鬥分鏡,都是她用來思考構圖的參考。「只要讓讀者看到立體空間,就能製造出張力。」


➤戰鬥之外,故事和角色也要好好對待
原本只是想試試熱血漫畫的水溫,沒想到畫到現在已經100話。「與其把作品設定在特定長度要完結,我更想要把故事說完整。」只要覺得故事和角色還有細節待釐清,艾莉柚就傾向繼續畫下去。「如果我覺得事件交待得不夠完整,還需要加入更多視角,就會用更多篇幅讓故事可以好好講完,不要留下太多懸念。」
艾莉柚覺得自己的創作習慣是「劇情先行」,但要建構角色時,也會為了使角色更立體而展開情節,「劇情」和「角色」依此順序輪流,互相加乘,把故事撐起來。「長篇主要是靠人物撐住,短篇則更仰賴劇情的設計。」艾莉柚補充。
談到人物設定如何飽滿又立體,艾莉柚想起她很喜歡《世界名作劇場》動畫,包括《小英的故事》、《湯姆歷險記》等,系列中的角色都是卡通化了的一般人──老人、小孩、少男少女各有自己的味道。「我喜歡那種人物活生生的感覺,所以我會練習畫各種狀態的人,希望做到能把各式各樣、不同狀態下的人的神韻都好好呈現出來。」
不過,不只是人類角色,艾莉柚筆下的妖怪也是活靈活現、氣勢滿點。「畫《貓妖傳》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想練習畫妖怪。」一開始設計角色造型時,有參考臺灣民俗裡的妖怪,不過很快地,艾莉柚就不想被框限。故事裡的妖怪風格自由奔放,不具太多既有的符號與刻板形態。

➤使命感下,在試錯路上通往理想的穩健步調
曾因為信仰的關係,長時間參與教會的布道活動,讓艾莉柚發現自己是個由使命感推動的人。「一有使命感,就會一頭栽進去。」不過,她往往也會在關鍵的時刻──比如價值觀衝突、身體吃不消之前,就踩下煞車。
現在,艾莉柚的日常是:「早上7點起來工作,中午12點吃飯,睡一下到下午2點,起來繼續畫。理想上是下午5點要收工,但通常都畫到11、12點才完成當天進度。其實我現在手又發炎了,所以畫完100話後,就會申請休息半年。」
雖然CCC的連載頻率可以配合漫畫家,但艾莉柚說自己在comico養成的快節奏已經改不掉,覺得沒有定期更新,就不好對讀者交待。於是她採取定期更新一段時間、休刊一段時間的策略,以免過勞。
平時主要以腳踏車代步,休閒活動就是在公園散散步。沒在畫連載稿的時候,艾莉柚都在思考臺漫產業發展上還缺了什麼──她認為,從需求層面來看,漫畫家們最缺的是完善的助手機制,「需要助手的漫畫家很多,但大家通常還是只敢找認識的人幫忙,這樣就不會知道圈外的人有多強,而圈外的人也無從進入產業。」從發展層面來看,臺漫也需要能清楚知道該如何調配資源的主導角色,「大家都各做各的,產業就運轉不起來。」
說著,使命感又作祟,艾莉柚期望自己能夠想到一套能讓臺灣漫畫產業更健全發展的做法,就像她總想把故事好好說完一樣。「現階段,我要先去搜集大家的想法。」
艾莉柚成熟地闡述,人們通常都會想往有即刻利益的地方靠攏,也是無可厚非,但不能因此對發展中事物的試錯過程失去包容力,「在尋找方向的過程,本來就一定會先走錯啊,走錯幾次才可能知道哪個是對的。」
這句話指的是臺漫的發展──對於這個還在摸爬滾打的產業,艾莉柚的神情裡有堅定的耐心,彷彿她早已準備好要與它一同反覆跌倒再爬起,拍拍身上的汙泥,然後面帶微笑,尋找下一條可能通往繁花盛開的道路。●

艾莉柚(Instagram)
代表作有《月亮的少年》、《貓妖傳》。以《貓妖傳》獲第13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正要開啟為自己安排的暫停連載休息生活。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焦點人物》把每一場戰鬥畫到最好:漫畫家艾莉柚追求力與完美的作畫冒險」。








森林之神
現場》在疫情的傷疤中迴避,或者創造:《在2022的黑夜裡》新書分享會ft.黃珮珊、吳琦
2022年,你在哪座城市,過著怎樣的生活?在疫情仍然嚴峻的這一年裡,中國開始實行嚴格的封控政策,很多人的日常也因此被打斷,mao就是其中一個。一年之初,mao的伴侶忽然告知自己將要離開中國,而她卻沒辦法一起走。作為留下來的那個人,在整理完舊居之後,mao開始了一段四處漂泊的日子,同時動筆畫下當年的日記。
這部完成於疫情封控時期的日記,定名為《在2022的黑夜裡》,成為首季「在場 · 漫畫獎」的獲獎作品之一,並由飛地出版製作成書,於今(2026)年6月面市。新書出版後的第一場活動,在位於德國柏林的encounters bookspace舉行,邀請到漫畫編輯、也是本書版權代理「慢工文化」總編輯黃珮珊,以及編輯、媒體人吳琦進行對談。兩位講者從這本獨特的圖像日記出發,與現場觀眾展開了一段關於疫情歲月、漫畫及日常語言、公共性與個人性的對話。
➤疫情經驗的隔閡與共鳴
兩位講者的疫時經驗十分不同。居於台灣的黃珮珊並未經歷過嚴格的封控,而對住在中國的吳琦來說,疫情甚至是個人生命中的重要轉折點,且這種經驗是無法與未曾親歷者輕易共鳴的。
回想剛剛抵達柏林時,吳琦迫不及待地觀看了婁燁拍攝關於疫情的偽紀錄片《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電影散場後,他聽到一旁在柏林生活已久的中國朋友們聊起疫情,感受卻是顫抖與崩潰:「我發現自己無法與他們討論,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段時間,當看到真實發生的事件時,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感覺,即使那是家人居住的地方,或是自己深愛的地方。他們談論那段日子的口吻深深地傷害了我,所以我很快奔離現場,儘管那時的我非常需要人的安慰和關懷。」
從那一刻起,吳琦意識到兩種經驗之間的差異,也使他更希望繼續講述疫情:「疫情期間,我的經驗、反思、觀察,至今完全沒有被中國文化界所處理。而我們其實很難越過那一大板塊,去跟大家談現在的文學、藝術、電影,那將缺失一個非常大的前提,以及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一課。」
因此,在吳琦看來,《在2022的黑夜裡》的出版,以及更多重談疫情的活動,更像是試圖打開某段時空的盒子,讓沒有真正在封控環境下生活過的人們,也能再度瞭解那一段記憶。
而當吳琦翻開mao的圖文日記,看到一個在疫情期間卻不停移動、見朋友、去聚會與舞池的人時,彷彿也見到了那一年的自己:「2022年,雖然在很嚴酷的封控狀態當中,但我也到處跑。我去了雲南,幾乎跟mao同一時間在上海,也去了成都做新書活動,在北京ABC書展做『秘密陽台』⋯⋯當時我們做了很多事情,想在封控的環境中讓自己逃出來。」在那段令人痛苦的疫情週期中,吳琦和mao一樣,到處與朋友相見,「彷彿是生命中最後一次見面那樣」,同時也很努力出版,「也彷彿是最後一年工作那樣」,因此在疫情期間反而活得更加豐富。
誠如吳琦所說,有關疫情的作品就如同「試圖打開某段時空的盒子」,這些作品也讓未曾親歷封控的黃珮珊感同身受:「好的作品可以讓你進入當下的時空。」
從《在2022的黑夜裡》,黃珮珊看到了敘述者在疫情時期保持流動、苦中作樂的一面。其中有一幕,是主角輾轉在不同朋友家留宿,某天攤開手,手上有很多把鑰匙,卻不知道自己該住在哪一間。這也讓黃珮珊感嘆:「小小的幾把鑰匙,卻如此有代表性。」
此外,書中的感情線也讓黃珮珊記憶深刻。如文章一開頭提到的,本書是以作者收到伴侶即將離開中國的消息開始的,作者花了大半篇幅去消化這件事,直到有一片刻,終於感到自己走出了這種困境。這一幕同樣讓黃珮珊記憶深刻:「儘管台灣人從來沒有被封控過,也許對疫情生活沒有那麼多的共鳴,可是我相信,那種走出情感低潮的狀態,其實是任何人都非常有感覺的,讀者看到後也會覺得非常感動。」
➤日記還是流水帳?疫情時期的記錄意義
在疫情期間,有許多以日記形式出版的作品,其中最為人所熟悉的,應是武漢作家方方寫下的《方方武漢日記》。《在2022的黑夜裡》同樣也以圖文日記為主要形式,去記錄個人觀察與體驗下的疫情日常。談及日記這種書寫形式,兩位講者也分別分享了自己的理解。
對投身多年於非虛構寫作的吳琦來說,比起其他形式,日記在疫情期間(或其他特殊時空下)有其不可取替的特點:「當日常生活和思維已被高度壓縮、受限,而且哪裡都去不了的時候,日記就變成為數不多可以表達的空間。」在他看來,日記之所以成為疫情書寫的重要形式,並不只是因為文類的特性,而是在那樣的時刻,只要忠實記錄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本身就足以構成令人震驚的見證。
日記的本質是記錄每天的生活日常,常被視為一種「流水帳」,但同時也是個人情感和思維最自然的流露。吳琦將日記的形式意義更細緻地分為兩層來說明。第一層,是日記作為最真實的生命檔案:「即便是一個思維複雜的人,在他的日記裡,也會有一部分很真實的自己忍不住出現,這與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生產的作品是很不一樣的。」
第二個層面,則是疫情時期日記所承擔的公共意義。吳琦進一步指出:「那段時間在中國,大家都在拚命記錄,大家太清楚知道這一切很快會被刪除和忘記。這些記憶在互聯網上其實是最容易被銷毀的,但是當它物理地出現在手機、電腦、雲端空間裡,甚至印成文章時,才真正地存在在這個世界。這也是我覺得這些日記得以書寫與保存的重要原因。」在吳琦看來,日記雖然是一種個人的記錄,但同時也是非常明確的政治行為,可惜的是之後並沒有太多人去認真追溯、研究和理解當時在中國日常政治性的含義。
從事漫畫出版多年的黃珮珊,也緣此指出漫畫與日記的接通之處,就是對於個體生命的關注:「也許因為漫畫本身就不是一個很嚴肅的媒介,所以在漫畫這個媒材裡,其實有大量小人物的角度。不見得是日記,但可能是專業研究者不會這麼在意的事情。這也是我選擇漫畫作為媒材的原因,因為漫畫可以包容很個人、小人物的事情在其中。」
同時,黃珮珊也提出對於流水帳式敘事的疑慮,尤其是在圖像日記、行旅日誌等作品中,流水帳的傾向會讓作品流於冗雜與繁複。經歷過疫情封控緊急狀態的吳琦,卻從另一角度提出關於流水帳的新思考。
吳琦以曾經編過的《被圍困的人》為例:二戰時期,有一群俄羅斯人曾被納粹圍困在列寧格勒長達90天。許多人在圍困期間寫下了流水帳式的心情,而經過一定時空沉澱之後,其中的文學性亦在多年後逐漸顯露。因此,在吳琦看來,流水帳不僅包含了當下社會最重要的證據和經驗材料,更是一種保持日常的方式;而當人的日常生活被禁止、威脅,甚至被勒索時,保持日常本身就有一種強烈的批判意味。
➤面對傷疤的方式:迴避,或創造
談到《在2022的黑夜裡》一書中印象深刻的片段,兩位講者不約而同提起「保潔員的故事」。
這是全書開篇不久發生的一件小事。事情發生在農曆新年除夕,主角在手機店裡遇到一位不諳3C產品的阿姨,聊天過後才得知她在商場做保潔員(清潔人員),因為疫情封村而無法回到居處,只能住在商場的廁所裡。主角與其他陌生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幫助這位保潔員,也讓讀者看到冰冷疫情中的一點柔軟與人情。
「這本書提醒了我很多事,不是痛苦的事,而是當時的自己曾那樣努力地擁抱日常生活,也收獲很多快樂,不全是創傷。它讓我從純粹的創傷中,看到那段時間生活的複雜性。這也許與她選擇漫畫作為形式有關。」作為文字工作者的吳琦,自覺到文字常常追求思辨、尖銳、深度,卻也可能因此喪失了人的細節和質感。「疫情之所以折磨且重要,是因為它對所有人的日常造成普遍而統一的威脅。它不是一種抽象的惡,而是特別具體的、面對所有人的一種惡。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抓住人的感覺,就顯得非常重要。」
mao的漫畫除了敘事筆觸,還有大量描摹心情、狀態的畫面,以感官牽引記憶。吳琦從中讀到了身體記憶的重要性:「恰恰因為那些畫面是身體性的,就變得更難以忘記。它不再是你大腦中的一個牢籠,不再是一個政策或觀念,而是一種具體感覺。當你經歷過這樣的日子,你的身體是有記憶的。」
吳琦接續道:「身體是另一個天然的、用於記憶最好的容器。很多人也許不說——不敢說、不能說、不願意說,或者忘了說,但這些記憶就在你的身體裡。這也是另一個讓我特別不願無視這段記憶的原因之一。我覺得中國歷史中有大量失憶造成的文化結果,大量的失憶堆疊到每一代人的身體裡,沒有被處理和面對,這也導致每一代年輕人都要重新受一遍歷史的創傷。透過這樣的公共事件,我立刻懂得過去歷史階段裡的中國人、中國年輕人的狀態;但如果沒有疫情,他們對我而言也僅僅是書本上的知識。」
因此,創作就成為一種非常重要的記憶載體,以及不同個體經驗之間的接通管道。黃珮珊作為編輯、同時也是「在場 · 漫畫獎」發起人之一,提及一路上遇過很多創作者,都有著要將某件事講述出來的迫切性,也看過很多人透過閱讀與自己相似的經驗,從而療癒自創傷。「因此,我覺得『不輸出』完全不是一種方法,如同我們剛才所說的,某些事情看似消失了,可我覺得它其實並沒有消失,只是沒有被處理。」
漫畫就是其中一種輸出方式,黃珮珊引述前人以「紙上紀錄片」來形容非虛構的圖文作品:「我們會很先覺地先從視覺角度去談漫畫作為媒材有什麼特殊之處,可是從業十幾年後,我覺得它最大的優勢,正是剛才講到的那些:氣味、感受、潮濕度⋯⋯可以讓讀者很快地將一些很抽象的記憶變得具象化。」
➤在遺忘的迷霧中看清權力運作
活動下半場問答環節,在場觀眾一一分享各自的疫情經驗,其中不少人都提到疫情過後,身邊人們對這段時空記憶的迴避與遺忘,這也與《在2022的黑夜裡》故事結尾遙相呼應。作為這部作品的編輯之一,黃珮珊提到本書原定結尾並非如此,幾番修改之後,結尾把時間拉到封控政策一夕之間取消時。作者用了大面積的空白畫面作為表達,人越來越小,空白卻很巨大,並寫下:「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那句話真的是超級打中我,」黃珮珊強調:「這就是迴避。其實疫情是可以說出來,可以討論的,可是沒人想要討論。對於承受了這麼多年的人來說,一切好像沒發生過一樣,那自己經歷過的到底算什麼?這也是作者一定要把這本書畫下來的原因之一,正是因為有對於記憶消失的焦慮。」
然而弔詭的是,疫情及封控在中國帶來的影響如此巨大,確實成為許多人的生命轉折。一如吳琦所言,它更快速地揭露了中國人生活中政治權力的位置:「當你在中國生活久了,會習慣很多事情,政策對個人的影響總是慢慢悠悠的,也不會有特別強烈的感覺,就接受了。但在疫情時,命令一個接著一個下來,非常快速,電視新聞中的一個政策立刻變成家門口的一張告示。那是一次非常清楚的權力教育,展現出政治權力是怎麼樣傳播的,又是如何在你的社會生活中瀰漫。」
吳琦將這段時光視為一次田野過程,從而去觀察及感受到權力的流動:「那種感覺不同於把權力當作外在於自己和生活的事物,而是可以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編織在權力網絡當中的一個非常脆弱的環節。例如,你的城市裡突然出現很多保安,你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怎麼被調動起來;你的小區門口築起圍欄,而且你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擁有權力可以不讓自己出家門⋯⋯這些事情對你來說都構成問題。當你開始想這些問題的時候,你對於社會的認識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作為文化工作的他,更加敏銳地感受到保存記憶的重要性,及其連接的脆弱性:「文化工作者之間,以及文化工作的網絡之脆弱,在於它沒有真正形成一個有效的機制,去發出更集體性的聲音,也不能夠有效地制衡其他更政治性或者經濟主導的聲音。」因此,在公共視野中關於疫情的反思、創造與敘述,就顯得格外珍貴和重要了。
➤個人與公共之間
「在場 · 漫畫獎」的宗旨之一是公共性。《在2022的黑夜裡》作為一部個人日記,又是如何體現出這種公共性的呢?「對我們來說,個人性與公眾性並不衝突。」黃珮珊回憶,當「在場」評審們讀到mao的作品時,從一開始就已感受到其中的公眾性,尤其這是一部少見的關於疫情的作品。「我覺得所有個體的故事,其實都是有公眾性的,因為公眾性其實就是個體聚集在一起。只是有些人對公眾性的想像,是在於作品是否能夠帶給公眾利益或者幫助。」她補充道。
對於這一看法,吳琦也深感認同,並且延續提出眼下公共性定義所產生的變化:「疫情之後的許多事件,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侵害到太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到了一個退無可退的底線。因此,如今我們需要很多個人敘事,來重新尋找一種公共性。」
放眼世界,過去知識分子所提出的公共性似乎已經走到盡頭,極化更顯端倪,吳琦提出:「當左右翼的口號與行動綱領都走到了難以動彈、無法彼此說服的地步,這時候就必須得作出行動,把框架先放到一邊,首先分享各自真實的感受:我們到底遇到什麼過不去的難題?這是一個新的階段,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變得非常重要,並且應該成為新的公共性的主體部分,而不再將個人經驗視為一種註腳。只有回到個人,我們才可以開啟對話,所謂的『公共性』才會出現。」
黃珮珊接續指出,過去「公眾性」常常與「權威性」綁在一起,由知識菁英整合大眾經驗而來,但普羅大眾並不知道其中的研究方法;而如今,所有人都可發言,每個人都能夠透過閱讀他人經驗,從而得到對於公眾的想像。承載著個體聲音的漫畫,也是一種進入人群、建構公眾性的方法。
然而,新的公共性仍處於萌發階段,吳琦以現在中國的輿論場為例:「即便大家看起來是在看書、聽播客,每人都能引經據典,可是很多人講話的方式,都是要讓跟自己持不同意見的人啞口無言,要從根本上否定對方。這樣的對話語言,是讓文化工作者沒有立足之地的。」
這也更反照出「在場」機制的珍貴性:「mao的作品會生長出來,可以得到來自文字、漫畫、中國、台灣或其他地方不同的專業意見,這些意見也可能是很尖銳的,但它能幫助作者找到表達方式,甚至出版成書。對於我們來說,這樣的工作才有了基礎,而我們現在的文化工作,就是建築在這樣一個又一個的『飛地』上的。」●
作者:mao
出版:飛地工作室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mao
漫畫創作者,現正四處遊蕩。
閱讀通信 vol.393》在答案之外,看見科學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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