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轉台人生——訪劉文《依戀傷痕:亞裔美國人的情感動員與認同》
➤轉開電源鍵:亞裔崛起
訪談當天,台北霪雨霏霏,劉文撐開一支質地透明的木柄長傘走進咖啡廳,有一種老派的浪漫。穿過透明的傘布,短髮、兩側削邊、黑色圓框眼鏡和正裝外套讓人一眼就能認出她來。就算不知道今日有拍攝行程,她也已一副準備好上陣的俐落模樣。這份對細節的一絲不苟,對應了她的多重身分:中研院民族所的學者、台大教授酷兒理論的老師,也是小說作家與專欄評論者。近年,她的觸角還伸向軍事,以女性主義視角倡議民防韌性。
Instagram上,一萬名粉絲追蹤她不定時發出照片,獨特的取角距離與冷色調,有種地鐵般冰冷的電影感——令人想起改編自亞裔美國故事的電影《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劇照。這一天她會貼出一張冰美式:透明玻璃杯身沁出水珠。水珠映照出她曾依戀過的,紐約的眼睛。
美式訓練出來的學者,話音俐落、應對爽朗,開口前就已經規劃好「第一點、第二點」項次條列,是那種不容易被挖出內心情感的人。但劉文今年出版的專書《依戀傷痕》,偏偏以「情感」為研究主體。緒論中,她借用「水」的比喻,把亞裔美國性的組裝看作一塊「冰」,長期被定義了明確的界線與特質;而當COVID-19疫情這樣的災禍引發能量刺激,水體形狀也漸漸改變、內在分子重新排列——亞裔美國性如水,是永遠不斷變動的組裝。
在全球疫情走向解封時,電影《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上映,其玩轉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震撼許多人。評論家紛紛寫了深刻的觀影經驗:過去與現在的切換、各種鏡頭和特效。劉文同樣欣賞其突破了「溫情成長」或「認同危機」的陳腔敘事,但她的影評卻有一點獨排眾議:她偏要去看畫面角落的一捲Bounty牌廚房紙巾,「沒有什麼可以比這個畫面更美國了」,她寫道。那是2022年,劉文剛從紐約搬回台灣兩年。
為什麼是廚房紙巾?她認為,這是很美國性的細節:很多亞裔美國電影裡「會看到一些清潔用品,家庭會把遙控器包上保鮮膜,顯示移民家庭的節儉,或者是希望維持東西的永久性、重視實用性。」喜劇的笑點,召喚她對場景的關注:「我覺得它就是亞裔美國性……所有可以陳列的東西都陳列。」
就像「包著保鮮膜的遙控器」召喚了家庭成長情感,《媽的多重宇宙》開場的公寓相當擁擠:置物架堆滿家族相片、衣架、瓶罐、招財貓,式樣不一的杯子,女主角秀蓮(Evelyn)把單據全攤在桌面上——遠處還有那一大袋未拆封的Bounty廚房紙巾。新書《依戀傷痕》或許就是要拆開這只包有保鮮膜、格外在意任何傷痕的「遙控器」。它以「橫向路徑」為方法,帶我們切換視角、觀看不同的世界頻道。
然而到底什麼是「亞裔美國」?劉文在〈臺灣版序〉強調:「亞裔美國不只是一種認同,它也是一種情感。」她說,亞裔美國人的區分「不是來自你來多久、有沒有公民身分,而是一種情感」——就像聽到「你英語說得真好」你會覺得被冒犯,還是覺得感謝?世代不同,反應也不同。近年亞裔美國人對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的爭論,便呈現相當複雜的情形:「民意調查始終顯示,他們對平權行動的正反看法呈現五五波。」有人支持,認為政策有助於教育程度較低的亞裔入學;也有人反對,主張成績優異的亞裔菁英該被「一視同仁」保障,不再以膚色為指標。為什麼同在「亞裔美國人」這個範疇內,內部如此分裂?這正是劉文要拆解的。
➤切換音量:台灣的聲量
劉文遣詞乾淨、節奏俐落,理論和詞彙,主義和政治,皆信手拈來。她引介西方理論,同時思考它們如何(或無法)直接搬進台灣語境。「酷兒理論」的期中課堂上,她把二十多個英文世界的理論關鍵詞攤開,讓學生用便利貼排列、在地化成「概念地圖」。講到一半卡住,她頓了一下:「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中文忘了怎麼講。」她笑說。
16歲隻身赴美,提到這點不是在賣弄國際經驗。劉文翻幾頁她年輕時期寫的小說,筆下的西雅圖生活中英夾雜,歐美人名、樂團、流行文化符號,都是真實並存於她生命中的事物。千禧年初,還沒有《瘋狂亞洲富豪》,珍珠奶茶與K-pop也尚未風靡全球——說自己來自台灣,還可能被誤會成泰國人。如今《白蓮花大飯店》(The White Lotus)第三季設景泰國,劇中角色卻誤認成台灣,她說:「整個世界對亞洲的認識,跟20年前真的很不一樣。」
在西雅圖念完心理學、輔修性別後,她考進紐約市立大學(CUNY)研究所。問她不再寫文學了嗎?她打趣:進研究所前「才有空想那些,唸博班哪有空呀?」7年後完成博論, 2017年取得博士,那年她30歲。又過7年,歷經大幅擴寫、納入後疫情的多種族分歧後,英文專書付梓,直譯為《感覺亞美:同化與壓迫之間的彈性種族政治》(Feeling Asian American: Racial Flexibility Between Assimilation and Oppression)。
劉文本來已在紐約找到教職。原以為她是因遇上恐怖的疫情才想返台,沒想到她更早就決定了:「為什麼嗎?因為我覺得我已經做完了。所有我覺得我可以在美國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
在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她教的是最有興趣的酷兒理論跟女性主義,原本該是最有歸屬感的。從16歲移居、念完大學、拿得博士與教職,她說:「可是你還是會覺得這個不是你的國家。」
劉文也曾有過美國夢。大學是她最激情投入、想融入當地的日子。任職大學後,一次書商來訪,相談甚歡,臨走前又稱讚她一句:「你英語說得真好」,「那時候已經不是氣憤,就只是無奈。」這位看起來「勤奮到非常危險」的台灣人,將近20年,回頭看仍距離美國中心很遠。就算靠近了,也困在「模範少數」的刻板印象中難以鬆脫。
回台的班機上,每位亞洲乘客都穿著白色連身防護衣。如今人們在Instagram上左右滑動、接收資訊,與舊時遙控器轉台沒兩樣,只是包上的不再是保鮮膜,而是透明防護殼。劉文決定不再只當被動的觀眾,而要主動上傳自己的觀點:「在美國,真的很難做任何有政治動力的事,美國太大,當時也很難做台灣相關的倡議。」

➤切換頻道:CH的歧異性
「轉換回台」原因有二。其一,是教室裡大家都在關心黑白政治,幾乎沒有談論亞裔的空間(即使提到「有色人種」)。其二,是劉文已經想像完自己人生可能有的樣子:作為「第一代移民」,「你就可以繼續升等、取得職位、結婚、買房子」——「可是『美國夢』永遠會把你留在一個非常隱形的位置。」
她説,留學生的人生軌跡通常都必須依循一種必經的生存守則:博班畢業、申請工作、等綠卡、成為公民,「這些完成就20年了,然後可能到50歲,你終於完全融入,再也不用擔心被驅逐出境……你可以過得很舒服,但你已經50歲了,然後你回台灣還會被說是『回來用健保的人』。」她誠實地說:「我不想變成那樣。」酷兒的身分,讓她對線性的人生進程格外警覺——能想像的都想像到了,卻始終「無法想像」自己真的過那樣的生活。
劇中秀蓮被給定的也是這條線:成家,買房,生小孩,生活圍繞亞裔(以及亞裔美國人)家庭打轉。「但酷兒不是,」劉文說,「你身邊的朋友永遠只會越來越年輕,因為永遠都是新來的留學生,或是需要不斷移動的人。」酷兒,尤其是移民酷兒,在美國很難長出緊密的社群。巨蟹座的她說:「我還是喜歡有社群的感覺。」於是她選擇回台北,作為新的頻道。
《依戀傷痕》結合了多種實證研究方法,最特別的是民族誌。在2010年代「黑人的命也是命」(BLM)之後,劉文參加了一場華裔的示威遊行,卻在現場感到自身的「格格不入」。那是一場反種族歧視、卻又融合了「美國夢」與「中國夢」的紅色慶典,她寫道:「儘管族群上是漢人,我的酷兒性和不同於他人的性別表現,使我在中年父母及其年幼子女的人群中非常突出。」這或許是她最「情感」的一刻:她的台式口音讓她怕被當成「種族叛徒」,又深怕被路人誤認為中國民族主義者。揮舞著美國國旗、標舉紅色簡體字「愛」的隊伍,讓她感到抽離。
遙控器的頻道簡寫是「CH」,而《依戀傷痕》的核心之一,正是拆解「華人性」(Chineseness)的單一內涵。她發現,華裔美國人的主體性被固化為一種建立在「種族傷害」上的形式:透過反覆召喚受苦的歷史,來證明自己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為了吸引凝聚華裔美國人參與,他們甚至援引黑人民權運動家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的標語 。「種族正義」的語言被挪用,但目的顯然和「種族正義」無關。
書中舉例,一張2021年的抗議標語把幾個歷史項目並置在一起:「1882年排華法案/1942年拘留日裔/川普說我們是功夫流感(Kung Flu)。」但劉文指出,這幾個事件,不僅來自不同的國家權力機制、發生在不同的受傷主體身上;當它們被錯置進同一個懷舊情緒,創傷就不必是親身體驗,而是經歷了編排與幻想。我們或可這樣理解:「你的傷害不是你的傷害」。

而這種受傷的情感,左右兩派都能挪用。右派把它接上保守動員;左派則懷舊地將中國視為反美帝的社會主義力量(即毛時代)。看得見美國這個帝國,卻看不見中國這個崛起中的帝國。「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劉文提醒,若不在全球地緣政治中看到中國的崛起、它的資本力量如何跟保守派結合和擴張、它的政治宣傳如何包裝和動員,我們很難說真的看見了它。所謂的「自由」,本來就不是只能在兩種頻道之間選邊站。
拆解完右派的盲點,再提醒左派的風險。《依戀傷痕》其實是一本自省之書,在各種矛盾中持續掙扎,也因此「容易讓人受傷」。一些台裔美國二代的同事讀完跟她說:「真是一本好書,但是好難讀。」「那個『難讀』,是情感上的『難讀』——好像被戳中了什麼,可是那個東西很不舒服。」在左右辯證這些情感的寫作過程中,劉文大概也得承擔同樣的痛苦。
當傷害成為籌碼,劉文認為,「亞裔美國」已經完全是一個政治的詞彙、學術的詞彙,和運動的詞彙。
➤返回按鈕:重探心理學「亞裔美國」發展史
劉文就讀的CUNY,當時是全美僅有的兩個「批判心理學」專業之一。不同於主流心理學偏重量化與實驗室,她用系譜學的方式,結合酷兒理論和女性主義,去全面性地審視整套「精神科學」如何在美國的國家作戰中被建立起來。她按下返回鍵,重爬學科發展史——若不是長期投入「心理學」這部歷史劇的觀眾,恐怕無法在這麼深的瞭解之後,再回頭批判。
劉文本來也做量化的心理學研究,「但我一直覺得不對:你們看的是膚色、口音還是情感?」她從自身的疑問出發——我算亞裔美國人嗎?東南亞裔、南亞裔一開始並沒有被算進去,那麼「人口」到底怎麼算出來的?由此她提出亞裔美國人的「種族彈性」:二戰時,國家蓋了日裔拘留營;當國家有需要時,又透過心理學將日裔塑造「可以變得民主」的公民。冷戰時,逃離共產中國的華裔被視為有問題的研究對象,探討其「危險」。需要勞動力時,又開放華裔進入科技業、注入「勤奮」的活力。「亞裔美國人永遠都有一個兩面性,一半會被包容,一半會被推出去。」每個時代給的問題都不同,但這個族群始終被呈現為兩個面向。
把酷兒理論放進心理學,是她明確的目標。可是她也見識到了後結構拆解的侷限:拆到最後,好像不知道還剩下什麼。「大家就會很緊張,就『我』到底是誰?」即便如此,這個社群還是有動能存在,該怎麼解釋?於是她轉向一個新的角度:「情感」。

➤選擇鍵:從認同到情感
在不甘於二元的選擇之後,輪到劉文發出自己的聲音了。她記得自己在亞裔美國研究學會(AAAS)報告專書時,同場還有兩位重要的台裔美國研究作者發表新作。三人切入的都是重要的歷史時期,呈現出台美研究的多元宇宙。報告一結束,一位觀眾舉手:「我感到非常失望,原來『亞裔美國』研究的最新一步,就是反中國。」一句「選擇性看見」的話語,把她長年致力拆解的反中、反反中的層層矛盾,瞬間抹平回粗糙的原點。
在美國的語境中,一提「反中」就會被提醒要小心那是「種族歧視」。於是許多事被無奈地畫上了等號:支持台灣,等於服務於美國帝國,等於對中國種族歧視。傷害的修辭在這裡把「種族歧視」掏空,也把台灣簡化成被帝國殖民征服的無力主體——不管台灣究竟有沒有能動性,「美國讀者很多結論會是這樣。」
「身為台灣人應該很能體會身分認同的矛盾性。」劉文在〈臺灣版序〉明示:「這種情感不再能夠團結意識形態差異越來越大的亞裔美國社群。」事實上,中國政府帶給離散群體的壓迫形式,在這些傷害論述中,不被等量提及。她因此更堅持:「亞裔美國」這個概念應該被挑戰跟鬆動,尤其是它被華裔或中國的保守勢力給挪用為地緣政治的工具。「我的論述是亞裔美國不能只看『種族』,它也必須要看地緣政治。」
書中引用了洪朴凱西(Cathy Park Hong)的《我受傷,故而我存在》(Minor Feelings):身為韓國移民之女,她長期困於自己感受到的種族創傷,又矛盾地覺得這個傷害很微小、自己其實已經混得不差。劉文身在學院,也會有類似的矛盾嗎?「會呀、會呀,」她毫不避諱,「所以我到底要不要用『亞裔美國』這個身分?這個策略有時很好用,可是我真的覺得我跟這個身分是黏著的嗎?我覺得沒有。我一直很好奇『百分之百的亞裔美國人』是什麼……我其實身邊沒遇過,我敢說我沒有遇過這種人。你要怎麼投注一個純正的亞裔美國認同?」正因為人永遠擺盪在兩種文化之間,無法被切成兩半等量投注,她才選擇把「認同」轉向「情感」。
身為台灣人,也身為酷兒,劉文如今來到了另一個宇宙。回到台灣,她成了一個「跨國亞洲人」,有了兩地往返的經驗,更能看清權力流動的版圖。或許劉文本身就是一個新宇宙:過去我們想像「亞裔美國人」是第一代移民、第二代落地生根、第三代繼續傳承——不知不覺,這也成為一種線性的文化想像。她再一次移動,讓認同長出新的「橫向路徑」。
➤回到主頁:之後的我們
「轉回台灣」之後,劉文很快地接軌本地的研究環境:情感仍是前瞻性的議題,她的分析橫跨幽默、迷因,到後冷戰的民防與社會韌性。返家後,選擇沒有變少,主頁反而生出更多選項等她探究。
中文版取名《依戀傷痕》,相對「詩意」,是否也是為了面向在地讀者?繼洪朴凱西《我受傷,故而我存在》等亞裔美國書寫在台灣引起的高度討論,《依戀傷痕》似乎正好可以當作這趟亞裔美國認識的「課前教材」。台灣書市中,心靈成長類型長銷,但這本書卻不直接給予「療癒」。劉文說,中文書名其實很貼近她大量引用的布朗(Wendy Brown)「受傷的依附」概念:1960年代後,美國新左派過度流於「認同」的形式,於是必須追問——社會運動一路走下去,究竟是為了翻轉結構,還是只是執著於投注在那個被創造出來的文化「認同」?
拆開保護之名的透明封膜,《依戀傷痕》是一本會讓人「不舒服」的書;而這份不舒服,我們是不是能將之當作一種對「政治正確」的反省?「我覺得是。」劉文在兩地教書,也深刻體會學生很容易被批判理論吸引,在放大傷痕時,卻可能忘記這些理論最終是為了「對結構的批判」:「個人經驗很重要,但作為運動者,要做的還是回到結構。」但若只一味地投注「身分」——無論那是階級、種族或性別——就無法達成一個全面而能互補的批判。
那麼,從傷口移開一點,我們往哪裡去?離開傷口「並不是要你放棄這個身分」,劉文強調,「你可能要去別的地方找答案,平行地閱讀,你才可以……宇宙跳躍(verse jump)。」這個「橫向連結」來自酷兒理論的啟發,不同於單一線性人生,酷兒的成長是橫向的、永遠在想像與擴張。「如果你一直要找一個縱向的歸宿,你會永遠找不到,並墜入受傷的依戀。與其不斷注視著自己的情慾跟身分,你其實是需要去找很多橫向的連結,去擴張。」——去找「不一定是同樣身分、但能共感同樣經歷的人。」
去年跨性別如廁的論戰中,劉文撰寫〈跨性別運動的未來,也是女性主義的未來〉便是一次橫向的「從傷口移開」的嘗試。「如果你一直投注在女性的傷害,就會把跨性別想像成危險,因為它要迫使你打開你的範疇。」而她近期轉向民防與社會韌性,其實也不曾離開酷兒關於共存的關懷。她幽默地說:「我需要讀一些別的東西……一直讀酷兒理論我也會覺得要換口味。」每一次宇宙跳躍,頻道切換,都需要勇氣,離開自己的守備範圍,其實也沒那麼簡單。
酷兒的情感總是跟失敗、挫折、沮喪,甚至憤怒等感覺連結,這也是劉文的研究主軸。那麼她本人呢?從美國回來、在中研院找到位置,看似一帆風順——這樣的人生,不是很「成功」嗎?訪談最後,我們請劉文幫忙簽名,她在扉頁寫下「享受那個酷兒痛苦吧!」她寫得清淡,筆畫劃開紙張,我才後知後覺地意會到:她也曾在其他地方擱下一個更成功、更順遂的宇宙。她只是往身邊張望,看還有哪些人在受苦,需要她並肩作戰。
離去前,我再問了一次,現在還碰文學嗎?她自嘲:「現在很難讀小說了,會很想找到論述重點。」又引起眾人一笑:這是學者劉文的職業病。訪談結束,走出咖啡店,她收起的透明木柄長傘再次撐開,上頭匯聚的水滴又一次暫時分散,四處流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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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文(Wen Liu) 紐約市立大學研究院的批判社會心理所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專長為酷兒理論、情動研究、批判種族理論、安全與軍事研究,以及中美帝國之下的亞太平洋地緣政治。曾任教於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婦女與性別研究系,並曾於臺灣大學社會系開設酷兒理論相關課程。 學術工作之外,亦擔任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總統府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之委員、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關注國安與民防教育,以及性別與種族正義;也撰寫文學和電影的評論,並主持podcast節目如女性學學會與鏡好聽合作之《不只是女性主義》與國家兩廳院之《好哲凳》。現居於臺北,臺灣。 本書是其第一本學術專著,2024年出版後即獲得「NWSA伊利諾大學出版社首著獎」(National Women’s Studies Association First Book Prize),在學界引發重要討論。除學術出版外,也積極參與國內外講座與公共論壇,探討族群、國族與區域研究的相互對話。 譯者簡介:蔡耀緯 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譯有《尋找新天地》、《恐懼的哲學》、《王的莊稼》、《為什麼是臺灣?》、《棉花、絲綢、牛仔褲》、《逃離中國》等書。 |

依戀傷痕:亞裔美國人的情感動員與認同





現場》當青年唸出白色恐怖裡的名字:北中南讀劇,在演出中靠近受難者生命 ft. 再見1987
5月17日午後,陽光穿過台博館南門園區,小白宮內聚集了來自北、中、南三地的青年。他們以讀劇形式,輪番演出與白色恐怖歷史相關的多個劇本。
「開史・讀劇——北中南青年讀劇」演出計畫為「挖掘在地歷史運動」的519白色恐怖記憶日系列活動之一,與公視即將在8月上映的《再見1987》戲劇團隊攜手合作。計畫以培力的方式於北、中、南三地辦理為期2到3個月的工作坊。
北部團隊以東吳大學政治系學生與大安高工學生為主體,中部則以探霧者工作隊為核心組成。北部與中部的參與者,多為缺乏戲劇經驗的素人,而南部團隊為府城「青少年扮戲計畫」的參與者,曾受專業劇團「影響・新劇場」訓練。
➤從不熟讀劇,到修改無數次劇本 ft. 東吳大學+大安高工
北部團隊由劇場導演吳易蓁擔任導師,從《再見1987》劇本延伸出四個彼此呼應的劇作〈偵訊室〉、〈暗格〉、〈第二個女兒〉與〈紙青蛙〉,包含加害者、受害者、與受難家庭成員之間的故事。
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姜佐琳分享,團隊最初並不熟悉「讀劇」這個表演形式。從搶先觀看《再見1987》影集初剪版開始,他們彼此分享印象深刻的段落,也在討論中慢慢思考:如果劇中角色做出不同選擇,故事會如何發展?這些提問,成為他們構思新劇本的起點。
這場讀劇一開始就遭遇了許多困難,大家都是創作劇本的新人。吳易蓁讓參與學生各自撰寫劇本,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張舒晴回憶,大家第一次都寫得「落落長」,劇本來回修改無數次,和夥伴討論劇本到凌晨2、3點,苦於不知道如何整合。最後,北部場呈現了四個彼此呼應的劇本。
北部團隊採「編劇自己找演員」的模式,擔任編劇的同學,並不演出自己的劇本。〈紙青蛙〉的編劇舒晴,希望部分內容以台語呈現,因此邀請會說台語的夥伴參與演出,也安排時間帶領大安高工的高中生演員練習台語發音。此外,她也在〈第二個女兒〉中飾演韻之一角。
➤從歷史材料到白恐故事轉譯,加入歌唱 ft.探霧者工作隊
中部團隊由探霧者工作隊組成,由劇場導演陳元棠指導,劇本以《1950年代南投白色恐怖教學手冊》中的人物為基礎,結合檔案與史料閱讀發展而成,聚焦三位中部女性的生命經驗。其中包含:面臨是否繼續收留政治犯親人的尼姑庵住持;一肩扛起家庭重擔的女性政治受難者;以及承受代際創傷的家屬與其子代間的親子問題。
中部團隊分為三組,各自撰寫劇本並演出,劇名為〈山門半掩〉、〈無根的枝芽──劉秋霞〉、〈二九暝〉。由於參與者多為歷史系背景,寫劇本階段,不斷在歷史與創作間苦苦拔河,少有演出經驗的他們,也從零開始學習如何發聲與咬字。
參與編劇的黃新惠回憶:「其實在創作劇本時覺得有些痛苦,因為人物的故事與經歷,學者已經梳理得很清楚,若直接『重演』的必要性不大,苦思許久。」在陳元棠建議下,他們選擇從內心角度切入,才慢慢找到方向。
特別的是,中部團隊演出過程中,有「手作面具」,且設計「歌隊」的角色,增添聽覺與視覺的豐富度,也因此,參與者不論組別,皆須在台上,協助另外兩組劇本中的歌隊角色。
➤從情境命題、即興演出到靠近角色 ft.青少年扮戲計畫
南部團隊由劇場導演呂毅新指導,成員多具有戲劇相關經驗。與北部、中部相對明確的「先寫再演」不同,南部團隊的劇本,是在聊天、心得書寫與即興演出之間,慢慢凝聚而成。台詞也穿梭於華語、台語與日語之間,讓人物的記憶、語言與情緒,在排練過程中逐漸浮現。
在前期的白色恐怖議題工作坊中,每一回都會有作業,讓參與者寫下心得與回饋。導演著重討論的過程,閱讀資料後,大家根據導演給的情境命題,設計五句對白,隨即演出。
情境命題如「施水環姊弟可能如何躲藏」,演出過程中,激發演員對於人物情緒的感受,發展台詞,最後再由呂毅新導演整合,共同完成《W的拼圖》。
台南大學戲劇系鄭紀婷分享她在知道施水環的故事後,很想知道「如果施水環還活著,那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寫入回饋之中,後來也被納入劇本。
對南部團隊而言,劇本並不是事先寫好的文本,而是演員一次次靠近角色、提出問題、進入情境之後,才慢慢長出的作品。相較於北部與中部的「先寫再演」,南部團隊幾乎是讓演員進入角色,再從身體、聲音與感受之中,一一帶出劇本。
北、中、南團隊不同的劇本形成方式,反映了青年們來自各式背景,如何運用自己擅長的方式進入主題,了解歷史。多元的組成與形式,也讓演出呈現出不同視角。
➤「如果我是施水環」,藏匿親弟,終至槍決:《W的拼圖》
本次的讀劇參與者,大多出生於2000年前後,離白色恐怖,離戒嚴都有著一段不近也不遠的距離,不少青年對這段歷史無感。「如何」認識以及「為何」要認識白色恐怖歷史,逐漸成為新世代人權工作者、轉譯工作者的經典題組。
本次的參與者除了要認識這段歷史以外,更要詮釋與飾演當事者,比起以第三者訴說歷史,「扮演」某層面來說,是更私密與親近的互動。
是鄭紀婷感觸最深的台詞。戲劇系的鄭紀婷是專業演員,這是她首次嘗試白色恐怖議題的劇本。她分享,演員都需要做「角色功課」,比起虛構劇本,她認為扮演歷史中真實的受難者時,需要花費更多心力研讀資料、反覆考證,更嚴謹地面對角色。
她是《W的拼圖》施水環的扮演者,當鄭紀婷讀到施水環冒著極大的風險,將弟弟藏匿在宿舍之中時,她不禁帶入自身思考,如果是自己,她會與施水環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同樣是台南女孩,懷著夢想,因時代的差異,而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鄭紀婷和施水環一樣有弟弟,施水環勇敢與無私的選擇,她感同身受,也感到惋惜。
➤「如果我是劉月青」,藏匿叛徒還是保護寺中姊妹?《山門半掩》
這句台詞來自《山門半掩》中的尼姑庵住持劉月英。飾演這個角色的翟涵薇來自彰化鹿港,現在是國中歷史科代理老師。劉月英的人物原型為南投靈光寺住持劉月青;在劇中,她必須面對逃亡親人的求助,也必須顧及寺中一同生活的姊妹。親情與責任夾在一起,讓任何選擇都不可能真正無愧。
翟涵薇的阿嬤與姑婆是誦經團的成員,他與夥伴演出時身上的道袍,便是來自家人。劉月英這份「如何在親人與他者之間選擇」的困境,令她感同身受。
翟涵薇是家中長女,自認帶有某些「長女病」,對於如何在家庭與家庭外之間平衡選擇,時常感到為難。這份為難,成為她連結劉月青的切入點。
➤「如果我是丁窈窕或丁韻仙」,台南女中的樹下,埋著她的髮絲
戲劇系畢業的羅予杏,現職為國小老師,在施水環的故事中,她的好友丁窈窕不僅和羅予杏同樣是台南人,也是羅予杏台南女中的學姐。
丁窈窕在被處刑前,託付了她的信件與髮絲,21年後,倖存的白恐受難者郭振純將其埋在台南女中的一棵金龜樹下。羅予杏知道這個故事時,忍不住回想自己高中在操場活動時,旁邊的一棵樹,就埋藏著丁窈窕的髮絲,自己和過去如此的接近。
張舒晴目前就讀東吳大學政治系,同樣來自鹿港,在其編劇與演出的兩個劇本中,圍繞的都是Yuki與其四十年不見的丈夫,以及兩個同父異母女兒的故事。其中Yuki的原型參考人物為丁韻仙,她是彰化鹿港丁家的千金小姐,曾在日治時期入獄,婚後丈夫因逃亡而失聯四十年。「在工作坊期間,有特地回到家鄉的丁家大宅附近看看,雖然沒有找到太多相關資料,但因為是同鄉的前輩,所以特別有感觸。」張舒晴分享。
讀劇創作的參與者,有些從自身經驗出發,有些則從地緣與家鄉記憶著手,聚焦「角色」,挖掘在地的故事,找到各自連結歷史的不同路徑。
➤比起閱讀資料,讀劇要理解人物選擇、說出台詞
讀劇,透過寫作與飾演,讓參與者進入角色的處境之中。比起閱讀資料,演員需要理解人物的選擇,親自說出台詞,更能貼近人物曾經歷的為難、自責、依賴與偽裝。
姜佐琳是政治系的學生,政治系的訓練,使她習慣從國家、社會的角度觀看群體。在這次的讀劇過程中,她認為深入了解不同角色的處境與感受,更能意識到社會組成中,「個人」的重要性。
演員鄭紀婷坦承剛開始對於白色恐怖的議題,了解並不深入,單純有戲就演,而加入讀劇計畫。參與後,除了資料的閱讀與工作坊的討論以外,也參觀《自由花蕊》展覽,逐漸對時代有整體的認識。在讀劇的計畫中,她意識到這段歷史的重要,以及今日的自由民主得來不易。
國中老師翟涵薇,希望可以將讀劇與白色恐怖的歷史帶入校園,讓學生們同樣藉由扮演,思考人物的選擇與處境。黃新惠有許多人權議題的轉譯經驗,在讀劇之後,她希望未來能繼續嘗試用聲音、肢體的方式訴說這段歷史。
這是施水環在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時,寫下的一句話。5月10日,是這群青年演出前的最後一個週末,也正是母親節。那一天,演員們或說出、或聽見這句台詞。一句想念母親的話,被相隔數十年的青年再次唸出,過去與現在的距離,也在聲音裡被短暫拉近。此時,歷史不只是遠方的名字,而是真實活過的人。
閱讀通信 vol.388》原來亞裔也跟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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