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高雄直直撞!倉本知明《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穿梭無主牌位,指認歷史孤魂
曾幾何時,國際巨星來台開演唱會的首選之地,不再唯一指名台北。近年從Bruno Mars到BLACKPINK、即將登場的防彈少年團(BTS),驚人的演唱會經濟加上多項重大建設陸續落成,高雄褪去重工業印象,搖身一變成像剛撕開膠膜的科技新品,鍍上一層城市光榮感。
然而,長居南臺灣15年、現任文藻外語大學副教授的倉本知明卻說:「高雄是廢墟與發展並存的城市。」這是他沿著荖濃溪,走遍高雄屏東完成《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後的點評。
現流冊店的新書分享會上,他操著日語口音的中文,說了一個魔幻的田調故事:某個午後,他騎著僅花兩萬二買來的中古機車「老夥伴」一路顛簸到屏東麟洛,尋找二戰時期戰俘營遺址。豈料遺址已改建為動物收容所,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情,他四處繞繞,意外闖進一處公墓區。
大白天的,成群墓碑之間竟架著行動卡拉OK,一群阿公阿媽正群聚引吭高歌。為什麼要在墳邊唱歌?老人家說:「我們朋友都在這裡,跟他們一起唱比較放鬆啦!」阿公阿媽一首接一首歡唱,全是倉本知明祖父母年代的日本老歌。面對老人家熱情的勸歌,現場唯一正牌的日本人倉本知明,眾人(鬼)環視下,卻一首都不會唱。
人鬼殊途仍可歡聚,時間卻讓兩代人在異鄉餘音中發現彼此的距離。
墳墓間的午後,彷彿時代的一個玩笑,也像《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創作歷程的縮影:最熟悉日本舊時代記憶的,是南臺灣的長輩與亡魂;身為正牌日本人的他,卻成了一首老歌都不會唱的局外人。
不知歸屬而處的邊緣感,推著他以一雙情深又疏離的異鄉人之眼,主動去看見400年來同樣被大歷史遺忘的逝者。
➤「死後誰來埋葬我?祭拜我?」從研究離散者,到成為離散者
田野間常遇見難料的際遇,而《福爾摩沙南方奇譚》這本書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場意外。起初,倉本知明僅是將踏查與爬梳史料的隨筆,記錄在個人推特上。沒想到被日本「春秋社」的編輯相中,先在日本出版,後來才翻譯成中文版。
倉本知明說,日本市場上的臺灣相關書籍雖多,但多半帶著觀光濾鏡,選擇性呈現臺灣美好快樂的一面。《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的書名早已表態,不做一本討好大眾的美食旅宿指南,而是糅雜了扎實田調與歷史考證的「邊緣考古學」。
倉本知明以文學筆法讓現實與虛構交錯,渲染出獨樹一格、帶有日式怪談氛圍的「奇譚」色調。時間向度從荷蘭時期的衝突、清領時期的客家移民與羅漢腳、日治時期的牡丹社事件,一路跨越到戰後的白色恐怖。
不過一開始,他並不是人類學家,對民俗也不特別感興趣。
許多外國人來到這座島嶼,多半能享受到友善的「異國紅利」與人情味濾鏡。倉本知明卻不同,當年他在日本研究的,是連學界都相當陌生的眷村文學,研究外省第二代的離散與認同。極度冷門的選擇,讓他頂著文學博士學位仍求職屢屢碰壁,近乎走投無路,才來到臺灣,翻譯過多部著作,而後成為文藻外語大學的副教授。
豈料2019年底全球新冠疫情爆發,國境封鎖三年間,最寵愛他的祖母過世、母親罹患失智症,他與母國的連結正一點一滴稀釋。
「我發現自己,突然變成自己研究的對象了。」沒想到有一天會成為離散者,親身體驗眷村文學揮之不散的鄉愁。如今現世早已恢復歌舞昇平,回想起當年的心境,他有些赧然,「那時很擔心就這樣死在臺灣。誰來埋葬我?誰來祭拜我?」
不知何時能返鄉的茫然,夾雜著客死異鄉的恐懼,逼得倉本知明重新思索自己與這塊土地的連結。他以寫出日本經典怪談、最終歸化日本的愛爾蘭作家小泉八雲為例:「要在異鄉生活下去,比起活著的人,你得更努力去處理自己與當地逝者的關係。」

➤高雄直直撞,被廢墟裡的一口棺材療癒
如何建立全新且深刻的認同?如何真正將雙腳踏入南方的風土?他想出的解方,就是跨上機車騎進田野,去和這座島嶼上早已死去的先人們,建立最真實的關係。
後疫情歲月裡,倉本知明的足跡偏離了常規觀光路線,騎著「老夥伴」跨進黃土飛揚的公墓、頹圮的防空洞,與安奉孤魂的萬應公廟。在南臺灣的烈日暴雨間,孤身闖進臺灣人忌諱的神鬼地景。
某次他到高雄阿蓮區的一處廢墟,該聚落是1950年代從大陳島撤退來臺的定居地,如今多半已成了空屋。當他走進其中一間探查時,赫然發現屋頂上方懸掛著一口棺材。在民俗上,這或許是取「升官發財」的吉祥寓意;另一種說法則是,部分澎湖島民有在生前備妥棺木的習俗,為了防潮,會先將其立於屋內。
廢墟人去樓空,無人解答這口棺材懸浮於空中的真正原因。他坦言一開始覺得非常恐怖,但轉念一想,這些大陳移民其實跟自己一樣,都是離開了故鄉、在異地討生活的異鄉人。
「我就想像,如果換成是我,每天睡覺看著那個棺材,會是什麼感覺?我自己躺入的棺材會是什麼樣子?用這種方式來處理自己的感受,其實還滿舒壓的。」
對於邊緣、廢墟與無主孤魂的強烈共鳴,似乎與他自身的生命底色隱隱呼應。
他念了歷史才發現,自己的出生地日本香川(古稱讚岐國),在千年前的日本歷史上,正是繁華京都用來放逐政治失敗者、崇德天皇客死異鄉化為怨靈的「流放地」。原來,他不只在臺灣是一個不會唱日本歌的異鄉人,在母國也是出生於流放地的邊緣人。

不過「異鄉人」的身分,有時卻頗為實用,成為他進出神鬼禁區時的保護色。
頻繁跑陰廟與萬應祠做田調,他的臺灣學生不由得緊張起來:「老師,你最近是遇到什麼困難嗎?」面對臺灣人避諱的陰廟,難道他真不怕?答案出乎意料地務實:「我不是臺灣人,鬼應該不會跟著我吧?這就像你去國外參觀墓園,通常也不會害怕他們跨海跟過來。」
➤不當體制的工具人,不偉大反而很自由
穿梭鄉野水邊的身影,不免與眾多歷史前輩的腳步相疊。對照分享會上提及的小泉八雲,倉本知明大方承認自己「很自我中心」。他說,小泉八雲當年是抱著「再不記錄,這些傳說恐怕將消失殆盡」的焦慮與文化使命感;而他自己,純粹是出於「怕死後沒人拜」的恐懼,為了安頓自己才開始田調,「我沒有像他那麼偉大。」
不過,正是這份「自我中心」的純粹,讓他得以用截然不同的目光,去凝視那些被載入正史的學術前輩。無論是最廣為人知的伊能嘉矩,或是書中大篇幅描寫的人類學家森丑之助,當初他們深入臺灣山海與部落,雖留下了無比珍貴的文獻,卻也無可奈何地被殖民體制與國家機器所利用,甚至作為控制、打壓原住民的工具。
「這樣看來,其實他們很可憐。」倉本知明說。雖然自嘲寫書無法賺錢,但他深知,自己擁有前輩們不曾有過的、不受任何國家意識形態利用的寫作自由。
倉本知明敏銳地觀察到,不僅一般日本人對臺灣的認識多集中在臺北與臺南,主流的歷史敘事也常以這兩地為核心,他卻從南方視角重新思考這座島嶼。
在歷史上,高屏地區頻繁發生反抗中央權威的起義與叛亂重鎮,同時也交織作為「國際門戶」的複雜身分。擁有高雄港等重要樞紐,讓該地在19世紀末期更成了與外部世界劇烈擦撞的「國際紛爭地」,羅妹號事件、牡丹社事件等震動東亞近代史的風暴皆在此引爆,留下了無數與外來者交會、衝突的深沉故事。
倉本知明與「老夥伴」走闖高屏地區時,更發現此地保留了少數族群的文化及語言,包括西拉雅族、大武壠族、馬卡道族等平埔族群,及排灣族等原住民族群。「從這個角度來看,南臺灣不是『文化沙漠』,應該是『文化叢林』。」
➤說故事的乩童,讓不被接納的邊緣鬼魂重新開口
讀《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很容易聯想到京極夏彥筆下的神主兼陰陽師「京極堂」。
京極堂的「驅魔」,向來不是憑空作法,而是透過歷史、民俗學與社會結構的極致考證,將作祟的妖怪還原成被時代壓抑的人性悲劇。倉本知明的態度也十分相似,他追溯八寶公主、牡丹社事件、龍虎塔等傳說及歷史的源頭,試圖回到當時的權力結構中,用故事去還原各種情境的可能。
正如他自己的比喻,「當一個乩童,去講被遺忘的各種故事。」透過他的身體與文字,讓那些被大歷史消音的鬼魂重新開口,在故事裡得到平反與安放。
這段「借體還魂」的創作旅程,有著倉本知明的深刻自覺。
地方的民俗儀式宛如打開了一條幽暗通道。他窺見埋藏在歷史夾縫中的記憶,也許不見於官方正史,卻以另一種不散的姿態,活在民間的鬼神信仰之中。
倉本知明說,「文本分析就算人不在臺灣也能完成,但是你一定要到現場,才能知道當地的民俗跟儀式。」他形容深入田野後,彷彿「退回了嬰兒狀態」,過去不需要深究的拜拜儀式、燒金紙、擲筊等細節,都要重新再學一遍。「外國人在這裡生活,其實很多事情不用看得太清楚。但是民俗,讓本來我看起來模模糊糊的臺灣,變得很清楚。」
如今人人稱讚的「臺日友好」,基礎其實有一部分建立在對殖民歷史的集體遺忘上。日本讀者眼中往往只看見珍珠奶茶、101、九份與半導體;相對地,臺灣人多半也只看見日本光鮮美好的一面。
在《福爾摩沙南方奇譚》裡,倉本知明不避諱地寫出殖民時期的廝殺與殘酷。他坦言:「我就是要寫給日本人看的。」但並非為了煽動仇恨,而是透過資料考證,打破單一敘事,承認歷史的多元與複雜,逼著社會直面過去。

書中有一令人難忘卻罕有人知的排灣族女子「阿臺」。在牡丹社事件中,她被日軍當成俘虜帶往東京,在「習得皇國禮儀」後被送回部落,卻再也無法融入故鄉,最終只能躲入深山,抑鬱而終。更悲涼的是,排灣族通常不會為這類橫死之人留下紀錄傳給後世。
故事走到最後,阿臺望著水面的自身倒影,喃喃問:「我是誰?」
「我是誰?」這或許不只是阿臺的困惑,也是臺灣在摸索自我的路上,始終無法繞開的問題。
無法三言兩語帶過的答案,漂流在官方正史照不到的背面,成了找不到牌位的孤魂。1920年代發起臺灣農民運動的簡吉,同樣面臨這種被抹去面目的尷尬。他出身高雄鳳山,曾被日本總督府監禁,最後在國民黨政府的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正因為他的左派共產黨背景,使他在官方敘事裡顯得極其尷尬。不只教科書將他遺忘,就連故鄉鳳山也只將他塑造成「地方上的偉人」,對其大起大落的政治靈魂與理念隻字不提。
「在這個島上,比起在日本,投身左翼這件事情需要不同層次的覺悟。」倉本知明如此看待簡吉當年的選擇。
又或者是倉本知明特別著迷的林少貓,臺灣人對他多半留存著「抗日英雄」的依稀印象,但他的原始身分其實是土匪。當初總督府大規模清剿後收編各地勢力,林少貓選擇歸順,而後卻又因日方懷疑其忠誠度而遭到全族殲滅。如今,林少貓被以「烈士」之姿迎入忠烈祠祭祀,他的土匪身分與被猜忌的悲劇,就被刻意過濾在官方歷史之外。
幸而,無論是尷尬的左派、客死異鄉的日本兵和羅漢腳,不被族人接納的原住民少女,這些被大歷史遺忘在原地的逝者,在鄉野傳說或萬應祠裡的一炷香中,仍有容身之處,也在《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留下了身影。
➤日本厲鬼、眷村拆遷、半導體廠,都是高雄的故事
邁向進步的現代建築底下,往往都有著血淚斑斑的地景交疊沉積。清代高雄縣鳳山舊城一帶,日治時期被改建為日軍基地,二戰後又轉變為軍人眷村。倉本知明前往田調時,聽地方耆老說該處地下埋著許多日本兵骨骸,成為厲鬼。眷村時期,有位撤退來臺的阿媽,幾十年來默默祭拜這群日軍亡魂,直到阿媽離世、眷村拆遷,失去供奉的厲鬼又開始作祟。
「所以,那些日本軍人的鬼現在還在這嗎?」倉本知明問。
「有啊,就在你站的那邊。」
嚇了倉本知明一大跳,帶著黑色幽默的一幕,卻昭示了城市的過去與未來:這片廢墟空地即將蓋起半導體工廠,智慧科技的願景正覆蓋在戰爭傷痕之上。
理解過去,不一定要用眼淚追悼。所謂的愛一座城市,不能只愛它的光榮與明媚,也必須去包容它曾經歷過的恐怖、傷痛與不堪。
如同那位默默祭拜敵國軍魂的阿媽,臺灣各地還有許多收容了無主孤魂的陰廟及萬應祠。倉本知明看見民間信仰中深沉的慈悲,失根遭棄的焦慮,竟也得到了緩解,似乎在廟宇繚繞的煙霧裡,向臺灣神鬼申請到永久居留證。
「連我這樣一個外國人,都會想去了解臺灣這些無名死者的臉。那說不定50年、100年後,我變成了這裡的萬應公骨頭。到那時候,可能也會有另一個像我現在一樣的人,來了解我的故事吧。」
疫情解封之後,他回日本一趟,再返回臺灣時發現機車壞掉,修理費已經可以再買一部新車。「老夥伴」雖然報廢了,但倉本知明的旅途還沒有結束。他將腳步觸及更多更遠的地方,繼續游移在官方敘事之外的田野路上,指認下一尊無人聞問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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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倉本知明 1982年生於日本四國島香川縣三豐市。畢業於立命館大學國際關係學部,立命館大學先端綜合學術博士。專攻臺灣現代文學。2010年起居住於臺灣,現任高雄文藻外語大學副教授。 兼職寫作與翻譯,詩作散見於《衛生紙+》、《海星》、《乾坤》等詩刊。中譯有高村光太郎詩集《智惠子抄》。致力於臺灣文學譯介,日譯作品豐富,包括蘇偉貞《沉默之島》、伊格言《零地點》、王聰威《生之靜物》、古庭維/Croter《台灣鐵道》、吳明益《睡眠的航線》、張渝歌《荒聞》、周見信與游珮芸《來自清水的孩子》及郭強生《尋琴者》等。 譯者簡介:黃耀進 翻譯工作者。單譯有《臺灣政治有意思!若林正丈的臺灣民主化現場》、《岩波新書.中國的歷史3:草原的稱霸》、《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後生命史》等;共譯有《「日本人」的界限:沖繩・愛努・臺灣・朝鮮,從殖民地支配到復歸運動》、《東京審判》等書。 |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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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伊比利半島,看見美麗島:臺灣文學選集西譯馬德里發表側記
馬德里一年一度的書展為期17天(5月29日至6月14日),是西班牙書市的年度盛事。書展最後一個週末,6月12日傍晚6點,麗池公園特里亞斯圖書館演講廳座無虛席——《台灣當代小說選》與《台灣當代詩選》在此舉行新書發表會,與會人士近百人,涵蓋當地讀者、學界與出版界人士,甚至包括西班牙皇家學院(Real Academia Española)的兩位院士Juan Gil 與 Aurora Egido 。今年恰逢西班牙與臺灣歷史相遇四百週年(1626-2026),兩部選集選在此時問世,時機別具文化意義。
75分鐘的發表會由駐西班牙代表處鄭力城大使開幕致詞揭開序幕。鄭大使表示,兩部選集一次推出橫跨一個世紀的臺灣文學,是讓西語世界進一步認識臺灣的重要觸媒;透過譯本,西語讀者能深刻感受臺灣社會的多元包容與文化底蘊。他強調,駐處長年深耕臺西教育、文化與學術交流,未來將持續推動選集帶來的文字力量,讓臺灣文學在西語書市不斷拓展。
➤三十六年的心願:從齊邦媛到塞拉
對計畫主持人、臺大外文系教授張淑英而言,這項計畫的完成不只是三年的工作,而是36年心願的實現。1990年前後她在馬德里攻讀博士,初識齊邦媛教授時,齊教授便勉勵她必須將臺灣文學譯介到西語世界;1994年,198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塞拉(Camilo José Cela)訪臺時,也曾鼓勵她翻譯臺灣詩選,提議由他的基金會出版。這些話在耳邊迴響數十年,如今兩部從中文直譯為西班牙文的選集終於成真。
張淑英特別感謝Visor Libros發行人Chus Visor為這項出版計畫打破生平許多堅持——包括從不出席新書發表會的慣例。她形容Chus Visor是「男士版的潘妮洛碧和雪赫拉莎德」,以一千零一夜的耐心和恆心支持這個計畫。西班牙皇家學院前院長Darío Villanueva亦致上書面賀詞,稱許Visor Libros近60年來對人文出版的貢獻,並肯定張淑英在中譯西過程中的用心:譯者必須在自己的語言中找到「最好的詞語,最好的次序」(柯勒律治對詩的經典定義),而不改變詩人原本賦予作品的意義。他認為這三部作品(含將出版的《臺灣文學簡史》)的問世,正是對歌德所提出「世界文學」願景的一份貢獻。
共同主持人、暨南國際大學陳正芳教授則指出,這兩本選集以文學為媒介,開拓西語讀者對臺灣的認識,讀者可從作品呈現的主題,體會臺灣的文化與進步。她並現場朗誦楊喚的〈二十四歲〉,讓與會聽眾直接感受中文詩韻格律之美。
➤54位作家齊步發聲:跨越一世紀的臺灣文學
兩部選集均依時代脈絡編排,各自呈現臺灣文學不同面向的豐富樣貌。《台灣當代小說選》收錄11位作家共11篇短篇小說,依創作年代編排,以殖民經驗、現代主義、寫實主義、情慾身體與性別認同為題,縱跨七十餘年臺灣文學的流變;《台灣當代詩選》收錄43位詩人共47首詩,從日治時期選編至21世紀初,採中西雙語對照呈現,是迄今西班牙文版最完整的臺灣現代詩選。兩書合計54位臺灣作家,在西語書市齊步發聲。
本翻譯計畫由張淑英借調臺北醫學大學擔任副校長期間組成跨國團隊得標執行,譯者涵蓋臺西兩地西語學者:張雅惠、劉莉美、馬里奧(Mario Santander Oliván)、丹倪(Daniel García González)、麗婭(Nerea García Cabello)。先期規劃階段,諮詢委員李癸雲與楊佳嫻亦提供了選文上的寶貴建言。
➤譯者的告白:「團結就是力量」與「分量很重」的語言
發表會上,兩位譯者現身說法。馬德里康普魯頓斯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計畫協同主持人馬里奧提到,臺文館人員早在三年前即先期籌劃、走訪西班牙多家機構;而在取得作家授權翻譯與出版的過程中,起初確實遭遇不少困難。「我想強調的是,這些當代臺灣短篇小說和詩歌的文選,在今天以前從未在西班牙出版。我們譯者這項集體工作的貢獻在於La unión hace la fuerza(團結就是力量),選集作品在主題和形式上的多樣性是極為美妙的。」他特別提到,翻譯陳雪〈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與詩歌的雙語對照,都投注了大量心力。
專業譯者麗婭表示,此次選集挑選了臺灣文學中具有深厚歷史軌跡、重要性與開創性的作品,希望為西語世界打開臺灣文學的大門,讓仍對臺灣文化感到陌生的讀者,得以接近這樣一種豐厚、繁複且多元的文化。她指出,臺灣讀者閱讀西語作品已有很長的歷史,西班牙直到現在才做出「閱讀臺灣、翻譯臺灣」的反向回饋,雖然慢了,但猶未晚。
談到詩歌西譯的挑戰,麗婭認為翻譯詩歌的過程給予譯者一個對話、調解以及創作的空間。從事中西翻譯時有一種「苦澀的甜蜜感」:中文是一個「分量非常重」的語言,往往帶給譯者焦慮,因為無法在不抹殺詩歌原本聲音的情況下,把所有的分量完全傳譯過去。她以陳黎的〈蔥〉為例——從日常翻轉到國族意識、從微物到文化揉雜的情緒——翻譯時三斟四酌,「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好的方式呈現在這兩本選集。」
麗婭也分享了翻譯過程中的驚喜:選集作品涵蓋歷史記憶、身分認同、身體、情慾、親密關係、衰老、日常生活,以及不同世代承受的壓力等眾多議題。「翻譯變成了一種存在和聆聽的方式。它也是一種留下足跡的方式——臺灣的本土經驗如何在西班牙讀者心中產生共鳴?歸根究底,人類的境遇對某些情感是相通的。作為譯者,我們的工作就是暫時入住另一種敏感度,並以最好的方式陪伴一個希望能夠懂得欣賞它的讀者社群。」
➤從「Made in Taiwan」到地緣政治之外:西語學者如何閱讀臺灣
與談人Begoña García Sierra參與了西文版本的審議。她指出,張淑英邀請她審閱的用意,正是想知道一位不懂中文的西語學者,如何閱讀、如何讀懂這兩部西譯作品及其深層內涵。她回顧,1970、80年代的西班牙,聽到「臺灣」,不可避免地聯想到大量貼著「Made in Taiwan」標籤進入家庭的商品;如今這種聯想已然改變——人們是在地緣政治的保護傘下聽到臺灣。「但臺灣遠不只是這兩條參考線。我們在西班牙對臺灣的人民、歷史、文學和整體文化,存在著非常大的盲區。我有幸在九年前遊歷臺灣,得到全新的感受和令人震撼的喜愛。這兩部作品正是我們接觸臺灣、深入了解臺灣的一個管道。」
曾任教臺大外文系、現任馬德里IE大學Segovia分校人文學院副院長的雷伊娜教授(Regina Llamas)則表示,作為中國古典戲曲研究者,她原本並不總是贊成按時間順序編排的文學選集,但這兩本選集在歷史背景與作家寫作路線之間協調得非常完美,「這對我來說是一部堪稱典範的選集」。她以龍瑛宗〈不為人知的幸福〉為例,認為這篇小說可讀作對日治時期臺灣的一種隱喻,並在女主角形象中看見臺灣人民的韌性。
雷伊娜自謙不是現代文學專家,但她非常喜歡王文興、白先勇和李昂的作品:「尤其是王文興,感覺有點像馬克.吐溫。他們是慷慨且充滿人性的作家,甚至在生命中最悲慘的時刻也是如此。在王文興的風格背後,有對人物充滿愛的目光,以及非常微妙、克制的幽默。我推薦大家閱讀這些鼓舞人心的故事,它們使你們能夠更好地觀察和理解臺灣社會。」
➤提問踴躍:選文的標準,與未來的增訂
問答時間觀眾提問相當踴躍。來自阿根廷的出版人Roberto Di Mario詢問選材標準;有讀者好奇兩位譯者不同的人格特質(浪漫與理性)是否影響翻譯的取捨判斷,以及面對詩歌翻譯時最容易、最困難、最好與最糟的體驗各是什麼;一位研究臺灣文學的西籍教授則追問:擇選過程中有哪些作品或作者被遺漏?未來若有增訂版或新選集,會做哪些調整?
兩位主編回應:選文除參考諸多已譯成其他外語的選集、聆聽諮詢委員建議之外,以能反映時代風潮、普遍已受文壇認可的作家為主;同時考慮貼近西語讀者的閱讀經驗,特別擇選了若干受西班牙「二七世代」詩人(如羅卡)影響、具西方前衛主義風格的創作,也挑選彰顯本土風格的作品,讓西語讀者透過閱讀認識臺灣的地景。
馬德里康普魯頓斯大學東亞系系主任馬康淑教授(Consuelo Marco)分享了東亞系推廣臺灣文學的長期努力;皇家學院院士Aurora Egido也藉讀者提問,預告2027年1月將在臺灣舉辦的第十二屆亞洲西班牙語學會國際研討會,以及2028年於西班牙Alicante大學舉行的國際西班牙語學會研討會,屆時將有分組論壇探討臺灣文學與外國文學西譯的議題。
➤未能到場者的心聲:如履薄冰,卻無比踏實
對於未能親臨現場的團隊成員與作家,兩位主編也特別記錄了他們的心聲。計畫助理、暨南國際大學中文所博士生馬翠怡形容三年來的感受是「如履薄冰卻無比踏實」:「授權與校對讓人如履薄冰,兩位老師作靠山則令我踏實。三年來見她們字斟句酌地為譯作燃盡心力,讓我體悟到兩位老師推廣臺灣文學無私奉獻的熱情。這份精神亦化作火種,激勵我繼續在文學上耕耘。」
譯者、現任教武漢大學的張雅惠認為:「臺灣文學包含能夠跨越文化界限的人類共同經驗,也保存著深植於特定歷史記憶中的地方性與時代性」——李昂〈花季〉描繪青春女性的敏感不安與勇氣,白先勇〈一把青〉刻畫戰亂的苦難與掙扎,在在展現臺灣文學多樣的傳統與現代性。將余光中〈鄉愁四韻〉以西語韻腳迻譯的丹倪則表示,自己對計畫懷著謙遜與敬意:「這項翻譯計畫最大的貢獻與意義,在於以西班牙語系統性地呈現二十世紀及二十一世紀的臺灣文學,在西語世界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臺灣文學經典。」
詩人吳晟、鴻鴻、顏艾琳、陳黎與陳義芝等人則對團隊表達感謝,咸認此次計畫規劃完整、陣容堅強,以54位作家呈現臺灣百年來的興替變化,讓西語讀者得以了解這座小小多山的島嶼,如何美麗而堅強地守護太平洋島鏈的第一位置。曾為塞拉訪臺主責製作「塞拉文學週」專輯的陳義芝尤其欣慰:32年後,當年大家希冀將臺灣文學有系統西譯的夢想,終於成真。
➤Plus Ultra:海洋過去,還有陸地
臺文館自2020年啟動LiFT(Literature from Taiwan)書系出版計畫,已陸續在捷克、德國、日本、波蘭、美國、法國、英國、荷蘭出版,共計7種語言、34本書;西班牙文版的加入,使西班牙成為LiFT的第9個國家、第8種語言。除了此次發表的兩本選集,張淑英與陳正芳以西文合著的《臺灣文學簡史》預計今年下半年出版。
誠如張淑英在發表會的結語:臺灣文學西譯,希冀讓西語讀者重新體會西班牙國家格言Plus Ultra(超越以往)的新視野——海洋過去,還有陸地;伊比利半島跨洋過海,看見美麗島的臺灣文學。這是臺灣文學走向西語世界的里程碑,也是一個新的起點。●
閱讀通信 vol.392》Old Ones' Reunion縮寫是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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