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從歷史認識波斯灣:世界貿易文化樞紐《波斯灣5000年》

2026 年初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戰爭再度讓霍姆茲海峽成為國際焦點,為了反制攻擊,伊朗在過去幾個月斷斷續續宣布關閉海峽運行,導致這個大量石油天然氣物資的海域中斷,推升油價一度突破每桶150美元。而隨後美國與伊朗談判宣布停火,但伊朗已決定與相鄰的阿曼王國讓霍姆茲管轄常態化,引起依賴海峽出口的海灣國家不滿,再度讓人關注這片狹長的國際海峽是否可能被單一國家所掌控,以及周遭國家的互動。

要了解現實政治的眉角,歷史是尋找最好的答案的地方。這本《波斯灣5000年》來得正是時候,2024 年英文版出版,由美國學者艾倫.詹姆斯.弗洛姆赫爾茲(Allen James Fromherz)所著,從波斯灣的地理開始談起,一路橫跨古代蘇美人、波斯帝國、伊斯蘭帝國、葡萄牙人、阿曼王國、大英帝國以及現今多個海灣酋長國。波斯灣特別之處在於:地理條件阻隔了包圍自身的帝國勢力,貿易節點使得帝國垂涎欲滴,但又使得單一強權宰制很困難。

波斯灣的三個主要地區:阿拉伯的沙漠、波斯的高山與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沼澤有著各自的樣貌,而在這些範圍之外歷史上有著不同的強權。即便海權時代到來後有歐洲強權來到此處,波斯灣依然保持自己的獨特性。早在全球貿易到來之前,波斯灣自己就已經擁有自身的國際貿易體系、文化與世界主義,並且在歷史上催生了許多偉大的貿易城市,這本書就是沿著這些貿易城市的故事來了解波斯灣多元豐富的歷史。

當然,要在一本書鉅細靡遺交代一個地區各方面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書中特別談論的幾個重點仍非常具有參考意義,並且至今仍是波斯灣這個地區值得關注的樣貌。

➤波斯灣三大關注點

1. 波斯灣獨特的地理位置有著多元文化並連結印度和東非

首先是波斯灣自古連結著廣大的貿易網路,早在蘇美人時代(西元前4000年),科威特巴林這片區域就出現名為迪爾蒙的貿易城市,並發掘遠自印度河流域的貿易跡象,貿易用的印信上刻有16種文字,而印信的發明則據信來自伊朗高原。另外在聖經中,亞柏拉罕也被認為曾造訪此處進行貿易。

於西元前 600 年建立起來古代波斯帝國是第一個橫跨歐亞非大陸的帝國,波斯人在漫長的統治期間把波斯灣的貿易拓展到斯里蘭卡、馬來西亞甚至間接到中國廣州,以及時而敵對的拜占庭帝國。

西元7世紀興起的伊斯蘭帝國建立在波斯帝國的廢墟之上,無疑也繼承了這些貿易網路,把伊斯蘭教拓展傳播到印度洋、地中海、紅海甚至麻六甲海峽。由於波斯灣的沼澤更方便通往巴格達,10 世紀的巴斯拉(位於今日伊拉克)成了非凡的貿易城市,來自中國、歐洲、印度、亞美尼亞、東非的商人匯聚於此,把巴斯拉打造成那個時代最豐富的百貨城市。

18 世紀崛起的阿曼王國是波斯灣貿易網路的獨特產物,在阿曼人解決內部爭端並且與印度移民聯手後,成功將葡萄牙人趕出此區域並建立起一個連結波斯灣與東非尚吉巴(位於今天坦尚尼亞)的海上帝國,掌握乾果、椰棗、咖啡等商品貿易。而阿曼國王甚至在 1840 年搭乘英國贈送的新式船艦造訪美國。

今日馬斯喀特依舊體現著波斯灣獨特的世界性,我曾在今年初造訪,印度人、東非、波斯、東南亞等不同人等聚集在市場當中,而阿曼也保持自身的傳統文化。


17世紀的馬斯喀特繪製圖,出於《Livro das Plantas de todas as fortalezas》(圖源:wikipedia)

2. 歷史上波斯灣都拒絕被任何強權所宰制

從歷史上看來,許多時期都可以找到波斯灣城市拒絕被身邊背後強權所宰制的案例。像是波斯帝國期間,波斯統治者就傾向於阿拉伯人合作,而放棄完全掌控整個波斯灣地區。伊斯蘭時代也是,儘管伊斯蘭已經拓展到四方八面,波斯灣的部分穆斯林仍選擇跟多數穆斯林伊斯蘭框架內不太相同的信仰方式,例如阿曼的伊巴迪派別。

當葡萄牙人到來時,也沒有在波斯灣強力推行在其他殖民地推行的宗教政策,反而尊重當地,追求利潤而非追求宗教使命,維持關稅與貿易收入,即便惹怒一些保守的天主教同鄉。

同為殖民強權的英國人也是,原本被波斯灣的海盜所惹怒,但隨即發現不可能每年固定耗費鉅資打擊海盜,因此在 1820 年開始於波斯灣推展全面性的條約,要求周遭國家不騷擾英國船隻,相應的英國尊重當地統治者的統治權益。而這些簽約的部落酋長國成為今天海灣幾個酋長國的原型。今日美國亦同,美國僅是在波斯灣設定軍事基地、並且確保石油採用美元支付,並不干涉波斯灣酋長國家的內政,而這些波斯灣國家也享受到全球國際貿易體系帶來的繁榮與財富。

3. 波斯灣獨特的自我獨立性:海灣酋長國

由於地理的限制使得單一強權歷史上都很難宰制整個波斯灣地區,波斯灣的周邊國家發展出自身獨特的歷史經驗與文化,與身後的強權大不相同。在這本書中對此著墨最多的,是談論杜拜的章節。

實際上,在杜拜見證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之前,杜拜擁擠的小港口就已經見到各國商人的身影,早就是一個世界性的市場。

20 世紀以後,杜拜、阿布達比、卡達等酋長國城市是建立在英國體系的基礎上,這些酋長國於 20 世紀中脫離了英國各自獨立,並各自致力於發展成商貿城市,再度在波斯灣上建立起耀眼的繁榮。除了統治者本身的遠見跟魄力,發揮波斯灣獨特的地理位置優勢,杜拜更前所未有地把波斯灣打造成全球航空樞紐和貿易港口之一,承擔全球重要的能源出口貿易,並吸納全世界資金投資與建設。

在這些快速現代化之下,這些酋長國仍保持著某種傳統部落政治文化。傳統上,阿拉伯部落的領導人負責排解社群當中的爭端與矛盾,例如書中提到「馬集里斯」這樣的傳統聚會依舊是解決爭端的非正式場合,聽取民眾投訴,也成為建立人際網路的場合。

現代化到來之後,部落過往的從屬關係面臨挑戰,但富裕的海灣國家把過往對部落成員的庇蔭,拓展到整個國家的公民,提供大量近乎免費的教育、醫療與住房。

除此之外,海灣酋長國都各自進行大量的現代化建設,尤其是杜拜,包括吸引外國資本,先行建設港口、道路、旅館等。但這些都必須引進大量的外國勞工,這些海灣國家的做法是限制大量外來移民成為公民的可能性,確保擁有足夠的勞動力,但又把福利放在原本公民身上,也因此不像西方產生反移民相關的問題。這套體系在波斯灣有歷史根源,在現代以前就有大量水手停留在波斯灣港口,等待下次季風再回到原本的家鄉。


杜拜地標:棕櫚島嶼亞特蘭提斯酒店(圖源:wikipedia)

➤今天的波斯灣

回到主題,波斯灣到底多重要?每日約全球 25% 的原油通過這個狹長的海灣,所有波斯灣周邊的國家都仰賴這條航線出口石油。另外卡達也供應大量天然氣給包括台灣在內的亞洲國家。

國際將焦點放在經貿重要性時,不妨將目光放到歷史縱深,對於波斯灣來說,帝國干預、戰爭、並非第一次。波斯帝國、葡萄牙、英國到今天的美國都曾對此地區動用武力,一如這次美國與伊朗衝突,周邊國家也跳出來介入處理。波斯灣也試圖維持自己的運作方式。

更重要的透過這本書沿著波斯灣各個城市在歷史上的故事,波斯灣並非被動任人入侵與宰制的地理空間,而是有著自己豐富故事以及多元文化的區域。波斯灣的國際經貿早在西元前蘇美文明時代就已經開始,並曾經作為古代世界經貿的中心點而蓬勃發展。21 世紀興起的各個酋長國是歷史波斯灣偉大貿易樞紐復興,而伊朗控制霍姆茲海峽的企圖也可以從歷史找到前車之鑑。

透過閱讀《波斯灣5000年》一書,了解今天波斯灣的歷史仍在不斷書寫並變得更加豐富。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波斯灣5000年:從世界貿易起點到全球金融中心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A Global History of the Persian Gulf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Present
作者:艾倫‧詹姆斯‧弗羅赫茲(Allen James Fromherz)
譯者:廖德明
出版:貓頭鷹
定價:6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艾倫‧詹姆斯‧弗羅赫茲Allen James Fromherz

美國喬治亞州立大學歷史學教授兼中東研究中心主任,曾任於卡達大學。其專長為中東與地理海歷史,著有:《卡達:現代史》、《伊本‧赫勒敦:生命與時代》,另編著《世界歷史中的海灣:全球十字路口的阿拉伯》一書。

自2006年起持續發表波斯灣地區的研究,談論的年代從西元中世紀到現代,聚焦在社會與經濟的面向,迄今累積不少學術論文與研究專書。

譯者簡介:廖德明

臺灣大學社會系畢,譯有:《白夜: 兩個祖國、五個手足、三代日裔美國家庭的生命故事》《烏克蘭的私生子:美軍在蘇聯的祕密基地》。

戴著緊箍兒西天取經,翻譯好修行。譯稿賜教:XUL46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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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1 19:00
人物》在陰性家族裡成精:訪白樵母子 feat.《巴黎愛染經》

愛染,梵語Rāga,潔白的新衣服逐漸染上象徵著愛與欲的鮮豔紅色,意味著你我都是被愛欲一點一點侵蝕,而漸漸失去本來面目的眾生。密教將佛陀這段譬喻說法,塑造出梵語全名為Rāgarāja的「愛染明王」,統轄一切欲望,通體紅豔,六臂揮舞法器,端坐蓮華寶瓶之上。就像白樵的文字讓人目眩神迷,將疾病寫為開悟的鑰鎖,把煩惱轉為菩提,以文字證道的執著近乎貪嗔痴的狀態。幾段複雜的肉體與情感關係之書寫,在白樵筆下漸次有了秩序,但他也成為那個觀照著自己的人,白樵看著白樵的慾樂,既不被慾樂綑綁,又不矯作地讓書寫成為懺情。

今年四月白樵在自由副刊的一篇〈冬夜巴黎病房〉就已震驚不少讀者,從那場昏迷在巴黎的重病開始,白樵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驗,讓他將藏在肉身的脆弱、慾望與痛覺,以靈魂重新鎔鑄,噴發為創作。

今天換個角度,由白樵的母親「陳姐」親自來講述作家的另一面,從母系家族的視角,帶領我們重新認識那些冶豔險拗如現代舞蹈的文字背後,蘊藏著宗教式的思索與情懷,從而意會這段影響白樵生命最鉅的事件,為何以《巴黎愛染經》為題。

「陳姐」雖然對白樵有很多的不理解,但在言談中不難發現,「陳姐」很有可能才是最懂白樵的那個人。

Q:對媽媽來說,白樵從小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對白樵而言,母親或所謂的「家族」又是什麼樣子?

陳姐:我覺得他就是苦難。懷他7個月的時候,他爸爸腦部動了一個大手術,推出開刀房,結果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所以懷他的最後3個月,小孩子腦部發育的關鍵時刻,全部都被我的情緒打亂了,因為我都處在惶恐、害怕、跟焦慮緊張等負面情緒裡。他出生之後就一直哭,看著他,我都覺得很難過,因為我想這個小孩的氣質怎麼那麼差,非常憂鬱的一張苦瓜臉。護士還說,這個小孩只要一哭,整間嬰兒室的小孩都陪他哭。

白樵:我大概到30歲,才驚覺成長體驗跟別人不一樣。我是在一個陰性之家長大的,我的母親、外婆、大阿姨、大舅媽等等,所有女性都非常強勢,而且都是高學歷,工作能力也強,男性都要聽女性發號施令。所以我一直認為女性就是一個完整的、強勢的、前進的、比男子更有所為、更有擔當的性別。

後來才曉得很多人的成長背景完全不是這樣,女性幾乎就是家庭主婦,老一輩的甚至沒有上過學,一心為家庭奉獻。雖然不完全是因為父母離異的關係,但我確實有很強烈的陰性家族觀,完全是非陽性崇拜的。

陳姐:以前我不是很常跟你講說,要你原諒父親,但我後來也覺得那是奢談,沒有必要。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原諒,但我還是認為,你一定要跟你自己和解。

白樵:我沒有不原諒他,只是我會很不甘心,想著為什麼是我遇到這些事。而且困擾我很久,像我在《莫斯科的情人》裡面寫到的,西班牙學費的事情。那個當下就把我小時候所有的憤怒跟恐懼全部掀翻起來。尤其我在當舞者的時候,我總覺得一直沒有達到我要的目標,我就會覺得,這不就是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嗎?很多東西我都沒有完整經歷過,大家已經選好跑道了,結果我還沒有找到那條最正確的道路。所以我乾脆想說,好,那我就往死裡嗑。這就是我的一種報復。

陳姐:但我從來不會覺得為什麼是我,就算生病,我也從來不會覺得為什麼是我。

白樵:因為你是在高自尊跟充滿愛的環境下成長的,我不是這樣子啊。我不是說你不愛我,就是我們的背景不同。

陳姐:我一直認為你因為缺乏愛,缺乏肌膚的接觸。或是口腔期沒有滿足。

白樵:我不是耶,我並不缺乏肌膚接觸,相反地,我還很抗拒。因為作為一個舞者,我了解我的身體,儘管是任何要好的朋友,無論男生女生,只要不小心碰到,我是會整個嚇到,甚至有強烈的不舒服。儘管我對性的態度是這樣,但我覺得有太多錯誤的解讀。

陳姐:我只是擔心,不是認為你就是這樣子。我只是懷疑。

白樵:就連我母親都會懷疑,可見更多人會對我抱持這樣的想法。但我不是,我只是在被命運玩弄的情況下,進行搏鬥。

Q:媽媽覺得是什麼樣的契機,讓白樵逐漸走上創作之路?白樵第一次覺得「這個我可以寫下來」的事情是什麼?

陳姐: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開始寫作,因為他小時候的中文程度是非常差的。他音感很厲害,15分鐘左右他鋼琴咚咚咚練一練,就可以把當周功課應付過去。老師問小朋友說這個和弦是什麼,那些每天練三四個小時的都還會答錯,但他從來沒有錯過一題。

他的音感是天生的,可是後來課程要升級,他沒跟我講,沒有報名,也沒有繼續學下去了。我就是放養,只要別搞些有的沒的、太離譜的事情,我覺得小孩子讀書就隨便,你想清楚,你自己做決定,然後不要後悔。

所以他從高中選學校就全部都是讓他自己選,放學就把書丟在學校,跟同學打電話打到一、二點,第二天書包拎了就走。在我看來是完全沒有念書,結果推甄就上了。後來放棄推甄改申請,申請上了,又放棄,再改考試。他去那種衝刺戰鬥補習班,只上了一個月,完全換了一個人,每天都在看書,然後就考上了。但你還是想不到,他為什麼會開始走上創作這條路。

白樵:寫作的契機大概就是生病之後,雖然可以達到表演的狀態,但是要花上兩倍、三倍的力氣去撐住,對我來講真的太累了,而且在劇場裡面的進展也很有限。那時候開始學藏文,還報名參加大藏經的譯者計畫,後來被淘汰,人生頓時失去非常多目標。剛好遇到袁瓊瓊老師開課,雖然是上新詩,但我還是請她看了一篇我的小說。後來就這樣慢慢找到閱讀跟創作的感覺。

陳姐:他大學的時候就大量閱讀。

白樵:對,什麼都讀,法國的文本、台灣當代文學、70、80年代的文學。在法國的時候剛好是2015年,現場經歷《查理周刊》的事件,巴黎處在一種非常恐怖的狀態。有一次聽見廣播節目,那時候受訪者是蕾拉.司利馬尼(Leïla Slimani),她說蕾拉在阿拉伯語的意思是黑夜,這段話就深深地啟動了我的寫作因子,我人生的第一篇作品就這樣誕生。

我在政大外語系的時候,就感覺到某種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召喚,包括阿拉伯文,還有阿拉伯的一切,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覺。看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的時候,那個刺殺元首失敗的女主角,跟她外婆一段阿拉伯語吟唱合唱,我完全聽不懂,但我卻在現場哭得唏哩嘩啦。我在巴黎開始學阿拉伯語,學得特別的吃力,好像阿拉伯語專為我設了一堵牆,要我花更多心力,甚至不想讓我進去。我認為是這些奇特的召喚,我才開始真的寫書。

Q:媽媽看完《巴黎愛染經》了嗎?有沒有哪一段是印象最深刻的?白樵的身體實驗跟創作的念頭,是哪一個先開始?這中間又怎麼互相影響?

陳姐:他的第一本小說就讓我很驚豔,我非常詫異,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喜不喜歡是另外一回事,從我忝為科班出身的來看,是完全沒什麼問題的。我只有問他對未來規劃有沒有什麼想法,例如你要寫到什麼時候,還有性成癮,什麼時候會是一個盡頭,有盡頭嗎?

白樵:沒有。

陳姐:一直到死亡來臨嗎?那你已經很有經驗了嘛,一回生二回熟,是吧!

白樵:我覺得身體的實驗到最後應該會變成像川端康成《睡美人》(眠れる美女)那樣,靜靜地看著那個年輕的女孩,那個色慾的東西會轉換,性會轉換,至於會轉換成什麼樣的模式,我還沒有答案,因為我現在是跟著它走。

我大量大量地做愛,認真算算,對象至少在1000個以上,於是漸漸可以體會那種感覺,大量的身體田野調查,去印證、去感受到這件事。

陳姐:我不了解的是性成癮的過程,會產生多巴胺,但它不是快樂本身,它只是一個驅使你衝動的激素。我常常在想,人生就是非常非常的孤單,非常寂寞,你想填滿那個黑洞,永遠是無解的。你跟對方是個體跟個體之間的連結,這樣就會產生投射或者依戀。然後多巴胺過量之後,不就會產生強大的空虛與痛苦嗎?

白樵:我覺得可以從文學,從文本來講。像我很喜歡的西班牙跨性別作家保羅.B.普雷西亞多(Paul B. Preciado)在他的《睪固酮藥癮:當避孕藥、威而鋼、性與高潮成為治理技術的一環,一位睪固酮成癮者的性實踐與生命政治》(Testo Junkie : sexe, drogue et biopolitique)裡面說,他真的變性,是在服用了睪固酮之後,才體會到什麼叫不做愛會死掉,這才了解為什麼男性會對性這件事情充滿了渴望跟衝動。性這個元素會不斷產生創造力,所以我覺得並沒有什麼無欲無求就是精神或靈魂比較高階的說法。

陳姐:所以你就要一直再繼續找下一個。

白樵:我覺得20幾歲的性確實是在渴求跟另外一個人產生更深刻的連結,對性有浪漫濾鏡,有期待。30歲以後,我就把性除魅化了。超越期待,回歸原始與罪。要說粗鄙也好,髒也罷,我就是不再為它附加任何的社會宗教,或者是政治上的意義,我覺得最粗野的性,才是成就最高的品質和能量。性對我來講,不再是跟另一個人的連結,而是我們跟世界產生連結的方式,是群體的,而不是個體的。

Q:媽媽每次接獲跟白樵有關的消息,第一個想法是什麼?後來有沒有改變?白樵在病房期間有沒有感到沮喪或甚至後悔?還是有其他的想法?

陳姐:那我得說,他嗑藥的反應真的很誇張。早上4、5點才回來,那個臉一看就知道壞掉了,嘴唇發紅,人恍神。我說你再這個樣子,我警察朋友很多,你再不把這個東西戒掉的話,我一定檢舉你,我大義滅親。他還在那邊說:「你都不知道,我很愛你,我多麼愛你,你都不知道。」我想說瘋了這小孩子,這就是壞掉了才會胡言亂語。

我就想到魏晉名士,那些竹林七賢什麼的,他們不就是用寒石散嗎,重金屬的毒產生迷幻的作用。還有一些巫師啊,薩滿那些,他們通神的時候也是嗑藥嘛,這樣才會靈魂出竅。我畢竟是你的母親,我一定要制止這個東西嘛。所以給他時間去戒,但是他還沒開始戒,就出事了。有一天我跟朋友吃飯,忽然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現在人正在北檢,要我拿現金一萬塊去給他交保。

他所有的消息都是重磅炸彈,對我來說簡直是沒有辦法負荷的事情。

但我充滿自責。我總是在想,他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吸收那些情緒毒素,然後從小又缺乏親密的肌膚接觸,是不是造成他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做到課題分離:那是他的業力果報,他有他的功課,那我的功課就是要慢慢從這個自責裡面走出來。

白樵:我覺得倒不是肌膚接觸,我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被接住。比如說,在我被送進加護病房,喔沒有,更早的一點,去自行就醫之前,我在家就覺得我在解體。地水火風,四大解體,食道潰瀾,沒有辦法進食,像佛經說的餓鬼,咽喉如針,吃東西都像被灼傷,像喝硫酸那樣,只能喝甜的東西像蘋果汁,去補充一點點營養。每天都在發燒,肺裡面應該全部都是痰,我幾乎沒有辦法呼吸。總是以為明天應該就好了吧,結果也沒有,我才發現原來真的變得這麼嚴重。在這之前,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在死亡。

第一次體會到我真的會死,就是我在病床上,做著奔跑的夢,反覆地在巴黎奔跑,體感上做了七天七夜左右,但一直重複、一直重複,好像中陰身那樣。實際上過了幾天我也不確定,我只覺得自己逃不出來,那時候我才覺得說,可能死期到了。

等到我真的從家裡醒來,看到我媽,我升起了每一天都一定要活下去的念頭。那是某種憤怒,覺得一股很龐大的我要活下去的意志。現在講起來可能比較負面的影響或說是懊悔,就是當時要重新學走路這件事情,帶給身為舞者的我極大的震撼。不能講話還可以用手寫,但是不能走路的打擊很大。甚至我連坐在床上都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我的骨架我的肌肉都不是我的了,所以那個是我最大的問題。

陳姐:我到醫院的時候,他是整個人倒扣的,插管,而且是浮腫的,就像我們看到淹死的浮屍那樣,整個腫了。我還去他租的地方看,東西都發霉了,厚厚一層霉,浴巾毛巾衣服到處亂放。你看到那個災難現場,就知道這個孩子進醫院之前,大概已經離死不遠了,才會把人家的古蹟房子搞成這個樣子。

到了醫院之後,醫生護士都來解說他的病情,但我已經是很開放的,就是說他既然自己願意接受衝擊,哪怕是用生命去闖,我也是尊重,最糟糕也不過就是他死掉了,有什麼了不起,對不對?我聽過一位上師開示,他說,我沒有什麼高明的教法給你,但是你會死,我也會死,這是我給你最好的教言。我當下就「啪」,不是頓悟,是真的就跳出來了。

可是這個念頭過了之後,還是會被很多細節困住。例如我走出醫院,就會看見醫院斜對面的棺材店,那些展售的棺材都斜放,想不瞧見都不行。連著兩間都是賣棺材跟骨灰罈的店鋪,看著優雅的法國小姐坐在裡面,我當時就眼淚啪地流出來了。

我想到的是,這麼挑剔,這麼龜毛的一個人,你骨灰罈是要青花的,還是要天青色的,還是要鎢金的?你是要瓷的、陶的、要什麼鬼的,圓的還是正方形的、長方形的?你都沒跟我說過,萬一我買錯了怎麼辦?

Q:媽媽年輕時的愛情觀或者人際觀念是如何?白樵在巴黎的歲月裡,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

陳姐:大概4、5歲的時候,我們家在萬華的老房子,有那種很高的天窗,有時候一束陽光照下來,我就搬個高板凳在那裡看,看那道光束裡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東西,圓的、長的、點狀的都有,都是白色或灰色,還有透明的。那些東西的流動好像是從下面往上面飄,我問父親那是什麼,他認真地思考一下,他說那些是死掉的靈魂,不管是人啊貓啊狗啊什麼的,靈魂排隊等著去投胎。

我當時沒有多想,可是後來就陷入非常嚴重的恐懼,好像掉進一個無邊無際黑暗裡面,那種荒涼與孤單,充滿著恐懼。然後我就在那個黑洞裡漂浮,擦肩而過的人們,我都不認識,也沒有誰認識我,就繼續漂浮這樣無盡的黑暗。我一直處在那個焦慮裡面,非常的恐懼。

有了宗教信仰以後,我就在想,那是不是阿賴耶識的中陰經驗,或是什麼類似的東西。因為從小就活在這種恐懼裡面,所以會覺得我與其他人,包括我的爸爸、媽媽,現在跟我這麼好,可是以後誰也不認識誰,多可怕啊。所以當我碰到生命中最喜歡的人,我就把他當作信仰,保持一點距離,不需要跟他朝夕相處,知道他在,我就安心了這樣。

白樵:我覺得你說的那個黑暗,跟我在巴黎有段期間的感覺很像,可是我覺得除了孤獨之外,還有無比的喜悅與歡愉。我享受跟誰也不認識的感覺,感到非常自在,完全做我自己,彼此互不相欠,以我最原本的樣子行走跟做事。

我從小就覺得我六親緣薄,我天王、海王都落在七宮,七宮就是人際,與人的合作,還有親密關係等等,所以我覺得20幾歲的時候想追求的其實是個消散感,我是從這個世界裡,慢慢散去的。就像我在醫院的時候,遇到那位用法文跟我說他在成大讀書,而且還研究原住民文學的人,我覺得真的很奇怪,整個情節都太超現實了,但卻是真實發生的。

所以文學怎麼以身體來挑戰極限,也成為我的課題。例如像陳玉慧的《徵婚啟事》那樣,在追求大寫台灣當代的同時,也不能忘記小寫的歷史,那種用身體才能觸發的內容,所以我選擇以性來做一個可塑形的媒介或者說是內容。

然後我對藥物分子式也有革命性的癡迷,因為像吃下了抗反轉錄病毒藥物(Antiretroviral drugs),等於DNA也在產生改變,那我是不是就變成Extra的生化人?什麼藥廠、跨國資本主義、右派經濟,那些我要顛覆的東西都變成我的體液了,而我又跟其他男子們做性接觸,對我來說都是非常迷人的經驗。

Q:白樵什麼事情都會跟媽媽講嗎?有沒有什麼從來沒跟媽媽講過的事情,想趁今天講?如果白樵已經事無大小都跟媽媽說過了,那這段可以請白樵補充一下創作《巴黎愛染經》時,最費力費神的段落是哪裡?為什麼?

白樵:我們什麼都會說啊,不過我先講小說難寫的部分,最難的是我想找出一個新的角度,因為同志、藥物、性等題材已經有很多模範,有很多優秀的作品在前面,它是有文學史脈絡的,我想要把它稍微偏移或者更擴大地去談其他層面的東西。

陳姐:喔,他有一個事情我不明白,像現在很多車禍現場的圖片或是行車紀錄影片那種,他完全都不要看,跟他講這個病那個病的,他也全都不聽。他完全遮蔽迴避這些東西,我就想說,啊你原來怕死嗎?一個用命去衝撞一切的,竟然怕死到連看那些東西都不敢?

白樵:因為她常常會滑到一些什麼事故或火災的圖片,我不喜歡,但我的不喜歡不是怕,是我在生病之後變得敏感了。以前或許覺得沒什麼,但生病之後,尤其是在病床上體驗到死過的感覺之後,我就覺得你們這些活著的人對待「死亡」是不是有點過於草率了?我是真正經驗過死亡的人,我覺得那不是一個可以用手機傳來傳去的事情。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巴黎愛染經
作者:白樵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白樵

曾獲時報文學獎首獎、鍾肇政文學獎首獎,以及梁實秋文學大師獎之散文大師獎優選。作品散見《中國時報》、《聯合報》、《自由時報》、《聯合文學》各大副刊及文學媒體。入選「BFT文化部黑潮外譯計畫」。著有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散文集《風葛雪羅》、《莫斯科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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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1 11:30
閱讀隨身聽S15E3》聽見文字之外的留白、舞台上的沉默與停頓,訪《我是風》導演王世偉

今年9月臺北藝術節,導演王世偉將諾貝爾文學獎名家庸.佛瑟的《我是風》搬上舞台,門票旋即售罄。這部作品是庸.佛瑟創作生涯的轉捩點,在對話、彼此凝視與迴避之間,讓「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在一艘想像中的船上逐漸展開。

本集《閱讀隨身聽》專訪王世偉。他曾獲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並旅居法國從事劇場工作20多年。節目中,他從自己的觀看經驗出發,聊如何放下「看戲一定要聽懂」的習慣,重新思考觀看一場戲劇的方式。

面對佛瑟幾乎沒有標點符號的劇本,王世偉看見文字之外的留白、呼吸、停頓,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存在。他也透過演員莫子儀和林子衡的肢體語言、聲音、光線與空間等變化,讓生與死、清醒與夢境、當下與回憶「之間」,成為觀眾可以感受的種種存在。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從法國劇院學會放下必須聽懂的習慣

主持人:過去幾年我們看到包括卡繆的《圍城》或者尤金・尤涅斯科的《犀牛》都有在臺灣演出,相關演出好像滿多的,但臺灣觀眾對於法國戲劇的認識或接受度到哪裡?

王世偉:70、80年代導演時代開始之後,我們就希望看到導演怎麼詮釋經典文本,比如《圍城》或《犀牛》就是用現代觀點,用現代的舞台美學去詮釋經典文本。

大多數的戲劇觀眾,還是看故事、看大家怎麼演繹故事。但對我而言,表演藝術在一個黑暗的劇場空間裡,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我一開始去法國時,很討厭法國演員的表演。

主持人:怎麼說?

王世偉:某方面可稱為學院派,表演陷入很制式的慣性。比如說法蘭西劇院,它是一個公務的體系,演員每天都要詮釋不同導演文本的演出,久而久之表演會陷入某種慣性,看不到演員處理角色或處理文本的靈魂。對我而言,表演永遠是要處在當下,永遠是在新發現的那一刻。

第二點是我剛到法國的時候法文很不好,我聽不懂他們在演什麼。但法國人很樂意接受各種不同的觀眾,後來我發現,聽不懂有聽不懂的樂趣,所以我開始看很多不同的東西,包括舞蹈、行為或偶戲。漸漸地,我開始放下了。因為我們到劇院的時候,常常想要看懂或想要知道某些東西,可是當我們放棄一些理性的束縛,我可以看懂演員為什麼要這樣動?他是怎麼在空間中移動的?光是怎麼動的?服裝是怎麼樣?它的材質是怎麼樣?為什麼會覺得這些視覺很精彩,能夠讓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甚至我可以發現旁邊的觀眾在幹什麼?旁邊的觀眾是不是打瞌睡了?為什麼他會一直在咳嗽等等,能夠讓我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


摩斯.康寧漢(圖源:Wiki)

我在法國學到,看戲、上劇院其實不是一件需要非常有文化的事情,因為法國的演出非常多,而看戲是大家聚在一起,就像一個小型社會。法國觀眾是非常直接的,比如有人會突然站起來,對著台上的演員罵說:「我覺得你講的不是這樣!」當表演者開始示範一段美國舞蹈大師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舞蹈,觀眾可能覺得演出很無聊,就會站起來說「我也認識他啊!他以前不是這樣跳的。」

主持人:其他觀眾也都覺得OK?不會說這影響自己觀賞的權利嗎?

王世偉:我覺得看戲經驗多的觀眾,對他而言,觀演不是一個線性,而是現場性。我們無法預期現場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不會像是我們在電影院裡一定要完整接收到東西。有時候我們需要完整,是因為心裡覺得「我怕看不懂」「我怕沒有享受到」。

當然,我很反對在劇院裡面開手機看時間。很遺憾,這種情況也會在法國的劇院發生。比如說我才剛從巴黎回來,遇到年輕世代可能因為IG非常興盛,即便演出已經明定不能錄影或拍照,他們還是拿起手機就錄了。可是,對他們而言是因為欣賞,他們覺得有被台上的表演打動。

➤在劇場裡觀看演出,也觀看自己

王世偉:台灣社會則可以觀察到另外一個現象,大家好像很喜歡糾正別人,我以前也會是這樣。比如說,法國劇院的觀眾非常喜歡咳嗽,他們沒有辦法忍受沉默。當有一個演出非常需要安靜,好好享受很安靜的時刻,他們就會開始咳嗽,代表說:「我在這裡」。

主持人:音樂會也是照常咳嗽嗎?

王世偉:有,這也是讓我很訝異的。我之前看鄭宗龍演出《一個藍色的地方》,演出一開始是非常安靜的時刻。現代社會中我們越來越少有這樣的機會去觸及這樣的情境了,因為包括看展覽,我們也可以自由的行動;看電影我們可能只是安靜的,然後在黑暗之中。可是看劇場是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呼吸的,那個是更密切、更直接的關係。

我其實也會在劇院裡面看手機,但我都是偷偷看。而且我會看別人的手機是幾點、演出什麼時候結束。這就是怎麼巧妙地在劇院裡生存的方式。

主持人:所以感覺起來,看戲不僅是在觀看別人,也是在觀看舞台上、舞台下,以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為什麼會這樣做?

王世偉:我覺得劇院完全就是一個這樣的機制,因為我有投射、認同,我才能繼續看下去。最近我個人的創作對於「看」很有興趣:怎麼看?怎麼製造觀看之間的關係?觀看是什麼?為什麼我要看?以及在劇院裡怎麼去感受世界。

因為我們都是本體的自我,其他的世界都是客體。藉由看到客體之間怎麼去跟我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文字之外,聽見佛瑟的留白

主持人:這樣的關切怎麼反映在你正在做的事情?或者說我們今天的主題之一是劇作家庸.佛瑟(Jon Olav Fosse),他是誰?

王世偉:我這次要導演庸.佛瑟的《我是風》,它跟「看」這件事非常有關係。


庸.佛瑟(圖源:Wiki)

佛瑟是一位挪威的作者,作品種類非常多,包括劇本、小說、散文、理論,甚至也寫過兒童文學。基本上,他的兒童文學最好入手,因為最貼近小朋友的狀態,大家都能懂。

他的小說或散文因為觸及到存在的問題、存在的價值,甚至是神性,所以表面上會給人非常深奧的感覺。再加上他寫作的形態,他不太愛用標點符號。

他的劇本裡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有時候會一連串的寫下去,也可能把一句話切成三行,讓人家摸不著頭緒,想說為什麼會如此斷裂?因為對於佛瑟而言,最重要的其實不是文字,而是文字書寫的「其他」,文字留下來的「留白」是什麼,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202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評審團對他的評價是:「他為無法言喻之物發出了聲音。」我們很容易迷失在文字意義裡面,卻常常忘了去思考,我們怎麼閱讀?除了閱讀文字之外,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呼吸?那些呼吸之後留下來的空白,也許是我們讓自己融進去的一種方式。這就是佛瑟最大的魅力。

我強烈建議大家把佛瑟的作品拿起來唸。因為沒有標點符號就意味著某種自由,但是把它拿起來唸之後,我們就必須在一口氣之中去詮釋那些文字,那些文字有時候非常像我們腦袋裡的思緒,因為我們的思緒是沒有標點符號的。

尤其佛瑟在劇本裡常常有非常多的沉默、極短的停頓。當我們在想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要觸及某種意象或者是某種意思的時候,它絕對是存在的。

主持人:佛瑟一方面是童書作者,表示他非常善於用比較淺顯的方式來表達,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寫小說或者劇本,又會寫得非常深奧,你會不會覺得很難兜在一起?

王世偉:對我而言,佛瑟永遠懷抱著一種非常天真,或者是非常原始的眼光去看著這個世界。只是他真實地去呈現腦海中的思緒。他的寫作很有特色,因為他說,創作不是在「建構」,是在「聆聽」。

他的東西之所以深奧,就是因為這種天真的眼光觸及了生命跟存在的本質。因為這些角色都曾經探問過:什麼是死亡?無法忘懷的回憶是什麼?傷痛一直都在,但不是這麼血淋淋,或者是那麼戲劇化,而是非常具有一種遠觀的距離,看到回憶的往返,或者時間的流動。

➤沉默成為舞台語言

主持人:這在舞台上的呈現會變成一個障礙嗎?

王世偉:這就是我們這次想要探索的部分。《我是風》跟現在一般劇戲劇呈現比較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我選了兩個非常有經驗的劇場演員作為領銜。我有點想要打破一般認為的表演方式,去體驗所謂沉默、呼吸等等生命的質感。這也是為什麼它是劇場,而不是電影或電視。

《我是風》裡面只有兩個角色,一個叫「一個人」,一個叫「另一個人」。他們可能在想像的一艘船上,他們可能在海上。「一個人」一直想要做某個行動,「另一個人」一直問「一個人」的狀態或者他的生命觀是什麼?整個作品其實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對話之上。

而這些沉默,我感受到的是兩個人的關係。有時候,不管是跟朋友也好、伴侶也好、家人也好,我們其實不太用話語溝通,而是用一些共同存在的關係溝通。

所以在這些沉默或短暫或停留之間,我們都可以看到劇本裡面的停頓,如何呈現兩個人的關係怎麼靠近、怎麼疏遠。那裡面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存在,這也是我跟演員溝通時,最難讓他們體會的部分。

因為這樣的關係,必須讓他們自己有感覺,然後運用舞台的調度,把兩人的關係呈現出來:他們靠得很近,但心裡其實很疏遠;看起來很疏遠,但其實心裡很近,這就是這個作品最巧妙的地方。


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兩種表演方式的相遇

主持人:你當初是用什麼標準去找演員?

王世偉:我第一次看佛瑟的作品,是在法國看的《瑪歌皇后》導演巴提斯.謝侯(Patrice Chéreau)生前最後一部戲劇作品。看完的當下,我就直接聯想到我的同學莫子儀,我覺得他太適合這個劇本了。


巴提斯.謝侯(右)與其戲劇作品《瑪歌皇后》(圖源:Wiki)

當時我就買了英文本,想說有一天一定要翻譯給他。直到最近北藝中心跟我提案要導演佛瑟,因為大家都不太認識佛瑟,而在2023年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這也剛好是一個可以讓大家認識他的管道。

所以這次他們希望我導一個佛瑟的文本,我選了《我是風》,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莫子儀。這是一個很直覺性的反應。

另一個演員是林子恆。我比較熟悉小莫的表演方式,看過他的風格,所以另一個演員我想找比較身體性的演員。早年回台灣時,我看過子恆演希臘導演的演出,就想說可以把子恆身體性的表演,跟小莫的表演融合在一起。

但排練過程其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這兩個演員什麼樣的表演都可以。

➤在生與死、清醒與夢境之間排一齣戲

主持人:這樣導演的工作會比較輕鬆嗎?

王世偉:我一開始的導演方式都是身體練習,透過身體與感官的練習,塑造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比如說,我有一個練習叫「迴避眼神」,就是「一個人」怎麼看「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又怎麼迴避他的眼神,在舞台上創造出各種不同的可能。

佛瑟有一個很關鍵的概念叫「之間」。他從來不會把話說得很明白、很清楚,而是把我們帶入一個生跟死之間、清醒跟夢意之間、當下跟回憶之間的狀態,但那個狀態是模糊的。也許正是這樣,才能讓我們遠離當下一點點,更進一步觸及生命的本質。

我覺得在劇場裡,多半的觀眾會有感動,是因為他們投射太多東西,他們的投射甚至勝過於故事的本身。這一次,我有點想把大家帶回當下,在那個當下裡,必須要陷入某種模糊、大家不太能夠理解的狀態。如此,我們才能再更觸及或開啟另外一種感知跟生命,但我也不曉得我能夠提供什麼?

我的生命經驗一直是遠離死亡的人,最近比較接近的經驗就是貓過世。有時候,悲傷也沒辦法那麼強烈。必須說,當你有至親過世的時候,你知道悲傷在,但你仍然得走下去,而怎麼走下去,就是佛瑟。

主持人:這是你一直提到神性的原因嗎?因為神性一定跟生跟死的終極關懷相關。

王世偉:是。佛瑟的劇作對於每一個國家的戲劇觀眾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但這個挑戰也會讓我們發現另外一種劇場的本質,而這完全背離當下的流行。因為現在流行的劇場,需要議題,需要政治正確,需要故事、感動、淚水。

除了這些呢?我們在生活裡面還有什麼?我覺得佛瑟至少提供了我們另外一個方向。當我們一直在說話的時候,總得有喘息的時刻,就是那一股呼吸、放下、探究自己。我覺得這滿重要的,而且他觸及了有些人根本不想要談或不願意談的事情。

➤劇場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

主持人:那怎麼辦呢?可能有些人會說,我就想找一個逃避的東西。

王世偉:因為我們還在生活啊,我們不可能一直在逃避著過生活啊。生活不可能永遠是IG上面的美食,漂亮的風景,很好看的人、玻尿酸、瘦瘦針。大家有各種不同的事情得去面對。當你看了這麼多美麗的形象,然後看到自己的時候,總得接受自己是誰。

主持人:你剛才講這麼多美好的事,有時候這些看起來是巨大的美好,其實正好造就了我們內心巨大的孤獨感。

王世偉:是,因為我們永遠在追求某一種喧囂,但是我們永遠忘記自己心中最沉靜,或是最需要安靜的那一刻。當有一天意外來臨的時候,或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接受。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淚水,或為什麼會把生活活得這麼戲劇化的原因。在導這個演出的時候,我身邊有幾個朋友剛好面對自己的好友過世,自殺的,或意外過世的消息,我的朋友完全沒辦法接受。然後我在導演或翻譯這個文本時,會問自己:「我們可不可以接住一個人?那接不住該怎麼辦?」

我覺得這個問題終究會來到我們的生命裡。有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接住自己?接不住自己的時候怎麼辦?接不住自己的時候,生活還可不可以繼續過下去?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圖源:Wiki)

主持人:那你覺得這個戲會接住觀眾嗎?

王世偉:我沒有辦法給肯定的答案,但我們會用盡各種方法,去把接住和接不住的那一剎那表現出來。我覺得觀眾最大的出口在於他自己的生命裡。這也是為什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講政治性,改變社會的不是劇場,改變社會的是劇場觀眾本身。劇場的演出只是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讓我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而不是叫我們去搞革命。

如果劇場真的成為革命,我們就在劇場搞革命就好,它就會成為一個毀滅的方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確信,觀眾接得住接不住自己,但希望我們留給彼此一個空間,讓我們都容納在這裡,很誠實的去面對這個問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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