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追尋歷史需要勇氣,知曉困難所以謙卑——訪藍適齊《無處安放的記憶》
2024年金馬獎的領獎臺上,最佳紀錄片獎落《由島至島》,這部片聚焦二戰時期臺籍日本兵視角下的東南亞戰場,告訴觀眾日治時期台灣人並非全然的受害者。
典禮上有限的致詞時間裡,導演廖克發特別著墨提及與該片歷史顧問藍適齊的共事回憶——藍適齊的母親藍林幸枝女士是片中人物之一。在追索家族的戰爭經驗後,影片發現藍林幸枝的父親在戰時並非單純的受難者。當母親困惑地問:「知道更多又怎麼樣?知道又不可以改變歷史。」藍適齊的回應,是一句略帶遲疑卻清晰的回答。
「你有勇氣知道(歷史),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質問他人的過去或許容易,但當問題轉向自身,歷史便不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選擇。而選擇,需要勇氣。
同樣取材臺籍日本兵的二戰經驗,並在近年引發廣泛討論的,還有2025年橫掃金鐘獎多項大獎的迷你影集《聽海湧》。《聽海湧》講述一群台灣青年被日本殖民政府徵召到婆羅洲擔任戰俘監視員,期間被捲入一樁屠殺暴行,導致戰後他們被送上國際軍事法庭,遭盟軍檢察官指控虐待戰俘。
這兩部作品形式迥異,卻共同指向一個難以迴避的命題:當我們開始理解歷史,是否也準備好承受理解之後的改變?
這些故事接受起來很困難,因為它們無法簡單被道德分類——有些人既無法完全歸為受害者,也難以單純指認為加害者。歷史因此變得曖昧,也使得理解更加困難。
談起《無處安放的記憶》,藍適齊並未將它視為全然嶄新的著作,而是過去10餘年研究成果的重新整理與再詮釋。從原本學術論文的成果出發,他試圖在保留史料與註釋嚴謹性的同時,讓更多讀者得以進入這些歷史現場。同時,他也試圖將臺灣人的經驗放入更廣闊的世界脈絡之中。
在戰爭與帝國之下,人群流動於變動的疆界之間,臺灣人因而與島外社會產生交織,特別是與東南亞的連結。因此,藍適齊也期待臺灣以外的讀者,能在這些故事之中,看見與自身相關的歷史。
➤當歷史有了面孔:小人物的大歷史
「我一直對歷史中的小人物比較有興趣。」
藍適齊對那些被忽略的人物之所以敏感,並非偶然。他回憶起在美國念大學時,曾試圖查找臺灣經濟發展資料的經歷。當時他以為從聯合國出版的統計資料中,理所當然可以找到臺灣的數據,卻發現自1971年之後,臺灣在這些國際統計中「消失」了。
「那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對藍適齊而言,那不只是資料的缺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受——在某些體系之中,臺灣人彷彿不存在。
這種「存在卻不可見」的狀態,成為他後來持續關注的問題。在歷史中被忽略、被排除,卻確實存在的人與經驗,逐漸成為他研究的核心。也因此,他最終從政治學轉向歷史研究。相較於傾向歸納與抽象的社會科學,他認為歷史更能回到具體的時空脈絡,呈現個體在不同情境下的差異與選擇——那些無法被簡化、也難以被單一敘事收納的複雜經驗。
談到帝王將相以外的歷史,藍適齊始終選擇與官方史觀與國族敘事保持距離。他不熱衷於道德批判,也不信奉成王敗寇的歷史框架,而是試圖設身處地,捕捉小人物在戰雲密布之下的處境與人性。
「歷史其實是不斷地因為人的選擇、眾人的選擇,而形成的結果。」他說,「當人在面對巨大的壓力與困境,兩難、三難,甚至是在自己無法掌控的情境中時,你會做出什麼選擇?」無數無名者的選擇,來自於人性,也形構了歷史本身。當這些「面孔」與「生命故事」被重新看見時,歷史才得以從冷冰冰的敘事中鬆動,開始帶有溫度。
在藍適齊看來,理解歷史的前提,從來不是評判,而是謙卑。

➤當歷史成為檔案:在史料限制中的拼湊與理解
然而,當歷史試圖貼近這些面孔時,同時也暴露出自身的限制。
在藍適齊的研究中,這些臺籍戰俘監視員的經歷,多半並非來自他們自身的書寫,而是保存在戰犯法庭的審判紀錄裡。我們今日得以閱讀的材料,往往是他人留下的觀察與紀錄,帶有明確的權力視角與制度窠臼,也難免夾雜偏見與誤解。
「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聲音,其實非常少。」除了在審訊中留下的口供,或是在判決前後提交的請願書,多數紀錄都來自他人的轉述與書寫。藍適齊因此始終對歷史保持一種謹慎的態度:「我們能看到的,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在有限的條件之下,歷史學者所能做的,並不是還原一個完整無缺的過去,而更像是在殘缺的拼圖之中,嘗試拼湊出某些可以理解的輪廓。
這也反映在他對個案的細緻處理之中。
例如,在馬來半島的戰犯法庭上,曾有幾位臺籍通譯——如郭張興、楊樹木與許祺禪——在審判中使用臺語姓名,而非許多台籍軍伕常用的日文姓名。這樣的差異,並非只是形式上的選擇。
在戰時,這些臺籍軍伕與通譯,往往因為能以母語與當地華裔居民溝通,而被日軍指派從事翻譯與中介工作;也正因為語言相通、往來密切,他們在戰後反而更容易被當地居民辨識與指認,進而成為被定罪比例較高的一群人。
在這些零碎而有限的法庭紀錄之中,藍適齊所看到的,並不只是「戰犯」的單一形象,而是一些在戰爭體制下被迫捲入、同時與不同群體產生連結的人。他們既可能是帝國機器的一部分,也同時深陷於在地社會的複雜關係之中。
也因此,他選擇透過一個又一個具體個案,去辨析這些個體的差異、處境與際遇,而非將「臺灣戰犯」簡化為一種單一而一致的歷史形象。
這些細節,也正說明了檔案所能提供的,從來不是完整的答案,而是帶著限制的線索。
「如果歷史像一幅拼圖,我們其實只拼出了其中一部分。」他說,「我們不能因此就宣稱自己看到了完整的圖像,但可以去理解,這一部分所呈現的意義是什麼。」藍適齊始終提醒自己,在面對歷史時,必須虛懷若谷——在掌握全局前,不輕易妄下斷語。
➤當歷史進入影像:不只屬於歷史學家的歷史
正因為歷史無法被完整還原,如何在理解與再現之間取得平衡,反而成為另一個問題。在這樣的限制之下,影像的介入,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學術書寫的可能。
身為《聽海湧》的歷史顧問,藍適齊並不將戲劇視為對歷史的「還原」,而更像是一種在既有史料基礎上的延伸與想像。當檔案無法完整呈現個體的處境與情感時,戲劇反而能在合理的範圍內,補足那些歷史難以留下的空白。
這樣的可能性,也與他長期關注的小人物視角密切相關。那些在歷史中被忽略的個體,本身就處於多重壓力與矛盾之中——在制度與生存之間,在服從與選擇之間。正是在這些模糊與張力之中,人物的行動變得立體,也使故事具有了戲劇性。
提起紀錄片《由島至島》與《聽海湧》的創作團隊找上門,藍適齊坦言,這幾乎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長期關注被忽略的小人物,若能透過影像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故事,自然樂見其成。而這樣的合作,也讓他意識到,歷史顧問的角色並非單向提供資料。
「其實是雙向的。」
在與導演及編劇的互動中,藍適齊不僅協助釐清歷史脈絡,也重新思考歷史該如何被傳遞。學術書寫往往偏向冷靜與節制,但人的情感與處境,卻是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正是影像得以補足之處。
與此同時,歷史學者的角色,也並非替戲劇「驗證正確與否」,而是在創作與史實之間,判斷其是否「合理」。

他舉了一個例子。在《聽海湧》的戰犯法庭戲中,一名年輕的日方辯護律師被設定為剛畢業不久。乍看之下合理,但若放回戰爭時期的歷史脈絡,日本早已在戰爭末期徵召文科與法科學生上戰場,幾乎不可能在1945年仍有剛畢業的法律系學生。
「那怎麼辦?」最終的處理方式,是為角色補上一個合理的設定——因為身體條件未通過徵召,因此得以完成學業。此段或許並非劇情重點,但讓戲劇在歷史脈絡中變得更合理。
另一個更細微的例子,則發生在拍攝現場。劇組原本使用「Taiwanese」來指稱臺灣人,但在1945年前後的國際語境中,國際社會更常使用「Formosan」。因此,劇中對臺籍角色的稱呼最終修正為「Formosan guard」。這樣的細節,觀眾或許不會察覺,卻構成了歷史再現的可信基礎。
這些看似微小的調整,正是歷史顧問的工作所在——不是重現歷史,而是讓故事在歷史事實之中說得通。
在這樣的過程裡,藍適齊也重新理解歷史學的意義。歷史研究所累積的材料與知識,使跨領域合作成為可能;而影像創作,則讓這些原本停留在文字中的歷史,得以轉化為更具感受力的經驗。
「能參與這些作品,對我來說,是我的福氣。」藍適齊為這段跨越學術與影劇的奇幻旅程,下了註解。
➤當歷史彼此牽連:在受害與加害之間
無論是《聽海湧》中的臺籍戰俘,抑或是《無處安放的記憶》裡形形色色的海外臺灣軍屬與商人,都同時處於加害與受害之間的灰色地帶。當個體的選擇始終受制於結構與處境,歷史也因此難以被簡單劃分為對立的兩端。
在書中,藍適齊引用歷史記憶學者麥可.羅斯柏格(Michael Rothberg)提出的「牽連性的主體」(implicated subject)概念,試圖鬆動這種二分法。個體往往同時處於多重位置之中——既可能是制度下的受害者,也可能在不同情境中,參與了傷害他人的過程。
這樣的視角,使歷史不再只是對立的敘事,而是一種彼此交織的關係。在這之中,我們所熟悉的界線開始鬆動,而理解也變得更為複雜。
這一點,具體的體現在藍適齊對二戰的研究之中。在帝國體系之下,臺灣無論情願或被迫,都是日本殖民與戰爭機器的一部分。許多臺灣人既承受戰爭帶來的壓迫與傷害,也在某些情境中,參與了帝國的運作,甚至與當地社會產生複雜的互動關係。
這樣的歷史位置,使他們難以被單純地歸類為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更像是被捲入其中、在不同情境中做出選擇的行動者。
「我們很容易去區分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藍適齊說,「但當我們退一步看,很多人其實都曾經以不同的方式,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在史學界針對一般平民處在白色恐怖時期臺灣或納粹德國的反思中,也曾出現如此思考——並非為了重新分配責任,而是為了理解那些由無數無名者所共同構成的歷史結構。
於是,歷史不再只是關於誰對誰錯,而是關於我們如何曾經置身其中。當我們不再急於劃分立場,而是承認彼此都曾在歷史之中相互牽連,或許才有可能在理解之中看見人與人性,為過去與未來留下更寬廣的空間。
➤當歷史回到自身:在理解之後,我們如何面對?
這樣的理解,也與世代之間的距離有關。
藍適齊指出,真正經歷戰爭的第一代,往往擔負著強烈而深刻的情感。相較之下,後來的世代,或許更有可能在某種距離之外,重新認識這些歷史經驗,而不必全然承擔其中的重量。
在與《聽海湧》的年輕創作團隊合作時,藍適齊特別感受到這種差異。相較於過去較為單一的國族敘事,這一代創作者的歷史包袱較輕,也更傾向從「人」出發,關注那些處於矛盾與困境中的個體。這樣的距離,未必意味著冷漠,反而可能成為了解歷史的另一種條件——讓我們有機會在情感之外,以更冷靜的方式面對曾經發生的事情。
藍適齊並不認為我們必須繼承過去所有的情感與立場。對他而言,理解歷史並不意味著背負同樣的仇恨或認同,而是在理解之中,重新思考我們與過去的關係。當歷史不再只是國族敘事,而回到家族、回到個人的生命經驗時,它或許才真正開始與我們發生關係。
藍適齊在課堂上總特別鼓勵學生從家族史出發思考歷史。「家族史並不只是知道祖先的名字與生卒年,」他說,「更重要的是去理解: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那個時候做出那樣的選擇?是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使這些行動成為可能?」
當問題這樣被提出時,歷史將不再只是遙遠的事件,而能從個人的生命經驗出發,逐漸擴展到對整個社會的想像。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能學會對歷史保持謙卑——不急於論斷,而是試著理解;不只是觀望過去,而是意識到自己也身在其中。
也許,理解歷史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在知道之後,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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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藍適齊(Shichi Mike Lan) 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學博士。先後執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和國立中正大學,現爲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教授。另曾任日本東京大學特任客座教授、日本立教大學客座研究員、日本京都大學外國人研究員。研究主題包括近現代東亞史、歷史記憶、二戰和冷戰、以及移民史。近年以歷史顧問的身分,參與多項國内外以二戰歷史為主題的影視作品、藝術創作、和紀念活動。 |

無處安放的記憶:重溯/塑臺灣人的二戰經驗


➤為什麼每個人會對同一件事情產生各自的主觀經驗?為什麼人類心智運作時,感受、想法,以及自我意識如影隨形?《欲望植物園》、《改變你的心智》、《雜食者的兩難》作者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本月推出新書《世界在眼前開展》(
➤也許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無聊工作的開始?出版《洛肯布大廈》(
➤2017年曼布克獎得獎作《林肯在中陰》即將翻拍電影,由原作者喬治・桑德斯親自改編劇本,湯姆・漢克斯飾演陷入喪子之痛的林肯總統。原著高度實驗性的寫作風格,以生死交界的模糊時空「中陰」為場景,向來被認定難以翻拍,因此本片找來以《安諾瑪麗莎》(
報導》不屠龍,而是編織屬於島嶼的網:《蜉蝣之島》本傳第一集的南島奇幻啟程 ft. 李尚喬、葉長青
➤從兩億動畫夢到漫畫啟程
《蜉蝣之島》最初並非漫畫。2019年,這個企畫以動畫電影的規格啟動,漫畫家葉長青負責美術設定,編劇李尚喬發展文本。然而製片評估後,整部動畫所需的製作成本高達約2億台幣,計畫因此陷入漫長的籌備期。
為了讓外界認識這個故事、讓投資者看見世界觀的潛力,製片鼓勵葉長青與李尚喬嘗試以漫畫的形式先行推出。當時正逢台灣原創漫畫起步的浪潮,文化部與文策院開始挹注資源,兩人便乘著這股勢頭投入創作。
2020年,前傳在台出版後,兩人一度以為這本書的宣傳週期已經結束,讀者的範圍大致也能預見。直到2023年,兩人帶著法文版和義大利文版前往兩地的漫畫節,才發現這個故事離開台灣後,有了截然不同的生命。
葉長青在法國安古蘭積極與讀者互動簽繪,一位小書店老闆在簽完書後默默離開,想了想又特地折返回來:「你們的書是店裡賣最好的一本。」那一刻葉長青才意識到,原來歐洲讀者被打動的地方,和兩人預期的不太一樣。實際上,兩人在海外遇到的讀者回饋「非常感人」。
➤蜉蝣之島不只是島,更是一隻活著的生物
《蜉蝣之島》的故事設定在海平面上升後的「後資本」紀元。世界原有的經濟秩序已經崩解,散落的島嶼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生存模式。
蜉蝣之島被風暴環繞,在海面上漂流,島上有自成一體的生態與住民。島外的紅土城座落在另一處陸塊上,土壤已經無法自然耕作,居民仰賴溫室種植維生,連植物授粉所需的蜜蜂都必須冒著風暴從遠方取得。而每一次出航,都不是坐高鐵或划小船那麼簡單的事。在這個世界裡,移動本身就是生死攸關的行為。
但蜉蝣之島並不只是一座島。李尚喬在本傳中揭示了一個重要設定:這座漂流島本身就是一隻巨大的生物,島上棲息著各式各樣的動物與之共存,人類不過是寄居其上的一環,是這座島的生態鏈中的一個節點。
主角黎卡是島上的「島引」——類似祭司或靈媒的角色,她繼承母親的血脈,能夠與島嶼本身及島上的靈進行溝通。
與宮崎駿《天空之城》中的拉普達相比,蜉蝣之島的意義截然不同。拉普達同樣被風暴包圍,但它象徵的是文明高度發展所帶來的威脅,科技的遺產與權力的誘惑。
「人在這座島上沒有控制權。」島嶼會漂流,會引發區域性風暴,甚至可能被海中糾纏成團的「死海」困住而動彈不得,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島引黎卡能做的是感應、溝通、順應,而非指揮或駕馭。對島外的人來說,蜉蝣之島的存在充滿太多不確定性,而人類對自然的不確定,天生就會感到不安。
黎卡在書中的一幕特別值得一提:她透過靈力將自己的感知投入飛鳥的視覺中,因此得以從空中俯瞰了蜉蝣之島的全貌。那個形狀讓人聯想到在海上漂流的台灣——作為台灣人,我們對島嶼的漂流感,或許在閱讀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情感共振。
➤翻轉「桃花源」的故事,從島嶼望向世界
東加裔學者艾培立.浩鷗法(Epeli Hau'ofa)曾提出「群島之洋」(sea of islands):在大陸的視角裡,島嶼是孤立的、封閉的,必須依賴大型陸塊才能存續;但浩鷗法指出,若將海洋納入視野,島嶼之間自有其生態、經濟與移動的網絡,它們的疆域一點都不小,甚至是包圍著所謂的陸塊。
這個學術觀點與《蜉蝣之島》的創作意識深刻呼應。李尚喬在創作過程中前往蘭嶼、夏威夷等地進行田野調查,試圖尋找一種「站在島上出發、屬於島嶼視野的美學觀點」:不是從大陸望向島嶼,而是從島嶼望向世界。
這也帶來敘事視角的根本翻轉。李尚喬指出,許多作品講的是「探索桃花源」的故事:來自文明世界的外來者,前往一個等待被發現、被開發的美麗祕境。但《蜉蝣之島》的視角恰好相反:住在「桃花源」上的人,向外看島外的世界。
住在蜉蝣之島的居民並非無知,他們對島外發生的事情其實相當了解,但他們選擇審慎——要不要與島外的文明產生聯繫?要揭露自己的存在到什麼程度?蜉蝣之島因為特殊的生態系,物資相對豐沛,島上的人過得相對安穩,但島外的世界是另一回事。「反過來說,台灣人好像也是處於某種這樣的狀態當中。」
然而,這個島嶼意識的形成並非一蹴而就。李尚喬透露,《蜉蝣之島》最早的發想很單純:兩人覺得漂流島的概念很獨特,但不知道如何建構島上的族群文化。當時,最先想到的參考對象是維京人,「我們很受歐洲文化的影響,因此第一時間就想到維京人。」
但兩人隨即意識到,維京人的符號早被歐洲創作者廣泛應用,作為台灣的創作者,應該找一個更切身的文化座標。於是兩人開始接觸太平洋南島文化,並拜訪中研院的相關學者。
學者的直率回饋成為關鍵轉折。當時,葉長青拿著角色設定圖——黎卡身穿大披風、戴著皮手套給學者過目。學者尷尬地回應:「島嶼民族、航海民族最重要的是航行,他們要感受風和海流。你讓黎卡穿大披風、戴皮手套,要怎麼航行?」這個提醒讓兩人得到啟發:原來角色設計可以從身體與環境的實際關係去切入,而不是套用既有的奇幻類型想像。這個轉折也連帶影響了整個故事後續的發展方向。
➤島嶼美學:把人與自然的關係,一條一條編織起來
閱讀《蜉蝣之島》時,一個自然的預期是:蜉蝣之島和紅土城之間終將爆發衝突。兩方居民越靠越近,最後打起來一較高下,決定誰的信仰才是正確的。但這種預期很快就會落空:「想得太淺薄了,是被類型的套路影響太深。」
事實上,《蜉蝣之島》裡沒有明確的反派。李尚喬說,兩人從一開始就很謹慎地思考,不希望重複《阿凡達》或《風中奇緣》那種文明與自然絕對的對立模式。兩人希望站在所謂文明與自然的角度,思考各自面對的困境,然後探問:有沒有協作的可能?衝突的源頭究竟是什麼?
黎卡這邊代表的是人與自然未曾斷裂的狀態,紅土城則是極度工業化的社會,自然在其中被制約、被異化,成為人力所控制的對象。兩個世界各有匱乏,也各有道理。「我們希望讀者可以站在不同立場,去理解這些角色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蜉蝣之島》不是一本給答案的書,它是開放給讀者在讀完後去思考:我們對現在生活中的種種情境會如何反思?」
這種不以衝突為核心的敘事策略,與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關鍵意象「編織」密切相關。李尚喬談到,這個概念的啟發來自某次在花蓮里漏(Lidaw)部落的田野經驗。
兩人拜訪Sikawasay祭師團,採訪巴奈.母路(Panay Mulu),了解到一個完整的祭祀循環:儀式從海邊開始採集貝類和海帶,再一路從海邊烹煮、食用、採摘野菜到山上。儀式結束後,又從山上開始採野菜、做飯,一路吃回海邊,完成一個循環。「這就是編織,」李尚喬轉述耆老的話,「透過吃,把人和整個自然生態的關係編織在一起。」
這段田野經驗給了李尚喬極大的觸動。李尚喬覺得,這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屬於島嶼的美學」,既有極強的象徵意義,又與日常生活如此貼近。「作為台灣人,吃是我們很重要的一環。」漫畫裡有一段場景,角色們將貝殼和野菜放在一起烹煮,驚嘆「怎麼會這麼好喝」——這就是相遇的模範:讓不同的事物在一個地方交會,才會產生這鍋湯的滋味。
➤灰靈:當世界失去縫合的能力,靈魂找不到歸處
在「編織」的對面,是斷裂。《蜉蝣之島》的世界不僅是物資匱乏的末日,它連帶影響到精神層面的枯竭。李尚喬解釋,在紅土城那樣極度工業化的環境裡,人被異化為功能性的存在,失去了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精神狀態。「灰靈」正是這種斷裂的具象化:無法安放自己的亡靈,承載著極大的痛苦。
第一集中灰靈的出現源自一場意外,但在我們所處的現實社會裡,這種「不安的靈」有更多的面貌——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政治迫害下的犧牲者,種種可能被遺忘的記憶。
排灣族作家利格拉樂.阿𡠄 (Liglav A-wu)曾描述部落中最後一位巫師過世時,帶給族人的衝擊:當你失去了最後一個能與神靈溝通的管道,接下來要用什麼方式生存?對黎卡來說,她作為島引、作為生活在自然之中的人,必須去理解灰靈所承載的,極度的斷裂感與痛苦。李尚喬說,這是兩人在第一集想要開啟的話題之一。
談到「靈」在創作上的處理,李尚喬提到一段對話帶給她的衝擊。她曾和一位委內瑞拉的朋友聊起「魔幻寫實」,對方聽了有些憤怒:「我最討厭聽到魔幻寫實。對我們來說,跟亡者對話、感覺到他們在場,就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是那些歐洲白人搞不清楚狀況,他們的文化裡沒有這個東西,才用獵奇的『魔幻寫實』這個詞來形容。」這個反應,也直接影響了《蜉蝣之島》對靈的定位:靈不是奇幻元素,而是島嶼的現實。
➤陰性的修復力量,承接末日世界人們的斷裂
李尚喬進一步指出,「編織」所代表的力量在這部作品中帶有明確的女性、陰性特質。無論是黎卡作為島引的靈性溝通能力,或是紅土城城主天野駕著輕型飛行器在危急時刻果斷決策、同時照顧親族與城中人民的領導風格,女性角色承擔的都不是挑起衝突的角色,而是在不同立場之間建立連結的核心。
她們的處境充滿辯證性:能力越大,承擔越重。天野有她的承擔,黎卡也有相應的課題。她們在付出具有療癒性或承接性功能的同時,仍然有各自未解的個人命題,也各自面對與母親之間的關係。
這與末日類型敘事中慣見「組隊、打怪、透過開啟衝突來解決問題」的陽剛模式截然不同。「編織」要求你去與不同的事物產生連結,你必須不斷地建立社群、建立關係,而這需要的是傾聽、感應與耐心。「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必須思考各種不同的人的問題,然後為他們找到客製化的出口。在末日的世界裡,陰性的領導者可能反而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如何用畫筆,召喚自己不曾活過的世界
相對於李尚喬在敘事層面的思考,葉長青面對的是如何將這些概念轉化為視覺語言,他為《蜉蝣之島》設下的最大目標,是建立一個「屬於南島視野的奇幻」。
為此,葉長青從台灣原住民文化出發,廣泛研究菲律賓、紐西蘭、巴布亞紐幾內亞等太平洋島嶼的文化圖像,大量觀看紀錄片,每看到有用的畫面就暫停、速寫。「它不能只是台灣的,也不能是夏威夷的,它必須去融合這整個島鏈的文化。」
但葉長青坦言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從這麼漫長的島鏈看過去,各地的文化思想其實都不太一樣,如何融合是兩人持續面對的課題。而且這不僅只涉及服裝和道具的設計,更核心的挑戰在於思想:這些視覺元素必須與作品內在的哲學產生對應。
至於靈的視覺表現,葉長青的策略出人意料:「盡量不要理智思考。」他會改用蠟筆等較難控制的媒材,讓手自動運動,藉此接近一種無秩序的狀態。他提到自己去觀看祭祀團的巫師祈禱時,努力想看見靈卻始終看不到,「只有特別的人才看得到這些靈」,所以在作畫時只能透過放棄理性控制來捕捉那種靈動的感覺。
值得留意的是,書中每一次靈的出現,視覺策略都有細微差異:從深海中糾纏成團的絲線,到畫框邊緣浮現的毛茸曲線,靈的形態始終處於流動之中。
然而,對葉長青來說,最大的煎熬不在於單一畫面的技術挑戰,而在於整體氛圍的召喚。他住在台北,身處極度高壓的都市環境,要想像一個與自然和諧共存、充滿靈動的南島生活,兩者的落差極大。「我只有去台東、綠島,再回來台北的時候,可以捕捉到一點點那種感覺,但回到日常,生活又很像紅土城這樣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
紅土城的視覺風格融入了蒸汽龐克元素。李尚喬解釋,選擇蒸汽龐克一方面是因為葉長青畫起來覺得有吸引力,另一方面也是考量大眾接受度:南島文化對一般讀者可能有門檻,蒸汽龐克可以作為親切的入口,讓讀者先進來認識這個作品。
飛行翼等載具的設計,參考了二戰時期美軍女性飛行部隊的歷史資料,這群負責送信的女性飛行員,讓兩位創作者深感興趣,最終融入了紅土城衛隊的造型之中。
➤黎卡即將離島,屬於島嶼的網仍在成形
《蜉蝣之島》本傳預計共3集。李尚喬透露,這是一個關於移動的故事,接下來黎卡將離開蜉蝣之島,展開自己的旅程,並進一步了解灰靈的故事,以及它們是如何誕生的。至於更多的細節,她選擇不爆雷。
對於未來兩集的視覺走向,葉長青則說:「不論如何,接下來都要越畫越自由。不然繼續畫下去其實是一個漫長的旅程,如果沒有自由的話,它必然會變成監獄。在這邊說出這些話,是要讓我自己記住。」
本傳第一集的結尾與歌有關。閱讀一部起伏有致的作品本身就富有音樂性,而聽歌也需要等待——等待間奏,等待歌手出新歌。《蜉蝣之島》的第二、三集終將到來,在那之前,這張正在成形的網已經夠讓人沉思了。
「編織」是貫穿這部作品的核心隱喻,但它或許也是對創作本身最貼切的描述:在不同的文化、物種、立場與媒材之間,尋找可以產生連結的節點,然後一條一條地把線拉起來。這不是英雄屠龍的故事,而是一張網如何成形的過程。●
Mayfly Island 1
作者:李尚喬
繪者:葉長青
出版:慢工文化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尚喬
跨文化及領域創作者,嘗試透過不同媒材說故事的人,高雄拍電影短片《三月的南國之南》編導,同時也擔任《蜉蝣之島》動畫及漫畫編劇。
繪者簡介:葉長青
奇幻作品愛好者,曾為《蜉蝣之島》擔任動畫美術,2017年開始全心創作漫畫。曾於西班牙、法國駐村,作品在歐洲受到熱烈迴響。多以素描筆觸描繪細膩情感,水性淡彩表現優雅動態。
漫畫代表作:《蜉蝣之島》《遺忘之神》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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