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當AI進入出版產業:創作者與版權市場的下一步 ft.張潔平、譚光磊

➤AI作品如何判定?出版業陷入「自證時代」新難題

「一本書用了多少AI才算AI作品?」這可能是當前出版業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蒐集資料算不算?潤稿算不算?即使作者宣稱作品全由自己完成,出版社與經紀人又該如何證明?

「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真的太大、太難了。」譚光磊指出,目前業界對AI使用程度仍缺乏共識。他分享近期國際出版圈的一樁案例:奈及利亞新人作家傑瑞.法拉德(Jerry Falade)的首部犯罪小說《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曾引起多家美國經紀公司和出版社競標,後來卻因編輯質疑作品可能含有AI生成成分,經紀人也無法確認作品100%由作者本人創作,最終代理人決定撤回稿件,原先談成的出版交易也因此告吹。


奈及利亞新人作家傑瑞.法拉德(圖源: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網站)

譚光磊說:「一開始,國外合作方十分興奮,他們還特別寫信和我力推,說這本書很棒你一定要看,沒想到後來又收到國外寫信來說要撤回這份稿件。」

雖然法拉德提供了自己的創作筆記、資料蒐集等證據,但仍無法說服經紀人與出版社。譚光磊表示,這不只是信任問題,還有非常現實的商業風險:「有些人認為決定撤銷的考量原因之一是,依據不同國家、地區的法律,AI生成的作品是否享有著作權(copyright)此事仍存在限制與不確定性。」如果這本書被判定是AI生成的內容,可能無法取得著作權保護,那出版社所投入的版權、行銷與影視開發成本,都可能因此面臨巨大風險。


奇幻小說《Daggermouth》(圖源:Amazon)

現有的AI檢測工具也未必能成為100%的判斷依據。譚光磊分享近期《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刊登的一篇文章〈Is This What Comes After AI Slop?〉:文中談到一本奇幻小說《Daggermouth》,這部反烏托邦的羅曼史原先是作者自費出版,後來有傳統出版社要簽下這本書,「他們將這本書丟進AI偵測工具Pangram來掃描、檢測,」結果偵測出該書有大約60%的內容疑似是由AI生成,但作者與出版社都否認AI寫作的指控,「最後出版社選擇相信作者,他們還是會出版這本書。」

譚光磊說,這件事也帶出了另一個爭議:「作者有授權、同意出版社把自己的作品丟進去(Pangram)嗎?」且Pangram究竟是如何判斷的?它沒有誤判率嗎?「曾有一位美國臺裔的克蘇魯作家,將自己2007至2012年寫的書丟進Pangram,結果顯示有70%是AI,那顯然是有問題的。所以Pangram完全不足以當作絕對、唯一的證據。」

「是否要使用Pangram?用了之後你要信多少?」目前也是沒有共識、眾說紛紜。譚光磊分享,有一派經紀人對Pangram的看法是:既然沒辦法確保檢測的真實性,所以他們不願意把自家作者的作品放進去,「誰知道它會不會之後拿去做什麼事?」

另一派則認為,把稿子丟進Pangram是一種「證據準備與作者保護」的行為。出版社或經紀人可能會先以10%的作品進行檢測,「丟進去,看看它怎麼說,如果結果顯示有60%,那你可能就需要更多的證據,說明這真的是作者自己寫的。」

但這樣的流程也會反過來影響作者,未來作者甚至可能必須保存筆記、手稿與不同版本的創作版本,留下完整的「創作足跡」,證明作品確實出自自己之手。原本應由質疑者提出證據的問題,也可能會倒轉成「作家必須自證清白」。


AI偵測工具Pangram(圖擷取自Pangram官網)

➤創作不可取代的價值,來自人的在場

「其實我花了大量的時間跟AI聊天,但我大概從半年前比較警惕,不再把和AI聊完的內容直接copy到發出去的任何文本裡。」


張潔平

張潔平肯定AI的邏輯推演能力、跨語言資料蒐集能力,「如果你把它當成一個助教或者是陪練,甚至是你的私人圖書館,是可以有很多收穫的。」但她認為,如果直接將AI產出的內容當成自己的產出,或是把與AI聊天的內容直接分享出來,當成自己思考的所得,「對我來說,那個門檻甚至不是道德問題,而是你錯過了一次自己思考的機會,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從文字生成、封面、排版,到平台分發,AI理論上已經能參與出版流程中的每一個環節;甚至,讀者也可以把一本書交給AI摘要,再利用生成內容寫書評、發表心得。「理論上這個過程AI是可以全部完成,但是人卻不在場。」張潔平將這種變化稱為一場「主體性危機」。

她舉例人類歷史上曾發生幾次「主體性危機」:哥白尼發現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達爾文發現人類和其他動物一樣,是自我演化而成,不是多麼特殊的物種;以及精神分析、神經科學研究指出「你的自由意志不完全是真的,可能受到神經構造、創傷等影響。」

「我們過去認為一定需要依賴人類主體去完成的『創造性的事情』,其實不一定是必要的。不是說電腦有創造性,而是說,當創造性發生的時候,人類可以不在場。」當過去被視為創作者核心價值的「生產能力」,不再是人類獨有的能力,張潔平認為,創作的價值反而必須回到幾個更根本的問題:「你為什麼非寫不可?為什麼這件事必須由你來說?以及作品完成之後,誰願意為它負責?」

AI的出現也改變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如果作者沒有投入自己的時間、經驗、脆弱甚至痛苦,讀者又為什麼要花數個小時,甚至數十個小時閱讀?在一個用魔法打敗魔法、「你用AI寫,我就用AI讀」的時代,張潔平認為,人類創作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恰恰來自人的在場:「你要用作者的在場去換讀者的在場。必須得是這樣。」


(圖擷取自ChatGPT官網)

➤拆除語言壁壘:AI如何加速國際版權交易與小語種流通?

提到AI對版權交易的衝擊,譚光磊分享在國際現場的觀察:AI拆掉了長期存在的語言翻譯門檻問題。

他舉例,過去一本荷蘭文或韓文作品要進入其他市場,出版社往往得先等待英文樣章或完整譯稿,國外編輯才能開始評估。但有了AI的協助,部分權利方在取得作者同意後,可以利用符合資料保護要求的AI,例如符合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要求標準的大型語言系統,快速製作僅供版權評估使用的譯稿。

「這個會清楚說明這是AI翻的,只是提供你評估是不是要買版權。」這些AI製作的版權評估譯稿,並不取代正式出版所需的真人翻譯,而是讓買家先理解故事內容,再決定要不要投入真人翻譯、出版與行銷。「這個東西出來之後,流通就變得快很多。」


譚光磊

除了前述方法,譚光磊也分享北歐混合真人譯者與AI的做法:「版權公司找一個真人譯者翻譯約30頁或者前三章,後面用AI摘要讓你看故事發展。這個我覺得滿兩全其美的,能看到故事走向、完整的結局,同時也能讓人了解作者的文字風格是這個樣子。」

這種效率,也讓過去較難跨越語言與商業門檻的作品,有機會進入新的市場。今(2026)年3月,譚光磊在曼谷遇到一家專門出版亞洲BL作品的法國出版社,兩名創辦人原本只是亞洲BL的粉絲,也不懂泰文,卻能透過AI、字幕組等方式協助理解與處理文本,再取得原著版權,把過去傳統出版體系未必會主動引進的作品帶到法國。譚光磊指出,這正是AI時代可能出現的某種「紅利」,當語言不再是那麼高的進入障礙,小語種作品的跨國流動可能因此加快。

不過,便利的另一面仍是版權與資料安全。國外編輯若直接把未出版的書稿丟進公用AI,權利方很難確認文本之後會如何被保存或使用。譚光磊介紹了台灣的「BookAI」:權利方可以將書稿放入封閉系統,再提供國外買家帳號,讓國外編輯可以透過AI詢問故事內容、生成摘要或分析,但無法直接取得原始書稿,權利方也能隨時撤回內容。

「BookAI」正是透過AI來滿足各方需求,降低潛在風險。國際版權交易的買方希望更快、更自由地跨語種評估作品,賣方則需要確保尚未授權的書稿內容不會因此失去控制。


(圖擷取自BookAI官網)

譚光磊也分享在實際交易上曾遇到的情況,「我們代理銷售某一本韓文小說,巴西有家出版社對這本書有興趣、主動來詢問。但當時我們手上其實還沒有英文的譯稿,我們還在等韓國出版社提供。」過去,如果沒有英文譯稿,版權交易就只能卡關靜待,但這位巴西代理說沒關係,他們直接把韓文原著丟進AI翻譯裡「翻一翻、看一看」,就能直接評估並決定是否搶購。

AI的運用能提升國際版權交易的效率,但當一本書可以在幾分鐘內被翻譯、摘要、分析,出版業接下來面對的問題,就不只是「看得更快」,而是誰有權決定哪些資料可以讓AI看?看完之後資料去了哪裡?產出的內容算誰的?出了問題誰負責?新的權責關係該如何定義?如何寫進合約與制度?

➤當AI成為知識入口:出版如何守住內容可信度與語言多樣性?

當AI文本成為知識生產的主流,甚至成為搜尋引擎與社群媒體的預設答案時,危機已不只是「假新聞」,而是「知識源頭被黑箱演算法壟斷」。當出版業的權威性面臨挑戰,創作者與出版人該如何建立新的「內容驗證機制」,防止公共討論退化成被機器合成訊息所包圍的同溫層?

譚光磊提醒大家,AI的另一層風險,就是它所依據的語料本身可能根本就不是中立的。他舉今年度的「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的爭議為例,當時多位得獎者遭質疑使用AI,最後甚至必須拿出大量草稿與寫作足跡,證明作品確實出自本人之手。 雖然基金會調查後認定沒有足夠證據顯示得獎作品使用AI寫作,並維持得獎結果,但也有作家反過來質疑:如果AI檢測工具所熟悉的英文語料主要來自主流英美英文,那麼來自非洲、加勒比海或南亞的地方英語、方言與特殊語法,是否可能因為在語料中較少見,而更容易被判定為異常?


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圖源:Wiki)

這個問題對台灣而言尤其值得警惕。譚光磊進一步指出,相較於中國龐大的簡體中文資料,台灣繁體中文在數量上處於弱勢。如果未來愈來愈多人的寫作、編輯、搜尋與校訂,都透過大型語言模型完成,模型所理解的「正常中文」,便可能愈來愈受到占比最大的語料影響。屆時受到影響的不只是繁簡字體差異,而可能包括台灣特有的詞彙、語氣,以及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譯音等不同語言留下的痕跡。

當AI不斷替人類把「不熟悉」的文字修改成它認為更自然、更標準的表達,真正值得擔心的,或許不只是機器會不會寫得愈來愈像人,而是人類原本不一樣的寫法,會不會反過來被機器慢慢修成同一種面貌?

張潔平認為,這已不是單一出版社或創作者能自行解決的問題,而涉及政府、語料庫、數位基礎設施與公共政策。不過,對個人與小型文化機構而言,她仍看見一種真誠的回應方式,就是讓更多交流、溝通與對話回到實體空間。

當線上資訊愈來愈多、來源愈來愈模糊,人們反而可能更需要面對面的閱讀、討論與文化活動,重新建立「我知道這個人是誰、我知道這個判斷從哪裡來」的信任感。從這個角度來看,AI時代的出版社或許不再只是內容的審查者,而更像是知識脈絡的策展人、來源的背書者,以及把作者與讀者重新連接起來的人。

➤重塑編輯價值:從「內容審查者」轉型為「信任背書者」

張潔平認為,當讀者面對大量內容、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時,真正有價值的編輯,不只是替一本書蓋上「專業認證」,而是願意把自己的知識背景與判斷脈絡放進推薦之中,回答一個更具體的問題:「我為什麼要出這本書?」

作者要面對「我為什麼要寫?」讀者也會問「我為什麼要讀?」而編輯正是在兩者之間,將作者的創作動機轉譯成讀者能理解、願意投入的閱讀理由。「那個背書不只是說我用我的專業、權威去背書,而是我加進我自己的知識脈絡,放在這裡,告訴你,為什麼我要出這本書。」

對張潔平而言,這種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真實判斷與信任,正是出版仍難以被演算法取代的地方:「我覺得,那個對我來說就是編輯,就是出版人最重要的作用。」


(圖源:Amazon)

譚光磊也認為出版業的核心一直是人與人的連結與信任,「我這兩天剛好在看一本書:《因緣際會:出版風雲四十年,這些人、那些事》(Another Life: A Memoir of Other People),是美國出版人麥可.柯達(Michael Korda)的回憶錄,他以前是賽門與舒斯特(Simon & Schuster)的總編輯,後來也成為知名作家,這本書就是他在回憶出版界的事,講到最後,還是人與人的連結與信任。」

讀者願意翻開一本書,背後是一連串的信任:讀者相信出版社與編輯的判斷,編輯相信作者交出的作品,而出版社也相信作品的來源與權利狀態足以承擔各種出版風險。無論是編輯、經紀人、作者或讀者,出版業一直都是靠長時間累積的人際關係與信任運作。當AI讓內容的生產門檻變低,出版社能提供的就是為內容的選擇、來源與價值作出判斷,並願意為這個判斷背書。

➤同質化的AI美學 vs. 小誌與獨立出版的崛起

當AI能以極低成本無限生成符合大眾平均偏好的內容時,表面上我們擁有了無窮選擇,實際上卻可能陷於高度的同質化。這種「無限生成」最終會擠壓獨立創作與邊緣議題的生存空間?還是反而會逼出更有叛逆性、不可替代的原創異數?

張潔平認為,答案或許可以先從讀者的反應來看。現在的人一方面享受AI帶來的便利,另一方面卻也快速對AI生成的文字與圖像產生「美學疲勞」。她觀察到,許多品牌開始利用AI節省設計成本,但當大量海報呈現相似的視覺語言,讀者的厭倦也來得非常快。

「我相信那種大量、同質化的美學開始出現的時候,讀者反應是非常快的。他可能還是會從中得到自己有用的資訊,但一定會很快拋棄的,因為大家會想要尋找『不一樣的東西』,這是讀者最最基本的需求。」差異與新鮮感,本來就是閱讀與文化消費的重要動機。

這樣的需求,也反映在飛地書店的實際銷售上。張潔平觀察,近年愈來愈多年輕創作者帶著自己製作的小誌(zine)與獨立出版物來到書店,也出現了一群專門購買這類作品的讀者。「我們開始意識到之後,有主動把這個平台做起來。」

她也分享了飛地書店的觀察:買小誌的年輕人未必購買一般書籍,卻不代表他們不閱讀複雜內容。從烏克蘭、巴勒斯坦到勞工權益,有許多獨立刊物、小誌的內容相當「硬核」,印刷與設計雖然未必精緻,吸引人的正是它們難以被複製的「獨一無二」。張潔平說:「過去兩年,小誌與獨立出版物大概佔了整個飛地的銷量約10%到20%,這是之前沒有的。」

「我覺得,AI帶來的那種無限量、沒有成本、沒有摩擦的生成式美學,肯定會引起讀者厭煩。」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創作者必須拒絕AI。張潔平也指出,真正厲害的作者同樣可以「調教AI」,形成自己的風格,而這種調教本身,同樣需要功力。

在讀者注意力愈來愈分散的時代,只要作品足夠獨特,就一定能找到讀者嗎?張潔平覺得答案恐怕沒這麼簡單。「我覺得讀者跟作品發生深度交流這件事情,是需要花很多力氣去設計的。」她認為,出版工作不只是把書出版、送進書店,更要思考如何讓作品與讀者發生一次「有意義的相遇」。


(圖源:PChome)

張潔平認為,陌生作品的行銷最困難的是跨過最初的門檻;但只要第一批讀者真正與作品建立關係,一本好書就可能像《臺灣漫遊錄》一樣,逐漸長出自己的生命路徑。

「對我來說困難就在這裡,你得跨過這件事情。」出版不只是把作品「推出去」,更需要刻意創造一個讓作者的「在場」,讀者的「時間」與「信任」真正相遇的機會。

張潔平認為,AI能讓「另一種出版模式」變得更有發展可能。「我們都相信內容的價值是不會被任何東西所磨滅,」當真正重視內容的作者、編輯、出版人或策展人,主動離開既有產業中心,「你會看到這些人,他們可能會被推到產業的邊緣,或者是自動走到產業的邊緣,甚至是走到產業之外,直接與讀者對話、交流、建立關係,他們反而不需要被原本的流量與商業規則束縛。

在這些規模可能不大,卻更接近創作與讀者的「邊緣地帶」,AI不一定是威脅,也可能成為降低生產成本、擴大創新能力的工具。「我不認為AI是洪水猛獸,是一定要隔絕在我們人生之外的(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用它來做創新的話,我覺得當然是有希望的。」

➤推薦書單:在AI時代,重新思考閱讀、勞動與創作的價值

講座最後,兩位講者各自推薦了一些書。有趣的是,在一場談AI與出版未來的講座裡,他們選擇的書,反而都把人帶回某種最原始的閱讀、勞動與思考經驗。

譚光磊推薦了小說《無二之書》(No Two Persons),「英文書名來自就英文諺語,沒有兩個人會讀同一本書,因為每個人讀的體驗都不一樣。」這本書描寫女孩為了紀念早逝的哥哥而寫了一本小說,作品出版後,輾轉進入9位不同讀者的生命中,包括有聲書朗讀者、發掘作品的經紀人與書店店員。對譚光磊而言,這本小說真正觸及的是閱讀最基本的本質:同一本書到了不同的人手中,會因各自的生命經驗產生完全不同的意義。「我覺得這就是最原始的體驗嘛,百分之百個人的體驗,這跟AI完全無關。」無論AI如何發展,閱讀仍然只發生在一位讀者與一本書之間。

譚光磊另一本推薦書是美國作家萊利.塞格(Riley Sager)的懸疑小說《復仇列車》(With a Vengeance)。「他(作者)好多年前就提到,因為手機、網路和無所不在的監視器,有很多懸疑詭計已經很難成立了。」塞格因此把故事背景拉回到沒有智慧型手機的1950年代,並向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與《一個都不留》致意。他刻意撤掉現代科技的設定,為故事重新創造出古典推理得以成立的空間。譚光磊形容這是一種「對現在科技的抵抗」:「回歸到一個比較容易進行密室古典謀殺案的時空環境,是一個非常反AI的設計。」

張潔平推薦了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的《匠人》(The Craftsman),「從書名來看,這本書好像是在呼喚人們內心深處的匠人精神,但其實他想寫的是,任何身體的勞動和大腦的思考是不能分開的。」她分享書中的概念:一個人反覆練習、執行看似基礎甚至枯燥的工作,並不只是機械性的重複,「勞動就是一點一點的累積。」真正的專業判斷與創造力,往往正是在這些勞動裡慢慢形成。這也讓她想到AI時代最值得警惕的問題:如果年輕世代的人們在學習與工作初期,大量基礎訓練一開始就被AI代勞,他們是否會失去在反覆實作中建立思考、判斷與創造能力的機會?

但是,張潔平並不因此主張不要使用AI。相反地,她分享了自己與AI協作、收穫最多的方法:不要一開始就叫AI給你答案,而是讓AI先問你問題。「我會說現在我的目標是這個、我要寫這個,或者我要了解某個領域,但是你可以先問我問題,看看我的想法是什麼。」在一題題回答的過程裡,人必須重新整理原本零散的知識、直覺與判斷。說完之後,再請AI把剛才的內容整理成文章。

兩種使用方式看似只差了一個步驟,主體的位置卻完全不同。直接讓AI提供答案,可能錯失整理自己直覺的機會;而讓AI提問,則是逼自己先把答案想出來,再由工具協助整理。張潔平把這形容為一種「拿回主體性」的方法。「回答的過程,其實是個非常好的自我整理,因為AI很多問題問得很細,你就會發現,原來這個問題我自己之前沒有想到那個深度。」

從一本書如何被閱讀、一門技藝如何透過勞動形成,到人如何與AI協作,兩位講者的推薦其實都回到同一件事:當愈來愈多事情可以交給AI代勞,我們反而更需要知道,哪些過程不能為了追求效率而被跳過。

閱讀需要投入時間,創造需要反覆練習,思考也需要親自走過那些還不知道答案的時刻。真正不會被AI取代的,或許就是在抵達答案之前,人們如何思考、如何溝通,以及那些只有親自走過,才會留下的痕跡。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9-03 10:00
閱讀隨身聽S15E5》詩人唐捐/AI愈博學,詩愈要回到人的血肉之軀 ft.臺北詩歌節

AI愈來愈會寫詩,抒情詩如何與AI共存、共處?     

從早期的「小冰」到如今能調動龐大資料、生成成熟文字的AI,詩人唐捐默默觀察這場變化已超過10年。

唐捐在教學現場把AI視為訓練創作的「對照組」和工具,但到了真正寫作的關鍵時刻,他為自己留下一間「AI進不來的小房間」,保衛屬於人類的獨創性跟感受性。

本集《閱讀隨身聽》,唐捐分享AI時代的文學創作,談文學獎面對AI衝擊的制度難題、詩人如何發揮博學以外的能力,也介紹即將登場的2026臺北詩歌節「方塊字的歡聚」。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AI介入文學創作

主持人:近來引起一些話題討論的是關於創作與AI這件事情。尤其如果牽涉到文學獎的時候,因為有獎就有榮銜、獎金。

如果參賽作品是經過AI的參與,這樣會不會影響公平性?唐捐身兼詩人與文學研究者,你怎麼看文學獎與AI的爭議?

唐捐:喜歡科幻的人,對AI寫作,甚至AI來跟人類做文學競爭,可能不會覺得特別訝異。只是沒有想到它來得這麼快,而我們的制度與方法還沒有跟上。AI介入文學創作正要開始,而且是全面性的課題,我也認為現在應該努力研討。

主持人:不過,制度趕不上現實似乎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為制度牽涉到更長遠的穩定性,不可能因應環境一有新的變化就立刻調整。問題是它落後多久?以及落後之後,它要往哪邊亡羊補牢呢?

唐捐:首先,現階段最好不要去評估寫作過程。評審的專業仍是就文篇來做判斷。

當然AI構造出來的文篇有它的效用。比方通俗小說、推理小說,對讀者來說,他是看得很爽、很愉快、很受到娛樂、享受推理的過程,他未必那麼在乎作者的創作過程用了多少成分的AI。何況加了一個筆名之後,創作者就具有「合成」的成分。

實際上,現代大眾文學裡,也有合成的創作者。只是現在合成加入的成分是AI。

至於文學獎,有很大的一部分問題是我幾年前已經批評的:我們臺灣文學獎以單篇匿名為主,這是作文比賽,這種形式並不是世界主流,最起碼要比一篇中篇、一本小說集,一本詩集,這樣才能看出更多的苗頭,對評審也相對公平,因為可以判斷的東西比較多。

現在我們就作文比賽式進行評判,對評審其實是很大的考驗。所以問題跟文學獎的制度有一些關係。

而且現在市場也訴諸於倫理,寫作者要自己交代誠實與否。對評審來說,這也是自由心證,當作品有AI感,卻無法確定它是不是AI協作時,應該做多強的判斷?要不要取消他的資格?要不要盡量把他名字排後面?這些問題真是天人交戰。

➤AI愈博學,人愈要保持思考

主持人:現在每個人的生活都已經在混合的狀態,我們腦袋記不了那麼多東西,其實都是靠手機、通訊錄做記錄,或者靠手機來提醒。所以我們的大腦功能有一部分已經外包了,只是今天這外包的領域涉及到創作,而且比賽當然就會產生公平性的問題。除了在文學創作之外,因為你也長期在學術方面涉入很深,譬如在論文上面,AI豈不是更好的工具?

唐捐:是的,AI對寫論文有很強的幫助。現在學報在徵稿時,也都會加上一條:如果你使用AI協作,你必須交代清楚。

我認為,如果只是適度使用AI做比較機械性的輔助,可以不必註明那麼瑣碎。(現在連書目經過AI整理,也要求有適度的標註。)但如果有一些原創性的觀點是來自於AI的整理跟引介,就可能必須要做標註。

這個問題才剛出來。幾乎所有人文科的學報都開始註明規範,與文學獎遇到的問題一樣。但目前我還沒有看到有人因為說謊或隱瞞使用AI而被揭露的案例。也許已經有人們開始懷疑,一些文章在寫作的過程裡使用了多少AI,只是苦無證據。

主持人:也就是說,目前AI已經引發了相當大爭議,但在唐捐來看這可能還只是開端,以後會更延伸到更多層面。

AI最大的特點之一,是它的資料庫搜尋非常龐大、速度非常快,它在短時間內提供的資訊,我們可能花幾個月都不一定能夠找得齊。也因為它的搜尋範圍很廣,所以它有時候會產生一些奇怪,甚至不合理的連結。這對寫詩來說,會是製造另一種麻煩,或者反而是另一個好處呢?

唐捐:以寫論文來說,AI提供的幫助很多。我自己成長的過程,是用傳統的工具書、閱讀紙本書訓練,人生三分之二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突然有了AI加入,本來我要放棄的夢想,覺得一輩子已經不可能寫出來的書,我現在突然躍躍欲試。但我慶幸的是,前面三分之二的訓練完全是傳統的,所以可以鑑別、運用,覺得我們的思考能力仍高於AI。

但是,我擔心如果年輕人的知識養成還不夠,就成為所謂的AI原生代,滿可能會被AI拉著走。

➤詩人的優勢,在博學以外

唐捐:寫詩也是一樣。如果起步就要跟AI協作,應該要非常、非常克制。我們過去是一字一句地寫、刪改手稿,在塗改的過程裡,對於詞的重量、要不要加副詞,以及訊息量跟文字量的對比,都有很敏銳的察知。

現在使用AI寫詩時,因為它是大雜燴,它的華麗詞彙,或看起來很棒的想法顯得好像很豐富,其實實質可用的訊息沒有想像中多。

我也許沒有能力鑑別一首詩使用了多少AI,但我有自信鑑別詩的好壞。如果AI寫出來的詩比人類更好,我說「如果」的話,人類也要立刻檢討,去想像為什麼會如此。

如果說AI創作的歌曲,流行歌曲,人們願意買單,人們覺得被感動,人們願意掏錢買,那我們有什麼辦法?這是很大的問題,但詩並不是靠博學來立足的。

AI的知識確實比任何一個詩人廣太多,詩人就應該發揮博學以外的能力。社會大眾仍然是需要詩人去感受某些事情,而這正是詩人必須發揮的優勢。

主持人:你提到,擔心的是數位原生代,如果沒有前端訓練就一頭栽進來,其實很危險。這也讓我想到,比如說20世紀初,清朝跟民國的新舊交替,例如沈從文或錢鍾書那一代,既有舊時代科舉嚴格的訓練,也碰觸到民國之後比較自由的風氣,又有能力擺脫舊有束縛時是可以大放異彩的。這跟您剛剛所提的會有點類似嗎?

唐捐:有點類似。但我們也可以從這段經驗裡面找到信心。舊學深厚的人,當時可能擔心年輕人只會白話文,就開始來文壇寫作。可是實際上,這些年輕人後來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魯迅(圖源:Wiki)

比方說臺灣的現代主義,或許不必依靠文言文,也能走出自己的方向跟成就。所以,我們是用自己的擔憂,為新的世代指出哪裡不足與哪裡可以補強的地方,但不是扮演著「扯後腿的人」。

魯迅講得很好:「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中間的世代。」年輕時,我也覺得自己是最新銳,漸漸地就變成中間那一層,我懂一點舊的,也懂一點點新的。但是未來的人更懂新的,我不能拿自己所懂的舊有內容批評他們。其實未來,文學可能會被他們改寫。所以我一方面擔憂,一方面也很樂觀打開新的可能。

➤用AI作為創作的對照組

主持人:今年的台北詩歌節或許也是凝聚共識、討論新規則的機會。其中一場活動叫「AI大戰抒情詩」,由你跟師大的須文蔚教授對談。你自己怎麼看這個題目?

唐捐:其實我很討厭講AI的題目。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運用它、默默觀察它,然後好好練我的抒情詩。但大家確實很迫切地關切這個問題。

我大概是2014年小冰出來時,就開始受邀談AI與創作,至今已有十幾年,也看到AI的成長很可怕。人家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可是AI不是這樣,它跳級跳得非常快。當年的小冰,寫出來的詩是幼稚的、不堪一擊,很多人嘲笑它,但現在的AI文學創作能力不可小覷。

像我們這樣的中間世代,應該給還在寫抒情詩的年輕人一點信心。「AI大戰抒情詩」裡,抒情詩就像君士坦丁堡,AI是土耳其的那一方,它正在準備要攻陷君士坦丁堡。即便你是弱勢,但面對來勢洶洶的AI,我們終可以保有自己的價值、護衛抒情詩的價值。

主持人:所以與其說是「AI大戰抒情詩」,不如說是「抒情詩如何與AI共存、共處」?

唐捐:對,AI大戰抒情詩是一個現在進行式,才正要展開來。

主持人:你長期觀察AI的發展,它究竟進化多快?


徐志摩(圖源:Wiki)

唐捐:以早期的小冰為例,它是把五四以來的新詩放進資料庫,再進行排列組合。但是,當時因為版權跟種種問題,它吃進去的全部都是1949年以前的詩,所以寫出來的就是早期白話抒情詩的風格。

我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很快就看出某些詞來自徐志摩。它吃什麼材料,就吐出什麼東西。我就曾批評過早期的AI,寫詩的人不會只讀詩集,也會讀新聞。但現在AI可以調動四面八方的東西,變得前所未有的博學,也已經煉成了從素材新聞網變成詩的能力。

主持人:所以你在教學上,也會把AI當成訓練學生的工具?

唐捐:AI可以和學生形成一個對照組。比方說,課堂上剛讀過夏宇的詩,就請學生寫一首夏宇式的風格,再寫創作的後記,說明自己抓到的特點。比如現在的習作裡融合了三個特點,那我們模擬AI的方式,也叫AI做相同的方式,再問學生: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做得比AI好?

這時機器跟人就形成一種對照。它就像投球機器,可以設定一個弧度的球,什麼速度,什麼弧度,什麼球種。這對我們的打擊訓練是有幫助的。

➤為自己留一間AI進不來的小房間

主持人:你有沒有用過AI來寫詩?

唐捐:現在常常用AI參考。年輕時靈感很多、血氣勃勃,現在有人邀稿,有一個念頭要處理,會把AI當成諮詢的對象,像跟朋友聊天一樣,獲取靈感。

但是到了真正要寫作的時候, 要像楊牧所說的,這一刻屬於我,誰都不能干涉,連AI也不能干涉。

主持人:所以就是有一個神聖的小房間是AI不可以進來的。那你有沒有試過,把自己的詩都輸入AI,訓練出某種唐捐風格的模型?

唐捐:現在很多朋友都做過小規模的訓練。在一個對話區裡,不是用一種學生在挖老師的角度,而是像朋友之間相互切磋,指出它哪裡不對。也不是AI單向給東西,剛開始甚至是你給它的比它給你的還多,這時就會形成雙向對話。


楊牧(圖源:Wiki)

比方說我時常宣稱,我用楊牧的技術來消化魯迅。因為楊牧很不喜歡魯迅,這時候就是一個組合,也許兩位大師的東西還沒有被融合過。

假如我要訓練一個AI區塊,我要用楊牧的技術來寫魯迅的思想,那就有可能在區塊裡面,反覆告訴它我的主張。其實這時候是我在教它,它寫出來之後,我說:「不對,這只有75分。」

在這個過程裡面,像老闆教會員工之後,員工可以幫你做很多事。教了5個員工,分勞解憂。當然在教的過程,也許要花一點力氣。同時,老闆不能藏私,要把東西、技術教給他。

我們是高階的策劃人,像策劃一個展一樣。我們詩是規模比較小,小說是規模比較大一點,長篇小說是可以得到很大的幫助。

比方說,18章,總共要出30萬字的一部小說,你叫它幫忙生產章節梗概,它如果把梗概寫成3萬字,但是你自己動筆,其實痕跡可能會很少。

AI搞出來的綱要可以有很多種版本。如果內容不滿意,你可以餵給它更多的知識。所以,以後要怎麼說是AI代筆倫理的問題?真的很難說了。

剛才我也有所保留地說過,在創作的階段,只有最後的關鍵階段,我告訴自己這房間是我自己的。前面我是廣場式的,願意收聽很多種聲音,所以有了小房間的概念,這是我們在保衛屬於自己的獨創性跟感受性。

這就是我所說的抒情詩的意思,它最後也許象徵一個象徵,詩分作抒情的,跟沒有抒情的。這個抒情是抒血肉之軀的情,會有疼痛感的,我們在現階段應該保衛它。

➤在我們之中,保留每一個「我」

主持人:今年2026的臺北詩歌節,有個副標叫「方塊字的歡聚」。我想任何節慶都是人的匯聚,裡面可能有詩人們的匯聚、詩人跟讀者的匯聚,每次的集結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你作為詩人,面對詩人節,會希望透過定期的集結,來達到比如說競賽規則的調整,或者對於一些共同碰到的困境,或者議題的討論嗎?

唐捐:我們做詩歌節以AI為話題,可是卻沒有把AI邀請進來,這比較像是我們在研商對策,默默地要對付我們的好伙伴。所以,詩人們其實必須相互取暖,但光是取暖也不夠,應該是相互研商出對策。

詩歌節作為一個慶典,當然有儀式性和展覽式的意義。展覽式的意義是面對大眾,面對愛詩的人,有一種詩人跟讀者之間的溝通。儀式性的意義,則是對詩人自身在社會角色的扮演。

社會其實對我們詩人是有所期待的,他期待你說真話,期待你說自己的感覺。我說的抒情詩具有一個關鍵詞,就是自傳性。所謂的自傳性,來自於你自身的東西,這才是抒情,才是抒發個人的感受。

所以,詩人也是在磨練每一個自我。創作當下只有我,但是做詩歌節的時候,「我」們變成「我們」。這裡的「我」要加一個引號,但是每一個人的「我」還是自己的。我們不是一起創作,我們是分別進行。透過活動,讓詩人們知道這個行業的價值跟意義。


2026臺北詩歌節「方塊字的歡聚」(文訊提供)

➤詩的朗讀眾聲喧嘩,保留了人的不可控制

主持人:今年的臺北詩歌節的開幕活動,在9月27日禮拜天舉行現代詩的開幕之夜「詩是我們特有的季節」。10月8日,也就是唐捐的活動的第二天,有當代詩人作品的朗讀《語言的秘密花園》。我想朗讀是回到詩的本質, 聲音是詩很重要的一個部分。

實際上,這個部分也受到AI很大的侵蝕,包括有些新聞播報,已經可以由AI來進行,但我們會說那樣的聲音可能沒有什麼感情。不過之後說不定也有更厲害的軟體,可以用充滿感情的口吻來朗讀詩,這樣會不會讓詩人的小房間又變少了一塊?

唐捐:是的,所以這樣的朗讀活動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們就是用血肉之軀,用我們詩人跟觀眾的面對面。每一次的朗讀是不同的,會受到情緒跟身體狀態的影響,所以西方詩壇對這種小型的朗讀會非常的重視。

我也滿提倡,在各種小書店和場合裡,把詩人的朗讀當成重要的活動。因為詩人的朗讀是自己去詮釋文篇,它也許不像在錄音室製作音樂,或者後製朗誦的帶子那樣精準完美,但是它更充滿了變數,同時它有一種台上跟台下的互動。所以朗讀的方式最古老,但也最能夠確保AI不能夠干擾。

何況,我看這次大部分詩人都是選前AI時代的詩,那些詩AI沒有染指過,這個場合應該是最純粹的,可以護衛我們抒情詩的價值。

而我們的血肉之軀,因為有不可控制性,有性格的問題,有作者對自己作品駕馭能力的問題,這種多元就是人類世界最有趣的地方。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話題》透過減法敘事,觸動現代人心的韓國小說──專訪文學村出版社編輯金奈里談金愛爛

Q:金愛爛最新長篇小說《其中一個是謊言》與小說集《你好,再見》都是距離前作超過8年後推出的新作。從編輯的角度,請說說金愛爛這兩部作品與前作的不同。

金奈里:金愛爛是韓國最擅長透過小說呈現「我們身處其中的生活條件」的小說家之一。這些條件並不是以直接、明確的方式被說出來,而是像空氣一樣,自然而然地存在於作品之中。《其中一個是謊言》與《你好,再見》也和她過去的作品一樣,細膩描繪了這些生活的條件。

如果要說和過去有什麼不同,我想可能是作家面對這些條件時的態度有所改變。《其中一個是謊言》裡,3個孩子周遭存在著艱難的現實條件;《你好,再見》所收錄的7則短篇裡,主角們也都面對難以輕易解決的問題。然而,金愛爛這次不只是停留在「現實就是如此」的描寫,而是繼續朝向下一步提問。

她不再是透過故事說著「生活很辛苦、很痛」,而是進一步追問:「為了活下去,為了面對還會繼續下去的人生,我們究竟應該做些什麼?」

因此,我自己在閱讀這兩本書時,固然還是感受到主角的悲傷與疼痛,但也在閱讀過程中獲得嶄新的視角,那是讓人得以從另一個角度審視人生的所在。

Q:金愛爛今年在首爾國際書展出席講座,討論AI時代文學的角色;今年4月她接受孫石熙專訪時,也分享了她對AI與文學的思考。請分享您個人怎麼看待她的說法。

金奈里:金愛爛接受訪問結束後,在韓國引起最多關注討論的,就是她談到人與AI之間差異的那一段話,她的答案是:人才會有「猶豫」。

她的看法是:AI面對任何問題,都能迅速、快速地給出答案;但人不一樣,人會有猶豫的時間、保留判斷的時間,以及沉默的時間。

金愛爛8月即將在韓國出版的全新散文集《我如此寫道》(暫譯,原名그랬다고 적었다)中,她對這個想法闡述得更詳細。她認為「猶豫」並不是人類的局限或無能,反而是使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之處。

這番話對於如今凡事都變成「速度戰」的現代韓國社會裡,尤其引起重視。金愛爛認為願意再次思考、願意有所猶豫,其實是人所擁有的一種禮貌與品格。這個想法,在韓國讀者之間引起了很大的共鳴,我自己也很有同感。

Q:金愛爛至今已出版5本小說集,相較於長篇,她一直以短篇小說為主要的創作形式。一般而言,出版業往往認為短篇小說集比長篇更難接近大眾讀者。然而金愛爛只憑短篇小說,就已經擁有非常廣泛的讀者群。想請您談談這個現象。

金奈里:其實韓國出版市場對短篇小說的關注,並不亞於長篇小說。媒體主辦的「新春文藝」以及出版社舉辦的新人獎,往往就是以短篇小說作為徵選對象;同時,韓國也設有許多專門頒給短篇小說的文學獎。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韓國作家從短篇小說出道、先出版小說集,之後再推出長篇小說的情況並不少見。因此,對韓國文學讀者來說,認識作家往往就是透過其短篇小說或一本小說集開始,這很常見。

金愛爛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的確受到廣大的喜愛,但在那之前,她早已透過許多短篇小說,在讀者心中留下鮮明的印象。

我認為金愛爛的短篇小說受到格外關注,原因在於她能在短短的篇幅裡,展現出簡潔而且新穎獨特的表達方式。此外,她的故事又能帶給讀者非常強烈的認同感——讓人覺得這並不是「某個距離我很遙遠的人的故事」,而是「這根本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Q:近年韓國文化在全球受到廣泛喜愛,形成了所謂的「韓流」。身為出版編輯,也是文化內容的創作者之一,您怎麼看韓國文學持續引起世界各地讀者共鳴?

金奈里:我覺得韓國文學與其說是透過爭取、獲得某些東西而形成的「加法敘事」,不如說更接近一種失去某些東西、或不得不捨棄某些東西的「減法敘事」。

故事中人物所失去的,可能是物品或人這類具體的對象,也可能是語言、歷史這類抽象的事物。這些「失去」,有時呈現為女性議題,有時是階級問題,有時又以歷史創傷或戰爭的問題出現。

韓國文學正是透過這些非常特殊、具體的處境,向讀者提出具有普遍性的問題。而在特殊性之中存在著普遍性,這原就是文學最重要的特質。

另一方面,韓國文學經常凸顯讀者與那些「正在失去什麼的人物」之間,情感上的貼近與接觸。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它能在讀者心中引起高度共鳴的原因之一。


©LCC

Q:最後想請問您有沒有自己最珍愛的金愛爛作品?

金奈里:隨著自己年齡的改變、經歷不同的人生階段,我喜歡的作品也會一點點地改變。此時此刻,我最喜歡的金愛爛作品,是收錄在《你好,再見》裡的第一個短篇〈Home Party〉。

我尤其喜歡這篇小說最後的結局。小說主角「以妍」,如果從資本主義的標準來看,並不是成功的人,她是工作暫時青黃不接的舞台劇演員,加上故事正處在疫情時期,生活當然變得更加艱難。

然而故事最後,她竟然正是運用自己長年投身其中、一路學習而來的「戲劇」,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    

〈Home Party〉裡,主客在餐桌上的重要話題是股票、金融。從這種價值觀來看,以妍所從事的戲劇工作,似乎就是一件「不合成本效益」的事。然而故事來到重要的時刻之際,她卻將自己一路以來所學的東西真正地「派上了用場」。看到那裡時,不知為什麼,連我自己都產生了一種彷彿一切都得到回報的感受。

受訪者檔案:金奈里(김내리)|文學村出版社編輯

現任職韓國知名出版社文學村(문학동네),負責該公司旗下三個文學團隊之一,主要的出版品有小說、詩集及文學雜誌等。除了負責金愛爛作品,也擔任崔恩榮《朗夜》、《對我無害之人》、《祥子的微笑》,金衍洙《如此平凡的未來》、權汝宣《各自的季節》、殷熙耕《鳥的禮物》修訂版等作品的責任編輯。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其中一句是謊言 
이중 하나는 거짓말
作者:金愛爛 (김애란        
譯者:尹嘉玄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你好,再見
안녕이라그랬어
作者:金愛爛 (김애란 )
譯者:簡郁璇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44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金愛爛김애란 Kim Ae-ran

1980年生,韓國藝術綜合大學戲劇院編劇系畢業。2002年,以描述五個女子宿舍生活的短篇小說〈不敲門之家〉榮獲文學獎,正式開啟創作生涯;2005年以《奔跑吧!爸爸》成為韓國日報文學獎最年輕的獲獎者,其作品反映當代韓國青年的生活處境,銷售創下佳績,掀起一股文學狂熱,被稱為「金愛爛現象」。

著有短篇小說集《奔跑吧!爸爸》、《口水直流》、《你的夏天還好嗎?》、《外面是夏天》、《你好,再見》,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其中一句是謊言》,散文集《適合遺忘的名字》等。

寫作逾二十年,曾獲韓國日報文學獎、李孝石文學獎、今日青年藝術家獎、申東燁創作獎、金裕貞文學獎、青年作家獎大獎、韓戊淑文學獎、李箱文學獎、東仁文學獎、吳永壽文學獎、金承鈺文學獎、崔仁浩青少年文化獎等眾多獎項。其中,《奔跑吧!爸爸》法語版榮獲法國評論家和記者評選的Prix de l'inapercu獎,在引領韓國文學未來的當代作家投票中名列第一。

譯者 尹嘉玄

韓國華僑,政大傳播學院畢業。曾任遊戲公司韓國主管隨行翻譯、出版社韓文編輯,現為書籍專職譯者,譯作涵蓋各領域。 

譯者 簡郁璇

替作者說故事的人,希望能一直過著與書作伴的日子。譯有文學作品《感謝人生》、《鳥的禮物》、《災難觀光團》、《歡迎光臨休南洞書店》、《阿拉斯加韓醫院》、《地球盡頭的溫室》,以及繪本《我》、《心泉》、《不用擔心我》等逾百部作品。臉書交流專頁、IG:小玩譯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2026-09-01 11:30

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