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4E7》浮光、春秋書店創辦人陳正菁/從一人書店到四家店,被迫成長的經營者:書店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在台北市中山商圈,浮光書店與春秋書店是許多讀者熟悉的店家;創辦人陳正菁從第一家店開張時,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顧整間店,到後來開出四間的書店,這並不是一場浪漫的故事,更像是不斷被現實推著成長的歷程。從空間想像、選書邏輯,到管理30多位同事,「開書店」這件事,不只是美感與品味,也是理想、勞動與責任。
此外,在觀光商業密集區,當國際旅客走進台灣的書店,他們也許想帶走一本關於台灣的書,書店可以怎麼回應這樣的閱讀需求?為何陳正菁始終讓《臺灣漫遊錄》、《鬼地方》放在書店海景第一排?本集節目邀請浮光、春秋、風景、銀月書店創辦人陳正菁上節目,聊聊她如何開了四家書店,如何將閱讀放在空間中的首要位置。
【菁華摘要】
➤開了4間書店:本來不想工作,反而每天都工作
吳家恆:當別人聽到你是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這四家書店的負責人。有些一家一家開,開到第4家?」你聽到這樣的話,會覺得這是一種恭維,還是只能苦笑?
陳正菁:苦笑啊。沒有人知道第1家之後,會不會有第2家。其實第一家浮光剛開始的時候,是2017年夏天,我抱持著「我一個人就可以站店」的想法,從開張到打烊,一個人就顧完。我當時真的以為,那會是一家「一人書店」。
我甚至覺得,我可能不用找正職員工,只要一兩個工讀生就夠了。前半年,我一個人站了3個月的班,從吧檯到賣書,再到掌櫃兼打掃,全都自己來。

吳家恆:那時候你自在嗎?我記得你以前提過,想開書店,是因為你不想被上班綁住。
陳正菁:是。我是一個沒有辦法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人。我過往的工作,只要老闆要求我打卡,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想離職。但沒想到,開始經營書店之後,如果算到今年邁入第9年,我反而變成每天都在工作。
吳家恆:全年無休。
陳正菁:對,全年無休。除了年假3天,但那3天我還是會來餵貓、澆花,所以其實也是非常瘋狂的一個舉動。我覺得這幾乎可以被當成一種行為藝術來看:我可以365天,天天到赤峰街,這件事對我而言非常神奇。
我當時沒有想到會開到第2、第3間,但後來每一年,我都開始給自己出功課。因為我是雙子座,雙子座很喜歡變化,所以我非常喜歡嘗試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從浮光到春秋,雖然兩家距離這麼近,只隔一個巷子,但我當時一直覺得,我一定要有一家一樓的書店。這就是開春秋的原因。理由其實就是這麼衝動。大家會說「你怎麼那麼霸氣」,說穿了是魯莽。
我沒有那麼多資本,心想,胡思要收了,剛好有機會承接那個場地,碰上疫情剛開始,我還偷偷想過房租會不會降,因為房東也得找新房客。結果沒有降,不過房東表示,疫情期間可以給我們一點寬限,所以我就想,不然來拚拚看,於是,接下了這棟四層樓的老宅。

「春秋書店」的形式和浮光不太一樣,對我來說,建築本身有沒有吸引力非常重要。
我會從浮光所在的47巷,轉到春秋所在的41巷,距離這麼近,完完全全是因為那個空間帶給我不同的氛圍,讓我對「在那裡開一間書店」產生了想像,於是就開始了。
➤風景書店:升級打怪,進駐國家戲劇院
陳正菁:至於風景書店,完全是被邀約的。國家戲劇院這個場地,可以說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自己是學文學、藝術的,藝術偏向攝影;但在攝影之前,我其實更喜歡的是電影和戲劇。我一直夢想有一天可以到美術館或劇場工作。也因此,當兩廳院、戲劇院來跟我談這個空間,問我有沒有機會進駐時,我心裡湧起很大的衝動:「我應該要去啊,這根本就是夢想實現。」

吳家恆:所以從第1家到第2家,是因為你覺得一定要有一間一樓的店面,覺得放棄太可惜;然後從第2家到第3家,則是進入國家級的戲劇院。
陳正菁:對,我覺得我像是在打怪,已經升級到國家級了。我其實是比較不怕死的人。至於資本額從哪裡來?老實說,我一直都是獨資,沒有股東,也沒有合夥人……
➤銀月書店:開在紐約香氛Le Labo樓上,老宅中相映成趣
陳正菁:開銀月的時候,我確實是把在台北累積的經驗整個搬過去。
吳家恆:行不通嗎?
陳正菁:一開始行得通,但我們畢竟不了解台南的文化和生態,這是我覺得自己最欠缺的地方。我不是台南人,也沒有長居的經驗,所以我找的同事幾乎都是台南人。
在銀月的門市端,我很堅持這件事:要不就是從高雄到台南、已經住了很久,並且認同自己是台南人的人;要不然就是台南人;或者是我們所說的「北漂、南漂」,也就是從台北南下,決定在那裡生活打拚的人。他們喜歡台南,也對台南有熟悉感,或者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我希望用他們去補足我的不足,因為我擁有的其實只有台北經驗。
但我覺得,這件事也不用刻意掩飾,不需要假裝成像某些國際型品牌一樣,到了任何地方都還是同一種樣貌。事實上,銀月很有趣的是,我們樓下就是一個國際品牌,是來自紐約的香氛品牌 Le Labo。當初也是他們來找我,這其實算是一個機緣,是他們邀請我進駐。

吳家恆:又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機緣。
陳正菁:對,進駐一棟歷史老宅的二樓。那棟老宅大概有一百年的歷史,現在正在申請古蹟,叫做五福商店。
其實在台南人的歷史經驗裡,這個地方是有感覺、有記憶的。所以我們要開的時候,非常多台南人都很開心,還有一些鄰里社區的人、知道五福商店故事的老居民,真的會說:「哇,重新開了,那我們要再進來看看。」
這棟老宅是三層樓,我在二樓,三樓預計四月中開放。這棟房子大概花了五年時間修復,也有國家資金挹注,所以它勢必要打開,與市民共享。
這個建築很特別。屋主的祖父輩是日治時期的寫真家,所以留下了非常多攝影史料;另外,這棟房子的修復過程,之後也會做成類似常設展的形式展出。所以我非常期待。
這棟房子本身絕對是我進駐的一個重要原因;等到它完全公開於世的時候,我會覺得非常棒。
這棟建築因為有百年歷史,又包含成大建築系參與修復的過程,我覺得非常精彩。未來這些史料的公開、攝影檔案的展示,還有屋主家族歷史的梳理,都會很有看頭。四月中之後,所有來參訪的人都可以一起共享這些內容。
➤赤峰街的變化
陳正菁:對,我們都在大同區。大同區整體的氛圍真的很不一樣。我必須說,赤峰街是很……我剛進來的時候,其實並不知道它會長成這十年來的樣子,因為我大概是9年前進來的。
那時候浮光所在那棟樓的一樓,周邊幾乎都是機車修車行、汽機車材料行,還有一些早期工業零件、五金行所在的巷弄,幾乎沒有什麼商店。我們就是開在樓下那家很古老的、應該有60年以上歷史的汽機車材料行樓上。那是家族經營的店。我第一次走進47巷時,整條巷子瀰漫的都是機油味。那時候我站在一樓門口,看著二樓即將要開的店,心裡其實很忐忑。

我非常惶恐。那時候我想,天啊,我在上面煮咖啡,咖啡的味道蓋得過機油味嗎?感覺很難。我當時真的會擔心這件事。可是因為我的投資不大,又是自己一個人做,我會覺得這個空間雖然比我原先想像得大一點,卻又不像真正的大店面那麼難以負擔。那裡有兩層樓,還有一個木造閣樓,也正因為這個空間本身,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試試看。
因為這種建築樣式,應該算是延續日治時期某種輕建築的形式。以前有日本建築師來旅行時看到這一帶,還曾經畫下手繪記錄,後來甚至出了一本書。他說,這種建築樣式在日本可能都未必看得到了,竟然還保存在台灣。而且這一帶的樣式又跟大稻埕不太一樣,所以其實很有趣。它是在一個沒有被過度開發、沒有過度都市化的歷史脈絡裡,意外被保存下來的。也因為這裡還沒有被大量房地產投資客反覆轉手、整修,所以原始的樣子竟然還留著。
吳家恆:那是10年前的事?
陳正菁:對。
吳家恆:可是這10年來,變化也很大,那些機油味都不見了。
陳正菁:沒有錯,店家一家一家撤出。我記得開了春秋之後,我比較常待在41巷,反而比較少走進47巷。結果有一天我突然轉進去,發現那裡我竟然不認得了,真的嚇一跳:什麼時候開了那麼多服飾店、冷飲店,還有一些小物店?而且很多都是偏韓風的潮店、韓團周邊小物店,在中山商圈至少開了四、五家,一直冒出來。連浮光樓下也都被別的店家進駐了。這件事我其實也沒有辦法拒絕,因為各自的屋主、房東都不同,只能感覺到整體氛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我以前其實很喜歡樓下那家汽機車材料行。他們有一個千斤頂,永遠都杵在門口左側;他們自己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可是自從我們進駐之後,他們就會稍微把它挪開,幫我留一條通道。那是一種商家之間很自然的默契。
➤商圈單一化的隱憂
吳家恆:這個地方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有一種生活感。可是這種生活感會吸引外面的人進來;而外面的人一來,對有些人而言就成了商機,於是又促成這個地方的改變。譬如那些汽車零件行,一家一家不見了,反過來又侵蝕了原本的生活感。這兩件事好像有點矛盾。
陳正菁:是,所以這一點我確實也想過。我們原先想抵抗的,是那些老舊、古老的事物不要消失,希望能守住它們:譬如老建築的保留、老巷弄的氛圍,還有老鄰居繼續留在這裡。可是從我2017年進來到現在,大概第一年開始,到前幾年陸陸續續就看到很多老鄰居消失了。確實是老人家離開了,接著是老店離開了,某些產業也離開了。其實赤峰商圈,或者說赤峰街、中山南西商圈,原本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產業的多樣性,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
吳家恆:那你覺得現在會有單一化的隱憂嗎?
陳正菁:會,而且會越來越單一。我覺得在都會型的社區裡,或者說一個地方逐漸城市化之後,它會越來越朝向某些更偏大量消費的場所發展,譬如百貨商場,或者一些連鎖商家、品牌的進駐。因為以赤峰街來說,在我進駐的這10年間,早期其實不太會看到大品牌進到小巷弄裡,大品牌只會出現在大馬路上、百貨公司裡,像誠品、新光三越,或賣場裡的品牌專櫃。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國際型的大品牌直接進到赤峰街的小巷弄。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其實嚇到,應該是 Coach 開了咖啡店,也賣皮件,竟然還賣咖啡,我那時候真的覺得太過分了,連咖啡生意都要搶。它一開幕就一直辦活動、一直辦活動,把巷弄堵得滿滿的,還會找一些網紅、KOL 來做活動,人潮一聚集,整條巷子就塞爆。
因為我覺得赤峰商圈的小巷弄,本來最大的特點就是車子少。大馬路上車很多,但小巷子裡人可以慢慢擠來擠去、晃來晃去。早期其實還不太擠,是一種可以慢慢散步的感覺。現在就真的開始擠了,假日一走進來就會覺得人擠人。還好車子還是不會大量竄進來,再加上旁邊有公園,所以如果從中山站、雙連站這兩站之間來看,我覺得這些巷弄大部分還是可以逛、可以散步的空間。
另外,我覺得小店能不能被保留下來,對這個商圈非常重要。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品牌,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資本,不然它就會把小店擠走,房租也會一直漲。其實現在已經開始了,就連我同一條巷子附近的一樓店面……

吳家恆:房租都在漲。
陳正菁:對,而且都是翻倍在漲,已經快要跟師大商圈一樣了。我們現在很努力,不希望它走向師大商圈那種路線。也就是說,住商共榮、和平共處很重要。因為之前有一波檢舉潮,你們大概也有耳聞,就是有人大量檢舉;當然,也有可能不只是一個人。
吳家恆:譬如說一個集團。
陳正菁:對,也有可能是集團性的大量檢舉,於是就造成很大的關注……
➤選書:社會學、哲學、藝術與台灣文史
陳正菁:我一開始在浮光選書的邏輯,就是以文史哲、藝術相關為主。但其實我們比較偏重社會學、哲學和藝術相關。只是開店之後,你有那麼多書櫃,總得把它填滿,一開始當然是填不滿的。可是開了之後,我就慢慢摸索出獨立書店怎麼定義自己,所以後來又逐步擴充了比較多文史類。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放太多台灣文史的東西。
吳家恆:你原本會放比較多和你自己的背景有關的,像攝影、戲劇。
陳正菁:對,那是我個人喜歡的。譬如我會讀社會學、哲學、精神分析,也讀美術、電影、攝影。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當然,我們一直忘了最大的區塊其實叫文學。文學後來變成我每一家書店裡非常重要的一塊。我自己是文學出身,但我常常會忘記,文學不是一種本能。我以前總以為,文學應該是每個讀者從小就會有的涵養和常識。

吳家恆:每個人都愛聽故事。
陳正菁:你應該是讀故事書長大的吧?看繪本、童話書長大的吧?但我後來發現,越年輕的世代,越不一定有這樣的基礎。我覺得像我們這一代,或者說我這個已經進入中年的人,會很自然地以為文字能力是必備的,閱讀能力也是必備的;但對現在的年輕世代來說,很多事情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後來也做了一些調整和強化。譬如說,我增加了圖文書的比例。
吳家恆:反應也不錯。
陳正菁:對。這也和後來我用了更多店員有關,我現在大概有三十個左右的人。
吳家恆:是四家書店加起來三十個?
陳正菁:對,總計三十多個門市人員,有正職,也有兼職和工讀。當他們慢慢加入之後,也會改變我的選書。再加上客人的買書頻率、偏好,還有他們來詢問哪些書,這些都會讓我去微調選書方向。我覺得那個「微調」就是:我仍然固守自己認為應該是經典、應該常備、無論如何都要放在店裡的那些書。就算你不愛看,我還是照擺,就是這麼任性的老闆。
但同時,我也會順著時代的演變去調整。譬如說,我認識高妍——台灣非常重要的一位年輕世代漫畫家——其實也是因為我的同事們一直要訂她的書。
吳家恆:買到認識。
陳正菁:對,訂書訂到最後,他們等於在幫我擴充資料庫、擴充作者群。當然,我也是因為開書店,才慢慢把自己失落很久的那一塊當代文學補回來…….
➤我和我的店員們
吳家恆:這會不會也和你的店員有關?就是說,以你的背景,再加上浮光、春秋這樣的空間氛圍,可能本來就會吸引一些學文學、藝術、劇場的人。
陳正菁:會。我們確實有很多文化型的讀者,所以如果你要問我說……
吳家恆:我是說店員。
陳正菁:店員嗎?那就非常明顯了。我的店員裡最大宗的一群,前一段時間是電影科系出身,導演居多,或者是編劇;不是做導演,就是寫劇本。
有一段時間,劇場人特別多,像台藝大戲劇、北藝大,還有世新電影、台藝電影,這些都是我們店裡電影相關背景店員的大宗。當然也有音樂類型的,我們大致都歸為藝術型:玩樂團的、喜歡樂器的、歌手。我確實也曾經有一位嘻哈歌手,當過我一段時間的店員。
吳家恆:所以如果有人來書店,說不定一、二十年後會發現,那個大導演、那個大音樂家,以前曾經端咖啡給我喝。
陳正菁:現在已經有一些離職的店員是這樣了。這些藝術型的店員,通常待一段時間,大概兩年左右,就會離開,去展開自己新的人生規劃。但我其實都很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們像是他人生裡暫時停靠的地方,是一個休息站。
當他對事業、人生還很焦慮,很多事情都還不明朗的時候,會覺得來這裡打工很好,壓力沒有那麼大。書店給人的感覺,好像就是一個相對沒有壓力的地方…….


➤被迫成長的書店經營者
陳正菁:是。我從第一家浮光開始,一直以為自己會是一個全能的老闆兼員工:既要打雜、又要付錢,還要煮咖啡。可是到了第三年,開了春秋,再慢慢到第五年有了風景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變成一個管理者。我覺得我是被迫成長的。
吳家恆:不是天生的。
陳正菁:不是。我非常不喜歡管理,是被迫把自己放進那個角色,要求自己去負責任。因為我原本其實是一個不喜歡負太多責任的人。除了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譬如藝術創作、寫一篇文字,我可能會要求自己做到很高的標準;可是對別人,我其實不太喜歡要求那麼多,而且我甚至不喜歡不和諧的關係。但在職場裡,你面對的就是責任和要求。

吳家恆:那一定會有某種緊張。
陳正菁:對。你要把事情完整處理好,還要看出一個人適不適合坐在那個位置。因為我們現在的職務其實有分工。正職裡面有財務、行政、書籍行政,也有咖啡餐飲這一塊,我大概把它分成三大區塊,再讓不同的正職去負責不同事務。有些人當然還會負責門市美工、美編、設計這類工作。
「人」永遠是所有事業體裡最困難的部分,我到現在都還是這樣覺得。硬體都很好解決,但人事永遠最難。
因為我們做的是文化事業,我到現在還是會這樣認知。無論是咖啡還是書,我都認為它是文化事業。其實咖啡在歐洲本來就有很深的文化傳統,也和哲學有很深的關聯,所以我從來不會覺得,我有很大一部分營業比例是在做咖啡,是一件可恥的事,或是不應該的事。
我覺得那裡面有一個非常緊密、彼此包覆的連結。也因此,我覺得所有參與書或咖啡產業的人,喜歡做這類工作的人,通常都很感性、很浪漫。所以我必須去關注他們更內在的部分。這也是我後來才學到的:我願意花比較多時間,給每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夥伴,情感上必要的關注……
➤英文書一直在書店排行榜
陳正菁: 我們開實體書店,很重要的一個意義,就是必須存在於空間裡。如果我們從空間裡消失了,你就不會認識我,也不會有機會看到書作為實體的樣子。你可能只會去博客來訂書,或在網路上買書;而且通常是因為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書,所以才會下單。
但逛書店的意義不一樣。逛書店是你原本不知道今天要買什麼書,卻意外買了某一本書。至於我把某些書強力推到海景第一排,就是因為我會覺得:你可能不認識這個作者,也可能不認識這本書,但你先看看它吧。
而這樣的做法,確實也會意外地、間接地帶動銷售。譬如我們排行榜第一名,好幾年都是《臺灣漫遊錄》。《臺灣漫遊錄》的中文版、英文版,或者《鬼地方》,又或者吳明益的任何一本小說,只要他有新書出版,在我們店裡通常都會成為主要的暢銷書。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我們把它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我希望我的讀者看到它,也希望觀光客看到它。
所以其實從風景開始,尤其有了小風景之後,也就是進到戲劇院這家書店之後,我們就很主力地希望把台灣作家的外譯作品推出去。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排行榜上一直會有英文書的原因…….

➤書店也能成為台灣文化的窗口
陳正菁:其實我們會開始銷售外文書,主要是英文書。像法文、日文書我們就沒有進,因為對我來說,那不是主力的銷售品項。我個人會覺得,英文書在國際讀者之間,是一個相對普遍、最大公約數也比較高的選擇。不管讀者來自歐洲哪個國家,或來自美洲,大致上都可能閱讀英文,所以它比較像是一種通用的國際語言。這當然不是出於什麼偏見,只是我很明確地覺得,我們可以先從英文書開始。
我現在合作的英文書商,其實是書林書店。我一直覺得,獨立書店彼此之間的合作非常重要。當然,我可以直接從 Amazon 進書,也可以去找我以前待過的外文書店書商,請他成為我的進口代理,這中間的折扣條件或許會有一些差異;但我之所以選擇和書林合作,是因為我覺得,書林本身也是一家歷史很久的獨立書店品牌,專門經營外文書,又位在台大商圈,也是我年輕時常去逛的地方。
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其實是一個靠讀書、靠逛書店長大的小孩。到了成年、甚至到了中年之後,我才更清楚地意識到,我和書店的關係是沒有辦法拆解的。我太依賴書店的存在了。你可以說,電子書會不會取代實體書、它的市場會不會越來越大?我不否認這件事;但我還是覺得,實體書和空間、和讀者個人之間,有一種非常緊密的物理性連結。閱讀時的空間氛圍,或者說情感脈絡,其實都是在一種很幽微的狀態下生成的。
所以我覺得,把書握在手裡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尤其是讀小說、文學作品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辦法用電子閱讀。至於其他工具書、社會學類、參考資料,我完全不排斥,甚至會覺得那是非常好用的工具。像 AI 現在已經非常普遍,我也不抗拒;可是文學,尤其是詩、小說、散文,我真的很難不在紙上閱讀。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美感,也有一種記憶:書被發明之後,連帶生成了許多文化與創作的形式,而所有文學作者的創作,也都和這個載體緊密相連。

所以我們後來選了大量外文的文學類書,提供給外國讀者。這件事其實我也說不上自己當初是怎麼明確定義它的,但後來我慢慢發現,雖然各家店的選書方向有些不同:風景可能偏藝術,浮光可能偏社會學,春秋的文學比例再高一點;但最大的共同點是,我們始終沒有辦法離開文學。
我知道,對現代很多科系來說,文學幾乎像是一種「沒那麼有用」的學科,不太會有人因為它能保障什麼工作而去選讀;但我其實很堅持,文學是一個人生命的基礎。因為透過文學,我們能看到那麼多不同的敘述者,如何去講述不同的生命面向,而這些敘述裡面,也一定包含了文化與歷史。所以當我們關注一些國際獎項時,像《臺灣漫遊錄》得到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時,我們當然一定要把它搬出來,當成一種台灣之光。
➤書店也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陳正菁:甚至我會覺得,《臺灣漫遊錄》也可以是一種台灣主體性的展示;同時,它也是文學創作的一個里程碑,更是把台灣文學介紹到國際的重要催化劑。所以我們會大量展示它,而且我希望它有一定的量感。
因為你們知道,在獨立書店裡,很多書我向來都只陳列一本到兩本。這本賣走了,你就要等下一次補書;所以很多書得等很久,才會有下一個客人買到。這也是為什麼獨立書店其實很難做出那種典型的暢銷書規模。我平常備書就是一本到兩本,庫存沒了再補;但有一些書,我會刻意備足數量。像《臺灣漫遊錄》的英文版、中文版,我們就會希望它一直都在。


像韓江的作品也是。她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之後,《素食者》、《希臘語課》、《白》都有繁體中文版,也有英文版,我也會大量陳列。國際讀者其實非常清楚,他們走進來看到,就會開始 Google,然後就買了。
我們在小風景賣英文書,其實賣得非常好,這點我自己也很意外。那其實就是一次嘗試。我們讓外文書的比例占到一半,給它櫥窗、給它平面陳列、正面陳列,讓讀者一進來就先看到它。當然,我們最大量、一定會常備的,還是《鬼地方》、《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臺灣漫遊錄》,再來就是《素食者》。所以我覺得,連來台灣的觀光客都非常在意一件事:你會推薦哪位台灣作家給我?那我們當然就會強力推薦,因為我們能做的,就是從有限的、我們認識的,且已有外譯作品的台灣作家裡,盡量去推。
譬如邱妙津的書我們也有,像《蒙馬特遺書》。只是外國讀者未必每個人都會先對同志議題感興趣,可能就會先略過;但《臺灣漫遊錄》的接受度非常高,《鬼地方》的接受度也很高,因為他們會去 Google 內容,而只要和台灣文化、台灣歷史、美食有關,他們通常就會更有興趣。
吳家恆:而且它本身也已經有了國際上的 reputation。
陳正菁:對,有得獎嘛。像《素食者》,英文版一推出,只要我們把它放在春秋的海景第一排,幾乎立刻就會被拿走,而且通常都是國際讀者…….

➤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
陳正菁:我始終覺得,書店最大的魅力,終究還是書本身。當書和空間、咖啡這些元素的結合,達到一種很好的狀態,或者形成一種只有你這家店才有的氛圍時,讀者就會再回來,再次光臨,也會開始問你:「有沒有哪一本書?」
像銀月,因為我們給外文書一定的空間比例,大概有兩個主要書櫃都是外文書,選書方向也偏文化理論、哲學、西方當代思潮,再加上台灣文學和一些英美經典文學;於是就開始有讀者來問外文書。像《哈姆奈特》那本外文書,你們有嗎?當他在你的書店看過外文書之後,就會覺得:好,那現在有一本新書我想入手,你家會不會有?那我當然就是趕快幫他查,店內有沒有庫存;沒有庫存的話,我就趕快進書。


其實一本書的利潤非常低,有時候只有幾十塊,有時候一百多塊、兩百塊;可是我為什麼還要賺這麼低的利潤、幫他進書,再賣給他,還要繳稅、繳房租?我覺得理由很簡單:我真的很想把一本到一個讀者面前,因為他需要這本書。他會來問,表示他覺得你這家店可能有這本書。
我們對於讀者的問書、查書、訂書,其實都非常願意服務。
我們自己也有一個小小的、雖然不算太常運作的網站,但還是有訂書、下單的功能。管理成本和基本業務費用其實都不低,像綠界科技、刷卡這些費用都要付;但我們願意為書多做一點努力。雖然書不是我們最主要的營收來源,但我們還是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家獨立書店要有的立場和認知。●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
巷子裡的書店.導覽》老屋、巷弄與街區漫遊,台北市中山商圈書店9選
位居台北城市核心的中山商圈,是台灣年輕人最喜歡逛遊的街區之一,也是國際旅遊媒體與官方觀光指南必不可少的地方。英國《Time Out》雜誌曾將中山區列入2023年「全球最酷的40個街區」,是當年台灣唯一上榜之地。近年各種旅遊資訊,也持續把赤峰街、心中山與鄰近商圈描繪為國際旅客體驗台北風格生活的重要節點。
從台北當代藝術館、光點台北電影館、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到心中山線形公園、誠品R79地下書街,展覽、電影、表演藝術、閱讀空間與步行廊帶彼此串接,也讓中山一帶除了是重要商圈及交通節點之外,更躍升為適合停留、觀看與漫遊的文化生活圈。
中山北路、赤峰街巷弄中的書店,並不像過往重慶南路書街列隊而立,也不像公館溫羅汀受到濃厚的校園氛圍浸淫。中山商圈的獨立書店密度雖高,卻鮮少彼此相連:有的藏在老屋二樓,有的落在赤峰街巷內,有的靠近百貨與捷運,承接逛街與觀光人流,也有的退在較安靜的側巷,保留更適合翻書與說話的氛圍。
本系列報導,希望帶讀者重新看見中山商圈的書店聚落。這些書店雖然散落在巷內、街角與商圈周邊,彼此並不相連,卻共同構成了中山商圈獨特的人文風景,也讓人看見:在觀光、消費與文化活動交錯的街區裡,實體書店正以不同方式尋找自己的立足點。
➤詩生活:95%都是文學書的書店
位在承德路二段巷內的詩生活,從中山站步行可達,卻不在最喧鬧的逛街動線上。相較於線型公園、市集與服飾店集中的週末人潮,這裡保留了中山商圈較安靜的一側。
書店經營人陸穎魚是香港移民,也是著名的詩人。她原在香港擔任財經記者,因結婚移居台北。「開書店是因為我想融入台灣,藉由書店來跟台灣人交朋友。」
詩生活從一開始就不只定位於販售書籍的空間,更像是一種進入在地生活的方式。陸穎魚分享自己從小就對書店、圖書館抱有某種想像,認為「書店是讓人安心的地方」。她將這份安定感,具體化為一個可以讓人走進來、停下來的空間。
很難想像,台北最繁華的中山區小巷中,有這樣一間95%都是文學書籍的書店,「以詩為主題,是因為我自己也寫詩。」陸穎魚形容,若能在書店裡「相遇同溫層,認識有共同閱讀嗜好的人,能從讀者客人變成朋友,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這份初衷也讓詩生活的交流性格鮮明。陸穎魚笑稱自己是「很喜歡聊天的店長」,媒體出身讓她不怕與陌生人交談。書店的選書與空間,同樣帶有強烈的個人痕跡。陸穎魚說,店裡的詩集幾乎都由她親自挑選,標準包括「我喜歡的、現在流行的、有潛力的作品」。書櫃與書籍陳列,也幾乎由她一手承攬。
相較於許多強調設計感或複合經營的書店,詩生活的辨識度並不建立在昂貴裝潢,更來自清楚的編輯性,店內充分展現出陸穎魚個人的閱讀品味,「基本上就像我的私人圖書館」。
在她看來,熱銷詩集與最想推薦的作品,往往不完全一致。前者通常較大眾、較易進入,後者則較小眾,也更需要讀者投入時間與情感去理解。陸穎魚說,那些真正能「提升思想」的詩集,常常要求讀者先願意打開自己,「把自己情感融入其中」,而這並不容易。也因此,她最在意的並不是銷量本身,而是「有沒有人因為詩生活,而開始接觸現代詩、讀詩和寫詩。」
至於書店為何落腳中山,陸穎魚回憶,一開始其實沒有太多商業盤算。「剛移居台北時,我就住在中山區附近」,後來碰上現址頂讓,又剛好自己有開店的念頭,「天時地利人和下,我就開了詩生活。」她坦言,當時想的只是它在自己的生活圈裡,並沒有先從人流或消費條件去估算。這樣的起點,也讓詩生活一直保有某種具體的個人尺度。
陸穎魚透露,「詩生活是限時10年的獨立書店,我們即將完成10年之約了。」約期屆滿之後,詩生活會如何呢?她沒有明言。
➤信鴿法國書店:見證台法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所
信鴿法國書店是台法文化交流最具指標性的空間之一,是法語書籍、法國文學與思想在台灣被持續引介、閱讀與交流的重要現場。創辦人施蘭芳原本任教於台大,30年前因為在台灣很難找到法語書,決定創立這家書店。2010年,知名服裝設計師洪麗芬接手經營,將長年累積的設計與跨域連結能量帶入書店。洪麗芬更因台法交流的重大貢獻,獲法國政府頒授「法國國家榮譽軍團勳位騎士勳章」(Légion d'honneur)。
信鴿法國書店不僅是販售法文書籍的空間。長年以來,它也是許多法國作家、學者與知識分子來台時會專程造訪的場所,是文化交流與外交往來反覆發生的現場。如果文化交流不只存在於抽象層面,而會在特定空間裡留下可被記憶的場景與時刻,那麼信鴿法國書店即是台灣長期見證及創造這些歷史的地方。
作為「文化櫥窗」,信鴿法國書店秉持著「讓台灣讀者認識法語作品,也讓法語世界看見台灣」,持續將法語文學、學習書、童書繪本與人文出版帶進台灣。另一方面,它也透過台灣作品法譯專區、雙語出版與相關活動,讓台灣被法語世界閱讀。
信鴿法國書店的人情味,並非來自熱鬧的社交性,而是來自專門書店特有的互動密度。常有已鎖定目標的讀者,一進門就持著手機直奔櫃台問書;也有人備好手寫書單,請店員代為報價與訂購。
信鴿法國書店觀察到,近年不少住在松江南京一帶的旅客,也會因為交通便利而推門入內。那些原本不懂法語的人,未必會立刻買書,卻常願意在店裡停下來看看、提問、摸索不同出版品之間的差異。
信鴿與讀者之間的關係,起初建立在語言學習與特定書籍的需求上。但經年累月之後,留下來的並不只是交易與訂書服務,而是讀者對其選書眼光、文化引介能力與閱讀判斷的信任。
➤一間書店:用便利貼讓閱讀痕跡接力
一間書店位在長安西路巷內,與青年旅宿共用部分空間,位置不在中山站最密集的百貨與服飾店動線上,卻也因此落在商圈較安靜的一側,鄰近台北當代美術館。它一方面承接中山一帶的觀光人流與交通便利,店內除了街區居民與本地讀者,也常遇到外國旅客;另一方面,又保留了不被週末人潮完全淹沒的停留感。
落地窗加挑高的空間,擺滿了書本的空間,夢幻的迴旋樓梯連接一樓與二樓。因為書店氛圍安好,幾年前,一間書店在社群媒體上爆紅,吸引許多讀者到訪。 一間的選書以文學為主,另有歷史社科、生活旅行、圖文漫畫、心靈與商管等類型,選書較開放。
「製造人與書的邂逅」是一間書店的重要目標,店裡最鮮明的辨識點,是貼在書上的便條紙:起初只是店員把簡短心得寫在便利貼上,貼在封面當成另類推薦。後來讀者也慢慢加入,變成一本書上可能同時留著店員與陌生讀者的閱讀痕跡。
「我們讓客人寫下對這本書的感覺、想法或是任何想寫的事情,讓書自己與客人交流,再讓讀者繼續寫下便條紙,為同一本書或不同本書。接著,書店都充滿了聲音,整間書店都有了生命。」店長沅諭說。
曾有顧客結帳時,書裡掉出前一位讀者留下的紙條,意外成了帶走書時附贈的一份留言。這類小事,正好說明一間書店的特色不只在賣書,而在讓閱讀痕跡留在現場、讓陌生人之間發生接力。
沅諭分享,在書店待著的時間,她最喜歡與來自各地、各城市、各國家的人交流,「我覺得能在書店相遇、聊書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一間書店的內用座位採低消制,讀者需點用飲品才能在店內停留閱讀。「我們當然有現實層面經營上的考量,所以有消費的規則,邀請讀者與我們一起珍惜這個空間,也希望大家一起閱讀且愛書下去。」
➤奎府聚書店:召喚在地記憶的文化轉譯空間
奎府聚位在赤峰街巷內,離捷運站與百貨商圈不遠,位置正好落在中山商圈最典型的交界帶上:一頭接著週末人潮與消費動線,一頭仍保有巷弄店面的停留尺度。
房屋本體建於昭和15(1940)年前,歷經裝修改造,榮獲2025年台北老屋新生大獎肯定。店名「奎府聚」也是「留住過往痕跡」精神的體現,名稱源流更早於屋宇本身,是荷蘭時期平埔族社名、清領時期的街道、聚落名,也是日治時期的町名。「奎府聚」的命名,意在召喚赤峰街一帶更早的地方記憶,透過命名重新銜接。
奎府聚的選書方向以台灣文史為主軸,收錄台灣人文與自然書籍、雜誌、古地圖及相關周邊,入口處能看見整排的攝影集。這間台灣主題書店,不只是陳列書籍,而是把地方曾經的名字、記憶與時間感,在空間中帶回今日的閱讀現場。
店內特製吧台主體——台北盆地北方山系稜線的木雕,是都市化前由此地抬頭可見的景象。除此之外,書店的裝潢與擺設,充滿了老家具,如收納漢方藥材的百子櫃等,似乎也暗暗回應了大稻埕雜貨往來的歷史。
踏入奎府聚,在品茗咖啡、翻書、參加活動或看展時,能持續意識到這個空間與街區的時間深度,這些都是來自成長於赤峰一帶的創辦人,有意識的打磨。
奎府聚也參與赤峰草地音樂會、防災課程與社區活動,與周邊店家和居民保持互相照應的關係。處在遊客不斷湧入、街區用途與租金結構快速改變的現場,這讓以介紹台灣過往為志的奎府聚,也像是赤峰街當下處境的縮影:一邊承接人流,一邊試圖留住地方痕跡;一邊面向外來讀者,一邊維持與社區的實際連結。
奎府聚書店的存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迪化街上,隸屬於大同區的郭怡美書店:兩者都不只是把書放進一個有歷史感的空間裡,更讓空間本身也成為閱讀的一部分,讓地方記憶與街區的變動重新接上關係。
奎府聚所處的赤峰街,在觀光、人流、租金與店鋪更替中持續改變著。可以說,奎府聚是個很重要的補位:書店不只是消費路線上的停留點,也是街區記憶的轉譯者。
➤朋丁:選書就是一種策展
複合式藝文空間「朋丁」位在中山北路一段的巷內,不在順著商圈人流就會自然經過的位置。比起線型公園周邊較直接的消費動線,它更靠近條通與中山商圈交界的地帶。這樣的位置,也形塑了它的來客方式——多數人不是隨意晃進來的,而是特地前來看展、買書。
朋丁不僅是書店,也提供選物、餐飲、展覽與出版,更傾向把自己放在「計畫空間」的位置上:讓不同領域的人在此會面、合作、交換想法。
這個空間的起點,來自經營者陳依秋和 Kenyon長期從事自由工作與獨立出版,2016年開設朋丁,並不是先設定一間要符合市場類型的店,而是希望替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尤其是獨立出版——找到一個可以安放、也能繼續向外連結的場所。
朋丁的經營人認為,紙本物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它的物質性之外,還包括它能把創作者的想法帶到更遠的地方。因此朋丁最鮮明的特色,不在於它「賣哪些書」,而是它如何把選書本身當成策展。
店內書種以自費出版、插畫、設計、畫冊與視覺藝術為主,另有少量理論書。不走大眾綜合型書店的路線,而是把原本不容易在一般通路中被看見的出版物,集中成一個有脈絡的現場。
朋丁書架的分類陳列,更像是一種編排:把雜誌、zine、獨立出版物、選物與展覽內容彼此放在同一個觀看系統裡,讓讀者在翻閱之間逐步理解一種創作取向。朋丁的策展性不只發生在展覽檔期,更體現在日常的選書與陳列之中。
把朋丁置放在中山書店聚落來看,它代表的是其中較偏向視覺文化、獨立出版與跨域合作的一支。中山這一帶的書店,並不只靠文學或閱讀興趣被串起來,還包含展演、設計、餐飲與街區移動的路徑。朋丁正好把這幾條線收束在同一個空間裡。
➤浮光書店:把書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浮光書店位在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赤峰街47巷的老屋二樓。若把中山商圈理解成一張由百貨、人潮、小巷、老屋與小店共同構成的步行地圖,浮光所在之地並不屬於顯眼的節點。它不是沿中山北路展開的門面型店家,也不是先以街邊視覺攔下人流的空間,讀者必須沿著樓梯往上走,才能真正進入。
經營人陳正菁回憶,剛進駐赤峰街時,一樓還是汽機車材料行與工業零件行,巷子裡瀰漫的是機油味,而不是今日中山商圈熟悉的服飾、飲品與逛街人潮。浮光因此格外像一個早期的轉折點:它不是順著成熟商圈長出來的,而是在舊產業仍清楚存在的巷弄裡,將書店與咖啡放進去。
這家店最初幾乎是一人書店。陳正菁提到,2017年夏天開店時,她原本預想的是一種極小規模的經營:自己從開門顧店到打烊,兼吧檯、賣書、打掃,撐起一間可以獨自運作的店。這個起點也影響了浮光後來的樣子。它不是先以完整商業模型設計出來,再把書和咖啡填入,而比較像是經營者在赤峰街找到一個可停留的空間之後,慢慢把自己的閱讀取向、工作方式與待客節奏疊上去。
浮光的客人不見得一開始就是為了買書而來。早期有不少赤峰街附近的住民、上班族或周邊商家經營者進店,有些人原本只是想喝杯咖啡,坐一下,瀏覽書櫃,在停留過程中自然而然被某些陳列吸引駐足。
店裡的選書以文史哲、藝術為骨架,偏重社會學、哲學、影像、戲劇,再逐步補強文學與文史。
陳正菁分享透過「將書放在醒目的位置」,實體書店不僅可以回應既有需求,也可以反過來影響並與讀者的閱讀進行對話。這使得浮光雖然同樣是書店與咖啡並行的空間,但也是透過選書介入停留、由停留再帶回閱讀的現場。
➤春秋:1樓為主要書區,2樓雜誌內閱,3、4樓以上咖啡區
同樣位在中山、雙連兩站間的赤峰街巷內,在中山商圈來看,春秋書店不是百貨商場動線上的大型節點,而是長在巷弄步行節奏裡的一間街邊書店。
在浮光書店落腳赤峰街一段時間之後,陳正菁決定在隔一個巷子承接另一棟老宅。不是為了單純展店,而是想在這一帶擁有一間真正面向街道的一樓書店。從47巷轉到41巷,春秋與浮光的差別不只是地址,而是從較隱蔽的樓上空間,轉向能直接與街道發生關係的入口。
春秋書店因為樓層多,書量無法像單層書店那樣鋪開,因此主要書區集中在一樓,二樓以上則以咖啡、雜誌與活動空間為主。雜誌可供店內翻閱,新書發表與講座也成為空間運作的一部分。
在選書上,春秋雖與浮光隸屬同一個經營系統,但取向並不完全相同。若說浮光較偏社會學與哲學,春秋的文學比重則更高一些,但仍維持文史與文化類閱讀的骨架。這樣的配置,使得春秋在赤峰街日益熱鬧、商業類型愈來愈單一的變化中,仍保有相對清楚的文化辨識度。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用書店與策展空間,和不同年輕創作者交流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在中山商圈裡,位置很能說明它的性格。它離捷運站近,交通方便,卻不是貼在最喧鬧的大店面動線上,而是留在巷內較安靜的一側。
店主陳炳槮回憶,20多年前公司搬來這裡時,考慮的正是「不要那麼吵、空間大一點、也能合法登記」。當時中山還未完全成為今日這般高度觀光化、反覆被報導的街區,但已具備了位置適中、可進可退的條件。田園城市也不是臨時進駐的潮店,而是由出版社搬遷、擴張工作空間時,伴隨街區生態變遷一併長出的書店。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的核心是出版、選書、展覽與選物:書店目前規模不大,店務如今由三人維持,沒有自行經營餐飲,空間延伸主要落在講座、策展與寄賣。
陳炳槮認為餐飲不是自身專業,與其勉強做,不如把力氣留給自己真正能掌握的部分。因此,田園城市的複合,不是把所有功能都包進來,而是把出版人的判斷力,延伸到陳列、策展與物件選擇。
它的選書路線,則是從出版社背景一路調整而來。早期的基本盤明顯偏建築與設計,因為那正是田園城市出版最熟悉的領域。但作為開在街邊的書店,它又不能只服務專業讀者。
陳炳槮提到,這些年田園城市一面守住建築、設計、藝術與人文的底色,一面順著讀者習慣的改變,增加更多圖像性強、文字負擔較低、甚至接近zine尺寸與閱讀節奏的小書。
店裡也因為長期接觸創作者與出版市場,逐漸形成另一種功能:不少年輕人來這裡,不只看書,也看材料、看物件、看別人怎麼把創作轉成可展示、可寄賣、可被帶走的作品。有些人甚至是先來觀摩,之後再回來談寄賣與展覽。田園城市提供的不只是閱讀,而是一種從閱讀延伸到創作生產與策展的入口。
➤重本書店:豐富的設計與字體設計書籍,也是太空艙裡的清酒吧
重本書店由平面設計師葉忠宜創辦,獨立經營。畢業於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的葉忠宜,是台灣少數躋身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設計師之一。
進入重本書店,很難不被前衛的空間語言所吸引。經營人將金屬、木質、植栽、燈光與聲音等多重異材質放進同一個空間裡,如太空艙裡的和式房間,未來感中恰當納入了和室式的停留與靜謐感。這種看似衝突的調性,實則經過精準的整合。
重本的選書早期以設計、字體設計與攝影為核心,後來逐步往建築、藝術與人文延伸。葉忠宜也分享,原本店裡的書「就是要很硬核的設計」,但來客愈來愈多元之後,選書也慢慢擴到建築、性別、歷史與文學,讓前來閱讀與享受餐飲的讀者,有多元的選擇。
作為專業人士所開設的書店,店內所陳列的書籍,不少都是較難在一般書店看到的品項,也吸引許多對設計有興趣的台灣與日本讀者,重本書店因此在日本也享有高知名度。
【書店資訊】
電話:(02)25599080
地址:臺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138巷3弄11號
營業時間:14:00 - 22:00
IG:@the1bookstore
臉書:一間書店 the1bookstore
電話:(02)25319081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二段72巷6號 1F&B1號
營業時間:週一~週六 10:00 - 19:00;週日 12:00 - 18:00
IG:@gardencity.books
臉書: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
電話:(02)25377281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一段53巷6號
營業時間:週二~週日11:00 - 20:00(週一休)
IG:@pondingspace
官網:朋丁 pon ding
電話:(02)25170787
地址:104臺北市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138巷9號1樓
營業時間:週日、週一、週三、 週四 14:00 − 22:00;週五、週六 14:00 − 01:00
IG:@weightbooks
官網:weightbooks
電話:(02)25588029
地址:臺北市大同區赤峰街41巷5號1樓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basisbooks.kimotsi
臉書:奎府聚書店 Kimotsi
店長:蔡舒婷
電話:(02)25591988
地址:台北市赤峰街41巷7號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athenabooks.taipei
官網:浮光・春秋
電話:(02) 25172616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松江路97巷9號
營業時間:週一~週五 9:30 - 18:30 / 週六日 11:00 - 19:00
IG:@librairielepigeonnier
官網:Librairie 信鴿法國書店 Le Pigeonnier
電話:(02)25507288
地址:赤峰街47巷16號2樓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illuminationbooks
官網:浮光・春秋
電話:(02)25581343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承德路二段75巷37號
營業時間:週二~週五14:00 - 19:00;週六~週日14:00 - 20:00
IG:@poetry_inlife
官網:獨立書店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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