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我們是故事驅動的物種:藝術家、說故事人、翻譯者奧利佛.傑法(Oliver Jeffers)

英國導演肯尼斯.布萊納(Kenneth Branagh)於2021年推出的《貝爾法斯特》(Belfast),是一部非常個人化的電影。他透過私人的視角,回望自己的童年,以一名男孩在20世紀60年代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的動盪時代為中心,親自編寫劇本並執導。

由於北愛爾蘭的新教徒政權在居住、就業和選舉權上長期歧視天主教徒,受到1960年代金恩博士民權運動的影響,天主教徒自1968年起發起民權運動爭取平等,隨後引發激烈的街頭暴動。直至1998年間的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雖然表面上常被稱為宗教之爭,但其核心本質是主權歸屬、政治認同與社會歧視的長期衝突。

布萊納的成長過程經歷了當地衝突最嚴重的時期,但他仍用孩子純真的眼光,以藝術見證了動亂中不滅的親情之愛和人情之暖。另一位也來自貝爾法斯特的圖畫書藝術家奧利佛.傑法(Oliver Jeffers),童年亦曾身處於這場長期的暴力衝突中,在他生命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對他未來的創作觀影響深遠。

奧利佛.傑法(Oliver Jeffers)於1977年10月5日,出生在澳洲西北部的礦業小鎮Port Hedland。為什麼會在那兒出生呢?因為他的父母親保羅(Paul Jeffers)和瑪麗(Marie Jeffers)受到「十鎊移民」(Ten Pound Poms)的廣告詞吸引,趕在二戰後實施的澳洲援助移民計畫即將結束前,離開暴力肆虐的貝爾法斯特,前往澳洲擁抱陽光與和平的新生活。

保羅和瑪麗都受過大學教育,也在布里斯班找到了工作——保羅當老師,瑪麗當護士。在生下長子Rory兩年後,他們遷居到酷熱難耐、塵土飛揚的Port Hedland。若不是因為瑪麗出現了多發性硬化症的早期症狀,傑法可能會在澳洲長大。他出生才幾個月,為了母親就醫,一家人又搬回貝爾法斯特老家。

家鄉貝爾法斯特是個分裂的城市,暴力事件頻繁,但快樂也同樣存在。這種二元對立的氛圍,正是傑法成長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基石。他非常調皮好動,儘管街上隨時可能發生炸彈爆炸,他還是喜歡在街頭玩耍。足球更是他的摯愛,才6、7歲大時,他夢想的職業就是「足球服設計師」。這不僅源於他對足球和繪畫的熱愛,也受到1984年歐洲足球錦標賽上,那些色彩艷麗的球衣設計的啟發。


圖片來源:奧利佛.傑法官網

傑法從小就愛畫畫,漫畫是他最早的啟蒙和靈感來源,每次都從圖書館借回一大疊Albert Uderzo的《Asterix》系列漫畫,花很多時間開心的描摹。除此之外,Charles Schulz’s 的《Peaunts》和桑貝的《淘氣的尼古拉》,也讓他百看不厭。

最引起這位小藝術家共鳴的圖畫書是艾瑞.卡爾的《The Bad-tempered Ladybird》。故事講述一隻脾氣暴躁的瓢蟲,不斷挑戰體型越來越大的動物,並在挑戰中領悟了善良的價值。小傑法仔細研究這些圖像,試圖理解鯨魚和瓢蟲之間巨大的尺寸對比,這幅畫深深的印刻在他腦海裡,影響著他日後在作品中喜用極端比例對比的方式。

傑法於1982-1988年就讀於貝爾法斯特的聖女小德蘭小學,雖然他不太喜歡學校生活,卻漸漸學會如何讓自己免於陷入困境。他發現自己善於畫畫是個絕招,在逃課幫忙布置學校戲劇舞台布景時非常有用。而當學校裡那些討厭的男生,想讓他在他們的書包和滑板上塗鴉時,這項技能就更加有用了。

在陰鬱動盪的歲月裡,暴力和失去以某種方式影響著每個人。從小父母親總是鼓勵他們要對萬事萬物保持好奇心、想像力和幽默感,而一切的源頭都圍繞著故事。父母親經常為他們講述愛爾蘭廣為流傳的神話故事,晚餐時和孩子分享趣聞軼事,還每天朗讀睡前故事書。這些語言藝術的智慧漸漸滲入傑法的生命基底。

雖然他成長於政治動盪的城市,當時各方勢力針鋒相對,但保羅和瑪麗盡其所能的保護四個孩子,讓他們免於受害。他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尊重和寬容,而不是復仇和冷漠。

1980年代初,貝爾法斯特的學校實行嚴重的天主教和新教隔離制度。保羅和瑪麗是思想前衛的自由主義者,對進步教育抱持著支持的理念,他們珍惜也容納對立的觀點,並熱中於培養孩子這種特質。聽說新成立的綜合高中Hazelwood Integrated College是一所「融合」學校,於是讓孩子入學。這所特別的學校為了獲得政府的基本資助,不得不接收被其他學校開除的孩子。學校對學習的關注度很低,卻意外為傑法創造了可以自由發揮藝術天賦的空間。

父母親非常鼓勵他朝藝術之路發展,1990年,他和哥哥獲得獎學金,得以連續兩年到美國紐約州Westport的Camp Dudley參加藝術夏令營。在那裡,他結交到許多終生的摯友,包括日後成為合作夥伴的藝術家兼導演Mac Premo。這段經歷在許多方面改變了傑法的人生軌跡,如果沒有這段時光,他或許不會在後來的歲月裡成為布魯克林的藝術家。


圖片來源:奧利佛.傑法官網

1997年,傑法進入Ulster大學的貝爾法斯特藝術學院攻讀視覺傳媒。注重概念更甚於技巧的傑法,在學校幾乎是在蒙混過關,只做剛好能夠拿分數的事,一點也不想努力。母親鼓勵他去旅行,離開貝爾法斯特,從全新的視角去了解這座城市。

大二結束後,他決定休學去美國和澳洲遊歷,在雪梨時錢花光了,他一邊在酒吧打工、一邊畫畫,曾經在Manly畫廊舉行了名為「Opposites」的首次個展。

得知母親的健康狀況惡化後,傑法結束了一年多的漫遊,回家照顧母親,並繼續完成學業。在最後一年修業期間,他才開始全力認真學習,拼命彌補失去的時間。但這段期間,他的母親在與病魔長期對抗後仍不敵過世。母親去世後,對20歲的傑法而言,一切都改變了。

傑法和母親極為親近,很小的時候,他就問過母親人能活多久?嘗試了解什麼是絕症。母親最後的十年幾乎臥床不起,但對人、對事仍保持著一貫樂觀的態度。她的床邊總圍繞著親愛之人,即使她過世了,大家仍記得她的歡聲笑語,她的歌聲依然繚繞,只要被記得,「永生」就是說故事和銘記故事。

這激發了傑法想好好說故事的動力。他想起在雪梨碼頭觸發的靈感:一名男孩渴望抓住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並把它變成自己的朋友的故事。他以此創作了名為《How to Catch a Star》的圖畫書,並為他贏得了優異的學位。


《How to Catch a Star》內頁,圖片來源:amazon

然而生活是現實的,他得設法賣掉一些畫作,並零星接受插畫委託才能維生,並繼續完善他這本畢業製作。一心尋求出版機會的傑法,開始在書店瀏覽圖畫書。他選定10家出版社,作為寄送樣書的對象。經濟窘迫的他,大膽的用一幅畫和印刷廠交換了10多本樣書,寄給他精心挑選的編輯。

本以為接下來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沒想到幾天後,就收到哈潑柯林斯和美國企鵝出版社的回覆,此後傑法一直與這兩家出版社保持合作。

從最初學生的樣本,到2004年正式出版,過程需要與編輯、設計師緊密的討論,以及不斷的修改。傑法的創作理念是以最簡潔的方式來表達敘事概念,並盡可能減少無關的裝飾性干擾。《How to Catch a Star》採取他未曾使用過的水彩平塗技法,呈現出英國當代插畫家中少見的風格。他還巧妙的將畫面中的視覺元素運用比例關係進行組織,在我們跟隨書中男孩踏上追尋星星的旅程時,營造出最大的視覺張力。

任何技術都是如此,透過反覆使用特定媒介或多種媒介組合而累積的「肌肉記憶」或「內隱知識」,必然會帶來更大的自信和掌控力。在以「男孩」為主角的續作中,由《遠在天邊》(Lost and Found)、《The Way Back Home》、《Up and Down》到《Where to Hide a Star》,傑法的水彩技法隨著經驗的累積不斷進步。

常有讀者問他:「創作時,是先有文字還是先有圖畫?」傑法通常會回答:「都不是,它始於一種『感覺』。」傑法對圖畫書的感知能力可以追溯到他接受的「融合教育」,在那裡他學會了「從這裡和那裡」兩個角度看待事物,從小他就意識到自己是個「雙語者」。

他能感受到天主教文化與新教文化的視覺和物質特徵截然不同。以北愛爾蘭的壁畫為例,天主教民族主義的壁畫充滿奇思妙想,取材自歷史和民間傳說;而新教的壁畫則更具圖像化和戰鬥性。這兩種文化特質都影響了傑法作品的視覺呈現,但他認為真正重要的,還是思考和解釋事物的能力,以及理解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這也是講故事的真諦。

第二部作品《遠在天邊》出版後,無論是銷售還是獲獎,都得到熱烈的迴響,以這個故事改編的動畫,更榮獲超過40項的國際獎項。出版商希望傑法乘勝追擊,但他期許自己在視覺藝術領域成為一名多才多藝的創意實踐者,害怕因此被定型,於是決定暫時跳出舒適圈。

接下來出版的《不可思議的吃書男孩》,風格和概念上都和前兩本書截然不同。書中不再有細膩的水彩暈染,而是透過對色彩、文字編排、拼貼、表面做舊等巧妙的運用,將視覺語言與主題更加緊密的聯繫在一起。故事情節的層次分明,發展和轉折都合情合理,想像力和邏輯兼具,讓讀者們不知不覺跟著男孩也「吃」下了這本書。

《不可思議的吃書男孩》的成功,鼓舞著傑法更自由的創作。《森林大奇案》的構思讓他嘗試圖畫書特有的敘事結構和形式:一隻熊為了滿足自己對紙飛機的癡迷,偷偷砍伐樹木以獲取紙張,森林動物們趣味緝凶的畫面,巧妙的運用了圖文對比的方式,讀者在搜尋歸納線索的過程,宛如走進了「神探可倫坡」劇場。

2010年,傑法出版《害怕受傷的心》。他再次抓住機會進行實驗,在畫面引入了照片紋理和四色膠印網點的質感,並將水彩和色鉛筆,以及展現人物思維的泡泡框結合在一起,描繪一段動人的療癒旅程。

他以精妙的筆觸和簡潔的語言,默默釋放出因失去親人而產生的空虛情緒。他對光明與黑暗互動的掌握,不僅體現在畫筆上,也體現在心靈深處。

在這部感性的作品之後,傑法隨之以《Stuck》進入喜鬧的世界。這是一本充滿歡樂、令人捧腹大笑的鬧劇作品,讀者隨著書中層層遞進的荒誕情節翻頁,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各種大大小小的驚喜也隨之而來。

隔年出版的《這隻麋鹿是我的》,延續了這種幽默風格。這是一名男孩和一隻無法擁有的「寵物麋鹿」的故事。這本書的靈感源自於嚴肅的現實——已經定居於布魯克林的傑法,當時正在閱讀荷蘭人如何從美洲原住民手中買下曼哈頓,以及探討兩種文化中,對於所有權概念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的書。他挪用了20世紀中期斯洛伐克畫家亞歷山大.齊古爾斯基(Alexander Dzigurski)的古典畫風,將這齣荒誕的喜劇昇華為一則探討所有權和慾望的寓言。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傑法創作了一系列以「Hueys」為主角的圖畫書:《The Hueys in The New Jumper》、《The Hueys in It Wasn’t Me》、《The Hueys in None the Number》和《The Hueys in What’s the Opposite?》。「Hueys」這個名字,來自傑法的祖父,他以前總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他的24個孫輩和重孫輩,因為他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圖片來源:奧利佛.傑法官網

「Hueys」的成員大多長得一模一樣,數量也不固定,畫風刻意簡潔,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特徵來暗示年齡或性別。傑法藉此探討我們作為一個物種,彼此之間各種關係的哲學問題,涵蓋了諸如個性、憤怒、內疚、虛無的概念以及對立等主題。他從不同角度看待事物所表現的二元觀點,再次以幽默和同理心的方式呈現出來。

在上世紀90年代,愛德華.戈里(Edward Gorey)曾以一系列神祕的故事重新詮釋了26個字母。傑法於2014年出版的《Once Upon an Alphabet:Short Stories For all the Letters》,是另一場不同尋常、妙趣橫生的字母之旅。它以奇特、抒情、押韻優美的方式,替每個字母都創作了一個故事,為另類字母書增添了新的篇章,顛覆了傳統的A-Z字母書,解構了這個體裁。

山姆.溫斯頓(Sam Winston)是一位以字體藝術作品和書籍聞名的藝術家,他認為語言不僅是訊息的載體,更是一種獨立的視覺形式。傑法對語言複雜卻又充滿趣味的圖畫敘事作品始終保持著高度的關注,當他第一次與溫斯頓見面,彼此都為對方的熱情所震撼,立刻決定合作一本書。

經過反覆的討論,無數次重寫腳本並繪製插圖,創作週期長達5年的《書之子》終於問世。兩人創作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溫斯頓的「文字景觀」和傑法更具畫面感的人物描繪共作,形成文字即圖像、圖像即文字的真正融合。像這樣雙方都同屬創作者,而不分誰是文字、誰是圖畫作家的做法,在傳統上角色分明的出版業中實屬罕見。

《書之子》將讀者帶入超凡脫俗的閱讀體驗,一個勇敢且癡迷於書籍的小女孩,向一名膽怯的小男孩發出進入快樂閱讀奇境的邀請。這本書以向經典文學致敬為主題,隱含著對文學如何塑造我們內心世界的深切敬意,頌揚過去那些偉大的想像力,並引導讀者找到自己的聲音,說出自己的故事。

傑法與溫斯頓又耗時8年,再次合作出版了《The DICTIONARY STORY》。在這本迷人的後設作品中,字典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其他書一樣講故事,而不只是扮演「定義」的角色。她終於能在書頁上展開冒險,但是,當筆下的人物碰撞在一起,一切都變得一團糟,最終引發一場驚天動地的爭吵時,她又該怎麼辦呢?

這本書是一封寫給語言的情書,以意想不到的奇妙方式賦予了字典生命,每一頁都充滿了滑稽搞笑的情節,是一個甜蜜、奇特、文字豐富的故事。書頁上佈滿了各種精巧的細節,書籍的設計和製作需要複雜的工藝協力,除了兩位共同作者,還包括南韓的裝幀師宋海仁與美國攝影師Yasmina Cowan的貢獻。

傑法對書籍製作的高標要求,由《福斯多的命運》(Fausto)可見一斑。這個故事重新詮釋了經典的德國寓言故事《浮士德》(Faust),Fausto正是Faust的西班牙文。這本書的插圖採用有限的色調,並在巴黎著名的Idem Editions工作室以石版印刷工藝完成,賦予書籍一種傳統韻味,並採手工排版,還選擇特別的字體,來配合簡潔的文字和圖像風格。

福斯多的自我毀滅無疑是整本書的高潮,更發人深省的是,傑法把敘事視角轉向了自然萬物。和廣袤的宇宙相比,和靜默的自然相比,人類的傲慢、貪婪與野心,就如同福斯多的壽命一樣短暫,最終都會慢慢走向消亡,然而宇宙和自然依舊會自行流轉不息。

與美國作家兼電影製作人祖兒.戴沃特(Drew Daywalt)合作《蠟筆大罷工》之前,傑法說他曾發誓絕不為任何人配插圖,因為他害怕文字沒有機會受到圖像的影響,而只是單向的創作過程。然而當他從編輯處看到《蠟筆大罷工》的文字稿,發現自己完全被吸引住,並且立刻開始思考將它視覺化。

戴沃特曾參與許多知名兒童動畫電影製作,他以自己育兒的經驗,將孩子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的蠟筆擬人化,講述了一連串新鮮生動的故事。在《蠟筆大罷工》大大暢銷後,二位創作者又聯手打造了《蠟筆想回家》、《蠟筆交朋友》、《The Crayon’s Christmas》等系列作品,以及該系列的衍生商品,對小朋友的魅力經久不衰。

傑法一直是位多元創作的藝術家,除了圖畫書,他也嘗試與科學對話,將數學、物理、地圖學、太空知識,融入他的概念藝術畫作中。他也製作公共藝術雕塑、拍攝動畫,還曾和U2樂團合作,為他們繪製黑膠唱片封面,以及拍攝MV。所有的跨界實驗,都是他試圖理解周圍世界的嘗試,也是他說故事的不同形式。

當他40歲成為父親之後,立刻進入了一種非常奇特的狀態,既專注於兒子這小小的生命,但同時也更意識到萬物的浩瀚。從孩子由醫院回家,他對孩子說的第一句話Here we are.開始,他帶著孩子巡遊,對他指名介紹越來越多的事物,他想為兒子擔任這個世界的翻譯者。兩年後,《Here We Are》成為他新作的書名。

《Here We Are: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星球》是傑法第一本以真實世界取材的作品,標誌著創作方向的重大轉變。從前的作品都是以兒童的視角創作,這本書則是以他的孩子為靈感孕育誕生。它像是一本地球知識的小百科,充滿了各種生機勃勃的景象,當然更是他獻給兒子的地球生存指南。

如果《Here We Are: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星球》是關於如何理解世界,談論的是宇宙以及我們在其中的位置。那麼在女兒出生後創作的《創造我們的未來》(What We’ll Build),是更積極改變世界的行動。近年來,傑法投身於聯合國各項保護環境活動,他的作品主題愈發宏大,也更具探索性,但都能將重大議題變得通俗易懂,為人們參與保護地球,提供了希望的入口。

傑法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原創性和想像力的全能藝術家之一,在短短的20多年,如同颶風般席捲了童書和藝術界,打破了重重壁壘,顛覆了既有規則,挑戰了人們對圖畫書的固有認知。

他曾在貝爾法斯特的喧囂和憤怒中長大,以藝術縫合記憶的傷口,但如今,他仍懷抱不屈不撓的樂觀精神,以說故事展現希望的力量。因為人類是由故事驅動的物種,他會把人的故事繼續說下去。●


圖片來源:奧利佛.傑法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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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5 12:00
東亞書房》小野不由美推出《十二國記》睽違7年的新作《幽冥之岸》,及其他藝文短訊

【業界新聞】

➤以高人氣系列作《屍鬼》及《十二國記》累積龐大書迷的文學獎作家小野不由美,上個月推出《十二國記》睽違7年的新作《幽冥之岸》(新潮社)。《十二國記》是小野自1991年開始創作的長篇系列,以虛海上的12個國度,以及麒麟依天道選出統治者的奇幻設定,探究國家治理的不同形式與可能困境,至今累計發行量已突破1,400萬本,並改編為動畫、音樂劇、RPG遊戲等多種形式。

此次出版的《幽冥之岸》共收錄4篇故事,其中同名短篇承接2019年發行的《白銀之墟・玄之月》,聚焦泰麒回歸後的戴國。身為神獸的麒麟不得沾染殺孽,然而泰麒卻曾為貫徹正義而手染鮮血。這樣的他,是否仍能尋得一條活下去的道路?《幽冥之岸》於9月中旬出版後,月底即登上Billboard JAPAN綜合書籍排行榜「JAPAN Book Hot 100」冠軍,並於10月初公布的「Oricon週間文庫排行榜」連續兩週蟬聯第一。儘管出版步調緩慢,新作上市不到一個月便賣破30萬本,也再次顯示出《十二國記》歷久不衰的人氣。

➤將於2028年5月迎來創社80週年的日本出版社「雙葉社」,今年秋季推出全新藝文雜誌《Leaf》,為重要里程碑展開倒數。雙葉社旗下長年深受讀者喜愛的月刊《小說推理》創刊於1973年,並自2025年9月起以網路雜誌形式重新出刊。同一編輯團隊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推出全新紙本藝文雜誌《Leaf》。這個從《小說推理》的土壤中萌芽的新刊,既呼應雙葉社的「葉」字意象,也取英文leaf的「書頁」、「翻頁」之意,寄託「願故事的一葉/頁,終在讀者心中茁壯為參天大樹」的心意。

《Leaf》每期都會設定一個共通主題,收錄單篇完結的小說,以及散文、訪談、漫畫等多元作品與原創企劃。10月推出的創刊號以「街道,或在某處」為題,匯聚各界備受矚目的創作者,邀請他們以真實城市、街道與場所,或虛構空間為舞台,書寫推理、恐怖、科幻、奇幻、家庭、職場等不同類型的故事。朝井まかて、蘆澤央、一穗ミチ、宮島未奈、伊坂幸太郎等暢銷作家,都在本期共襄盛舉。

【得獎消息】

➤第25屆「這本推理小說好厲害!」大獎於本月初公布結果,仍在第一線執業的現任外科醫師白峰仁,以《四公克的定罪》擊敗其他730篇投稿作品,如願成為本屆獎項得主。《四公克的定罪》是以宇宙為舞台的本格推理小說,故事從一樁發生在太空飯店的命案展開。太空開發企業執行長在飯店住宿期間遭人殺害,致命兇器是一枚射穿咽喉的4公克太空碎片。調查發現,這枚碎片竟來自20年前在軌道上爆炸的載人實驗船。

曾是天才設計師、如今以回收太空垃圾為業的主角,受保險公司委託分析這枚碎片的飛行軌跡。這枚微小的鈦合金,將會牽扯出什麼驚人的真相?評審大森望指出,故事中的偵探與犯人,都只是透過不斷計算來推進行動,白峰卻能藉由這個看似冰冷的設定,寫出扣人心弦的情節。同樣擔任評審的瀧井朝世,則格外欣賞作品描繪的「生活於宇宙空間的孤獨」,以及與無邊無際的陰暗景色相互呼應的沉靜文字。

➤第39屆柴田鍊三郎獎,也在本月公布評選結果,辻村深月以今年中發行的長篇小說《The Fire Dome》(小學館)奪得本屆獎項。辻村過去曾推出如《鏡之孤城》、《傲慢與善良》等廣受好評的作品,《The Fire Dome》更是她耗費7年時間構思的傑作,故事以25年前百貨公司櫃檯小姐遭綁架殺害的案件展開,除了事件本身外,更描繪流言蜚語如何像野火般將一切燒得沸沸揚揚。本作自6月出版以來,便引發熱烈迴響,並陸續登上日本各地書店暢銷榜冠軍。

【作家動態】

➤著有《金春屋戈梅斯》、《涅槃之雪》、《寂寞之川》等代表作的直木獎作家西條奈加,上個月底發行全新小說《隨風搖曳》(實業之日本社),以江戶市井為舞台,勾勒孤獨之人的堅韌重生。故事主角宇多次年少時曾流落街頭,後來受到風鈴職人潟七收留,作為學徒一起住進了長屋。然而師父與師母相繼過世時,宇多次仍未能真正出師,只好把製作風鈴時使用的玻璃吹製技法拿來表演,靠街頭雜耍維持生計。房東邑藏看到宇多次陷入困境後決定出手幫忙,將他介紹到個性古怪的玻璃工匠國平手下工作。

起初對這份新工作有所抗拒的宇多次,在新的際遇與國平的引導下慢慢打開心房,也重新開始挑戰風鈴創作。形狀和聲音都各具特色的風鈴,就如同人一般有著不同的模樣。西條藉由風鈴及其隨風發出的清脆聲響,譜寫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以及彼此陪伴中慢慢產生的憐愛與珍惜。

➤2015年以《莎拉巴!致失衡的歲月》奪得直木獎,之後陸續推出《黑夜將明》、《尋雲》等佳作的西加奈子,上個月底發行睽違5年的長篇新作《傷痕》(小學館)。本作以兩對青梅竹馬為中心展開,小說家松川貢長大後,仍透過社群媒體與兒時玩伴田持猛保持聯繫;擅長運動的猛,曾是貢眼中遙不可及的存在。另一方面,貢在一場派對上認識的阿遙,則有一位相識多年的摯友萬千花,因緣際會下,阿遙跟隨萬千花前往加拿大溫哥華,開始與她共同生活。猛的妻子與女兒、貢的前女友與工作夥伴等,這些與彼此產生交集的人們,無不是一邊羨慕著某個人,一邊追尋自己渴望的事物。

西加奈子提到,書名「きずもの」,既代表著傷痕,亦指因瑕疵而遭退貨的商品,然而人並非商品,本來就不可能毫無瑕疵、光滑平整。她以細膩筆觸描寫一群傷痕累累的人,如何在人生中跌跌撞撞,時而荒謬、時而脆弱,卻依然充滿韌性地努力前進。

➤山本周五郎獎及直木獎雙冠王《木挽町的復仇》作者永井紗耶子,上個月底發行新作《長崎出島萬華鏡》(新潮社)。這部作品設定在江戶文政年間的長崎「出島」,這裡是日本實施鎖國政策時期,唯一對西方國家開放的人工島嶼,同時也是未經幕府許可不得進出的孤島。

為商戶井福屋工作的主角光太,終於如願成為替日本和海外商人翻譯的「內通詞」。光太的母親過去曾是遊女,並在他年幼時於出島離奇身亡,只留下一句神祕的話。光太長大後,想藉由內通詞的身分進入出島,查明母親的死亡真相。然而,無論是井福屋少東家,還是光太的內通詞前輩,都對此事避而不談,就連光太在出島結識的遊女,以及荷蘭商館的傭人,似乎也都各自隱瞞著什麼。

光太是否能不被出島森嚴的規矩、以及此地的禁忌與矛盾所箝制,最終讓真相撥雲見日呢?永井在時代小說、解謎推理的基礎之上,融合出島獨特的風土民情,為故事增添詭譎而迷人的魅力。

➤著有《雙頭惡魔》、《馬來鐵道之謎》、《女王國之城》等得獎作的本格推理大師有栖川有栖,本月推出「明明是懸疑小說卻沒有死者」、帶著哀愁感的推理新作《斷裂的海岬》(日本經濟新聞出版)。曾任職於大型出版社的資深編輯瀧原文典,退休後搬到南伊豆一座名為「風伏」的小鎮,住進一間能眺望海景的旅館。而他選擇在此定居,是因為這裡正是作家莉田琉介約10年前突然失蹤後留下的住所。

為了追查琉介失蹤之謎,瀧原像偵探般走訪附近的食堂與咖啡廳,四處蒐集相關情報,並在後輩編輯與偵探朋友的協助下,逐一查證各種可能性,卻始終找不到確切證據。就在調查陷入僵局之際,一名強力助手出現了。這名意外現身的偵探,能否帶領瀧原打破困境,一步步接近真相呢?

➤直木獎獲獎作《罪惡蔓延》作者一穗ミチ,本月上旬推出令人心酸又溫暖的「反希望」物語《希望之子》(文藝春秋)。因失聲症而無法開口說話的雪花,某天受學校輔導老師邀請,加入名為「反希望俱樂部」的團體。這裡聚集了一群因出生在特定日子,而被迫背負希望的人們。雪花出生於2011年3月11日,也就是東日本大震災發生當日。自那天起,父親便再也沒能回到故鄉福島。

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雪花,在「反希望俱樂部」裡,終於找到能理解自己內心鬱結的夥伴。本作透過彼此串連的故事,捕捉那些難以言說、卻真實存在的情感,也刻畫一群出生在大災難當天、被視為希望象徵的孩子們,如何在人生旅途中交會,成為彼此無可取代的存在,並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暢銷書《這是花子獻給花子的花物語》、《請兩人一組,落單者死》作者木爾千戀,本月初發行新作《只有那個女孩才能抵達的天國》(小學館),以充滿創意的大膽設定,探問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在本作的架空世界中,所有女孩年滿18歲時,都必須做出人生的終極選擇:選項一是維持18歲的身體機能與外貌,於45歲迎來生命終點;選項二是如常衰老,直到90歲壽終正寢。紗月的母親選擇前者,是一名在短暫人生中綻放光芒的女演員。紗月立志追隨母親的腳步成為演員,她的好友莉莉則夢想成為偶像。

約定好要在各自領域登峰造極的她們,隨著18歲到來,卻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也因此在不同的時間流速中前進。她們能否讓自己選擇的未來,成為正確答案?作家麻布競馬場盛讚,本作以唯有少女才能訴說的視角,對當代社會提出前所未有的尖銳批判。作家高瀨隼子則對作品引發的思考深有共鳴,表示:「我大概到死去之前,都會一次又一次想起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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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nie(文字工作者)
2026-10-24 09:00
有時書店,有時設計 5》重本書店葉忠宜:做設計跟當老闆兩種視角,用開關切換

「沒有開書店,我可以環遊世界。」

葉忠宜一句話,寫下經營書店邁入第五年的註腳。2022 年重本書店以太空旅行為命題而生——「如果有一天要去太空,你會帶哪些書上船?」豈料並非無重力漫遊,而是開啟一段雲端落地旅程:原本只要作品夠屌就好的設計師,變成要看財報、管理員工、研究為什麼客人不上門的經營者。

書店的樓上是葉忠宜的住所,也是卵形工作室的所在地,他是臺灣少數名列「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Alliance Graphique Internationale)設計師,接過臺灣許多大型設計專案。設計工作室沒有其他員工,他是設計也是對外窗口,但走下樓,卻是另一套邏輯。

他以公司規模在營運重本書店:店長專管店務、與書相關的工作獨立一個職位,餐飲全部PT,分工精細到連財務都外包給專業公司。一般獨立書店幾乎不會這樣做。「SOP建立清楚,如果有環節出問題,整個系統才不會跟著斷。」

以他為中心運轉的兩個星系,軌道看似不同:他用設計的邏輯打造書店,書店的經營刺激他思考設計。


(重本書店提供)


(重本書店提供)

➤臺灣沒有,我讓它有

當初葉忠宜租下伊通街這棟公寓,二樓住人、做工作室,一樓空著,就開一間書店。

為什麼是書店?許多報導都披露過這段緣由——在日本留學時,被書及書店啟蒙,報考京都造形藝術大學,踏入設計與攝影領域;歐洲壯遊看到「照片質感跟排版都強到炸掉」的《法蘭克福匯報》,對當地人來說卻是習以為常的報刊。「那時我意識到,當文化底蘊深入生活血液,美學就不會是口號。」

回國後他卻經歷了嚴重內耗:為什麼臺灣沒有?「可能滿多創作者會有類似無能為力的心情,但我從小到大滿叛逆的,就想說如果臺灣沒有,我要怎麼讓他有。」於是引進字型書系、做《Typography字誌》、策劃《Zeitgeist》書系,像把當年摸索的路徑,再鋪一遍。

開店前十年,他幾乎不睡覺。設計接案、教課、做雜誌,一個人抵十人的工作量,身體的免疫系統開始出問題。醫生跟他說:你不會覺得累,但你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了。「搬來後第一次意識到,我要有一個生活空間。」

➤與文字搏鬥的設計師,開了一間書店

雖然閱讀量大,又企劃了這麼多書,「但是我討厭看書。」他說,痛苦在於文字在他視線裡會飄,要很用力才能讓字定住。後來猜想可能是閱讀障礙。一個以字體為志業、策劃了那麼多字型書籍的人,其實一直在跟文字搏鬥。

他喜歡日文,部分原因也在這裡。平假名像水流,片假名和漢字像石頭,兩者交替出現,產生一種閱讀的節奏,讓視線有地方停靠。長時間與字搏鬥,他對重點特別敏感,看書要很快抓到論述核心,「太不說重點的理論,我覺得很廢。」

節奏,也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艾米爾.魯德的《本質》影響他極深。字裡行間的呼吸、三維空間的鋪陳、觀者進入一個展間時的感受流動,全部都是節奏的問題。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也在講這件事:陰與暗之間,人怎麼在裡面移動、感受對比。他說,美學工作者怎麼不應該計算這些?

或許重本書店的空間,就是他理想節奏的輕重。沒有精緻木作,留著裁切標記的角料直接做成書架,銀箔天花板,路緣石吧臺。然而,卻有太多人進不去。

➤從 I don't care 到必須 care

本來葉忠宜還是一個「I don't care」的設計師。他做的東西夠屌、能引起共鳴、讓大家覺得很帥。這樣不就夠了嗎?

「當大家不進來的時候,你就得 care 了。」他坦言開店前兩年,都靠設計本業在養,慢慢發現來的大多是觀光客:日本客人、韓國客人,歐洲的文化工作者,遇到像草率季等文化活動就會來踩點。但一間店最終還是要靠附近的生活居民才能活下去。

他開始探問為什麼在這一區生活的人鮮少來?有人直接告訴他:走進來,壓力有點大。

「以前太理想了,」他意識到必須 care 那些進不來的人,開店不是下重本就能獲利,「你營造一個很完整的空間,卻發現它距離大家的生活太過遙遠。」


(重本書店提供)

選書是其中一個調整方向。他一開始堅持硬核設計書,但來的客人結構慢慢改變了,於是他找了專門的書籍採購,把範疇慢慢擴到建築、性別議題、歷史文學。「平面設計的思想啟蒙,本來就從很多地方來。」他務實地說,餐飲就是一個資金很好流動的方式,當複合式的生活體驗已成常態,客人等咖啡的時候翻開一本書,也許就帶走了。

學會 care ,不代表從此眼中只有客單價。他很清楚哪些改變能賺錢,又願意為哪些事情賠錢。

文化類的活動,即使明白一定賠錢,還是要做。前年他促成了《アイデア》(idea)雜誌前總編輯室賀清德的25年回顧展,idea是影響日本設計界逾七十年的重要刊物,前總編輯室賀清德親自來臺,把近10年間的手稿、落版單全部公開。那陣子所有編輯都來聽講座、看展覽。「這種東西,大概再也很難看到了。可是這種就是沒有錢啊。」


2025年1月「室賀清德:編輯與實踐」選書企劃展(取自重本書店臉書專頁)

不是有錢就照單全收,也得他喜歡才行。例如與日本品牌 goyemon 合作的快閃,本來就是他喜歡的愛穿的;養了一隻貓的他,店裡也辦過日本寵物展。葉忠宜很坦白,一開始純粹不排斥,至少是收入。意外的是,這些商業活動替重本在日本打開知名度。如果有日本品牌要在臺北辦Pop-up,重本是一個固定會被想起的據點,無意間產生許多連結。


「unda - 雲駄」2025 展售會臺灣限定 POP-UP(取自重本書店臉書專頁)

賠錢的他明白,賺錢的他也不排斥。這大概是一個經營者在務實與理想之間,捏出的一條線。

➤經營者的成長,用老闆角度做設計

從創作者跨足經營書店,遇上不少不如預期的碰壁,但設計師的歷練,又反過來幫助他更理性地面對眼前難處。

「挫折通常來自於對外的感受太強烈,覺得事情應該是怎樣,達不到你的標準,然後專注在情緒裡出不來,而不是專注在自己要做的事情跟目的上。」每當事情不如預期,他不會停在感受裡,而是問:這件事的人性邏輯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提案就是一個他觀察很深的場景。比如他發現老闆通常五分鐘後就開始放空,因為太忙了,腦子裡同時裝著財報、預算,下一個行程。等設計師講完,老闆已經不記得前面說了什麼,只能退回去談喜好。兩邊陷入拉鋸,誰都沒有贏。「你就前5分鐘把所有最重要的事情講完。圖像設計師不就應該用圖像讓大家很快拼湊出全貌嗎?」

讓他深刻體悟到「把身段放下」的心法,也來自於一個提案場景。

葉忠宜透露,曾執行一個單位的案子,對方主管很有自己想法,聽不進設計論述、美感理念,提案陷入僵局,所有人焦頭爛額。

最後主管身邊的一個人站出來,他請葉忠宜把所有東西跟他說一遍,消化完,轉過頭對主管說了一句話:「老闆,我當然知道如果你能親自來做當然最好。但你有時間嗎?」

主管說沒有。這個人說:「那就對了,所以這些事才要我們幫你啊。」

不談設計、不談理念,整場提案就這樣解決了。

「我在旁邊傻眼到爆炸,」葉忠宜說,「但那一次,我第一次體悟到,只要目標能夠完整呈現,就要把身段放下。這改變我很多。」

他開始用經營者的角度做設計提案。不再任性堅持都要用最好的紙張、最好的印刷,開始幫客戶想什麼東西可以省,站在財報和預算的角度說話,提案此後變得更加順利。

就在他逐漸嫻熟這項技能後,有個老闆突然對他說:「忠宜,其實你不用這樣,這樣不就失去了你創作者極端的部分嗎?」

他愣住了。發現自己會了新的,卻可能背離了設計職人的精神。

此後他拉扯了兩年。「你專心做設計就不能用經營者角度看見全貌;當你站在老闆角度,其實很多設計根本不需要。」

最後他找到的解法,不是融合,而是切換。像一個開關,做設計的時候就完全是設計師,不讓兩種思維混淆。知道老闆在想什麼,知道老闆為什麼只能付出這一些心力在這件事上。這樣就夠了。

➤「反正開書店嘛,活下去就好了。」

書店是人開的,裝載著經營者的嚮往與品味。但書店會慢慢長出自己的模樣,有時候,也悄悄反過來改變人。

葉忠宜開重本之前,完全不社交。「我超宅的。」他他的孤僻程度是可以一個人在歐洲的百年墓園待上大半天,把墓碑的年份遮住,猜字體是哪個時代的、建築樣式屬於哪個時期,自己就能玩得很開心。

然而,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人走進重本,政治人物、娛樂圈、網紅,以前也許習慣性忽略,或者根本沒有機會理解。書店像他的客廳,身為老闆的他逐漸習慣社交,面對面聊過之後,他發現自己開始對很多事情產生好奇心,對人的理解也變得不同了。

書店沒有讓他賺到錢,至今仍是設計本業在養。「損益兩平就很開心了。」

問他如果回到四年前,還會開這間書店嗎?

「不會。」他沒有猶豫。

但也沒有後悔的意思。頭都洗了,放棄絕對是最輕鬆的。葉忠宜是那種打電動遊戲之前絕對不看攻略,想要自己完整體驗一遭,第二輪才會回頭看有沒有錯過什麼。書店大概也是這個邏輯:沒有前例可循,像魂系遊戲死了再進去,一關一關自己找答案。

空間重本的重本,葉忠宜的期待卻像每個創業者一樣樸實。偏偏這件事,從來就不簡單。

「反正開書店嘛,活下去就好了。」●


(重本書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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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3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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