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世界是實踐創作的道場:訪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畢業生 ft. 吳欣芷(Cindy Wume)、紹華、詹士嘉

➤離開校園後的第一課

談起學校生活,三位校友都說自己沒有抱著非要得到什麼的期待,只是很開心能在學校進行各種創作實驗。不過,聊到畢業後的生活,大家異口同聲對經濟報酬感到衝擊。

「以前大家好像沒有那麼直接講出那個數字,我想說可能很差,但一本書至少拿個5、6萬沒問題吧?就是你不知道那個數字實際上到底是多少,或很難養活自己的程度是到哪裡。」紹華說。


Cindy(張梓鈞提供)

作品入選波隆那插畫家展的Cindy,畢業後很快就與經紀公司簽約。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馬上拿到書約。「我那時候的作品要轉換到市場上不是那麼容易,或是說也還不夠。尤其是童書領域,當時我說故事的能力其實沒有那麼完整。」

Cindy分享,儘管很想做書,初期仍在迷惘中一邊教學、接案,一邊尋找方向。「因為我認為,如果你經濟沒有稍微穩定的話,很難有安定的心去創作。」我們這才明白,為什麼當時許多講師不全職投入創作,而是維持教學工作。

畢業並沒有為大家帶來快速的成功,反而是在巨大的未知中重新摸索道路。面對挑戰,過去所學有時會成為旅途的護身符。

士嘉說到,在校大量習作建立起的工作流程,受用至今;除了工作方法,她也時常想起創作的觀念。「我印象深刻的是,曾有一位老師看我的作品,覺得我有點太自我設限(self-sabotage)。我這幾年如果有一些創作低潮,都會想起他。」

她接著說,「後來在做不同的嘗試時,雖然起初會覺得我沒辦法用這個東西,但就會提醒自己還是要認真試試看,不要這麼敷衍的做出來,只是為了證明我做不到。」


索茲伯里(張梓鈞提供)

而與老師的一對一談話,讓Cindy想起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曾說,要給自己的創作一個核心主題,才能在漫長的創作過程不斷深入探索。

紹華則說,自己最大的啟發是意識到商業繪本與個人小誌的本質差異。「我以前真的很像在做小誌那種個人情感的抒發,腦中想到什麼就要立刻出現在畫面上。但其實以書的形式來講,你應該考慮到上下的連貫性。」

➤當作品開始面對世界

三人除了談及受用的工具,也提及那些畢業後才重新學習的事。過往在學院被鼓勵手繪的課程,讓我們不太需要依賴電腦創作,「但其實滿多時候還是需要電繪,或者是電腦軟體的協助。」士嘉回答。

電腦完稿的程度,反映了作品的商業完整度與可運用能力。關於商業性,Cindy有許多感觸:「我和出版社合作後,比如說書名的決定,行銷團隊的人其實也有權力給建議。你的書名就是一個關鍵字,裡面放入什麼,可能都會影響這本書容不容易被大家在網路上搜尋到。」進到產業後,她才意識到出版有很多的面向需要考量,「創作者也要去思考我們在表達自己跟面對讀者之間的平衡。」

商業的介入,意味著創作得做出相應的調整。紹華以自己為例:「(在劍橋時)可能因為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所以大家不太會對我的英文用字,或英文表達有太多的改正。回到中文世界之後,我每次寫什麼故事都很容易被編輯改,可能的確要考量市場,或是小朋友對這些字會比較難共感。具體的例子是我用了一個4個字的中文成語,他就說這個小孩不會懂。」

除了轉換語言對創作的影響,或許因為課程專注於插畫,創作大多從圖像開始思考,文字寫作幾乎沒有著墨。Cindy提到,自己是在與編輯溝通時,才慢慢學習寫出貼近角色、適合孩子閱讀的文體。

從有老師依靠、有同儕陪伴,到必須獨自面對市場和創作,當中的轉變,三人也有各自的因應之道。「我還滿喜歡檢討自己的。我每次做完一個東西,甚至出版一本書之後,還是會花點時間去看哪裡是我覺得不夠好的。」Cindy說,這樣一人分飾兩角看待作品,是在學校與老師互動時養成的習慣。「某種程度上,我好像還是有一個依賴的對象,就是我的經紀人,他會滿密切地從一些商業的角度,跟我討論作品。」

紹華提到,自己和研究所的同學保持不錯的關係,彼此會分享想法、給予作品回饋。「大家可能有點背景知識,給出來的意見我覺得都滿具體、滿可以當作參考。因此就覺得他們可以當我的初級導師。」


詹士嘉(張梓鈞提供)

士嘉表示,在校時儘管有老師可以詢問,但大家想法各異,還是得自己學會消化評論、篩選合適的建議。「跟出版社合作有更多不同的考量,會有更多明確的指示。」她說。

身為創作者,難免會有個人美學與客戶期待之間的拉扯。遇上意見分歧時,又是如何溝通的?士嘉以地方創生的繪本為例,坦言並非所有繪本都與自己對繪本的想像一致。「可能要調整一下期待。它不會是藝術表達的作品,它比較像是用你擅長的東西,為這個地方做點什麼。」

有過這類合作經驗的紹華補充:「我覺得這樣反而是一件好事,我都把它當成練習。對方說要一座橋,那除了橋之外,其他都是我可以發揮的空間。」

Cindy接著說,自己會試著以作品說服客戶。「做商業案的時候,我也不會讓心態放在只是為了賺錢。」她說,合理的報酬很重要,但若純粹以金錢的多寡來決定要放多少心力,就可能做出令將來後悔的作品。「一旦我做了,我就要做到問心無愧,覺得我盡力了。我覺得用這樣的想法面對每個工作的時候,好像就可以有再多一點點的掌控權。」

➤做出喜歡的作品,然後等待天時地利人和


蘇西・李(Suzy Lee),圖取自台北國際書展官網

近年,台灣湧現了許多學習繪本的管道,補助和獎項也應運而生。過去難以找到資源的我們,一致肯定這為創作者帶來更友善的環境,其中最實際的便是經濟的支持。「除了實際的補助,對我來說更是提供一個滿確切的死線,會讓自己在忙著賺錢生活之餘,仍有所產出。」士嘉提起蘇西・李(Suzy Lee)主導的創作者團體,「她不是有自己的創作者小圈圈,然後說大家都需要死線嘛。」

關於找到自己的群體,喜愛參加各式課程的紹華雀躍地表示,這能為平靜的生活帶來刺激。「曾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沒有話好說,不知道要寫什麼,所以就跑去剪紙啊,吸收一些新東西、接觸新的人,對我來講滿有趣的。」

這種屬於一個社群的感覺,會讓人覺得不是只有自己這麼辛苦。士嘉也附和道:「我覺得繼續待在這個圈子,有這個圈子的朋友,那當大家談論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就也會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什麼。」

儘管相關的資源愈見豐富,Cindy認為,最終還是得回到如何創造一個健康的循環,讓產業穩定運作下去。除了為自己打造有夥伴的環境、主動攝取產業知識,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仍是自己的初心。

Cindy進一步說明,「也許支持我的東西,就是我真的很喜歡這件事情,這是我想一直做下去的事情。而為了支持這件事,我也會去做接案。但我不會說接案只是為了補助我畫畫,而是能讓你的生活有不同的面向。東西也是你喜歡的,讓它去成為你創作路上所有得以支持的點。」沒了資源的挹注,依然保有自己的節奏和方向,擁有繼續創作的能力,才是創作生涯能否長久的關鍵。

為了被看見,有些人會尋找與自己作品調性相近的比賽投稿,有些人則什麼都嘗試,坊間也曾出現過針對特定獎項的課程和解析。

三人皆表示,未曾為了爭取特定資源,而刻意調整作品的樣貌。Cindy更曾拒絕開設波隆那插畫家獎的課程邀約。「對我來說,就是做出一個很喜歡的作品,然後去投比賽。我現在也會覺得,比賽很多時候是幸運欸,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也許在這次的評審裡,你的作品有讓他觸動。」這個體悟,來自她擔任評審的經驗,「基本上,你會有一些客觀的篩選,可是能不能得獎的關鍵,是在於有沒有觸動到評審。」


紹華(張梓鈞提供)

紹華認為,或許能藉由迎合而獲獎,但若作品風格不是在創作過程中自然演變而來,就難以持續。「所以我覺得,與其看到文學獎想要去投,不如是你真的想要進入文學,然後你想要試著寫寫看。」

過去在嘗試不同的媒材時,曾有編輯表明喜歡紹華當時的作品,但她思考後,認為自己還是無法以那樣的畫法完成整本書。「但我不喜歡,不代表這件事情不可行。我看到別人在說要怎麼去經營的時候,真心覺得沒有人的路是可以複製的。」

相較於兩位對此的保留態度,士嘉淡淡地表示大家開心就好。她分享自己追星時,發覺有些偶像和表面看到的形象並不一致,偶像身分背後的他們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們可能就是資本社會下的產物。當我們今天需要錢或有經濟壓力的時候,一定會有因此而誕生的產業。我覺得像那些課程,或者教你怎麼寫補助的課,某程度也只是講師為了收入,而產出的一個商機。」

➤議題會過去,但故事會留下

書本作為一種商品,商機不僅限於本土市場,版權交易也是近年政府投注資源的一大重點。無論是外譯補助、海外參展、邀國外版權人員來台,都顯現出推送作品到國際舞台的野心。對繪本創作者而言,「國際化」三個字究竟代表了什麼?

作品已經在許多國家出版的Cindy說,版權的買賣牽涉到合約條件等複雜的因素,直觀來看,國際化就是可以賣到不同的國家。「但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是,故事本身是不是可以被任何背景的人、不同文化的人都理解,我覺得圖或許不一定是最主要的。若你的敘事可以簡化到,就算不知道任何背景都可以進入,我覺得這就是可以跨越文化的作品。」



紹華補充,作品能否賣出也與當地市場的喜好有關,包括主題、類型和畫風。士嘉則意識到「國際化」三個字並不真的涵蓋全世界,大多僅指向歐美日韓等主流市場,「但會不會其實在拉丁世界有一些很厲害的東西,我們也沒那麼熟悉?那麼,怎樣的作品才叫國際化?」

今年台北國際書展有講座談到繪本的進出口,數據顯示台灣進口書的數量遠高於出口。這種情況或許印證了士嘉所說的,有我們尚未認識的國家、還有其他國家不清楚台灣的作品。另一方面,歐美已有許多自製書,若作品沒有足夠成熟,就不會輕易買進。



故事情感要有普世性,這樣的觀念人人都會說,但要將它內化並不容易。不是畫上不同膚色的人種就代表了多元包容。相異文化背景的人,關注的東西自然不同,要如何把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傳遞給遠方的人,紹華分享了廖倍恩《我的下雨天》這本書。

「這本書其實是被反送中啟發的。」紹華曾問編輯為什麼會把這個議題轉化成繪本,「他就說因為議題會過去,但故事會留下。」像這樣從翻譯事件,走到提煉事件背後的情感,讓他人也能在故事中認出自己,或許就是對國際化最好的回答。

➤創作是一輩子的事

在繪本和插畫創作走了一段路後,回望尚未啟程的自己,是否希望能先有什麼心理準備?士嘉半打趣地回答「投資理財」,再提到「怎麼推銷自己」,最後講了畢業時系主任Shelley的一句話:「不要視彼此為競爭對手,這裡容得下所有人。」創作路上會不斷遇到厲害的人,內心時常是欣賞與挫敗並存。

而這句話便是士嘉對自己的提醒。「其實不做繪本也不會死,因為經濟壓力或各種人生階段不同,做創作也沒有什麼年齡上的限制,所以可以不用那麼著急。」

紹華回憶起曾因爲不夠有自信,對合約條件沒有堅持到底,產生預期報酬落差的情況。除了希望自己能更勇敢一點,她也想起那些自認不夠好的時刻,「希望可以對當時的自己說:沒有出版不代表它不是好作品,不用因為那是你的第一本書,就想說一定要立刻怎樣怎樣。依照自己的步調,做出自己100%喜歡的作品就可以了。」



至於Cindy,她不會想給當時的自己太多提醒,「因為我覺得有時候就是需要去經歷一些事情,那些啟發會推進你,慢慢的累積出自己的樣子。」她想了想接續道:「心理的韌性……創作者會在太多的時刻覺得被拒絕,你覺得盡力了,但就是沒辦法達到想要的。挫折會不斷發生,那個韌性是當你面對這些的時候,怎麼樣去理出一個你覺得可以繼續下去的脈絡,然後不斷地在每次的經驗中,學會如何走回自己的初心。」

學院是創作者的搖籃,它提供架構、帶來夥伴,也給予前進的希望。然而,有更多東西必須在離開學院後,獨自跌倒碰撞,才能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學習站起來並持續邁步。若說創作是一輩子的事,那麼,離開學院最久不過10年的我們,也才剛過起始點,還有好長的風景等待在前方。

萬一爬不起來,躺著哭一下也無妨。再不然,「養小動物!我覺得牠讓我的生活變得很有趣,想要每一本書都關於牠,什麼荒謬的事情都想寫下來,我覺得養寵物也是一個方向。」紹華的建議送給大家。


左起:詹士嘉、紹華、吳欣芷(張梓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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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11:40
現場》過程是創作中最動人的篇章: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課程學習實錄

➤從觀察和實作中建立創作語彙

英國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課程重視「實踐」和「思考」並進,學生們於課程中透過大量的實作及與導師們(tutors)一對一或小組討論,不斷練習和梳理思緒後運用於創作。

課程從「觀察與實驗」開始,學生們需於課堂之外進行大量觀察與速寫。此階段不要求學生在圖像上建立個人識別度,而是拋開對於事物既有解讀轉化,實際進行「觀看」,並誠實記錄在速寫本(sketchbook)。

對創作者來說,「學習觀看」(learning to see)是過程中相當重要一環。位處現今資訊量大爆炸的年代,人們流連在網路平台的時間與日俱增,創作者們也容易在圖像氾濫的社群媒體之中,不自覺地吸收大量「完美圖像」的資訊,並以此模仿或挪用於自身的創作。

馬丁所架構的課程,引導學生們實際走入自然環境,將觀察到的事物透過紙跟筆記錄。過程中,創作者能與速寫本之間建立緊密的連結。在這本私人的筆記裡,不需擔心來自觀眾的反饋,只需誠實面對自身當下繪畫能力所及之處,進行媒材和想法的實驗。


圖擷自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官網。

而後,透過導師們的「第三隻眼」解讀,創作當下在圖像中仍不夠自信的筆觸,或倉皇帶過的線條、想掩飾的內容,皆會無所遁形。但同時,透過此種不斷掀開、破壞與重建的循環,創作者們也能逐步建立在圖像中扎實處理人物、動物,或場域的表現能力。

在碩士課程中,此單元實際僅持續了6周。但由此建立的觀察習慣,能陪伴學生們從後續的課程,乃至畢業、走入產業後,不間斷地重訪其中,拾獲創作過程單純的想望與樂趣。

➤走入文字與圖像相遇的場域

誠如課程名稱提及,學生們於劍橋藝術學院學習關於「童書插畫」與一般插畫應用的邏輯差異,透過導師們的引導、業界客座講師的分享,以及個人大小論文的撰寫,理解圖像和文字落於書籍載體之時,如何形成緊密堆疊但不跨界干擾的關係。

一本「理想」的繪本創作要以何種樣貌呈現?或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身的答案。而當疑問置於我們前方時,如何從海量的成品中去解構、分析,並提出符合此名號的充分理由,則需由創作者透過實作與反思逐步建立。

書籍(繪本)是一項獨立完整的載體,與一般商業應用插畫有所差異。插畫與文字排列、邏輯及頁面與頁面間建構的連結,皆受到載體的限制,卻又因此限制的存在,能交由創作者玩味出無限的可能。

在創作過程中,學生們持續回訪自身童年或生命經驗,從中汲取特殊之處,並運用通則性的語彙,透過圖像本身或與文字協作呈現。這些創作不以商業目的為導向,僅忠於創作本身的探索和挖掘,其中往往蘊含著創作者最原始的力量。也因此,在實際走入產業後回看,反而更能彰顯其珍貴。

為期一年半的碩士課程中,導師們替學生架構出一段能夠完整思考的空間。我們被鼓勵大膽的嘗試,比起追求「速成品」,導師們更期待見到學生不安於當下,努力推進並留下思路的痕跡。

我們在一次次的摸索和修正之中,不斷堆疊認知能力,而這些累積,似乎都回應著「觀看」的概念——我們學習觀看外在世界的樣貌,同時也學習觀看自身。

純粹的眼光(Innocent eyes)是人初始來到世界時所保有的能力;但對創作者而言,若欲重拾,則需進行大量的練習及反思,才能看見其中細微的差異,以及稍稍窺探其樣貌。


索茲伯里已出版的部分作品(吳欣芷提供)

➤繪本舞台的幕後,藏著最誠實的答案

碩士學業中每個課程一開始,馬丁或導師都會要求學生們提交創作的提案計畫。以筆者自身為例,當時曾在畢業計畫中提出:圖像隱喻及詮釋(Visual Metaphor and Interpretation)。

在創作之前提出的藍圖,能引導學生們在創作時,抑或與導師討論作品時,頻頻回看並思考如何透過實作與資料研究回應此命題。繪本創作,或甚至商業插畫應用,創作者本身並無法親臨每個解讀現場,因此圖像是否具備足夠的敘事能力更顯重要。

每位創作者都有自身獨特的創作方法,有些是腦中先有文字故事,也可能是從系列圖像中尋找故事的蛛絲馬跡,抑或圖像和文字同時在腦海中演示,共同提出故事的可能走向。

而在創作中,我們需要學習故事敘事(storytelling)的能力,以此讓訊息被完整傳遞,並提出足夠貼近讀者,同時又能帶來驚喜的作品。


吳欣芷的碩士畢業計畫題目為Loneliness,其中繪製於速寫本的圖像,成為該屆畢展的主視覺,並入選波隆那插畫展。(吳欣芷提供)

筆者在研究所提交畢業製作計畫時,當時在速寫本裡進行大量的思考與紀錄,同一概念可能會有數種詮釋方式。這種鍛鍊在往後的職涯中,亦有所延續。而創作最殘酷的是,最突出的作品未必是我們花費最多時間經營的「傑作」。通常帶有強烈目的性的作品,「野心」亦會在其中留下痕跡,因創作過於「誠實」,思路往往能一覽無遺。

身處創作現場時,我們會知道,當全心投入自己熱愛的事情中,每一次困惑、反覆思索和尋找解答的過程,或許正是創作過程中最迷人之處。光環或獲獎帶來的「被看見」會過去,但擁有持續想探尋的主題和好奇心,能支撐我們走得更遠。

➤一輩子,也許是個有趣的提案

10年後的此刻,回望研究所課程的一切,會意識到我們當年學習的觀念依然如此受用。猶記得大學畢業時,教授和我們提到畢業典禮的英文是Commencement Ceremony,Commencement帶有啟程和開始的含義,畢業或許不該僅被定義為結束,而是我們若於此段歷程用心學習過,這些過程中的寶藏會是我們一生的夥伴,陪伴我們在創作路途和職涯平衡的每個十字路口時,堅定知道前進的方向。

當時的畢業計劃,至今依然是我持續在探索的主題。當年的作品因種種原因並未出版,如今對於彼時計畫方向已有全新的回應,也在10年後遇見能同行的出版夥伴,讓作品獲得和讀者見面的機會。

身為創作者,最幸福的事之一是做出貼近自身的作品。但如何讓訊息同時能被自己和他人理解,是如此不容易。仔細想想,正因創作面對的是如此重重峻嶺,我們才能持續在其中挖掘。而這些山嶺需要多長的時間去攀爬呢?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的答案,我自己想想,「一輩子」或許是個有趣的提案。


吳欣芷作品《Home is a Hug》內頁,今年4月於英國出版,繁體中文版將於8月在臺出版。(圖由吳欣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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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09:30
人物》畫畫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訪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創辦人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

➤從創作者到教育者

2001年,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於劍橋藝術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Art),創立全球第一個童書插畫的碩士課程。在此之前,他任教於大學部的插畫系,一路從兼職、正職做到系主任。

「我從梅德斯通藝術學院畢業後,當了很多年的插畫家,大部分是做非虛構書籍,不是非常令人興奮的工作,但我很高興能靠畫畫和插畫謀生。」創辦劍橋藝術學院的機緣,要回溯至馬丁接下教職後,某趟布達佩斯的校外畫圖之旅,同仁問及,若開辦碩士課程想開什麼課?儘管當時已有許多優秀的童書插畫家,但童書仍不是插畫領域的主流選項。於是,創辦童書課程的種子,便在馬丁的心中種下。

20幾年來,劍橋藝術學院不僅培育了許多童書作家,更提升了英國出版界對童書藝術的認知。看著遍及世界各地的學生在出版領域發光,繪畫出身的馬丁可曾想過創作自己的繪本?


索茲伯里翻閱其著作《Miroslav Šašek》(張梓鈞提供)

馬丁表示,「如果你接下課程負責人的職務,那是費盡身心的,幾乎沒有時間做其他事。」受寫實繪畫訓練的他坦言,要找到將圖畫調整成適合兒童繪本的作法,勢必無法平衡教學。「而與許多有趣的繪本作家共事,我也變得對繪本創作的理論非常感興趣。對我來說,要開始做繪本可能太晚了。老實說,我也有一點害怕,這工作太不一樣了。」

碩士課程開始後,很快就有出版社邀馬丁撰寫關於童書插畫的書,他因此意識到,當時幾乎沒有致力於繪本的專書,於是開始思考自己要繼續探討什麼內容。從選擇主題、投入書寫到邀請喜愛的藝術家繪製書封,「我想,這跟製作繪本能得到的樂趣是一樣的,因為我能製作出關於『做書』的美麗書籍。這非常令人滿足,即使那不是我的視覺作品,我覺得自己猶如把食材組合在一起的主廚,這讓我在創意上感到滿足。」

➤學院與產業之間的拉扯

馬丁在多年的插畫與教學經驗下,一路見證插畫的演進。作為教育者,他不僅能廣泛欣賞插畫,不被特定類型影響,同時能理解創作者要保有個人特質,並跟上時代變化的困難。

近年,市場出現大量與情緒相關的繪本,英美市場也因重視包容性,出版了眾多關於種族和少數族群文化的書籍。對於這樣的現象,馬丁表示,繪本既是一個創意與作者導向的世界,又與產業緊密相連。「我會說兒童出版業是非常受趨勢引導的,很多出版社面臨巨大的壓力——其實他們都面臨巨大的壓力——去出版那些能賣得好、能讓他們做更多書的作品。」

這種浪潮不僅存在於出版的題材,也能在圖像表現中看到。日前,馬丁在The Good Ship Illustration插畫團體的Podcast中聊到,有些明顯受特定藝術家影響的作品,不但得到出版的機會,甚至能在比賽中獲得大獎。「這是一個大家一直在迴避的話題,因為它太敏感了。」馬丁對那些缺乏辨別模仿能力的評審和狀況感到擔憂,該集節目也因指出「房間裡的大象」,獲得許多迴響。

在劍橋藝術學院童書插畫研究所,我們被鼓勵進行不同的創作實驗。創作過程中,教授們會提醒,先別急著揣測讀者和市場想要什麼;畢業後,儘管繪本越來越被視為藝術,多數人仍不如學院裡的人那樣習慣閱讀圖像、重視圖像語言。

這種創作者與產業和讀者之間的溝通落差,是否該從課程架構處理?馬丁說明:「像童書插畫這類學科,在研究生階段,既要鼓勵個人藝術的表達,也需要面對它和產業密不可分的關係,因此得在兩者間走鋼索取得平衡。」


索茲伯里(左)與張梓鈞在茶館花園進行對話。(張梓鈞提供)

馬丁觀察到,許多歷久不衰的成功書籍,在當時都是極具創新的作品,但隨著時間推移,因為影響了整個世代,反而顯得傳統。「我總是想到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他備受景仰。他對作品的處理方式完全是個反叛者,很個人,卻溝通得非常好,因為他並非努力試著去溝通,他的作品呈現出來就是那麼真實。而且,他有一間支持他的出版社,其他出版社可能根本不敢碰。」

馬丁認為,健康的課程環境,可以兼容專注實驗、不受框架束縛的學生,以及以出版市場為導向的學生,但這使得教師必須以個人化的方式個別指導學生。「在創意藝術的領域,人們特別會問你如何教它。大學部和研究所之間是有區別的,對我來說,教學更關於去尋找一種方式,進入對方想表達的東西,並試著成為引導它出來的管道。這不是在教一套規則。」

➤一本書如何與人產生對話

繪本的溝通不僅取決於圖文關係,也與共感有關。在繪畫上也和構圖、翻頁的動作及體驗有關。而視覺溝通,除了上述因素,還有更細微、無法傳授的要素,那就是創作者的個人特質。


(張梓鈞提供)

馬丁坦承,他對於是否能教授溝通、如何教授溝通並沒有明確答案。他理解學生花了大筆學費,期望學會如何成功,「你想看到線性發展,但它從來都不是線性的。在我的經驗中,一些最成功的碩士畢業生,往往在課程後期經歷過巨大的創意危機,讓我非常緊張,最後才水到渠成。」

一部好的作品,並不總能在商業上獲得成功。有些作品因符合當時的需求,或者因出色的行銷而取得商業佳績,但並不代表它就是好的作品。「有時候一本書會突然走紅、獲得成功,可能是一些很平庸的原因,比如時機。而且正如你所說,有很多卓越的書就此消失。」

馬丁分享,前陣子他在波隆那與業界人士交流時,某間大型出版社提到一本幾年前沉寂在書海中的繪本,因為發生某些事而重新印刷、發行,結果成了該社有史以來最暢銷的書之一。「這完全與時機有關。」

既然諸如時機這類外部因素對作品的影響這麼大,那麼要如何定義什麼是好的作品?對此,馬丁舉了某部暢銷全球的作品為例。在孩子心中它的確是好作品,而他儘管喜歡作者的圖畫,卻不怎麼喜歡書籍本身。在和作者談起這部作品時,作者向他表示,那只是一份工作。對這樣的心態,馬丁抱持尊重。

聊到這裡,馬丁再度提起兼具市場性及藝術性的伯寧罕:「他不知為何能做出帶有一種笨拙感和直接性的作品,在情感上吸引我,似乎也能與全世界的孩子們連結。」


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圖源:C&W

至於「好」是否能量化,馬丁認為這視標準而定。「通常買書的是家長,他們非常容易受行銷或知名度影響。有些人會花很多時間在書店挑選,但我認為大多數人只會注意到看起來顯眼的東西。我想到一本最近變得非常受歡迎的書,但我非常討厭它,我覺得它在創作上很不誠實。對我來說,那純粹是行銷的巨大成功。」

獎項也是另一種標準。獲獎的書也許不受讀者歡迎,評審討厭的書,也可能深受孩子喜愛;若書是為孩子而做,那什麼書才是好的書?

「我參加過很多評審團,這不是一個科學的過程。」馬丁坦言,在波隆那插畫家展擔任評審時,要在3天內看完3、4千組作品,一開始就會剔除80%他認為藝術水準不夠的作品,但不同背景的評審總會有不同的觀點。「我曾在英國參加過繪本獎評選,因為產生僵局,我們最後選了一本沒人認為是最好的書。因為沒有共識,就選了最不被大家討厭的那一本,這就是典型的委員會決策。」

曾經有人嘗試讓孩子評選作品,但他們容易受到暗示的影響,引導時必須非常小心,「因為他們可能正在體驗各種他們無法表達的事情。」正如繪本設計的本質是讓家長與孩子共讀,家長朗讀的方式,會大大影響孩子的閱讀體驗。

馬丁談起自己對書的藝術性最深刻的記憶,是英國的《魯伯特熊》(Rupert Bear)年刊。小時候,他每年都會期待在聖誕節收到新書。「那些繪畫非常細膩、精美且一絲不苟,創造了一個像英國鄉村小鎮、住滿各種動物角色的世界。我當時無法解釋為什麼喜歡它,畫面就這樣永久刻在腦海裡。」


索茲伯里兒時喜愛的作品《魯伯特熊》(張梓鈞提供)。

➤畫畫,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個人要懂得閱讀圖像、品味圖像,關乎的是視覺素養(Visual Literacy),即觀看、理解、運用視覺圖像的能力。對於是否需要幫助大眾理解視覺素養的價值,馬丁認為「要不要協助」就是關鍵。

「視覺素養這個詞的含義存在巨大的爭議。我覺得它被具有視覺素養的人帶偏了,把它視為一種將圖像解讀成文字的形式。」他接著說:「我認為畫圖的人會以不同的方式觀看物質世界,並透過繪畫來轉譯它。所以當他們在看畫作或藝術品時,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在看。」

馬丁表示,問題還是得回到學校教育。他提到英國教育的三R原則(the Three Rs)——閱讀(Reading)、寫作(wRiting)、算數(aRithmetic)。

許多人反對這個理論,包含知名的設計學學者布魯斯・阿徹(Bruce Archer)。他曾在一篇論文中寫到,三個R應該是:閱讀與寫作(Reading & writing)、計算與理解(Reckoning & figuring)、鍛造與製造(Wroughting & wrighting)。「關鍵在於鍛造,它與製作以及透過製作來理解有關。那才應該是教育的基礎,但現實並非如此,所以藝術被視為一種邊緣活動或認知。」


布魯斯・阿徹(Bruce Archer),圖源

這讓馬丁一直想寫藝術學院史的書。「政府將藝術學院視為一種自我滿足的教育,但如果你看1960和70年代的搖滾產業和音樂,有一半的音樂家都進過藝術學院,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皮特.湯森(Pete Townshend)……數十億英鎊流入英國經濟,是因為他們接受了一種關於創造力的教育。因為這很難量化,所以政府不理解。」

馬丁進一步表示,在科技的發展之下,當今的社會環境已和彼時大不相同,「現在每個人都在為教育付費,所以他們想確切知道自己在學習什麼。在以前,我們是直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學到了什麼。」

直到後來才理解自己學到了什麼,讓我想起最初應老師要求大量速寫時,並不明白速寫的用意,直到某次創作時,才發現速寫讓我能把現實轉化為創作。畫畫的重點不在於磨練技巧,而是透過畫畫學習觀察世界。能夠找到自己的觀察方式,擁有對繪本圖像獨特的理解,是馬丁認為學習繪本創作時,最重要卻難以教授的東西。

➤不在畫紙上的創作

長年於教學、學術活動、評審工作中奔波的馬丁,對於這樣的生活感到無比的喜悅與滿足。「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當時的一個念頭,原以為不過是大學部教學之餘的小事。當然,它最後佔據了我的人生。」他稍作停頓後接續著說:「回到你先前問的關於我自己的創作……我不認為這剝奪了我個人的創意表達,我覺得自己意外發現了一件極具成就感的事。最重要的,其實是人本身,尤其是這些優秀的學生。」

儘管不是所有人都能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但馬丁始終相信,學生依然能從這些經歷獲得巨大的收穫。馬丁撰寫了許多部繪本專書、傳遞創作觀念給學生,以自身對童書插畫的熱愛,影響整個童書出版界,他想留給世界的,是藉由課程擴展大眾對童書插畫的理解與尊重,「我相信這點已經做到了,這一直是我撰寫關於童書插畫書籍的驅動力。」


訪談後,索茲伯里在花園好奇地到處張看(張梓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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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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