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5E3》聽見文字之外的留白、舞台上的沉默與停頓,訪《我是風》導演王世偉

今年9月臺北藝術節,導演王世偉將諾貝爾文學獎名家庸.佛瑟的《我是風》搬上舞台,門票旋即售罄。這部作品是庸.佛瑟創作生涯的轉捩點,在對話、彼此凝視與迴避之間,讓「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在一艘想像中的船上逐漸展開。

本集《閱讀隨身聽》專訪王世偉。他曾獲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並旅居法國從事劇場工作20多年。節目中,他從自己的觀看經驗出發,聊如何放下「看戲一定要聽懂」的習慣,重新思考觀看一場戲劇的方式。

面對佛瑟幾乎沒有標點符號的劇本,王世偉看見文字之外的留白、呼吸、停頓,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存在。他也透過演員莫子儀和林子衡的肢體語言、聲音、光線與空間等變化,讓生與死、清醒與夢境、當下與回憶「之間」,成為觀眾可以感受的種種存在。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從法國劇院學會放下必須聽懂的習慣

主持人:過去幾年我們看到包括卡繆的《圍城》或者尤金・尤涅斯科的《犀牛》都有在臺灣演出,相關演出好像滿多的,但臺灣觀眾對於法國戲劇的認識或接受度到哪裡?

王世偉:70、80年代導演時代開始之後,我們就希望看到導演怎麼詮釋經典文本,比如《圍城》或《犀牛》就是用現代觀點,用現代的舞台美學去詮釋經典文本。

大多數的戲劇觀眾,還是看故事、看大家怎麼演繹故事。但對我而言,表演藝術在一個黑暗的劇場空間裡,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我一開始去法國時,很討厭法國演員的表演。

主持人:怎麼說?

王世偉:某方面可稱為學院派,表演陷入很制式的慣性。比如說法蘭西劇院,它是一個公務的體系,演員每天都要詮釋不同導演文本的演出,久而久之表演會陷入某種慣性,看不到演員處理角色或處理文本的靈魂。對我而言,表演永遠是要處在當下,永遠是在新發現的那一刻。

第二點是我剛到法國的時候法文很不好,我聽不懂他們在演什麼。但法國人很樂意接受各種不同的觀眾,後來我發現,聽不懂有聽不懂的樂趣,所以我開始看很多不同的東西,包括舞蹈、行為或偶戲。漸漸地,我開始放下了。因為我們到劇院的時候,常常想要看懂或想要知道某些東西,可是當我們放棄一些理性的束縛,我可以看懂演員為什麼要這樣動?他是怎麼在空間中移動的?光是怎麼動的?服裝是怎麼樣?它的材質是怎麼樣?為什麼會覺得這些視覺很精彩,能夠讓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甚至我可以發現旁邊的觀眾在幹什麼?旁邊的觀眾是不是打瞌睡了?為什麼他會一直在咳嗽等等,能夠讓我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


摩斯.康寧漢(圖源:Wiki)

我在法國學到,看戲、上劇院其實不是一件需要非常有文化的事情,因為法國的演出非常多,而看戲是大家聚在一起,就像一個小型社會。法國觀眾是非常直接的,比如有人會突然站起來,對著台上的演員罵說:「我覺得你講的不是這樣!」當表演者開始示範一段美國舞蹈大師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舞蹈,觀眾可能覺得演出很無聊,就會站起來說「我也認識他啊!他以前不是這樣跳的。」

主持人:其他觀眾也都覺得OK?不會說這影響自己觀賞的權利嗎?

王世偉:我覺得看戲經驗多的觀眾,對他而言,觀演不是一個線性,而是現場性。我們無法預期現場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不會像是我們在電影院裡一定要完整接收到東西。有時候我們需要完整,是因為心裡覺得「我怕看不懂」「我怕沒有享受到」。

當然,我很反對在劇院裡面開手機看時間。很遺憾,這種情況也會在法國的劇院發生。比如說我才剛從巴黎回來,遇到年輕世代可能因為IG非常興盛,即便演出已經明定不能錄影或拍照,他們還是拿起手機就錄了。可是,對他們而言是因為欣賞,他們覺得有被台上的表演打動。

➤在劇場裡觀看演出,也觀看自己

王世偉:台灣社會則可以觀察到另外一個現象,大家好像很喜歡糾正別人,我以前也會是這樣。比如說,法國劇院的觀眾非常喜歡咳嗽,他們沒有辦法忍受沉默。當有一個演出非常需要安靜,好好享受很安靜的時刻,他們就會開始咳嗽,代表說:「我在這裡」。

主持人:音樂會也是照常咳嗽嗎?

王世偉:有,這也是讓我很訝異的。我之前看鄭宗龍演出《一個藍色的地方》,演出一開始是非常安靜的時刻。現代社會中我們越來越少有這樣的機會去觸及這樣的情境了,因為包括看展覽,我們也可以自由的行動;看電影我們可能只是安靜的,然後在黑暗之中。可是看劇場是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呼吸的,那個是更密切、更直接的關係。

我其實也會在劇院裡面看手機,但我都是偷偷看。而且我會看別人的手機是幾點、演出什麼時候結束。這就是怎麼巧妙地在劇院裡生存的方式。

主持人:所以感覺起來,看戲不僅是在觀看別人,也是在觀看舞台上、舞台下,以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為什麼會這樣做?

王世偉:我覺得劇院完全就是一個這樣的機制,因為我有投射、認同,我才能繼續看下去。最近我個人的創作對於「看」很有興趣:怎麼看?怎麼製造觀看之間的關係?觀看是什麼?為什麼我要看?以及在劇院裡怎麼去感受世界。

因為我們都是本體的自我,其他的世界都是客體。藉由看到客體之間怎麼去跟我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文字之外,聽見佛瑟的留白

主持人:這樣的關切怎麼反映在你正在做的事情?或者說我們今天的主題之一是劇作家庸.佛瑟(Jon Olav Fosse),他是誰?

王世偉:我這次要導演庸.佛瑟的《我是風》,它跟「看」這件事非常有關係。


庸.佛瑟(圖源:Wiki)

佛瑟是一位挪威的作者,作品種類非常多,包括劇本、小說、散文、理論,甚至也寫過兒童文學。基本上,他的兒童文學最好入手,因為最貼近小朋友的狀態,大家都能懂。

他的小說或散文因為觸及到存在的問題、存在的價值,甚至是神性,所以表面上會給人非常深奧的感覺。再加上他寫作的形態,他不太愛用標點符號。

他的劇本裡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有時候會一連串的寫下去,也可能把一句話切成三行,讓人家摸不著頭緒,想說為什麼會如此斷裂?因為對於佛瑟而言,最重要的其實不是文字,而是文字書寫的「其他」,文字留下來的「留白」是什麼,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202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評審團對他的評價是:「他為無法言喻之物發出了聲音。」我們很容易迷失在文字意義裡面,卻常常忘了去思考,我們怎麼閱讀?除了閱讀文字之外,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呼吸?那些呼吸之後留下來的空白,也許是我們讓自己融進去的一種方式。這就是佛瑟最大的魅力。

我強烈建議大家把佛瑟的作品拿起來唸。因為沒有標點符號就意味著某種自由,但是把它拿起來唸之後,我們就必須在一口氣之中去詮釋那些文字,那些文字有時候非常像我們腦袋裡的思緒,因為我們的思緒是沒有標點符號的。

尤其佛瑟在劇本裡常常有非常多的沉默、極短的停頓。當我們在想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要觸及某種意象或者是某種意思的時候,它絕對是存在的。

主持人:佛瑟一方面是童書作者,表示他非常善於用比較淺顯的方式來表達,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寫小說或者劇本,又會寫得非常深奧,你會不會覺得很難兜在一起?

王世偉:對我而言,佛瑟永遠懷抱著一種非常天真,或者是非常原始的眼光去看著這個世界。只是他真實地去呈現腦海中的思緒。他的寫作很有特色,因為他說,創作不是在「建構」,是在「聆聽」。

他的東西之所以深奧,就是因為這種天真的眼光觸及了生命跟存在的本質。因為這些角色都曾經探問過:什麼是死亡?無法忘懷的回憶是什麼?傷痛一直都在,但不是這麼血淋淋,或者是那麼戲劇化,而是非常具有一種遠觀的距離,看到回憶的往返,或者時間的流動。

➤沉默成為舞台語言

主持人:這在舞台上的呈現會變成一個障礙嗎?

王世偉:這就是我們這次想要探索的部分。《我是風》跟現在一般劇戲劇呈現比較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我選了兩個非常有經驗的劇場演員作為領銜。我有點想要打破一般認為的表演方式,去體驗所謂沉默、呼吸等等生命的質感。這也是為什麼它是劇場,而不是電影或電視。

《我是風》裡面只有兩個角色,一個叫「一個人」,一個叫「另一個人」。他們可能在想像的一艘船上,他們可能在海上。「一個人」一直想要做某個行動,「另一個人」一直問「一個人」的狀態或者他的生命觀是什麼?整個作品其實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對話之上。

而這些沉默,我感受到的是兩個人的關係。有時候,不管是跟朋友也好、伴侶也好、家人也好,我們其實不太用話語溝通,而是用一些共同存在的關係溝通。

所以在這些沉默或短暫或停留之間,我們都可以看到劇本裡面的停頓,如何呈現兩個人的關係怎麼靠近、怎麼疏遠。那裡面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存在,這也是我跟演員溝通時,最難讓他們體會的部分。

因為這樣的關係,必須讓他們自己有感覺,然後運用舞台的調度,把兩人的關係呈現出來:他們靠得很近,但心裡其實很疏遠;看起來很疏遠,但其實心裡很近,這就是這個作品最巧妙的地方。


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兩種表演方式的相遇

主持人:你當初是用什麼標準去找演員?

王世偉:我第一次看佛瑟的作品,是在法國看的《瑪歌皇后》導演巴提斯.謝侯(Patrice Chéreau)生前最後一部戲劇作品。看完的當下,我就直接聯想到我的同學莫子儀,我覺得他太適合這個劇本了。


巴提斯.謝侯(右)與其戲劇作品《瑪歌皇后》(圖源:Wiki)

當時我就買了英文本,想說有一天一定要翻譯給他。直到最近北藝中心跟我提案要導演佛瑟,因為大家都不太認識佛瑟,而在2023年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這也剛好是一個可以讓大家認識他的管道。

所以這次他們希望我導一個佛瑟的文本,我選了《我是風》,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莫子儀。這是一個很直覺性的反應。

另一個演員是林子恆。我比較熟悉小莫的表演方式,看過他的風格,所以另一個演員我想找比較身體性的演員。早年回台灣時,我看過子恆演希臘導演的演出,就想說可以把子恆身體性的表演,跟小莫的表演融合在一起。

但排練過程其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這兩個演員什麼樣的表演都可以。

➤在生與死、清醒與夢境之間排一齣戲

主持人:這樣導演的工作會比較輕鬆嗎?

王世偉:我一開始的導演方式都是身體練習,透過身體與感官的練習,塑造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比如說,我有一個練習叫「迴避眼神」,就是「一個人」怎麼看「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又怎麼迴避他的眼神,在舞台上創造出各種不同的可能。

佛瑟有一個很關鍵的概念叫「之間」。他從來不會把話說得很明白、很清楚,而是把我們帶入一個生跟死之間、清醒跟夢意之間、當下跟回憶之間的狀態,但那個狀態是模糊的。也許正是這樣,才能讓我們遠離當下一點點,更進一步觸及生命的本質。

我覺得在劇場裡,多半的觀眾會有感動,是因為他們投射太多東西,他們的投射甚至勝過於故事的本身。這一次,我有點想把大家帶回當下,在那個當下裡,必須要陷入某種模糊、大家不太能夠理解的狀態。如此,我們才能再更觸及或開啟另外一種感知跟生命,但我也不曉得我能夠提供什麼?

我的生命經驗一直是遠離死亡的人,最近比較接近的經驗就是貓過世。有時候,悲傷也沒辦法那麼強烈。必須說,當你有至親過世的時候,你知道悲傷在,但你仍然得走下去,而怎麼走下去,就是佛瑟。

主持人:這是你一直提到神性的原因嗎?因為神性一定跟生跟死的終極關懷相關。

王世偉:是。佛瑟的劇作對於每一個國家的戲劇觀眾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但這個挑戰也會讓我們發現另外一種劇場的本質,而這完全背離當下的流行。因為現在流行的劇場,需要議題,需要政治正確,需要故事、感動、淚水。

除了這些呢?我們在生活裡面還有什麼?我覺得佛瑟至少提供了我們另外一個方向。當我們一直在說話的時候,總得有喘息的時刻,就是那一股呼吸、放下、探究自己。我覺得這滿重要的,而且他觸及了有些人根本不想要談或不願意談的事情。

➤劇場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

主持人:那怎麼辦呢?可能有些人會說,我就想找一個逃避的東西。

王世偉:因為我們還在生活啊,我們不可能一直在逃避著過生活啊。生活不可能永遠是IG上面的美食,漂亮的風景,很好看的人、玻尿酸、瘦瘦針。大家有各種不同的事情得去面對。當你看了這麼多美麗的形象,然後看到自己的時候,總得接受自己是誰。

主持人:你剛才講這麼多美好的事,有時候這些看起來是巨大的美好,其實正好造就了我們內心巨大的孤獨感。

王世偉:是,因為我們永遠在追求某一種喧囂,但是我們永遠忘記自己心中最沉靜,或是最需要安靜的那一刻。當有一天意外來臨的時候,或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接受。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淚水,或為什麼會把生活活得這麼戲劇化的原因。在導這個演出的時候,我身邊有幾個朋友剛好面對自己的好友過世,自殺的,或意外過世的消息,我的朋友完全沒辦法接受。然後我在導演或翻譯這個文本時,會問自己:「我們可不可以接住一個人?那接不住該怎麼辦?」

我覺得這個問題終究會來到我們的生命裡。有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接住自己?接不住自己的時候怎麼辦?接不住自己的時候,生活還可不可以繼續過下去?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圖源:Wiki)

主持人:那你覺得這個戲會接住觀眾嗎?

王世偉:我沒有辦法給肯定的答案,但我們會用盡各種方法,去把接住和接不住的那一剎那表現出來。我覺得觀眾最大的出口在於他自己的生命裡。這也是為什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講政治性,改變社會的不是劇場,改變社會的是劇場觀眾本身。劇場的演出只是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讓我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而不是叫我們去搞革命。

如果劇場真的成為革命,我們就在劇場搞革命就好,它就會成為一個毀滅的方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確信,觀眾接得住接不住自己,但希望我們留給彼此一個空間,讓我們都容納在這裡,很誠實的去面對這個問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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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波蘭台灣文學翻譯工作坊側記(下)

上篇寫的是翻譯桌上的事:一個地名怎麼選、一句髒話怎麼拿捏、有些詞到底該不該翻。這一篇往後退一步,看看這些譯稿怎麼變成書店裡的一本書,路上會經過哪些人。我自己也在出版人的場次講了十分鐘,最後會聊聊那場短講和帶回來的想法。

➤譯者不只是譯者

在很多國家,華語文學譯者做的事遠不止翻譯。芬蘭的 Rauno Sainio 原本是東亞電影迷,想學韓語,但住的城市沒開課,退而求其次學了中文,20年後成了芬蘭唯一一位全職中文文學譯者。他讀過大約70本中文書,寫了50份推薦報告,核心工作是替每本書找到對的出版社:把紀大偉的《膜》推給一家專做酷兒科幻的新銳出版社,把陳浩基的犯罪小說推給一家只出日本推理的一人出版社,然後問對方:「為什麼只做日本?」他給自己的定位是書與出版社之間的「仲介人」。這種仲介有時不只跨語言,也跨物質文化的距離。波蘭的 Maciej Szatkowski 在翻一批 1936 年出版的台灣民間故事,掃描檔模糊到有些字連 AI 都認不出來,台灣的顧問為他逐字比對,碰到他看不懂的器物(例如曬蔬果用的大圓竹篩)就附上數位典藏的圖片和影片來解釋。

但譯者的仲介角色不是到處都被承認。瑞典的 Anna Gustafsson Chen 出版了一百多本譯作,卻被大出版社的編輯當面說「從不看譯者推薦」,覺得譯者推書只是為了接案。更讓人無奈的是英語的壁壘:她告訴編輯某本書已經有法文版了,對方的回應永遠是那句「有英文版嗎?」不過情況也在鬆動。波蘭的 Agnieszka Walulik 觀察到,過去十年台灣文學在波蘭正在脫離「小眾異國情調」的框架,現在走進一家普通書店,有機會看到一本台灣小說被擺在一般文學的位置上,由過去從未碰過東亞文學的主流出版社出版,開始被單純當作文學來評價。Katarzyna Sarek 的感嘆或許是最好的註腳:吳明益的《複眼人》十年前就在波蘭出版了,但「當時太早了,沒有人注意到。如果放在今天,情況會完全不同。」時機決定一本書的命運,而這些譯者正在替下一個時機做準備。

不過,台灣文學在歐洲的能見度逐漸提升的同時,另一個問題也跟著浮上來:誰來接棒?荷蘭全職翻譯中文文學的譯者只有三位,最年輕的已經四十五歲。Anna 直言,有些類型的文學,六十歲的譯者未必有翻譯它所需要的語言感受力,這不全是年齡的問題,而是整個世代的養成環境都在改變。Silvia 近年刻意在一套台灣主題叢書裡邀請了十多位年輕譯者參與,發現他們更懂得利用網路資源,能找到資深譯者未必接觸得到的素材。Katarzyna 辦了九年的波蘭中文文學翻譯比賽,培養出不少如今活躍的年輕譯者,但她也注意到令人不安的另一面:今年的比賽中,她估計至少一半投稿經過 AI 處理,而年輕參賽者的母語素養也在滑落,語域混亂、用詞單調,閱讀經驗大量來自社群媒體而非文學。Agnieszka 的提醒超越了個人層面:「我們跟出版社協商的條件,會影響後來譯者的協商。我們或許各自獨立工作,但我們是更大社群的一分子。」


左起:荷蘭譯者 Silvia Marijnissen、烏克蘭譯者 Oleksandra Bespala 和波蘭出版人Ewa Bolińska-Gostkowska(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

工作坊第二天的焦點轉向出版端。波蘭 PIW 出版社的編輯 Elżbieta Brzozowska 帶來十六年出版中文文學的經驗,她引進了閻連科、白先勇、余華、王小波等作家的波蘭語版本,也替出版系列邀請跟作者同國籍的視覺藝術家設計封面,把封面當作品意義的延伸。出版威權國家的文學,有時會承擔超出文學本身的重量。她提到閻連科《受活》波蘭語版(書名直譯為《列寧之吻》)的封面,用了藝術家高氏兄弟的作品:一座鍍鉻的小型毛澤東半身像站在列寧頭上。高氏兄弟中的高兟在 2024 年遭中國當局拘留,2026 年 3 月以「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受審,截至六月法院仍未宣判,案件涉及的正是他和弟弟多年來創作的諷刺毛澤東作品。Brzozowska 說,替那些在自己國家沒辦法被聽見的聲音留下空間,不只是榮幸,也是責任。

Znak 出版社的 Ewa Bolińska-Gostkowska 帶來的是波蘭書市的數字,數字本身就說了很多事。波蘭將近 3800 萬人,只有四成在過去一年讀過一本書,但翻譯作品占了出版總量的三成,遠高於英美市場的 3% 到 7%。新書平均首刷不到兩千本,PIW 的中文與台灣文學作品也是從兩千本起印。數字不大,但兩位編輯都不拿這個當衡量標準,出版有時是為當下的讀者,有時是為未來的讀者。Ewa 舉了一本近年在波蘭賣翻的非虛構作品《Chłopki》(暫譯「農婦」),寫的是波蘭祖輩農村女性的生活,首刷同樣兩千本,最後賣了將近七十萬冊,沒有人能預料到。她的結論是:「出版一本書需要一個村莊,但做決定只需要一個人。」那個人,通常是一位愛上了某本書的編輯。「如果你把稿子寄給五位編輯,你會得到五個不同的答案。所以,永遠不要放棄。」

捷克的 Pavlína Krámská 做的事又不一樣。她為臺文館Literature from Taiwan書系編了兩部捷克文版的台灣現代文學選集,選文的邏輯不是按年代排也不是列名家,而是讓作品兩兩配對、彼此對話:白先勇六〇年代的同志書寫配上陳雪九〇年代的酷兒小說,看三十年間情慾書寫怎麼變;王文興的現代主義對上甘耀明的鄉土敘事,兩種截然不同的筆法面對「與死亡的遭逢」同一個命題。選集不只是入門讀物,也是一種觀點的表達。

➤不做翻譯書,卻整天在處理翻譯

輪到我的時候,我從一個看似矛盾的前提開始:慢工不做翻譯書,但翻譯無所不在。慢工的目標讀者從一開始就包含全球讀者,一本書出版的時候,有時甚至還沒出版,外語樣張就準備好了。近年我們會用 AI 做樣張,但一定註明是 AI 翻譯加人工簡單校對,僅供對方編輯理解內容,合約也明訂禁止用 AI 翻譯成書,並盡量要求審核譯者履歷。吃過幾次虧之後,我們也不再完全相信海外編輯交來的譯稿:英文、法文和簡體中文我會自己讀,其他語言抽選頁面,另外花錢請一位同時懂中文和該語言的譯者校對。海外版本做得好、賣得好,才有辦法繼續賣下去,全球市場對慢工的重要性跟台灣一樣,所以值得花這個心思和時間。


慢工文化總編輯黃珮珊(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除了版權輸出,比較不容易賣出版權的短篇合輯,或本來就想直接跟全球讀者溝通的議題作品,我們也會自己找譯者合作做成雙語書。而慢工的原創作者除了華語圈的中港台創作者,還有印尼、法國、日韓,最近又多了烏克蘭,即使不做翻譯書,外語原文翻成中文的需求還是一直在。最複雜的一次是《緬甸,最後一搏》:原作者是法國人,我們用法文溝通、改寫法文腳本,我先簡單翻成中文讓香港漫畫家理解內容做分鏡,同時用英文跟原作者往來,再另外找法中譯者做精準的定稿翻譯,而這個計畫還有預算做英文、緬文和泰文版,所以又各自有法泰、法英、中緬三位譯者。一本書,好幾條語言路徑同時在跑。

翻譯怎麼成為連結,在慢工的兩本書上看得特別清楚。《來自清水的孩子》本身就混用華語、台語和日語,記錄台灣不同年代的語言狀態,漫畫裡甚至內建了一層「華語翻譯」來服務不懂台語和日語的讀者。英譯者金翎同時熟悉這三種語言,日文版譯者用家鄉四國的方言來呈現台語,而韓國編輯是因為追蹤日本出版社才知道這本書,立陶宛編輯則是追蹤德國出版社才看到它。一本書的不同語言版本之間,牽著許多意想不到的線。我原本特地託人從台灣帶了一本金翎翻譯的英文版到現場,結果前一天在會場被偷了,小偷還留下了中文版。另一本是剛在波蘭出版的《瘋人院之旅》,譯者 Aga 也在現場。這是台灣第一本得過文學獎的圖像小說,波蘭出版社很用心地找了厲害的譯者。我對這本書的譯本有一個很明確的要求:在地化和極度口語,書裡的粗話全部要夠在地。前一天的翻譯場次剛好也在討論髒話怎麼翻,而 Aga 的成品通過了我們以嚴格出名的審稿人、作家林蔚昀那一關。

短講的最後,我想講的其實是台灣在全球華語出版裡扮演的角色。因為出版自由和經濟能量,台灣早年就出版了大量馬華、香港、中國作者的作品,近年來自東南亞和中港的新移民,以及全球離散的華人創作者,更大量透過台灣出版社出版、跟台灣的編輯工作。慢工自 2025 年起跟「在場」平台合作舉辦全球華人紀實漫畫獎項並代理得獎作品,去年也出版了一匹魚談西藏的《過境》,加上春山近期的《家鎖》(譚蕙芸)、《代代》(沐羽)、《大景》(張贊波),全是香港或中國作者的作品。台灣作為華語出版樞紐的這個角色,是能被世界認可的一個特色,我覺得應該在國際場合更清楚地講出來。有意思的是,第一天大家對我還不太熟,也不太看漫畫,交流並不多,但短講之後所有人都很主動地過來打招呼、聊了很多。作者通常只能介紹自己,也比較不會從產業的角度去溝通;編輯一次可以講好幾本書,本身跟譯者交過手,也能和海外同行找到共鳴。在這類國際交流裡引入自製書的編輯,效果比我預期的好很多。


《來自清水的孩子》短講(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被看見的條件

三天下來,幾件事一直在腦子裡。Silvia 提到近年多以團隊方式翻譯,韓文版的《來自清水的孩子》也是四個人一起翻的,當時我非常擔心譯筆不統一,結果韓文版是唯一一個四冊同時出版的語種,出版節奏完整有力,也拿到了該年韓國海外漫畫的出版大獎。影視編劇通常是團隊作業,翻譯或許不需要一直維持手工業的型態。另一件事是譯者跟台灣的連結:很多中文譯者沒來過台灣,他們跟這個語言的關係來自作品,而這些作品不見得是台灣的。怎麼讓譯者跟台灣產生更直接的連結,其實就是在決定未來翻譯的品質,培養年輕譯者的時間點也應該更早,在他們還沒成熟的階段就建立關係,影響力反而更大。工作坊裡也有很多譯者同時在大學教書,其中一位跟我說,《來自清水的孩子》適不適合在波蘭出版她不確定,但拿來當教材絕對適合。校園可能是一條被低估的路。至於台語,現場已經有譯者在想要不要去學,如果有為外國人設計的台語課程,對他們理解台灣會有實際的幫助。

三天結束的時候,不同方向的對話匯聚成一個共同的認識:文學翻譯的效果幾乎不會馬上看見,它的價值也沒辦法用一般的尺度去量。沒有人預見得到韓江的軌跡,也沒有任何政策文件能保證一本小說會在某一年打動評審。機構能做的是創造條件,但無法擔保好奇心的降臨。文學始終保有它自身的自由。翻譯不取代外交,但它鋪設了一種基底,讓外交、學術、新聞報導,乃至最素樸的人的好奇心,得以在上面相遇。不是把聲量放得更大,而是讓那些原本不被聽見的聲音,有了被聽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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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0 11:00
現場》字典查不到的事:波蘭台灣文學翻譯工作坊側記(上)

六月初,我去了一趟波蘭西南部的樂斯拉夫(Wrocław),參加國立臺灣文學館支持的台灣文學翻譯工作坊。來自波蘭、捷克、芬蘭、瑞典、荷蘭、烏克蘭的十位譯者,加上幾位出版人與選集編輯,從頭到尾談的都是同一件事:一本書從一種語言搬進另一種語言的時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場沒有作家,三天的議程分成翻譯實務、譯者的產業角色、出版端觀點三場,我以出版方的身分參加,也在其中一場擔任講者。本篇先寫翻譯桌上的事,下篇再談這些譯稿怎麼變成書店裡的一本書。


文學翻譯工作坊由捷克國家科學院亞非研究所所長Táňa Dluhošová(左)與英國赫爾大學戲劇與劇場實務名譽教授Pavel Drábek主持。(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翻譯讓文化被看見

工作坊的第一場由 Maciej Gaca 開場。他是漢學家,當過波蘭台北辦事處處長,也參與編過一部波蘭語的台灣文學選集,學術和外交的雙重經驗讓他談翻譯的角度跟一般漢學家不太一樣。講題叫「翻譯作為辨識」,論點很直接:翻譯讓文化被看見,不是在外交簡報裡被看見,是作為具體的人的經驗被看見。政府談文化影響力,想的通常是怎麼呈現自己、怎麼改善形象;文學做的事不一樣。Maciej 說:「小說不要求讀者同意,它要求讀者聆聽。」外交追求清晰,要解釋、要補脈絡、要糾正誤解;文學剛好相反,它引入歧義、拒絕簡化,留給讀者的問題往往比答案多。但也正因為這種複雜,文學換來的不是一瞥,而是創造持續的關注,進而能有深入的對話。

他拿韓國文學當例子:在韓江拿到諾貝爾獎之前,譯者已經工作了幾十年,出版社一本一本地試,大學開設課程,文化機構持續資助翻譯計畫。沒有人「創造」了韓江,但這些人創造了讓讀者有機會遇見她的條件。印度卡納達語文學的例子更極端:一個有千年歷史、幾千萬人在使用的語言,它的文學傳統長期在國際上幾乎不被看見,直到短篇小說集《Heart Lamp》在 2025 年拿到布克獎,整個文學版圖才突然被重新認識。

至於台灣,Maciej 觀察到一個值得注意的轉折。過去台灣文學進入國際視野時,常常被期待扮演「導覽」的角色,替外國讀者解說歷史與政治,作品承擔了很多本來不該由文學來做的工作。但《臺灣漫遊錄》不太一樣,它不急著向外人解釋台灣,而是預設了自己的世界,讀者是以訪客的身分走進去的。Maciej 說:「或許文學成熟的標誌之一,就是一個文學傳統不再覺得有義務不斷向外國讀者證明自己的存在。」演講收在一句很有餘韻的話:「文化外交偶爾夢想著被愛,文學通常滿足於被閱讀。長遠來看,後者可能是更務實的志向。」

➤一個地名背後的政治

Maciej Gaca 的演講是遠景,接下來的場次鏡頭拉近。五位譯者輪流講自己翻譯台灣文學時卡住的地方,有的卡在地名,有的卡在註腳,有的卡在一句罵人的話,看起來都是細節問題,但每一個背後牽涉到的東西,都遠超出字典的範圍。

被提到最多的作品是《臺灣漫遊錄》。原文是中文,但故事框架設定為一份日文手稿的中譯,殖民時期的語言痕跡從第一頁就織在文本裡。烏克蘭譯者 Oleksandra Bespala 和荷蘭譯者 Silvia Marijnissen 碰上同一個問題:書裡「內地」對「本島」的說法,該怎麼處理?兩個人各自回到自己國家的殖民歷史去找答案。Oleksandra 用「主島」對應日本、「此島」對應台灣;Silvia 從荷蘭殖民印尼的文學傳統裡借來「母國」。同一組詞,因為兩種語言各自的歷史紋理,落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地名的選擇更直接地碰觸政治。Oleksandra 跟著英譯本的做法,以日治時期的 Taihoku 取代 Taipei、Kagi 取代 Chiayi。這對烏克蘭人一點也不抽象:俄羅斯占領烏克蘭的土地之後,會替城市換上俄語名字,烏克蘭首都的英文拼法要寫 Kyiv 還是 Kiev,至今都是一種表態。Silvia 面對的則是台灣華語、台語、客語、日語並存的現實,她和合譯夥伴最後選擇「擁抱混亂」,不硬套統一的轉寫規則,讓荷蘭讀者直接面對這種語言的歧異。怎麼合譯也是一個話題:過去她都是一個人做,選書、翻譯、說服出版社全部自己來,近年開始覺得一個人有極限。兩個人一起翻並不輕鬆,對風格、語序、甚至一個字的用法都會有不同意見,但面對語言層次這麼複雜的書,兩雙眼睛確實看得比一雙遠。


工作坊第一天(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字典查不到的事

翻譯的難處不只出現在歷史和政治的重量裡,也藏在日常語言最口語的角落。波蘭譯者 Maria Jarosz 的講題是髒話,乍聽輕鬆,展開之後才發現裡面全是兩難。她在翻一部耽美小說,男主角喝醉了,朋友趁機偷走他手機打給他暗戀的對象,他氣急敗壞罵了句「賤人」。英文版譯成 you bitch,語氣抓得很準,但波蘭語的對應詞 suko 只拿來罵女性,語氣還比英文更重,放在兩個男生之間,冒犯感沒有出現,突兀感倒是先來了。她接著談到一個有趣的反例:中文的「他媽的」在波蘭語裡反而有個近乎完美的對應 kurwa mać,字面同樣涉及母親,但波蘭人講的時候根本不會想到字面意思,它就是一個語氣詞。多數時候,Maria 會選這種「翻情緒不翻字面」的做法。但劇情有時不許:一個角色罵完「幹你老母」,另一個回嘴「不要侮辱我媽」,那前一句就不能把「母親」拿掉,哪怕在波蘭語裡聽起來不太自然。她真正要談的是分寸:同一句髒話,是朋友之間的口頭禪還是真的傷人,字典不會告訴她,她得去問台灣的老師和顧問。而且分寸本身也在動,年輕一輩跟上一代的用法不同,同一個字在不同年齡層的人聽來輕重不一樣。

髒話至少還找得到情緒上大致對應的出口。同場的 Zofia Mądry 碰到的狀況更極端:她需要的概念在目標語言裡根本不存在。她在翻曹麗娟的〈關於她的白髮及其他〉,小說裡用了台灣女同志社群的身分語彙:T(tomboy)、P(Po/婆)、H(half,不分)。這套說法源頭在美國的 butch/femme,但到了台灣早就長出自己的脈絡和情感紋理,而波蘭的女同志社群幾乎沒有類似的區分。Zofia 最後決定不翻,讓 T、P、H 直接留在波蘭語文本裡。理由來自小說本身:書裡的角色說過,這些標籤是「為了讓局外人稍微容易理解一點」。讓波蘭讀者感覺到自己是局外人,本身就是一種忠實。而且留下這些字母,「T-bar」這個酒吧名的雙關才能成立,換成別的東西就沒了。


烏克蘭譯者Oleksandra Bespala以臺灣漫遊錄為例做簡報(Photos from the event by Rafal Komorowski/臺灣文學館)

➤台語進入翻譯工作坊

有一個話題跨越了不同場次:台語。翻譯台灣文學不再只需要懂華語,《臺灣漫遊錄》裡穿插了台語和日語,Bespala 為此發展了一套從國際音標轉寫成烏克蘭文的台語標音方案,Silvia 的荷蘭語版則在詞彙表裡標出每個詞的語言來源。現場已經有譯者在認真思考是不是該去學台語。這個問題慢工並不陌生,《來自清水的孩子》本身就混用了華語、台語和日語,記錄台灣不同年代的語言狀態,漫畫裡甚至內建了一層「華語翻譯」,服務不懂台語和日語的讀者。翻譯台灣文學,過去最大的挑戰是找到願意出版的人,現在多了一題:怎麼讓另一種語言承接台灣自己的多語現實。

一位烏克蘭譯者把台北寫成 Taihoku,一位波蘭譯者讓「母親」留在句子裡,另一位讓三個字母原樣站在波蘭語裡。這些選擇不會印在書封上,也未必會被書評提到,讀者拿起書,只會覺得「這本小說讀起來就是這樣」。但匯總起來,它們就是台灣在另一種語言裡長出來的樣子。而它們要有機會被讀到,還得先過另一關:有人要願意把它印成書。這部分留待下篇再詳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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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0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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