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在畫格上施展戰鬥幻術!林奕辰的少年漫畫風景

漫畫家林奕辰。攝影/桑杉學

➤ 從腳下土地到虛幻架空,哪裡都能熱血戰鬥

「林奕辰」這個名字,曾出現在《CG.插畫向上計劃:名家風格技法解構》和《Painter & CG奇幻風設計》等插畫教學書上,但更多人認識他,是因為2013至2017年間出版的5冊少年漫畫《芒神》。這部神怪少年漫畫,主要角色的名字多來自陽明山系(擎天、七星),在臺北人熟悉的街頭追逐戰鬥,對習慣看日本少年漫畫的讀者而言,是少見的本土作品。

「那時候劉寶傑的《關鍵時刻》很紅,我看到有一集說陽明山上有金字塔……覺得將外星人、妖怪和民間傳奇等結合起來會很有趣。」《芒神》的構想從這裡誕生。「我喜歡把周遭的事物畫到漫畫裡。」林奕辰說,例如《芒神》第一集開頭的火車暗殺場景,靈感來自「南迴搞軌」等火車奇案。「我當時上下學都要坐火車,因此常常在車上構思車廂間的戰鬥要怎麼呈現。」

又例如臺北西門町峨眉停車場前的捐血車,也是林奕辰學生時代進出萬年大樓的回憶,同樣出現在《芒神》的畫面裡。

熱血戰鬥的題材在日漫中已是琳瑯滿目,林奕辰認為,少年戰鬥漫畫跟戀愛題材相比,在臺灣的市場上面臨的挑戰更大。《芒神》成功用本土元素抓到一批讀者的心,而隨著這群讀者的年紀增長,便繼續支持著後來的《二零七之骨》。

《芒神》讓故事發生在臺灣土地上,《二零七之骨》則挑戰架空世界觀。架空設定讓林奕辰取得更大的創作自由度,然而,即使是架空元素,其原型也往往來自現實世界,因此閱讀時,讀者常心生「雖新鮮但似曾相識」的感受。如「奇獨」家族所居住的環境群山圍繞,臺灣讀者便有滿滿既視感。


從2013年起與出版社合作、探索商業漫畫工作模式的成名作《芒神》,到2023年以來,以募資出版、擁有更多自主權的《二零七之骨》,這條歷經10年的獨立之路,不僅讓林奕辰更嫻熟於思考如何提供讀者期待與喜歡的內容,也更有底氣嘗試不以市場反應為優先指標的獨特構想。攝影/桑杉學

➤ 命定之劍、組合式甲胄,少年最愛的複合式元素傳承

在《芒神》中,「獅耳」家族的小孩出生時,會獲贈一顆寶石(誕生礦),待小孩長大,鑄劍婆婆就會將寶石回收,打造成寶劍,讓這位成年的家族成員一生佩戴。林奕辰由於醉心於這項設定,因此將其強化為《二零七之骨》中,奇獨家族的小孩還在母親子宮時,就會長出一把握在手裡的「骨劍」。

手握骨劍的小孩怎麼出生呢?當然就是出生的同時,大劍一揮把母親給剖殺了──極端的設定為故事開啟許多討論的機會,除了探討女人生子,還有在不同信仰結構下如何去面對「母親生小孩就一定要付出代價」這樣的事情。林奕辰在創作期間,正好也和太太一起準備迎接新生命,他一路取材取到產房裡,令醫生好氣又好笑。

「媽媽死了之後,靈魂會化成『母魄甲』。」林奕辰說。失去生命的母親,卻會變成強化兒女戰鬥力的骨骼甲冑,除了給「生子必死」這樣的高壓情節留了出路,而且也很帥氣。「我小時候很喜歡《聖鬥士星矢》,」他解釋,在《聖鬥士星矢》裡,主角們的戰鬥盔甲「聖衣」,平時可以收合起來放在聖衣箱,「後來就很少看到這樣盔甲可以分解組裝的設計了。」於是決定要讓這種設計重出江湖。「算是致敬。」


《二零七之骨》開篇即披露奇獨家族的特殊「傳統」:無一例外,新生兒將以在母胎中獲得的骨劍,剖開母親腹部而誕生。因此死去的母親,靈魂則會變成強化孩子戰鬥力並伴隨其終生的「母魄甲」。圖片提供/林奕辰


《二零七之骨》中,奇獨戰士各自擁有不同造型的「母魄甲」,兼具情感象徵與戰鬥機能,未穿戴時可以收摺起來,也是母親們在產子而死後繼續守護孩子的證明。圖片提供/林奕辰

受到《七龍珠》和《聖鬥士星矢》的啟蒙,林奕辰腦中的少年漫畫世界觀可以自由自在,即使故事基調始於民俗和宗教,科幻元素隨時進來參戰也完全沒問題。「我也很喜歡士郎正宗一個比較冷門的短篇〈仙術超攻殼〉,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動漫作品引用印度教的查克拉(脈輪)能量,同時故事場景是宇宙,能夠在星際旅行,角色則有悟空、楊戩……結合東方仙術和科幻,很迷人。」

因此,在《二零七之骨》裡面,有充滿玄奇、廢土色彩的「連嶽城邦國」,和崇尚軍武、科技力輾壓的「半龍帝國」,「我兩個都想畫啊。」林奕辰說,加上自己也很喜歡玩戰術諜報動作遊戲《潛龍諜影》,裡面的軍事設定既有二戰色彩,又有機器人等未來科技,「我覺得那樣非常有趣。」

➤追逐、打鬥,紙頁上營造動態與速度

「《二零七之骨》一開始的追擊場面,都是從右追到左,所以讀者可以看到背景在橫向移動。」當角色大範圍地跑動,林奕辰毫不馬虎地描繪地景,彷彿在製作動畫一般,所有移動過程中的景色,像是拿著攝影鏡頭追出來的。

「不論是畫格的安排,角色的行動,還是背景設計,都是在服務劇情。」林奕辰解釋,《二零七之骨》的劇情,主軸和背景設定都已經大致構想完成,中間的支線和過程怎樣會有趣,才是邊畫邊想的部分。又例如最新篇章中,半龍國派出自爆機器人潛入與連嶽城邦國的會議,潛入方式的關鍵建築物特徵,也早在事件發生前的多個畫格中一再出現,讓讀者在視覺暗示下感到劇情發展十分合理。「就像電影畫面上通常不會有無用的物件,如果畫面帶到牆上有槍,那把槍之後就一定會被拿來用。」

除了利用畫格的方向性、正確的地景和氣侯描繪使戰鬥更加精彩,為了劇情流暢而在畫面結構、角色動機與物件設計上的隱形鋪埋,也是林奕辰很注重的功夫。「這樣,讀者看到劇情轉折點的時候,才不會覺得『也太剛好了吧』。」

「分鏡是永遠的課題。」林奕辰說,有時候文戲的分鏡比武打還難設計,「腦內資料庫不夠用的時候,我就會去看其他有類似橋段出現的漫畫、電影、電視劇……看別人是怎麼處理的。看到新鮮的分鏡手法,也會把它記下來。」


不論角色或物件造型、戰鬥場面與動作、運鏡角度設計,《二零七之骨》每個圖像細節都充滿巧思與魄力。圖片提供/林奕辰


戰鬥場面之外,林奕辰也重視角色動線、背景與畫格節奏的安排,透過分鏡鋪陳空間感與伏筆,讓劇情推進更加流暢自然。圖為《二零七之骨》內頁。圖片提供/林奕辰

➤與畫畫為伍的生活,不疑有他

林奕辰從小愛畫圖,學生時代走過純藝術,油畫作品還曾被畫廊邀展。畢業後他先是畫插畫、做繪畫教學賺錢,等累積足夠的資源後,再全職投入漫畫。

他認為,想要以創作為業,學生時代就必須做出一些成績。「趁學生時代還沒有太大經濟壓力的時候,嘗試接案、參賽、投稿……以確認自己有能力吃這一行飯。出社會之後,經濟壓力變大,想再追夢就要顧慮很多東西了。」

「我覺得會走上創作,通常就是兩個原因:熱愛和不滿。」例如漫畫,因為熱愛所以大量地看,接著因為開始無法被現有漫畫滿足,而想自己提筆畫漫畫。「國小的時候我很迷戀松本泉《古靈精怪》裡面的鮎川圓,迷到想跟她結婚。」林奕辰笑道,「我很能理解那種被二次元角色迷倒的心情。我想,如果能創作出那樣讓人迷倒、能超越時空存在、持續產生影響的偶像,一定非常有成就感。」

「剛開始,我會臨摹鳥山明《七龍珠》的扉頁,發現自己可以畫得很像。」後來,林奕辰也臨摹任何覺得精彩的分鏡,並把他不滿意的部分改掉──從少女漫畫中的戀愛橋段到少年漫畫中的戰鬥場面,「記得我第一次被漫畫的情節震撼到、擔心主角會死的經驗,是來自冨樫義博《幽遊白書》主角浦飯幽助對戰戶愚呂百分之百解放能力狀態的橋段。還有,藤田和日郎《潮與虎》(盜版時期譯名為《魔力小馬》)中的友誼描述,也很讓我感動。這些分鏡我都會臨摹。」就這樣,從小學就開始反覆自我訓練,畫出一手屬於自己的漫畫口味。


林奕辰小學時期的臨摹練習:(上圖)用沾水筆、墨水繪製《古靈精怪》,以及(下圖)用黑色簽字筆跟Copic麥克筆畫萩原一至《BASTARD!!-暗黑的破壞神-》的分鏡動作。圖片提供/林奕辰

搜集資料也是林奕辰的日常,只要他覺得畫得好的圖,或是表現得精彩的畫面,他都會全部留存起來,在電腦裡用資料夾分類擺放。「這個習慣是從畫插畫的時期養成的。我有很多資料夾:動物、交通工具……做這些的時候,其實就在建立和確認自己的喜好。」還有,為了要替角色取名字,平常看到有趣的名稱,例如地名、山名、人名……他也會搜集起來,需要時,依照角色背景塑造需求還有時代感來排列組合,從中找到適合的──《二零七之骨》中的「奇獨」家族之名,正是這樣出現的。

不是在畫畫,就是在畫畫的路上,林奕辰從沒想過要做畫畫以外的事。「如果不畫漫畫的話,應該就是開租書店吧。」

➤反商業而行,尋找自己的風景

《芒神》和角川出版合作,一切是以出版社一貫的商業模式進行,包括角色在封面上的姿勢,有時也會需要配合出版社指示。「《芒神》最早的發想概念,是要畫廖添丁的後代,主角原本是個子孫滿堂的阿媽,但編輯提醒,這是少年漫畫,有市場考量,就把主角改成少年了。」然而林奕辰也留意到,如果太重視市場導向,可能會導致相似題材一窩蜂出現,從而犧牲創作面向的多元性,反而把讀者的胃口搞壞了。

因此當林奕辰開始獨立製作《二零七之骨》時,就想試試反其道而行。「我想跳脫對少年漫畫市場既定的想法,自由地畫我想畫的東西。」他說,「日本漫畫是採取薄利多銷的方式在獲利,但我認為那是因為日本的人口數夠大,大概是臺灣的6倍,所以在日本活得下去的模式,在臺灣不見得活得下去。」再加上日本漫畫仍是多數讀者的主要閱讀選擇,臺灣創作者和作品需要另謀出路,才有可能被看見。

「村上隆提出的『超扁平』概念,以及奈良美智等人的創作,都在重新思考漫畫、流行文化與當代藝術之間的界線,雖然他們的作品是純藝術,但也有吃到動漫界的消費者。」林奕辰說,「那漫畫能不能也去做同樣的事呢?於是我就想來做一本『很漂亮』的漫畫書。」《二零七之骨》有精美的燙金鏤空書衣,書口刷黑色,也有多款設計細緻的周邊小物,不但在2023年一口氣獲得第14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和第17屆日本國際漫畫賞銅賞大獎,也入圍了書籍設計大獎金蝶獎。


《二零七之骨》實體書以募資獨立出版,每個製作環節細節與誠意滿滿,林奕辰都高度參與。出版後獲獎連連的裝幀設計乃至用心設計的周邊小物,都讓人印象深刻,除了大幅提升實體收藏價值,也成為作品的鮮明辨識特色。圖片提供/林奕辰圖說

「但這本漫畫本質上還是少年漫畫,是給少年看的。」隨著提升裝幀質感而連動的高售價,無疑也拉高了閱讀的門檻,林奕辰的配套措施,是開放全本線上免費閱讀。「每個人都可以免費看,看了真的喜歡,且有餘力支持我,再購買這本七百零二元的漫畫書。」除了首刷版外,後續也推出了一般版、電子書,以符合現代讀者們的多元閱讀方式。

從自費印書、只在網路購物平台「蝦皮」販售,獲金蝶獎之後,也進入了誠品、金石堂等通路。林奕辰大膽放掉《芒神》打下的商業出版之路,回頭從小眾做起,走出了自己的風景。「市場沒有拋棄我。」他感激地說。


持續探索臺灣少年漫畫更多可能的林奕辰,許多時候,也很像個漫畫中的少年,對感興趣的人事物充滿純粹好奇,有時又有著近乎理念、不打算徵求任何人同意的在內在堅持。攝影/桑杉學


林奕辰

漫畫家、插畫家。曾從事小說與遊戲插畫創作,後轉向少年漫畫,代表作有《芒神》與《二零七之骨》。《二零七之骨》以獨特世界觀與精緻裝幀與獲得廣泛關注,榮獲第14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第17屆日本國際漫畫賞銅賞,以及金蝶獎,展現臺灣原創少年漫畫的多元可能。
個人官網:https://www.linichen.tw/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焦點人物》在畫格上施展戰鬥幻術!:林奕辰的少年漫畫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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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華(自由接案編輯)
2026-09-04 17:30
OB短評》#595凝視邊緣的極品好書懶人包

聽說妳那裡有貓

吳毅平著,任性出版,499元
推薦原因: 樂   
從臺灣日常出發,阿嬤家、街角、漁港、老屋到異國城市的貓影,都在鏡頭中顯出非典型的可愛瞬間。畫面帶出貓與環境、人與貓共生的故事,也映射社會文化的面影。可愛身影與幽默構圖之下,蘊含著對社會的洞見與人世的關愛。生命老去、環境變遷與領養現場的人文關懷,也使療癒多了一層厚度。【內容簡介➤

困境使用說明書

Breakthrough: How to Think Like a Scientist, Learn How to Fail and Embrace the Unknown
卡蜜拉.彭(Camilla Pang)著,余韋達譯,網路與書,450元
推薦原因: 知   實   樂   
從觀察、假設到除錯,將科學思維化為處理日常生活難題的工具箱,幫助拆解偽科學、同溫層偏誤與資訊焦慮的文明網羅。精彩的新近實驗帶來科學故事的閱讀樂趣,也讓方法的邏輯與應用更為明晰。看見科學如何在混亂與失敗中前進,也使人較能接納世界與自我的異常值與不完美,從不確定中長出自由與韌性。【內容簡介➤

造臉者

The Facemaker
琳賽.費茲哈里斯(Lindsey Fitzharris)著,姚怡平譯,行路出版,550元
推薦原因: 知   議   樂   
一戰戰壕中被砲火撕裂的臉,迫使醫學重新思考人體修復。從顎面創傷到皮瓣移植,戰地外科醫師在血肉、藝術與技術之間開闢現代整形外科,也讓士兵得以面對自我與他人目光。在現代武器帶來的生靈塗炭間,追問容貌與靈魂認同的連結,以及個人尊嚴如何在重建中被縫合。也提醒了你我「整形」最原初的使命。【內容簡介➤

尖峰巷

徐禎苓著,九歌出版,32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這本清新又豐厚的散文集,寫家族但不只以家族成員為敘事中心,而是讓空間地理的移轉更迭、推進人與家的演變。書中的巷弄建築,本來是一張常見家庭照的背景,但文字將其推到前景,更凸顯了生活記憶、歷史痕跡,是一部家族史也是庶民生活物質史。【內容簡介➤

黑麥王國

從艱苦和飢餓中誕生的俄羅斯滋味
The Kingdom of Rye: A Brief History of Russian Food
達拉.戈德斯坦 (Darra Goldstein)著,梁永安譯,麥田出版,390元
推薦原因: 知   議   樂 
黑麥貫穿俄羅斯自前基督教時代至今的飲食風貌,也牽引出政治變遷與文化認同的深層脈絡。土地貧瘠與飢餓記憶,讓人看見北方寒凍大地中資源的緊張。「乞討麵包皮」等近乎儀式化的行為,顯示飲食與文化之間的緊密連結。採買與排隊,則揭示糧食如何承載時代記憶,並折射地緣政治與人性邏輯。不同時代裡,人們面對食物的姿態,逐漸串連成一個民族的精神底色。【內容簡介➤

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

鄭淦元著,麥田出版,400元
推薦原因: 議   樂   益  
帶著地方書寫感的精神醫學科普,從花蓮風土山水寫起,也傾吐身為患者家屬的心路歷程。隨思緒與體會推進知識,將被標籤覆蓋的人還原為有血有肉的生命。透過小鎮共生的實踐,細膩捕捉找回自我之途,並從急性治療、長期安置到復元支持,思辨精神醫療如何走出機構全控,轉向公民賦權。理性而懇切,讓病的模樣回到人的故事。【內容簡介➤

你好,再見

金愛爛(김애란) 著,簡郁璇譯,新經典文化,44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金愛爛這20多年來不斷描寫同一主題:城市裡的邊緣人,世界的他者,但總能以獨到的筆觸與世界觀,深入邊緣的細小之處,寫出無以名狀的感觸。這本小說集依舊有著各種他者狀態,但作者並非處理自身已知的經驗,而是試著觸碰自己不知道的失去、死亡、缺席,這是小說家設身處地的技術。【內容簡介➤

雲端往事

陳昌遠著,二十張出版,42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陳昌遠善於以詩拆解勞動的二律背反,辯證賦能與異化,此作將勞動經驗加上數位集合體,連結人與AI的勞動情境演算與演化,將辯證的場域凝縮於一個「按鍵」,開啟一趟哲思之旅。詩集巧妙重組各種意象,是在重新定義秩序與文明,也是在重構人機之間的主從關係,或許也是在為科技廢墟立碑作誌。【內容簡介➤

反正人是要吃魚的

曹栩著,九歌出版,38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這些短篇以異質的視角展演反骨,細膩精確的描繪下,潛伏著一股扣剋住的憤怒,造就閱讀上極大的張力。對現實、對生命、對存在、對弱肉強食的不解,一一化做不安份的生命型態,對造物者發起近乎hubris的質問,藝高文膽大。【內容簡介➤

水鹿越嶺而來

涂瀞尹著,印刻出版,350元
推薦原因: 文   樂 
南向台商的家族敘事,以經濟動物的養殖細節,映襯三代人的恩怨糾葛。黏稠的掌控,乖異的剝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親族業力網。作者調動零碎的個體記憶與掙扎,串連出一部微觀而鮮活的系譜,也為台灣的跨國移動留下一頁不可多得的紀錄。【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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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當AI進入出版產業:創作者與版權市場的下一步 ft.張潔平、譚光磊

➤AI作品如何判定?出版業陷入「自證時代」新難題

「一本書用了多少AI才算AI作品?」這可能是當前出版業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蒐集資料算不算?潤稿算不算?即使作者宣稱作品全由自己完成,出版社與經紀人又該如何證明?

「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真的太大、太難了。」譚光磊指出,目前業界對AI使用程度仍缺乏共識。他分享近期國際出版圈的一樁案例:奈及利亞新人作家傑瑞.法拉德(Jerry Falade)的首部犯罪小說《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曾引起多家美國經紀公司和出版社競標,後來卻因編輯質疑作品可能含有AI生成成分,經紀人也無法確認作品100%由作者本人創作,最終代理人決定撤回稿件,原先談成的出版交易也因此告吹。


奈及利亞新人作家傑瑞.法拉德(圖源: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網站)

譚光磊說:「一開始,國外合作方十分興奮,他們還特別寫信和我力推,說這本書很棒你一定要看,沒想到後來又收到國外寫信來說要撤回這份稿件。」

雖然法拉德提供了自己的創作筆記、資料蒐集等證據,但仍無法說服經紀人與出版社。譚光磊表示,這不只是信任問題,還有非常現實的商業風險:「有些人認為決定撤銷的考量原因之一是,依據不同國家、地區的法律,AI生成的作品是否享有著作權(copyright)此事仍存在限制與不確定性。」如果這本書被判定是AI生成的內容,可能無法取得著作權保護,那出版社所投入的版權、行銷與影視開發成本,都可能因此面臨巨大風險。


奇幻小說《Daggermouth》(圖源:Amazon)

現有的AI檢測工具也未必能成為100%的判斷依據。譚光磊分享近期《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刊登的一篇文章〈Is This What Comes After AI Slop?〉:文中談到一本奇幻小說《Daggermouth》,這部反烏托邦的羅曼史原先是作者自費出版,後來有傳統出版社要簽下這本書,「他們將這本書丟進AI偵測工具Pangram來掃描、檢測,」結果偵測出該書有大約60%的內容疑似是由AI生成,但作者與出版社都否認AI寫作的指控,「最後出版社選擇相信作者,他們還是會出版這本書。」

譚光磊說,這件事也帶出了另一個爭議:「作者有授權、同意出版社把自己的作品丟進去(Pangram)嗎?」且Pangram究竟是如何判斷的?它沒有誤判率嗎?「曾有一位美國臺裔的克蘇魯作家,將自己2007至2012年寫的書丟進Pangram,結果顯示有70%是AI,那顯然是有問題的。所以Pangram完全不足以當作絕對、唯一的證據。」

「是否要使用Pangram?用了之後你要信多少?」目前也是沒有共識、眾說紛紜。譚光磊分享,有一派經紀人對Pangram的看法是:既然沒辦法確保檢測的真實性,所以他們不願意把自家作者的作品放進去,「誰知道它會不會之後拿去做什麼事?」

另一派則認為,把稿子丟進Pangram是一種「證據準備與作者保護」的行為。出版社或經紀人可能會先以10%的作品進行檢測,「丟進去,看看它怎麼說,如果結果顯示有60%,那你可能就需要更多的證據,說明這真的是作者自己寫的。」

但這樣的流程也會反過來影響作者,未來作者甚至可能必須保存筆記、手稿與不同版本的創作版本,留下完整的「創作足跡」,證明作品確實出自自己之手。原本應由質疑者提出證據的問題,也可能會倒轉成「作家必須自證清白」。


AI偵測工具Pangram(圖擷取自Pangram官網)

➤創作不可取代的價值,來自人的在場

「其實我花了大量的時間跟AI聊天,但我大概從半年前比較警惕,不再把和AI聊完的內容直接copy到發出去的任何文本裡。」


張潔平

張潔平肯定AI的邏輯推演能力、跨語言資料蒐集能力,「如果你把它當成一個助教或者是陪練,甚至是你的私人圖書館,是可以有很多收穫的。」但她認為,如果直接將AI產出的內容當成自己的產出,或是把與AI聊天的內容直接分享出來,當成自己思考的所得,「對我來說,那個門檻甚至不是道德問題,而是你錯過了一次自己思考的機會,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從文字生成、封面、排版,到平台分發,AI理論上已經能參與出版流程中的每一個環節;甚至,讀者也可以把一本書交給AI摘要,再利用生成內容寫書評、發表心得。「理論上這個過程AI是可以全部完成,但是人卻不在場。」張潔平將這種變化稱為一場「主體性危機」。

她舉例人類歷史上曾發生幾次「主體性危機」:哥白尼發現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達爾文發現人類和其他動物一樣,是自我演化而成,不是多麼特殊的物種;以及精神分析、神經科學研究指出「你的自由意志不完全是真的,可能受到神經構造、創傷等影響。」

「我們過去認為一定需要依賴人類主體去完成的『創造性的事情』,其實不一定是必要的。不是說電腦有創造性,而是說,當創造性發生的時候,人類可以不在場。」當過去被視為創作者核心價值的「生產能力」,不再是人類獨有的能力,張潔平認為,創作的價值反而必須回到幾個更根本的問題:「你為什麼非寫不可?為什麼這件事必須由你來說?以及作品完成之後,誰願意為它負責?」

AI的出現也改變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如果作者沒有投入自己的時間、經驗、脆弱甚至痛苦,讀者又為什麼要花數個小時,甚至數十個小時閱讀?在一個用魔法打敗魔法、「你用AI寫,我就用AI讀」的時代,張潔平認為,人類創作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恰恰來自人的在場:「你要用作者的在場去換讀者的在場。必須得是這樣。」


(圖擷取自ChatGPT官網)

➤拆除語言壁壘:AI如何加速國際版權交易與小語種流通?

提到AI對版權交易的衝擊,譚光磊分享在國際現場的觀察:AI拆掉了長期存在的語言翻譯門檻問題。

他舉例,過去一本荷蘭文或韓文作品要進入其他市場,出版社往往得先等待英文樣章或完整譯稿,國外編輯才能開始評估。但有了AI的協助,部分權利方在取得作者同意後,可以利用符合資料保護要求的AI,例如符合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要求標準的大型語言系統,快速製作僅供版權評估使用的譯稿。

「這個會清楚說明這是AI翻的,只是提供你評估是不是要買版權。」這些AI製作的版權評估譯稿,並不取代正式出版所需的真人翻譯,而是讓買家先理解故事內容,再決定要不要投入真人翻譯、出版與行銷。「這個東西出來之後,流通就變得快很多。」


譚光磊

除了前述方法,譚光磊也分享北歐混合真人譯者與AI的做法:「版權公司找一個真人譯者翻譯約30頁或者前三章,後面用AI摘要讓你看故事發展。這個我覺得滿兩全其美的,能看到故事走向、完整的結局,同時也能讓人了解作者的文字風格是這個樣子。」

這種效率,也讓過去較難跨越語言與商業門檻的作品,有機會進入新的市場。今(2026)年3月,譚光磊在曼谷遇到一家專門出版亞洲BL作品的法國出版社,兩名創辦人原本只是亞洲BL的粉絲,也不懂泰文,卻能透過AI、字幕組等方式協助理解與處理文本,再取得原著版權,把過去傳統出版體系未必會主動引進的作品帶到法國。譚光磊指出,這正是AI時代可能出現的某種「紅利」,當語言不再是那麼高的進入障礙,小語種作品的跨國流動可能因此加快。

不過,便利的另一面仍是版權與資料安全。國外編輯若直接把未出版的書稿丟進公用AI,權利方很難確認文本之後會如何被保存或使用。譚光磊介紹了台灣的「BookAI」:權利方可以將書稿放入封閉系統,再提供國外買家帳號,讓國外編輯可以透過AI詢問故事內容、生成摘要或分析,但無法直接取得原始書稿,權利方也能隨時撤回內容。

「BookAI」正是透過AI來滿足各方需求,降低潛在風險。國際版權交易的買方希望更快、更自由地跨語種評估作品,賣方則需要確保尚未授權的書稿內容不會因此失去控制。


(圖擷取自BookAI官網)

譚光磊也分享在實際交易上曾遇到的情況,「我們代理銷售某一本韓文小說,巴西有家出版社對這本書有興趣、主動來詢問。但當時我們手上其實還沒有英文的譯稿,我們還在等韓國出版社提供。」過去,如果沒有英文譯稿,版權交易就只能卡關靜待,但這位巴西代理說沒關係,他們直接把韓文原著丟進AI翻譯裡「翻一翻、看一看」,就能直接評估並決定是否搶購。

AI的運用能提升國際版權交易的效率,但當一本書可以在幾分鐘內被翻譯、摘要、分析,出版業接下來面對的問題,就不只是「看得更快」,而是誰有權決定哪些資料可以讓AI看?看完之後資料去了哪裡?產出的內容算誰的?出了問題誰負責?新的權責關係該如何定義?如何寫進合約與制度?

➤當AI成為知識入口:出版如何守住內容可信度與語言多樣性?

當AI文本成為知識生產的主流,甚至成為搜尋引擎與社群媒體的預設答案時,危機已不只是「假新聞」,而是「知識源頭被黑箱演算法壟斷」。當出版業的權威性面臨挑戰,創作者與出版人該如何建立新的「內容驗證機制」,防止公共討論退化成被機器合成訊息所包圍的同溫層?

譚光磊提醒大家,AI的另一層風險,就是它所依據的語料本身可能根本就不是中立的。他舉今年度的「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的爭議為例,當時多位得獎者遭質疑使用AI,最後甚至必須拿出大量草稿與寫作足跡,證明作品確實出自本人之手。 雖然基金會調查後認定沒有足夠證據顯示得獎作品使用AI寫作,並維持得獎結果,但也有作家反過來質疑:如果AI檢測工具所熟悉的英文語料主要來自主流英美英文,那麼來自非洲、加勒比海或南亞的地方英語、方言與特殊語法,是否可能因為在語料中較少見,而更容易被判定為異常?


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圖源:Wiki)

這個問題對台灣而言尤其值得警惕。譚光磊進一步指出,相較於中國龐大的簡體中文資料,台灣繁體中文在數量上處於弱勢。如果未來愈來愈多人的寫作、編輯、搜尋與校訂,都透過大型語言模型完成,模型所理解的「正常中文」,便可能愈來愈受到占比最大的語料影響。屆時受到影響的不只是繁簡字體差異,而可能包括台灣特有的詞彙、語氣,以及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譯音等不同語言留下的痕跡。

當AI不斷替人類把「不熟悉」的文字修改成它認為更自然、更標準的表達,真正值得擔心的,或許不只是機器會不會寫得愈來愈像人,而是人類原本不一樣的寫法,會不會反過來被機器慢慢修成同一種面貌?

張潔平認為,這已不是單一出版社或創作者能自行解決的問題,而涉及政府、語料庫、數位基礎設施與公共政策。不過,對個人與小型文化機構而言,她仍看見一種真誠的回應方式,就是讓更多交流、溝通與對話回到實體空間。

當線上資訊愈來愈多、來源愈來愈模糊,人們反而可能更需要面對面的閱讀、討論與文化活動,重新建立「我知道這個人是誰、我知道這個判斷從哪裡來」的信任感。從這個角度來看,AI時代的出版社或許不再只是內容的審查者,而更像是知識脈絡的策展人、來源的背書者,以及把作者與讀者重新連接起來的人。

➤重塑編輯價值:從「內容審查者」轉型為「信任背書者」

張潔平認為,當讀者面對大量內容、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時,真正有價值的編輯,不只是替一本書蓋上「專業認證」,而是願意把自己的知識背景與判斷脈絡放進推薦之中,回答一個更具體的問題:「我為什麼要出這本書?」

作者要面對「我為什麼要寫?」讀者也會問「我為什麼要讀?」而編輯正是在兩者之間,將作者的創作動機轉譯成讀者能理解、願意投入的閱讀理由。「那個背書不只是說我用我的專業、權威去背書,而是我加進我自己的知識脈絡,放在這裡,告訴你,為什麼我要出這本書。」

對張潔平而言,這種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真實判斷與信任,正是出版仍難以被演算法取代的地方:「我覺得,那個對我來說就是編輯,就是出版人最重要的作用。」


(圖源:Amazon)

譚光磊也認為出版業的核心一直是人與人的連結與信任,「我這兩天剛好在看一本書:《因緣際會:出版風雲四十年,這些人、那些事》(Another Life: A Memoir of Other People),是美國出版人麥可.柯達(Michael Korda)的回憶錄,他以前是賽門與舒斯特(Simon & Schuster)的總編輯,後來也成為知名作家,這本書就是他在回憶出版界的事,講到最後,還是人與人的連結與信任。」

讀者願意翻開一本書,背後是一連串的信任:讀者相信出版社與編輯的判斷,編輯相信作者交出的作品,而出版社也相信作品的來源與權利狀態足以承擔各種出版風險。無論是編輯、經紀人、作者或讀者,出版業一直都是靠長時間累積的人際關係與信任運作。當AI讓內容的生產門檻變低,出版社能提供的就是為內容的選擇、來源與價值作出判斷,並願意為這個判斷背書。

➤同質化的AI美學 vs. 小誌與獨立出版的崛起

當AI能以極低成本無限生成符合大眾平均偏好的內容時,表面上我們擁有了無窮選擇,實際上卻可能陷於高度的同質化。這種「無限生成」最終會擠壓獨立創作與邊緣議題的生存空間?還是反而會逼出更有叛逆性、不可替代的原創異數?

張潔平認為,答案或許可以先從讀者的反應來看。現在的人一方面享受AI帶來的便利,另一方面卻也快速對AI生成的文字與圖像產生「美學疲勞」。她觀察到,許多品牌開始利用AI節省設計成本,但當大量海報呈現相似的視覺語言,讀者的厭倦也來得非常快。

「我相信那種大量、同質化的美學開始出現的時候,讀者反應是非常快的。他可能還是會從中得到自己有用的資訊,但一定會很快拋棄的,因為大家會想要尋找『不一樣的東西』,這是讀者最最基本的需求。」差異與新鮮感,本來就是閱讀與文化消費的重要動機。

這樣的需求,也反映在飛地書店的實際銷售上。張潔平觀察,近年愈來愈多年輕創作者帶著自己製作的小誌(zine)與獨立出版物來到書店,也出現了一群專門購買這類作品的讀者。「我們開始意識到之後,有主動把這個平台做起來。」

她也分享了飛地書店的觀察:買小誌的年輕人未必購買一般書籍,卻不代表他們不閱讀複雜內容。從烏克蘭、巴勒斯坦到勞工權益,有許多獨立刊物、小誌的內容相當「硬核」,印刷與設計雖然未必精緻,吸引人的正是它們難以被複製的「獨一無二」。張潔平說:「過去兩年,小誌與獨立出版物大概佔了整個飛地的銷量約10%到20%,這是之前沒有的。」

「我覺得,AI帶來的那種無限量、沒有成本、沒有摩擦的生成式美學,肯定會引起讀者厭煩。」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創作者必須拒絕AI。張潔平也指出,真正厲害的作者同樣可以「調教AI」,形成自己的風格,而這種調教本身,同樣需要功力。

在讀者注意力愈來愈分散的時代,只要作品足夠獨特,就一定能找到讀者嗎?張潔平覺得答案恐怕沒這麼簡單。「我覺得讀者跟作品發生深度交流這件事情,是需要花很多力氣去設計的。」她認為,出版工作不只是把書出版、送進書店,更要思考如何讓作品與讀者發生一次「有意義的相遇」。


(圖源:PChome)

張潔平認為,陌生作品的行銷最困難的是跨過最初的門檻;但只要第一批讀者真正與作品建立關係,一本好書就可能像《臺灣漫遊錄》一樣,逐漸長出自己的生命路徑。

「對我來說困難就在這裡,你得跨過這件事情。」出版不只是把作品「推出去」,更需要刻意創造一個讓作者的「在場」,讀者的「時間」與「信任」真正相遇的機會。

張潔平認為,AI能讓「另一種出版模式」變得更有發展可能。「我們都相信內容的價值是不會被任何東西所磨滅,」當真正重視內容的作者、編輯、出版人或策展人,主動離開既有產業中心,「你會看到這些人,他們可能會被推到產業的邊緣,或者是自動走到產業的邊緣,甚至是走到產業之外,直接與讀者對話、交流、建立關係,他們反而不需要被原本的流量與商業規則束縛。

在這些規模可能不大,卻更接近創作與讀者的「邊緣地帶」,AI不一定是威脅,也可能成為降低生產成本、擴大創新能力的工具。「我不認為AI是洪水猛獸,是一定要隔絕在我們人生之外的(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用它來做創新的話,我覺得當然是有希望的。」

➤推薦書單:在AI時代,重新思考閱讀、勞動與創作的價值

講座最後,兩位講者各自推薦了一些書。有趣的是,在一場談AI與出版未來的講座裡,他們選擇的書,反而都把人帶回某種最原始的閱讀、勞動與思考經驗。

譚光磊推薦了小說《無二之書》(No Two Persons),「英文書名來自就英文諺語,沒有兩個人會讀同一本書,因為每個人讀的體驗都不一樣。」這本書描寫女孩為了紀念早逝的哥哥而寫了一本小說,作品出版後,輾轉進入9位不同讀者的生命中,包括有聲書朗讀者、發掘作品的經紀人與書店店員。對譚光磊而言,這本小說真正觸及的是閱讀最基本的本質:同一本書到了不同的人手中,會因各自的生命經驗產生完全不同的意義。「我覺得這就是最原始的體驗嘛,百分之百個人的體驗,這跟AI完全無關。」無論AI如何發展,閱讀仍然只發生在一位讀者與一本書之間。

譚光磊另一本推薦書是美國作家萊利.塞格(Riley Sager)的懸疑小說《復仇列車》(With a Vengeance)。「他(作者)好多年前就提到,因為手機、網路和無所不在的監視器,有很多懸疑詭計已經很難成立了。」塞格因此把故事背景拉回到沒有智慧型手機的1950年代,並向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與《一個都不留》致意。他刻意撤掉現代科技的設定,為故事重新創造出古典推理得以成立的空間。譚光磊形容這是一種「對現在科技的抵抗」:「回歸到一個比較容易進行密室古典謀殺案的時空環境,是一個非常反AI的設計。」

張潔平推薦了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的《匠人》(The Craftsman),「從書名來看,這本書好像是在呼喚人們內心深處的匠人精神,但其實他想寫的是,任何身體的勞動和大腦的思考是不能分開的。」她分享書中的概念:一個人反覆練習、執行看似基礎甚至枯燥的工作,並不只是機械性的重複,「勞動就是一點一點的累積。」真正的專業判斷與創造力,往往正是在這些勞動裡慢慢形成。這也讓她想到AI時代最值得警惕的問題:如果年輕世代的人們在學習與工作初期,大量基礎訓練一開始就被AI代勞,他們是否會失去在反覆實作中建立思考、判斷與創造能力的機會?

但是,張潔平並不因此主張不要使用AI。相反地,她分享了自己與AI協作、收穫最多的方法:不要一開始就叫AI給你答案,而是讓AI先問你問題。「我會說現在我的目標是這個、我要寫這個,或者我要了解某個領域,但是你可以先問我問題,看看我的想法是什麼。」在一題題回答的過程裡,人必須重新整理原本零散的知識、直覺與判斷。說完之後,再請AI把剛才的內容整理成文章。

兩種使用方式看似只差了一個步驟,主體的位置卻完全不同。直接讓AI提供答案,可能錯失整理自己直覺的機會;而讓AI提問,則是逼自己先把答案想出來,再由工具協助整理。張潔平把這形容為一種「拿回主體性」的方法。「回答的過程,其實是個非常好的自我整理,因為AI很多問題問得很細,你就會發現,原來這個問題我自己之前沒有想到那個深度。」

從一本書如何被閱讀、一門技藝如何透過勞動形成,到人如何與AI協作,兩位講者的推薦其實都回到同一件事:當愈來愈多事情可以交給AI代勞,我們反而更需要知道,哪些過程不能為了追求效率而被跳過。

閱讀需要投入時間,創造需要反覆練習,思考也需要親自走過那些還不知道答案的時刻。真正不會被AI取代的,或許就是在抵達答案之前,人們如何思考、如何溝通,以及那些只有親自走過,才會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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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3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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