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器物有靈,繞指生愛——讀陳慧《木棉情書》
在日本民間,有「付喪神」的傳說:一件器物被人使用近百年,便可能生出靈性,擁有靈魂,獲得生命;那些被輕率丟棄的舊物,甚至會懷著怨懟回到人間。碗、書架、傘、瓶子,本是沉默的生活用品,時間讓它們長出眼睛與嘴巴,述說自身存活的記憶。
而磨礪鍛造記憶的,是雋永時間煉就的念念不忘,我願誌認為愛。
翻開陳慧的短篇小說集《木棉情書》,彷彿讀到一場安靜的物之修行。木棉樹、雨傘、書簽、毛巾、鈕扣與書架逐一睜開眼睛,觀視人間。一道佇在臉上的十字刀疤,傷口綿藏的,竟都是,各個他者間婉轉的愛與惦記。在陳慧筆下,這些物的執念,每篇呢喃低婉向小人物們的傾訴、陳述、敘說,由是,語言也成了言靈,城市被遺漏或刻意壓抑的歷史,也重新穿還於每個故事,每個身體之中。
全書33篇小說分為「木棉情書」、「焚香之前」、「灰燼之約」、「見字前行」與「午後雷陣雨」5輯,涵蓋香港半世紀以來的變遷。所幸小說沒有線性(俗套)地依年份編排,第1輯從工廠、手藝與舊區街道出發,回溯城市繁華由誰的雙手製造;第2輯延續《拾香紀》與《焚香紀》的「連家」,如層層謎團剝開,以一宗傷人案,連繫祖孫、警察、記者、目擊者與加害者彼此牽連的生命;第3輯將家族創傷與城市的政治記憶並寫;第4輯更聚焦幽微,把宏大的歷史細密縫合於各種貼身之物;末輯則將人物帶到台灣,詰問離開以後,生活如何繼續。
由是,5輯真正接續推進的,乃是記憶存在的形式:它先寄存在勞動者的雙手,繼而戳進受傷的身體,再收入被保存、轉手與修補的物件,最後跟隨離散者進入另一座城市。當城市的見證者老去、沉默及離開,物就成了傳承與留下的記憶載體。
➤木棉、女工與城市裡的編織技藝
最先呢喃的,是一棵木棉樹。
在同名篇章〈木棉情書〉裡,木棉樹植根深水埗——有別於小說其他標誌性的香港璀璨地標,諸如尖沙咀、灣仔等,深水埗乃平民舊區,描摹的也多為基層日常:買雞的男孩、跌倒的老婦、追趕孩子的母親,以及紡織廠下班的女工等。夜深以後,街上傳來連綿的衣車聲。哪怕城市日後將以高樓、金融與地產築起紙醉金迷,然而木棉樹懷想的,終究是那恆長且一板一眼的衣車聲,怎樣一針一線編織繁華:「你連你錯過了些什麼都不知道。你輕看技藝,你不明白製造出人們穿的吃的用的,是世間上多大的能耐,你無視在這些廠房之中,無數如你爸媽的工人,日復一日,合力生產出城市的輝煌。」
觀乎《木棉情書》全書,陳慧在多篇小說,從〈香草織〉、〈木棉情書〉到〈鈕扣〉等,皆透過寫造衣、裁縫業於香港時代變化下,那些看似委婉,實則硬淨的女工/女性/女子們一生。儼如木棉「英雄樹」的雄偉形象,樹幹上的刺,恍似她們從未輕說的委曲。花、葉與果實各有用途,則呼應女子身體及勞動,在整個香港發展史上,必須「有用」、可供消耗生產。木棉因而既是城市的見證者,也是勞動女性們的隱喻。
這些針線、縫紉、遊走於布疋的串痕,都是技藝者繞指間的功夫。因此,物要生靈,先得從製造與使用者願以時間鑄就的愛滋養——「惜物」。在消費主義大行其道,購物成狂,萬物隨意得皆可買與棄的當下——我們還會珍惜甚麼?還記得上一次會因心痛疼惜而把損壞的物事設法修理,是甚麼時候嗎?
➤一把傘、一枚書籤,收藏離散與記憶
陳慧筆下的念念,是衣裳可改、雨傘可修,可與擁有者相伴數十年的不忘。
小說第4輯「見字前行」,把公共記憶一翻,化成手中物。在〈傘〉中,早年,雨傘是祖父贈與祖母的訂婚禮物,那時手工雨傘意味長久,喻作兩口子風雨同路的承諾。後來,年月推移,大量生產且廉價的雨傘被帶上街頭抵擋胡椒噴霧,雖脆弱易壞,但每把損折都誌記一場偌大的暴力。
戀人因離散分隔兩地,一方本已把手工雨傘帶到遠方,「我」卻把傘召喚回來。傘無穿無爛,毋須修理,原來是「我」要把傘帶到城市不同角落拍照,再寄回遠方——一把傘代替不在場者穿越城市,原本僅作戀人間私密的「風雨同路」,在多年後,連傘都被轉換成濃厚政治意涵的紛亂時局,傘面負荷的,何止雨水?還有愛、政治與離散的重量。
陳慧愛書,要及烏,自然也愛與書相關之物,同輯收錄的〈書簽〉和〈書架〉,則借此兩者,剛好對照兩對伴侶在去留之間的況態:前者寫一對老年夫婦決意移民,找來舊書商回收家中過萬本藏書,卻在收拾中發現那些夾附於書中,替代書簽的各種平面物事:字條、信柬、名片、登機證、葉片——都是時間銘誌的字、鑿痕與種子,連同書本身:「翻書的過程中,我認出了很多曾被摺起來的痕跡,我檢閱這些書頁,重新認證了我成為今天模樣的過程。」
由是,就留下來。
但離開的人可同樣深情,物便隨之成為搬運的故鄉。〈書架〉中,「我」與伴侶已移居遠方,在港的母親於某天告知她同樣決定離開,於是舊居的童年讀物被寄往現居處。木匠依照舊家記憶,以漂流木造出一面新書牆。書架本為承載物的架設,也讓「我」在異地重新辨認自己。
《木棉情書》所寫的「前行」,不是無情丟下雨傘、毛巾、鈕扣與書本,也不是假裝刀疤消失。記憶與創痛,在新的關係和日常裡重新流轉張開,才有鬆動的可能。誠如〈歸回紀〉中,歐陽小灰臉上的刀疤是終其一生的傷口,痛苦不會因案件結掉而結束,仍會留於身體。然而,當連城與小灰重新吃飯、種花、安排日子,則在傷口旁邊,重新建立生活。
故事末段,連城向小灰說,腳踏實地,兼收並蓄,待用有餘,就是這樣。
在這如今艱難時局,讀來這連綿鏗鏘的12字,不禁潸然淚下——是那麼深沉溫柔的,給香港,給所有人的愛與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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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慧 於香港出生、長大,受教育。從事電影、電視劇、舞臺劇及小說創作多年,出版小說、散文20餘本,小說《拾香紀》獲第5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並有多篇中、短篇小說被改編為影視作品。近年移居臺灣,創作短篇小說收錄於《孤絕之島:後疫情的我們》及《我台北,我街道2》。小說《弟弟》獲得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另著有《小暴力》、《拾香紀.焚香紀》。 愛樹愛風,還有貓和朋友;覺得天堂應該就是朋友相伴、抱著貓在和風中的樹下閱讀。能寫作的日子心情就好。 |

木棉情書








漫評》上世紀的反省童話,今日的迫切呼籲——讀美漫《天國降臨》
1996年,距今30年前。對許多已然步入中年的人們,仍恍如昨日。沒想到青春消逝得那麼快,自己從不滿現狀的青少年,搖身一變,成了體系的一部分,遭到新世代的反抗和批判。
多年回望,彼時世界看起來好新,像個初生的嬰兒,尚不知正處在時代的轉折點。IBM開發的超級電腦深藍,擊敗了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人工智慧能力引發諸多爭論。剛連任成功的美國總統柯林頓,身陷土地開發弊案,看似全身而退,卻成為下一波私德彈劾的序曲,美國總統一職將蒙上越來越多陰謀論的色彩。賓拉登率領蓋達組織來到了阿富汗,與剛取得政權的塔利班迅速合流。在臺灣,兩顆飛彈從上空掠過,但無礙首次總統直選,國民黨候選人李登輝高票連任。世界第一隻複製羊桃莉誕生,對於DNA的研究,意外在20多年後拯救了一場瘟疫。
在虛構的DC漫畫世界,同樣發生著巨大事件。馬克・韋德(Mark Waid)編劇,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以不透明水彩繪製的《天國降臨》(Kingdom Come)開始連載,這部作品日後將成為美漫的經典之一,替新世紀重新定義何謂「超級英雄」。
《天國降臨》的故事,發生在超級英雄們不再遵守道德準則,無法再被稱為「英雄」的未來世界。越來越多的超級人類於世上誕生,新一代的他們相信唯有絕對的力量能解決一切,行事愈加暴力魯莽,以私刑的殺戮代替正義的審判,卻意外獲得社會大眾的追捧。新一代超人類的肆無忌憚,讓超人心灰意冷,選擇隱退,舊世代的其他英雄也跟隨他的腳步,退出第一線的舞台。十年之後,新世代英雄的狂妄自大,造成了近乎滅世等級的浩劫,波及甚廣,死傷無數。在神力女超人的勸說下,超人決定重出江湖,期盼重塑昔日的英雄秩序。
然而,面對新世代的桀驁不馴,老英雄們該如何匡正秩序,成了全新難題。一向堅守真理與正義的超人,仍試圖維持殘破不堪的正義聯盟,教化新人向善;神力女超人逐漸轉向強硬激進,建立軍事化的威權管理;凡人之軀的蝙蝠俠,則另組自己的勢力,試圖在失控的超人類與一般人之間建立制衡。各方陣營彼此牽制,製造更多糾紛,各國政府對超人類力量的恐懼也日益加劇,局勢一步步走向失控,全面衝突看似不可避免,一旦爆發,即是宛如聖經《啟示錄》記載的末日。超人、神力女超人和蝙蝠俠,能否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再次拯救世界?
熟悉美漫的專業愛好者,可能會補充許多關於平行宇宙、超級英雄能力的說明,但好萊塢電影已經數次證明,即使不知道這些背景知識,也不妨礙享受這類作品。事實上,這幾年在出版社的大力引薦下,臺灣讀者有幸接觸到一部部超級英雄的經典,才發現美式超人類漫畫早已超越單純的娛樂,更加充滿文學意味,是提供讀者現實反思的圖像小說。
《天國降臨》在精神上承襲80年代中期反英雄的美漫經典《守護者》(Watchmen),重新質問著「英雄」的定義。不同於80年代經歷越戰、水門事件後,陷入善惡難分的道德相對世界,《天國降臨》代表著90年代在全盤否定之餘,仍渴望相信些什麼的期待。有學者即以當代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新真誠」(New Sincerity)概念加以形容。他不是要人倒退回相信善惡黑白分明的年代,而是在經歷反諷、解構與懷疑之後,重新冒險相信一次。《天國降臨》的世代對抗,即是以美好的往日為核心,拾起當中超越時空限制的良善,重新定義正義與邪惡,界定英雄應有的姿態。
如同超人、神力女超人和蝙蝠俠在書中不同的選擇和糾葛,《天國降臨》並非只是灌輸懷舊的天真,曾經滄海,無法再回到過往黃金年代的單純,但這並不表示一切只能流於虛無。就像亞歷克斯・羅斯的水彩筆調看似復古,但在視角和細節上,處處充滿新意。舊有的美德遭到質疑,並不等同我們沒有辦法從中截長補短,找出在新世界眾人都能遵循的準則。英雄可以犯錯,但不是完人的他們,依舊能扛起守護對與錯的責任。
一方面,是編劇馬克・韋德企圖梳理出超級英雄漫畫的核心精神與魅力,用來反擊90年代市面上大量只會訴諸暴力的英雄漫畫。另一方面,追尋新世紀英雄的樣貌,擺脫曾發生過的污點,汲取過去的經驗打造出偉大的未來,也是時代整體氛圍的折射。就像1997年蘋果推出的廣告〈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向近代歷史上特立獨行的人們致敬,《天國降臨》則轉向DC世界裡那些古典的超級英雄,尋求典範和答案。
《天國降臨》找到的解方,明確而簡單。全書結尾,見證者馬凱牧師,提醒著超人,超人最大的能力,不是超凡的特異功能,而是來自人性對於「判斷對錯的直覺」。提醒著在世紀末的讀者們,對於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請以人的身分,做出正確的事」。
結局呢?很抱歉在全文一開始就已偷偷爆雷,《天國降臨》那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童話結局,並未在現實中實現。
共識和價值並未重建,反而走向更極端的相對化,不只善惡,甚至連真偽都難以分辨。「新真誠」似乎從未發生,才華洋溢的大衛・福斯特・華萊士,於2008年選擇在家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此時此刻,重讀《天國降臨》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像是在緬懷上世紀一次失敗的嘗試。但轉念一想,或許比起上世紀末,身處亂象中的我們可能更需要來自《天國降臨》的鼓勵和喊話。只要末日還未真正降臨,我們都還有挽回的可能,在真相的操弄之中,找到共同體未來的希望。
既屬於自己的時代,又能超越自己的年代,讓不同世代的人在不同處境下讀出全新的感悟,正是所謂「經典」最關鍵的特質。《天國降臨》就是這樣一部作品。
「請以人的身分,做出正確的事」。●
Kingdom Come
作者:馬克.韋德(Mark Waid)
繪者:亞歷克斯.羅斯( Alex Ross)
譯者: 黃彥霖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12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Mark Waid馬克.韋德
《紐約時報》暢銷作家,四歲時買了人生第一本漫畫,從此一頭栽進這個世界。他曾在多家漫畫公司擔任編輯,並創辦了自己的線上出版社。韋德編劇的漫畫近兩千本,幾乎橫跨所有出版商,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包括DC的《天國降臨》與《超人:天賦使命》。目前他定居加州,滿心期待有一天父母會終於坦白,告訴他其實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而是來自滅亡氪星的孤兒。
繪者:Alex Ross亞歷克斯.羅斯
曾在芝加哥的美國藝術學院學習插畫,並在進入漫畫界前以分鏡繪師的身分磨練技藝。他曾在漫威漫畫推出突破性迷你系列《驚世奇人》,打開了彩繪漫畫被廣泛接受的大門。他隨後為DC推出同樣成功的《天國降臨》,並在DC與眩暈Vertigo陸續創作了《絕對正義聯盟》、《山姆大叔》、《星城故事》、《逆轉正義》與《美國正義協會》等眾多作品。此外,他也持續為漫威創作《地球X》三部曲、《蜘蛛人》、《復仇者聯盟》與《漫威英雄誌》等作品。羅斯也跨足漫畫以外的領域,如雜誌與專輯封面,甚至是2002年奧斯卡金像獎官方海報。他目前持續創作各式複製藝術品,主題包括披頭四、環球經典怪物與部分迪士尼角色等。
譯者:黃彥霖
專職文字翻譯與影視觀察,主要領域為科/奇幻、犯罪文學及同志/BL影視文化,譯作包括《邊緣世界》、《烈火荒原》三部曲、《我所知道關於愛的一切》、《靈光》、《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感謝曾經回答我各種冷門問題的人,是你們幫助我成為更好的譯者。聯絡請寄:moonvariant@gmail.com
閱讀通信 vol.397》肌肉記憶,不急著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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