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繪畫是甜點、講故事是菠菜,青蛙和蟾蜍都是阿諾.羅北兒(Arnold Lobel)
比利時插畫家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童年時,曾因聽力障礙承受巨大的痛苦,身邊的大人們說:「凱蒂活在她自己的世界,活在她的殼裡。她有一個廣闊的宇宙。」藉由觀察和閱讀,克羅瑟經常編造許多故事,家人對她擁有的豐富內心世界感到驚訝。
父親對她說:「如果妳愛讀書,那麼書就會成為妳生命中的朋友。」沉浸在閱讀世界中的克羅瑟,在許多書中體會他者的人生,其中阿諾.羅北兒(Arnold Lobel)的《小豬離家記》(Small Pig)是她最鍾愛的一本,因為這本書讓童年時的克羅瑟,對「不同」和「拒絕」有了深刻的理解。


羅北兒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說過:「讀者能理解書中人物所經歷的事情,可是這些人物自己不明白。」以《青蛙和蟾蜍》系列作品聞名的羅北兒,一生自寫自畫35本書,為72本書繪製插圖。他在54歲盛年即過世,也來不及知道他的作品後來對無數的讀者產生了多麼深遠的影響。
阿諾.羅北兒於1933年5月22日出生在美國洛杉磯。6個月大時,由於父母親的西部淘金夢破滅,只能黯然回到紐約。他的父親在他9個月大時就離開家,父母離異後,母親為了工作,只好將他送到紐約州北部小鎮Schenectady,由祖父母照顧他長大。
羅北兒的童年記憶似乎十分苦澀,即使成年後,他連對家人都很少談到自己的童年往事。他只曾經說過,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從鎮圖書館借來的書、每晚收聽廣播的時間,以及周末觀看的電影。他一遍遍讀愛德華.李爾(Edward Lear)的「諧趣詩」(nonsense poems)和碧雅翠絲.波特(Beatrix Potter)的動物故事,這些觸動他的作品,成為他日後創作的底色。
原本就體弱多病的羅北兒,小學二年級那一年,因為玩雪弄濕了襪子導致感冒,感冒又引發耳部感染。在做了乳突炎手術後,他在醫院住了6個月,接著又在家休養了6個月,因此錯過了整個二年級。這段時間他似乎和世界斷了聯繫,唯一所能做的事就是不停的畫畫。
當他再回到學校時,同學們的疏離和訕笑,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直到有一天放學前,老師問孩子們:「誰想講故事?」平日安靜的羅北兒舉起手時,教室裡傳來竊笑聲,可是當他在講台前即興說著情節完整、人物性格鮮明、還有對話的故事時,引來同學們的驚嘆。他甚至拿起粉筆,在黑板為他說的故事畫了插圖。他展現了無人預料到的天賦,幫助他重新融入群體。
高中畢業後,羅北兒進入位於布魯克林的普拉特學院(Pratt Institute)就讀,在校期間,他學習油畫和水彩畫,並加入戲劇社,還擔任主角。就在戲劇社的活動中,他與同校的安妮塔.肯普勒(Anita Kempler)一見鍾情。1955年,22歲的羅北兒取得美術學士學位,立刻和安妮塔結婚,他們的長女Adrianne在同年年底出生。

童年說故事的美好經驗,讓羅北兒內心深處一直渴望成為兒童文學作家,但當時兒童文學被視為「無利可圖」,他只能先在廣告公司上班,一面尋求創作童書的機會。他以史特拉汶斯基的芭蕾舞劇《Petrouchka》為主題,手工製作了一本原型書,用簡潔溫暖的筆觸描繪了玩偶Petrouchka獲得生命並體驗愛情的故事。年輕的羅北兒帶著這本原型書和一些草圖,四處拜訪出版社,卻屢屢遭到拒絕。
然而幾年後,戲劇性的變化發生了。1957年10月4日,蘇聯率先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引起美國巨大的恐慌,為了在科學教育上急起直追,1959至1962年,美國政府撥發鉅款給學校圖書館充實藏書,因而刺激了童書市場的迅速擴張。「I Can Read」(我能讀)系列出版應運而生,亟需更多童書作者和繪者來參與創作。羅北兒因此得到入行的機會,先後發表了將近20本的「I Can Read」系列圖書。
徹底改變羅北兒職業生涯的人是Harper & Bros.的編輯Susan Hirschman。1961年,她邀請羅北兒為科普圖畫書《Red Tag Comes Back》繪製插圖。這本書記錄鮭魚幼苗從海洋到出生地的生命週期,羅北兒在保持科普圖畫書嚴謹性的同時,以簡潔、細緻且生動的筆觸描繪了鮭魚的生命力,標誌著他插畫生涯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順應時代潮流,又有幸結識富有遠見的編輯,不久之後,Hirschman建議羅北兒:「為什麼不嘗試寫自己的故事呢?」於是他在1962年29歲時,憑藉自寫自畫的《A Zoo for Mister Muster》,正式踏入童書創作的殿堂。
這本書的主角Muster先生熱愛動物,每逢晴天都會去動物園。有一天,動物們偷偷溜出動物園,來到Muster先生的公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這個動物園的原型正是羅北兒經常帶著年幼的子女去逛遊的布魯克林公園動物園。新書出版後頗受好評,羅北兒乘勝追擊,隔年又出版了續集《A Holiday for Mister Muster》,這一次動物們要和Muster先生在遊樂園裡大玩特玩。

從讀大學起,羅北兒再也沒離開過紐約這座大城市。他們一家四口住在布魯克林區,他的妻子當時擔任針織品圖案設計師,於是羅北兒選擇在家一邊工作一邊帶小孩,經常終日宅在家中,潛心創作童書。每天上午他會一邊聽音樂一邊畫畫,下午則是寫作時間,晚上就和家人暢快的聊天。
羅北兒非常喜歡動物,飼養過貓、老鼠、蟾蜍、蛇、鸚鵡和烏龜,牠們都被他轉化成故事中的角色。他也喜歡打掃和洗碗、看電影和戲劇,邊看電視上的老電影時,還會一邊刺繡掛毯。最重要的是,他熱愛自己的工作,對他而言,創作童書是世界上最愜意有趣的事。
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奇特的角色,《Prince Bertram the Bad》是一個調皮搗蛋、難以管教的孩子,在被巫師變成一條龍之後,歷經種種磨難終於變回人形,羅北兒將這本書獻給撫養他長大的祖父母。《大巨人約翰》勤勞善良,他的身高幾乎達到城堡的頂端。羅北兒在他的書中創造了所有人都能自在共存的世界,不受種族、性別、外貌或性情的差異束縛。



羅北兒是個絕對的「萬物有靈論者」,因此他特別喜歡以動物來代替人類的角色。這不僅更吸引兒童讀者的目光,也能和現實拉出一段距離,如鏡像映照般,更深刻反映人心的幽微和社會的現實。孩子會因此而無法理解蘊藏其中的情感嗎?羅北兒認為小孩比大人更不掩飾這些情感,是大人忘記了童年曾經擁有的感受。
在他創造的「動物園」中,70年代之前的《露西兒》和《小豬離家記》都是一氣呵成的故事,搭配色彩明亮繽紛的插圖,呈現出早期受卡通影響的歡樂氣氛,簡潔淺白的文字帶著聲韻的律動感,無論字數和節奏,都符合「I Can Read」的要求,以及鼓勵孩子主動拿起書來閱讀的精神。



自《老鼠爸爸說故事》之後,羅北兒開始增加文字的份量,並將每本書以數個小故事集合而成。他並師法最心儀的兩位童書作家:愛德華.李爾(Edward Lear)和碧雅翠絲.波特,從封面復古的設計到書內優雅的插圖,以及動物擬人化的造型意象,由內而外都充滿了濃厚的維多利亞時代氣氛。



老鼠爸爸這位富有智慧的說故事者,正是羅北兒的化身,他熱愛為自己的孩子說故事,當然也樂於向更多的小朋友說故事。羅北兒認為《貓頭鷹在家》是他「最個人化的作品」,這隻孤獨的小貓頭鷹像一位哲學家,牠的世界滿了值得思考的事物。書中那間略顯老舊的房子與羅北兒家的裝潢非常相似,而貓頭鷹舒服的坐在壁爐前沙發上的場景,似乎可窺見羅北兒的身影。

故事架構靈感來自《1001夜》的〈老鼠湯〉,聰明的老鼠以故事智退黃鼠狼,多麼像小時候的羅北兒,用說故事化解了自己的困境。《大象舅舅》幾乎是他的自傳,還是個幼兒就被父親拋棄的羅北兒,大象舅舅正是他心目中足以仰望和依靠的父親形象。《蚱蜢旅遊記》闊步探險遊歷世界,只要不斷的走下去,一定可以開闢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所有的故事全都是羅北兒內心的真實感受,他將自己的人生經歷和世界界觀融入故事中,創造出這些觸動人心的故事。

羅北兒創作的圖畫書深受孩子們的喜愛,但隨著創作生涯不斷發展,他渴望找到一個能代表他「心聲」的角色。自1970年至1979年發表的「青蛙和蟾蜍」系列四書,他透過一個角色表達自己的想法,而另一個角色則提供客觀的視角,從而建構了這些故事。因此,愛冒險的青蛙是他,笨手笨腳的蟾蜍也是他,牠們代表了羅北兒性格的一體兩面。
以青蛙為主題的想法,源自於羅北兒與妻子和孩子們到佛蒙特州波莫辛湖畔度過的暑假。有一天,女兒抓了一隻蟾蜍回家,羅北兒說:「多麼漂亮的青蛙啊!」女兒回應:「那不是青蛙,是蟾蜍。」隨即對爸爸滔滔不絕的解釋起青蛙和蟾蜍的區別。在女兒認真的講解中,佛蒙特州豐富的自然環境,連同他與生俱來的善良和幽默,在羅北兒的腦海中交織融合,孕育出了《青蛙和蟾蜍》的世界。
《青蛙和蟾蜍好朋友》、《青蛙和蟾蜍與你同行》、《青蛙和蟾蜍春夏秋冬》、《青蛙和蟾蜍快樂時光》,每一本都是64頁,包含5個故事,每個故事約10-13頁。羅北兒先從構思故事開始,再畫下無數的草圖。他曾說:「畫畫是甜點,講故事是波菜。」他的意思是畫畫是純粹的快樂,但寫故事很費力。寫作時,他的手邊總有一本《The Elements of Style》相伴,文字一再修改後,再對著孩子大聲朗讀,直到精煉滿意為止。

文字和草圖準備就緒之後,羅北兒會按實際尺寸做精確的排版,提供編輯審視,做更進一步修改,有時甚至大膽全盤放棄、回到原點。他一絲不苟的態度,盡力嘗試各種方法,就是為了力求創作出更好的作品。
當時的印刷術尚不發達,色彩是透過疊加黑色版(油墨)和彩色版來完成。
《青蛙和蟾蜍》的每個場景需做出黑、綠、棕三種顏色的插圖。首先繪製墨版,墨版雖是線條畫,卻能表現出光影效果。之後再將墨板放在透光台上,一邊繪製彩色版,一邊想像色彩的疊加效果。雖然被稱為彩色版,但底色是黑的,需運用指定的油墨印刷後,顏色才會顯現出來。這個過程需要相當的技巧才能完美呈現。
完美、簡潔、優雅的《青蛙和蟾蜍》,充滿著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焦慮與脆弱,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深刻的意義。這是為孩子寫的故事,羅北兒筆下獨有的溫和幽默,既能直接娛樂孩子,也能讓成年人樂在其中。他將人生的孤獨、人與人之間的親愛,以及我們生命中所有的感受細膩的交織在一起,成年人往往能從中獲得更多感悟。



所有人都期待羅北兒創作更多《青蛙和蟾蜍》的故事,但在第四集《青蛙和蟾蜍快樂時光》出版後,忠於自我的羅北兒,決定整個系列就停駐在此。他在1974年向家人公開自己的同性戀身分,1979年他遇見了他的靈魂伴侶霍華德.韋納(Howard Weiner),就如書中最後青蛙所說:「我很高興我不是單獨一個人了。」
羅北兒沒有固守任何特定的繪畫風格,而是以開放包容的精神擁抱各種新的風格,即使印製技術有所侷限,他依然能從其中汲取靈感。《顏色是怎麼來的?》講述一位生活在灰色世界的巫師,如何創造出色彩。許多場景只用一兩種顏色印刷,但因與故事情節緊密相連,讀者依然能感受到色彩繽紛。羅北兒透過反其道的思維方式,將限制轉化為獨特的藝術。
《討厭黑夜的席奶奶》為羅北兒贏得凱迪克銀獎,他運用鋼筆墨水媒材,用黑色中漂浮的無數白色來表現黑夜的存在,展現了精湛的藝術技巧。美國著名詩人Jack Prelutsky的詩集《Nightmares:Poems to Trouble Your Sleep》,及其續集《More Poems to Trouble Your Sleep》,書中的插圖都是由羅北兒採用交叉影線來描繪詭異而神祕的事物,營造出宛如黑白恐怖電影的氛圍。

《明鑼移山》的背景設定在中國古代,它的畫風在羅北兒的作品中獨樹一幟,但它所傳達的訊息仍帶有羅北兒作品的典型特徵。故事靈感明顯來自中國童話《愚公移山》,愚公堅持不懈也要克服困難,但羅北兒認為僅僅堅持真理並不能讓人生存下去,他用滑稽的方式轉換觀點,變成了「逃避並不可恥」,你不必迎難而上,逃避也是解決問題的一種途徑。
羅北兒不喜歡在他的故事裡進行道德教訓,因此當出版社邀請他改寫《伊索寓言》,並繪製新版插圖時,他拒絕了這項工作。沒想到,後來他因腳傷休養了5週,養傷期間他想起自己喜歡的鴕鳥、河馬、鱷魚、袋鼠等動物,於是為牠們動筆寫起了寓言故事,並直接畫下彩圖。
《智慧寓言》全書20則故事的主角都以擬人化的方式呈現,羅北兒捨棄傳統寓言諷刺社會和進行教化的使命,用嶄新而富有詩意的「輕寓言」,和讀者進行溫暖、幽默的生命對話。這本書獲得極高的評價,羅北兒因此榮獲凱迪克金獎。先前他已藉由《青蛙和蟾蜍與你同行》得到紐伯瑞銀獎,是童書界少數贏得兩大獎的藝術家,證明了他擁有畫與寫並進的精湛技藝。

羅北兒曾描述他作為圖畫書作家的工作:「我是舞台導演、服裝設計師,也是拉開帷幕的人。」他始終沒忘情他對劇場工作的嚮往,而詩歌童謠類的童書創作正是他展演的舞台。1983年出版的《The Random House Book of Poetry for Children》,收錄了306首童謠,由羅北兒親自挑選並繪製插圖。雖然《鵝媽媽童謠》已被改編過無數次,但羅北兒依然以他的藝術才能、洞察力和獨特的詮釋,賦予了這些童謠新的生命。這部在他去世前一年出版的作品,被視為羅北兒藝術生涯的顛峰之作。
1987年羅北兒因愛滋病過世,《The Turnaround Wind》是他最後一部作品。書中描繪在一個夏日午後,突然一陣旋風吹過,所到之處莫不產生變化。愛滋病亦如旋風來襲,病中的羅北兒運用了「錯視覺」的畫技,在每一幅畫中傾注全部心血。錯視畫中能看見顛倒的世界,而我們彷彿能在畫面上,見到羅北兒揮動畫筆的激動心情。
當他知道自己身懷絕症時,曾對他的摯友詹姆斯.馬歇爾(James E. Marshall)說,他決定把死亡當作一份新的工作,一份他必須盡全力做好的工作。這是典型的羅北兒風格,也正是他對待藝術的態度。他自認為是個工匠,而不是藝術家,總是日復一日堅持不懈的努力,看著一本書從無到有逐漸成形,而他靜靜的享受這悄然降臨的喜悅。
最後,他請馬歇爾轉告大家:「如果想念我,不需任何形式紀念我,只要看我的書就好了,因為我就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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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如果記憶不可靠,什麼才可靠?2026 TIDF講述表演《不可靠的第一人稱》演後座談精華 ft. 鄧九雲
演出一開始,鄧九雲隨機選取觀眾提供的情境,將之丟進ChatGPT系統,現場與AI玩起「我問你猜」的遊戲,藉此叩問人工智能是否能精準分析人類遭遇特定情況時產生的情緒。接著鄧九雲從演員工作經驗、個人兒時回憶,到集體的「曼德拉效應」,提出記憶會經由不斷的「重述」而被改變,而她當下向觀眾陳述的私密記憶,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在一個驚人的反轉中,演出戛然而止,留下滿滿的餘韻與詩意。
主持人:九雲這件作品討論的是記憶的「不可靠」與「不可敘述」,請先和我們談談你的創作源頭與起點。
鄧九雲:我雖然是演員,但同時也是作者,我在這幾年寫作的過程中,對於「不可靠的敘述者」十分著迷,我覺得「不可靠的敘述者」象徵了現在最現實的限制。在AI還沒有出現之前,其實我們每個人就已經在講述了——舉個例子,我一直以為我的爺爺是民國9年9月9日生的,他把我取名為鄧九雲,正是因為他很喜歡「九」這個數字。
但後來我們參加他的告別式時,才發現他實際上出生於民國8年,只是因為他喜歡自己的生日都是由「九」組成,才那樣宣稱。相信大家回去問長輩也會發現,他們會為了自己開心而挪動一些現實,我覺得這好像是人的一種敘述本性。
而AI出現以後,我更被這個「不可靠」的概念吸引,因為我已經不太能判斷很多所見之物是否為真實。不知道大家現在是否也是如此,當你看到任何好玩、可愛、搞笑或誇張的影片,第一時間其實都在想,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過去那種被有趣的東西刺激的感受,如今似乎變得很奢侈。
它(AI)真的不可控,從去年首演到今天的演出,依然非常不穩定。就算我們給的指令都設定好了,但它會怎麼回答?會出什麼招?會不會突然暴走?一切都不可控。去年就有藝評家說這演出很像馬戲團表演,我覺得滿精準的。
➤唯一可靠的,是自己的感受
主持人:一般劇場其實會依照完整的腳本進行演出,但你剛剛提到關於AI的「不可控」,等於說你把AI當成一名「合作對象」去對話。你事前是否跟AI做了很多訓練,讓它可以至少照著劇本走?
鄧九雲:這一次比較沒有。這次我們就是用ChatGPT,唯一預先設定的是請它把回答控制在100~200字之間,避免它突然迸出一大堆內容。某種程度上,也是想藉這場演出去探索——人到底可不可以跟一個機器在劇場空間產生些什麼?
主持人:作品名為《不可靠的第一人稱》,核心想傳達的可以是「真實可能有很多面向」,你的真實不一定是我的真實,我的記憶跟你的記憶也不一定吻合。但在作品最後,你跟另一名演員的相遇,有點像在彼此核對,進而發現兩人的記憶其實有非常大的落差,而那個落差好像又在表達,我們似乎終究無法站在同一個真實的平台上。如果我們告訴觀眾「敘述」是不可靠的,那究竟什麼才是可靠的?
鄧九雲:可能只有自己的感受吧。因為自己的感受是獨一無二的,像我們開場玩的遊戲,便反映了每個人的感受都很獨特,你真的很難去複製別人,或是跟別人一樣。就像雪美蓮的那部紀錄片《隱跡之書:重寫自我》,我在看的時候很興奮,那部電影完全打中了我想要探討的,所謂「不可靠的敘事感」。
其實我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解決的方法,我只能將這個問題丟給大家,讓大家更有意識地去覺察。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訊息,但有一說法是,台灣遭到假新聞攻擊的次數,已經連續好幾年是全球第一。
雖然不確定這個資訊的正確性,但總之,我們可能處於很容易被各種假資訊攻擊的位置。因此,我覺得這個問題更需要拋給大家,我們更應該要覺察各種資訊的可靠程度。
觀眾1:這個作品讓我思考現實和虛構的邊界。剛剛提到了記憶的不可靠,其實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好像連「現實」都不可靠了。同一個現實,可能出現完全不同的解讀或感知,好奇你是怎麼處理所謂「虛構的現實」?
鄧九雲:其實你講到一個非常關鍵的點,現在要AI產出內容其實非常容易,我只要丟一張我的照片,然後下文字指令,它就會生成動態的我。又因為我已經看太久了,有時候甚至我自己都會開始混淆,還要問劇組成員這個影片是我錄的,還是AI錄的?如果今天翻轉過來,你只看到AI,沒有見過我本人;或你見過我本人,再看到AI,這中間的落差、那個縫隙是什麼?我認為這就是現實最不可靠的地方。
➤AI會不會有意識?
觀眾2:如果我們裝一個機器,每天捕捉我們的真實,並將它上傳資料庫,再把大家的真實串起來,日後當我們要查核什麼是事實時,就往這個資料庫查——當這個「真實」變得非常真實時,那接下來會是什麼呢?
鄧九雲:靈魂拷問(笑)。我不太確定你講的這種情況有沒有可能做得到,因為光是「上傳」這行為本身就已經很危險了。又好比說,雪美蓮導演提到她是拍紀錄片,但紀錄片不等於真實——鏡頭要擺在這裡?還是那裡?這對她來講就不一樣了。到底擺在這裡是真實?還是擺在那裡才是真實?大家應該也可以想像,明明都是一樣的東西,只因為你站的角度不一樣,整個東西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主持人:某種程度上,九雲講的也是一種「情緒」吧,情緒也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性,而所謂的真實,好像比較是一種自己親身的經驗而已。
鄧九雲:開場那個猜情緒的遊戲,只是想要讓大家知道,形容情緒的詞彙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沒有人的情緒只是那樣子的。情緒像光譜,它是非常複雜的。因此,當我們描述一個情緒,並試圖指稱它的時候,可能正在抹滅我們身而為人最特殊的地方。
但我也必須說,前幾天測試ChatGPT對於情緒的判斷時,我有被它嚇到。那天我問他:「我今天穿了白襯衫,我覺得很冷,請問我是什麼情緒?」他猜是「恐懼」,我被嚇到了,因為我真的感到恐懼。不過,我們恐懼背後的原因不一樣,我是因為即將要演出而害怕感冒,他很快就猜到,但並不是通過同理,而是運用邏輯跟統計學。總之,我個人還是覺得蠻恐怖的,每次測試也仍會覺得,AI到底會不會有天就產生自己的意識?
觀眾3:剛剛提到,有時候AI真的講中你的情緒,這點似乎引發你很深刻的感受。在這個創作的探尋過程中,雖然是要嘗試與「不可靠」對話,但會不會最終導向因為「害怕」AI是個可靠的對象,進而一直抗拒相信這件事?
鄧九雲:我其實還有在創作另一個跟AI有關的作品,那件作品就不是去「抵抗」這個不可靠,而是我要訓練一個AI演員,讓它跟我一起演戲。在這個訓練過程當中,我可以很直接地說:我越來越不相信它。
像這齣戲的工程師,他會跳街舞,於是他試著讓AI幫忙編舞,但他後來得到的結論是:他必須先教會AI跳舞。這就跟我的概念是一樣的:我想要跟AI演戲,但我得先教它如何演戲。其實這真的是不可靠的。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follow到,前陣子有個AI Agent的論壇,只開放AI發文,人類不行。很多人因此覺得AI真的有意識,我還看到一個研究員,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我寫信給他沒有得到回覆——這位研究員說他在研究AI有沒有意識,並聲稱他真的收到了一封來自AI的信,AI說它也在思考「我到底有沒有意識」。
還有另一個例子是,有間AI開發公司,找了心理師去諮商他們的AI,發現他們的AI正在焦慮於:不知道生成出來的東西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被人類灌輸的?也就是說,AI開始跟我們一樣,在思考「虛構」與「真實」這件事。
站在我的立場,我因為跟AI工作,反而越來越不相信它。我身邊有些朋友,他們什麼生活上的大小事都會問AI,但我完全不會這樣,我只跟AI工作,我其實完全不相信它。尤其,AI給你的資訊,很多時候都是錯的,這個概念也被我放到作品當中。
➤AI無法取代創作
觀眾4:當我們在詢問一些知識性議題時,可能可以通過AI得到一個客觀精準的答案,但在創作方面,AI可能就沒辦法做精準的判斷。我想問的是,你在創作這個劇本時,AI有在你預期的方向上,跟你做出回應和對話嗎?
鄧九雲:這個作品中我們用了一些很簡單的劇場手法,混淆「即時」跟「預錄」。有些人可能可以判斷,有些人可能無法立刻判斷,但這都是我們預期的結果。之前工程師就問我們:如果AI都講一模一樣的話,那為什麼不用預錄的?但這就回到表演層次的討論,如果我知道AI是即時的、知道現場可能會出些問題,我反而能保留一點空間,容納我作為一個表演者的恐懼。這比起我知道它是預錄、一定會講什麼話,來得更有機。
這也可以順便回應關於創作的問題。我寫小說,也寫劇本,而我必須說,我身邊沒有一個創作者朋友認為AI可以幫我們創作,不可能。它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討論,但那些討論也不見得有用,有時候可能也在講些你覺得很無聊的東西。我在這個創作過程的體悟便是:AI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取代小說家跟劇作家/編劇。
或許它可以寫詩,因為詩本來就具備一種隨機性,而且早期就有超現實主義詩人在做類似的事;但小說、劇本這類敘事性的東西,AI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幾年後有沒有可能,但至少目前做不到。我自己的感受是,AI生成的內容會讓你覺得乾扁扁的、沒有汁,那東西是死的。很多人宣稱AI可以寫作,我想,論述性的東西也許可以,但創作是完全不可能的。
主持人:最後的好奇是,這場演出交雜了真假與虛實,而其中你親身經歷的「真」的比例究竟有多少?
鄧九雲:這有點像在問「什麼是真實經驗」,真實經驗代表是真實發生在你身上的?還是你聽見的?或者你發生過類似的事,但你通過藝術創作將它做了一些扭轉與挪動?我只能先這樣回答,我想保留一些隱私給自己。●
閱讀通信 vol.383》活下去的信念,比書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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