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建築可以寫信給路人嗎?讀《人本建築》

托瑪斯.海澤維克(Thomas Heatherwick)的建築評論書籍《人本建築》(Humanise;2023),是一本認真、嚴肅,甚至有些激烈的建築宣言。書中對建築師的此刻角色、現代建築為何會淪為無趣也冷漠的現狀,以及建築已然成為利潤算計的量化商品等現象,都毫不留情的直接提出批判,更以此出發來挑戰百餘年來現代建築的走向與價值觀。

海澤維克確實有話要大聲說出來,但是他卻能按捺下波濤洶湧的情緒,用一種委婉與簡明易懂的語言,十分耐心地建構出來他完整也犀利的論述。他的論述架構主要針對20世紀前半時期,由包浩斯、科比意(Le Corbusier)與密斯(Ludwig Mies van der Rohe)所鋪陳出來有如神明崇拜的現代主義價值觀,提醒我們如何必須認真去審視這樣的價值觀,對此刻城市與建築的利弊損益為何,並檢驗其對人類文明造成的偏頗與傷害的事實。


作者認為科比意(左)與密斯兩位將現代主義融入建築理念的建築師,是當代建築「無趣」的根源之一。(圖源:wikipedia)

➤何謂現(ㄨˊ)代(ㄑㄩˋ)建築

海澤維克從他18歲無意中閱讀到高第(Antoni Goudi)書籍的震撼談起,並一一指出他所認為的現代建築相對於傳統建築,究竟造成什麼偏頗與傷害。譬如:單調vs.複雜、重複量產vs.手工美感、空洞無趣vs.真實有感、理性vs.感性,也從不同文明的建築史角度,回顧現代主義信仰者的自我中心與傲慢。

他是這樣稱讚高第的建築:

歌德區的房子和米拉之家與聖家堂一樣,都充滿了秩序與複雜性,……都是為普通人建造的宮殿。它們像是在歡慶人本──歡慶人的需求、願望與活動。每個人都能體驗而不需花一分錢。這些建築令人嚮往而且振奮人心。


米拉之家(圖源:wikipedia)

海澤維克對現代建築走向提出異議,這種異議可以大約追溯至二戰後(尤其是在60年代密斯所主導的國際式樣/International Style席捲全球後),當時陸續有不同的批判聲音出現,譬如《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1961。聯經,2007)一書作者珍・雅各(Jane Jacobs),對現代城市的單調與無趣提出憂心的呼籲,她說:「城市是完全實質的地方,要了解它的行為,需要從觀察有形和實質的事情上去獲得資訊,而不是憑空的幻想臆測。」

珍・雅各也反駁了柯比意提出的城市空間願景,她曾參與反對紐約都市開發的運動,提倡「未被計畫的都市的魅力」,換句話說,即是「在沒有目的之下形塑出來的都市」。比這本書晚十年出生的日本建築學者饗庭伸Shin Aiba,在近期所出版的書籍《折疊都市》裡(臉譜,2020),強烈地呼應著珍・雅各的批判觀點:

她透過觀察因都市更新差點被當垃圾般破壞的紐約街角,倡導好的都市應有的四項原則:「地區最好有兩種以上的功能」、「曲折、窄小的街道,每一街廓的長度偏短」、「新舊建物混合」、「夠高的人口密度」,滿足以上條件、無目的地形塑的都市空間,將比有目的地創造的都市空間更具魅力。

另外,也同樣具有深遠影響力、文丘里的建築著作《建築的複雜性和矛盾性》(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Robert Venturi;1966。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則認為出色的建築作品必然是矛盾和複雜的,而不是非此即彼的純凈或簡單,意義的豐盛必然勝於內涵的簡明,雜亂有活力勝於外在控制的統一,他尤其對現代主義的理性、不真實與脫離日常生活的現實性,以一種嘲諷的方式進行批判。

➤「現代」在亞洲的混血性

這樣的批判與省思,也逐步蔓延的亞洲的新興區域,並且尤其會對現代主義的漠視文化差異提出異議。譬如已經去世的日本前輩建築師蘆原義信所寫的《隱藏的秩序》(The Hidden Order,Yoshinobu Ashihara;1989。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敘述他在1970年代後期,從久居的紐約回到東京,發現東京的生活水準、科技水準、文明水準都已經跟第一世界沒有差異了,爲什麼建築與都市卻依舊沒有現代性所追求的西方理性秩序,他以東京為例作說明:「東京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雜亂,整座城市給人的感覺是不統一,以及建築物的不協調,……建築物表現出來的是無秩序、沒有一致性、缺乏傳統的外表。」

他接續著又說:「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東京在功能上成功成為了一座有效率、勤勞、有秩序的都市。……這種特質是一種生存競爭的能力、適應的能力,以及某種曖昧弔詭的特質,渺小與巨大的共存、隱藏與外露的共生等等,這些是在西方秩序中找不到的東西。」


東京。(圖源: jennieramida / Unsplash

蘆原義信以日本文化裡的「隱藏的秩序」,作為這樣困惑的答案。晚他一個世代的日本建築師塚本由晴,也提到在他由法國遊學返回東京時,詫異組成東京的大多數建築(不是那些美術館、企業總部、商業中心、政府大樓,而是真實存在佔九成的一般平凡建築),竟然都長出幾乎是「無恥」的樣貌,他對著這樣完全「不巴黎」,而因此顯得滿目瘡痍的東京,有著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力感。

「東京的建築究竟是什麼呢?」對著無明顯秩序與脈絡可辨識的東京,他問著自己。塚本由晴於是和他的伙伴花了幾年工夫,穿走東京的大街小巷,出版了《東京製造》(Made in Tokyo,Yoshiharu Tsukamoto;2001。田園城市,2007),並提出以「混血建築」為思考點的觀察心得。

塚本說東京建築是混血的建築。這樣的混血是一種使用性上的混血(例如樓上補習班樓下麵攤,隔壁則是高級公寓與服飾店),而非西方使用分區嚴明的住商不交混單一性;是一種構築上的混血(鋼筋混凝土的主構造上,可以添加鋼骨或木構造的臨時附屬建築),並不堅持維持構造方式在外型上的統一;再來就是美學上的混血(菁英美學/實用美學/西方/東方/古典/現代同爐並冶),並沒有統一的外在美學作規範。


台北。(圖源: Clement Souchet / Unsplash

這種將現代性移出西方社會脈絡做在地思考的模式,也是對現代主義建築提出的一種省思及修正。台灣的建築也具有與東京一樣的混血個性(這種混血常常不是自覺與自願的,尤其常是伴隨著政治、經濟或文化的被殖民經驗,因為無絕對的一元價值觀所掌控而生),因此使用上顯得紛雜,構築上也自由(如屋頂違建、陽台鐵窗、鴿子籠等),美學上是無政府的百花爭鳴。

塚本卻認為這樣的建築,真實的反映出東京社會的混血面貌,因為社會的現實性,使建築必須藉由自體與異體不斷的混血過程,來適應改變中現代都市多元的需求與價值觀,像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持續扭曲自己形貌的巨大變形蟲。

這些從東亞發出對現代建築的質疑看法,其實也呼應著海澤維克對於現代主義價值觀過於單一與偏頗的批判觀點。他細數現代主義的發展歷程,指出此刻的以利潤為尚、對效率執迷、法規與都市規劃師的控管誤導、建築師的自大、脫離現實與不溝通,如何造成現代建築與城市的繼續災難化。他也提出建築如何才能人本化的規則;必須重視使用者的情感反應、建築師要以建築千年永存的態度作設計、並讓路人經過建築物的大門前時,能有豐富與真實的情感體驗。

海澤維克的態度殷切也認真,想要讓現代建築得以重頭再起步的願望,也隱隱可見。

➤思考無法迷路的理性

20世紀初的德國學者本雅明,在《柏林童年》(允晨,2003)裡,描述當代知識份子究竟要如何面對正逐步工業化與都市化的柏林:「在一座城市裡迷了路,算不上什麼。要想在一座城市裡走失,就像在森林裡走失一樣,得有點本事才行。」

本雅明所談當時的柏林,其實就是由理性思維所構築的現代城市,也是現代理性文明的進步證明表徵。而一個人進入這樣邏輯分明的道路系統裡,有如進入理性價值的分門別類脈絡,若是依賴這系統的指引,絕對是可能在單一的門類路徑(或固定疆域範圍)裡達成效率上的收穫成果,但是卻可能因此失去在面對有如森林的整座城市時,更為重要的全觀與綜攬能力。

這就是本雅明最為擔心、人類文明可能因此集體「只能走失,卻無法迷路」的時代問題。而這樣藉以破解的全觀與綜攬能力,就是本雅明念茲在茲、也蓄意想去「迷路」(以脫離理性制約)的能力,這也是海澤維克對此刻人類文明走向的某種質疑與對抗。

在書本的最後一章節,是海澤維克「寫給過路人的信」,他語重心長的寫著:「你們可能會感到無力,但事實上,你們卻是這場運動最強有力的成分。你們不可或缺。革命不會來自議會或公司董事會或建築設計事務所。革命會來自街頭。當有夠多的普通人懷抱夠大的憤怒、熱情與興奮去追求改變時,革命就會展開。當每個人開始發聲,革命就會發生。」

海澤維克顯然寄希望於民眾能夠對於真實環境感知的一朝覺醒,也轉身棄絕了他對建築專業界的任何期待,態度或許有些天真與一廂情願,但也標誌出這條改革路途的依舊漫漫。無論如何,現代主義此刻顯現的禍福相倚狀態,絕對值得專業界認真面對與討論,而海澤維克的敢言與勇於聲張,更應得到整體社會予以真實的鼓勵及讚許。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人本建築:一位匠造者的世界建設指南
Humanise
作者:托馬斯.海澤維克 (Thomas Heatherwick)
譯者:托馬斯.海澤維克工作室
出版:原點出版
定價:6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Thomas Heatherwick│托馬斯˙海澤維克

他是世界上最知名的設計師之一,作品種類繁多,從建築到家具,都以嶄新、原創、符合人本為特色。海澤維克工作室致力於讓我們的周遭世界更加歡愉和引人入勝。工作室的設計作品包括倫敦的新雙層巴士,2012年倫敦奧運會聖火台,美國加州谷歌灣城景園區(Bay View),紐約哈德遜河上的小小島(Little Island)漂浮公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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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2 11:00
人物》夢遊的原點——漫畫家井子的《溫河幻覺》

坐在店裡向外看,只見一個身形瘦削的短髮女孩,穿著oversize的格子外衫、寬襬褲,臉上掛戴一副黑框眼鏡。她佇立街頭,視線游移,輕微迷茫神色如白日夢遊。當下我就猜,那是今日的訪問對象:井子。

井子來自中國,曾在廣州學習雕塑,如今旅居京都修習漫畫。今年她帶著長篇新作《溫河幻覺》來台灣宣傳,這是她的第一部正式長篇漫畫。此前,她曾獨立出版過一本短篇集《蒸發之海》,同樣以原子筆與簽字筆手繪,黑色部分都是一筆一畫親手塗布,而主角人物造型跟她自己趨近,短髮,中性,帶點倔強的稜角輪廓隱藏在柔和低迴的氣息之下。

「剛剛那個牛肉麵,還有那個這個,好好吃啊。」女孩高興地坦承剛吃完兩人份午餐,此時她的手指遊走在不同餐後飲料的選項間,仿若在各種想像的氣味裡旅行。最終,她捨棄編輯推薦的冰淇淋蘇打,點了杯印度香料奶茶,「我感覺這個味道會很有意思。」她說。

眼看她好整以暇地對待具體而平凡的日常,卻又輕易被眼前一杯奶茶心神擾動,腦補分岔到潛意識的其他異幻國界,確實像她漫畫裡的世界,自由逡巡來回於現實與意識之間。

➤位在窗的哪一側

「我喜歡窗子。」開始訪談沒多久,井子就這麼對窗做了一番告白,「我最近在找房子,我想搬到一個有窗的地方,窗外就是鴨川。」現正於京都修業的她,嚮往藉著鴨川及其邊上的四季,為滯澀呆板的城市引入流動的光與空氣。

「我散步時也會偷看每個家戶的窗簾裡面,」除了由窗裡外望,她也時而有如希區考克執導的電影《後窗》裡,有窺看與個別聽診窗內風景的癖性與癡迷。「仔細聽,有時也會聽到電視或洗澡的聲音。」這些景窗裡外視聽漫遊的習慣,滲透與瀰漫在她的作品分鏡裡。

「我喜歡站在窗前看風景,不只是風景本身,而是它帶來的感覺。」背窗受訪的她此刻與我沉浸式對話,但仔細看,便能見著她眼底不時流瀉過的風景。「天色的變化、風吹過的方式,甚至某個人走過窗外的樣子,都會觸動我。」井子窗畔的凝視,抓取框景的原則,其實是與心景暗合的角度。那些貌似放空出神的情節與行動留白,並非靜定懶動,實是讓讀者透過富有流動空氣感的窗景,體察人物內心動向的潛移。


《溫河幻覺》/慢工出版

➤從樹上下來的人

井子的漫畫因情感主導而有濃重的文學性,除了受卡繆(Albert Camus)論存在的荒謬與疏離感的影響,臺灣的文學與新電影也是她創作的養分。「大四的時候,我偶然看到朱天文的《童年往事》,很受觸動。」她指著《蒸發之海》漫畫當中,女孩小魚的閣樓小房間裡貼著《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海報的彩蛋,更復興致高昂地一一細數,「還有楊德昌的《一一》、侯孝賢的《風櫃來的人》,他們激發了我的創作慾。」


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海報

「小時候住在鄉村宅院裡,我很喜歡爬樹。鄉下空氣好,星星多。」攤開井子的漫畫再看,確能覺察它們的誠實自剖,瀰漫出上述論及的童年自傳作品的近似氣味。那裡頭,既有混合自然與建築的時代場景追憶,也有成長孤寂困頓的情感寫實。

「小時候有一次和表哥、表妹出去玩,不知道為什麼吵架了,後來我一個人走在沒有人煙的地方,覺得慌張。」時年只有7、8歲的她被當時無邊的荒涼感給嚇哭了,卻也讓那個畫面嵌在心上,成了作品裡因難以言詮,卻又必須抒展的寂寞,「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沒有盡頭的荒涼感。」

然而,這些難以簡單形容的感受,卻成了催動她的畫筆去描摹以定錨的契機。《蒸發之海》收錄的〈檀香〉,便記錄了那份荒涼。具體呈現內心雜蕪的作法,則是混合野草與隨地便溺的腥臊、姐姐房間裡的藥味,將故事裡小女孩因姐姐病了、城市來的親戚炫耀,所積累在心上的悵然、無助的失序感,透過各種感官的回望,一一裝上窗框,組合成畫紙上的記憶樓房。


井子《蒸發之海》

➤丟失又找回的畫筆

〈檀香〉裡的情緒與情感是寫實的,但角色與故事場景等皆混合虛實,譬如她杜撰了病榻上的姊姊。現實世界裡,井子實則有個弟弟,第一次嘗試獨立做手繪動畫,她便以姐弟關係引發的強烈感受為題,「剛開始弟弟出生我還覺得討厭,但成長過程中弟弟變得跟自己很親。」她笑著闡述心情怎麼個周折矛盾,「他初中開始覺得黏著姐姐不酷,開始打遊戲、大學交女友,我就特別失落。」

雕塑系大四、大五的時候,井子以三分鐘小動畫處理過與手足的情感,初次的漫畫短篇嘗試安置與表哥、表妹相處的陌異感,這些感受出脫成黑白線稿,在分鏡中推移情感,「但我當時畫完,好長一段時間就沒再畫,」井子回顧,「當時覺得自己畫得沒什麼劇情,比較平淡,沒有人要看。」

無論是當年的習作,抑或後來的《蒸發之海》與《溫河幻覺》,井子的敘事都沒有拋出美漫或主流日漫常見的,以劇情驅動的敘事弧。畢竟誠如她所自述的,那些場景多是為了具象化心理空間,然而這樣的非主流敘事卻難遇知音。所幸除了與臺灣的創作者氣味相投之外,她撞見了於1964年創刊,專載日本另類漫畫和前衛漫畫的《GARO》(ガロ)雜誌。

「《GARO》中的許多漫畫常常是主流漫畫裡會省略的東西,偏偏他們畫得很詳細,」井子的語氣似還透露當時看見這些獨立與前衛漫畫產生的共鳴、驚奇與欣喜。「主流漫畫就常弱化這些氛圍感的刻畫。」

井子狀似劇情散漫與情緒導向的非主流畫風,對氛圍的重視,到了《GARO》跟前,當即不再顯得荒誕失控,卻為獨立實驗精神振奮。時隔兩年後,她重拾漫畫畫筆,推開屬於自己的視閾,讓被排擠、削弱的情感動力場,再次於分鏡裡漫溢、流淌開來。

➤突然下起的雨

通常是這樣的,井子說她從日記寫起,「那時候沒有朋友,我就把日記當朋友,回頭看發現常常都在寫生氣的事情,」井子吐吐舌頭,「覺得自己好斤斤計較,怎麼這麼壞脾氣,但後來我都忘了。」她的漫畫裡常有迴繞不已,與現實難分虛實的夢境。問起是否常做夢?她連聲稱是,「我也常常記錄夢境、對話、突如其來的畫面。這些乍似不相干的物事最終都可能產生關係。」

井子自述界定主題後會開始大量的田調,由自己周身有感的人事物出發,費心神深入他們的世界與內心。比方《溫河幻覺》主角設定是一個高校生物老師,她就找到現正在職教書的老同學,同她問東講西。又因親戚中有卡車司機這樣工作的人,便與自己當年的同窗女性好友的形象整合一起,開發出有意思的角色。

然而,一切一切的根源,都回到對她內心伏流與波濤的認識。《蒸發之海》創作時井子剛到日本,當時的她房裡估計無窗。她說自己常騎半小時到羽田空港附近看海,「當時的內心很不安定,很沒有平和感。」她此刻腦海裡,應是與漫畫同名的短篇〈蒸發之海〉當中,某個景框裡的橋墩,以及望著波濤的無助的小小的人,還有成排的「好想跳下去」下墜構成的沉鬱背景。「因為當時我外婆剛去世,我很難受,所以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溫河幻覺》/慢工出版

➤游不出去的惡夢

除了死生的無常,反覆出現在井子夢裡的,還有受困於體制的惡夢。「從小到大,就常被提醒要上好大學。那個環境的壓抑很恐怖,當時頭年沒考上,復讀了一年,到現在我還在夢裡做數學考題。」然而,為家長與校方緊逼的她,卻也看見母親被家庭責任鎖住的鏡像,「母親為了撫養我和弟弟不停地工作,回家照顧家人,日復一日,像是被困住了,沒有出口。」

她與母親無有出口的夢魘,演變成《溫河幻覺》裡老師於校園裡,同樣被升學主義束縛的窒息。原來熱愛的自然研究,被壓縮在窄仄的課餘時間裡,以及吞吐出的煙圈的縹緲中。「那種被封閉的感覺,可能來自我對母親的觀察。」

然而《溫河幻覺》裡那些以高反差的黑白對比呈現的情緒波濤,又或內心的乾涸和荒蕪,沒有出口的迴路,卻在老師放棄給誰「交代」的翹課出逃後,終於若滂沱大雨降下般徹底釋然,繼而終於看見枝枒裡透進的曙光,再次聽見鳥群撲翅的生機。


《溫河幻覺》/慢工出版

➤返還自在的原點

「從《蒸發之海》到《溫河幻覺》,我當時不安的內心,終於漸漸變得平靜了,我覺得。」井子說,「我開始能夠用第三人稱的視角看待自己,就像泡在溫暖的河,或者說像是回到母親的羊水裡,那裡有些潮濕,有點寂靜。」

創作的狀態上,井子似乎也更能接受自己的本質屬性。與臺灣的慢工出版合作,起初因首次長篇嘗試,緊張地覺得該貼網點、加快敘事節奏,以符合商業考量,後來反而是在編輯的建議下,她又找回原來創作的弛放與手繪的質地。經此一遭,井子不再跟真實的自己產生抗力。

最末我們提起最新的漫畫畢業作《風箏狗》,她笑稱,在那個畫裡的小鎮中,多的是大白天在河邊閒散度日、坡上喝酒的人,咖啡店老闆一天限量5杯,有人專以放風箏為業。這次她為了讓這座城鎮自然有機地生長,放棄了事先研擬計畫的緊繃壓抑,只是由故事自然地順流前行。

訪問結束,走出店外,井子邊走邊指著窗外雖因冬季而葉落無花,仍枝枒繁盛的巨大緬梔花樹。「這棵樹好漂亮啊。」拿起手機拍下的同時,她的鬆弛感恍然又回到了點印度香料奶茶之前,佇立街頭,眼神如白日夢遊,那畫格分鏡的原點。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溫河幻覺
Waterlogged Dreams
作者:井子
出版:慢工文化
定價:33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井子 IKO

1995年生,畢業於廣州美術學院雕塑系,2020年開始投入漫畫創作,2022年起為研讀漫畫旅居日本。最喜歡的作家是大江健三郎。熱愛蘋果派和肯尼亞淺焙咖啡豆做的手沖咖啡。

著有短篇漫畫集《蒸發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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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1 10:30
報導》當小說遇上地方選舉:連明偉X陳栢青對談《槍強搶嗆》

➤一部遲到的小說

陳栢青:明偉的新書《槍強搶嗆》寫宜蘭頭城的一場選舉。整本書裡敲鑼打鼓多熱鬧,子彈、栽贓、各式各樣的詐騙,還有陣營搶人脈送現金,你聽過的所有選舉中可能發生的骯髒、好玩、有趣的事情,都寫在書裡。

我覺得這樣的題材早該有人寫了,可是大家回想一下,你們有看過選舉小說嗎?我們這麼熱衷選舉,可能都出入過各種各樣的選舉場合,讓一個人上台,讓另一個人下台,但奇怪的是,文學作品中似乎缺少這一塊。所以明偉這本書非常重要,他補足了這一塊。

連明偉:其實不管是選舉或文學,甚至身處任何情境,有件事情非常重要,就是必須釐清關係和關係之間如何相互影響。我們如何從各種關係的糾纏中,重新找回自己。

我在構思這本書的時候,對於文學抱持一些質疑,根本的原因,很像栢青提到的:我們的生活不是正在選舉跟罷免,就是準備走向選舉跟罷免,文學是否有辦法介入?4年一次大選,再加上地方選舉,也就是每兩年就有一次重要選舉,這種選舉的節奏,大幅度影響生活,只是為什麼文學圈沒人處理這一塊?

文學必須做到的基本面向,是審視當代社會發生什麼,影響什麼,嘗試破壞或努力開創什麼,從中延展我們究竟可以如何改變。當代很多作品都以議題作為創作主軸,這些議題的記錄與創作,努力呈現社會各個階層各處視野,都相當重要,只是直接關係到我們生活本身的部分,似乎有些隱而未顯。當我嘗試進行填補,發現自己所處理的,表面看起來像是選舉,實際卻指向政治和權力。


(圖源:pexels

➤趨近現實的複雜面,突破既定美學的創作嘗試

連明偉:我很早就想書寫這則故事,然而花了很多時間準備,才有辦法動筆,主要的原因是發現自己不夠理解這一切。那要如何突破呢?我想,只有真正親身見證,踏入被各種口號包圍,語言不斷被肆意浪擲的現場,那是各種形式的鋪張,以及意義的扁平與貶值。

選舉讓我們看到的,無非激情一面,但選完之後要用怎樣的眼光、怎樣的標準重新審視這些話語、承諾與政見?待在宜蘭鄉下,會遇見非常多古怪的違法事件。比如擄鴿勒贖、分銷走私充公的贓物,樁腳賄選就更不用說了。這些光怪陸離的事實,生猛草莽的行徑,並沒有出現在文學之中,鮮少有創作者處理,讓我覺得非常疑惑。

文學跟我的生活之間,產生極大距離,我們是否投注足夠心力,嘗試理解生活的場域?我想做的,就是大膽突破已然承接的美學。

美國作家強納森・列瑟(Jonathan Lethem)有一句話是:「讓豹群進來。」任何的創作都必然帶著極大的風險,你必須承繼過往的美學,同時設法突圍。所有的衝撞勢必走向破壞,承擔的風險在於,當代的人可能難以接受。然而如果要讓文學充滿可能,一定要有嘗試的勇氣,同時必須做好失敗的準備。

記得十幾年前寫《青蚨子》時,我在書中用了非常多的台文,必須面對的,就是讀者對於方言的本能抗拒。我覺得這是創作的可貴之處,勇於挑戰既定的準則,質疑已被形塑的意識,努力實踐篤定的想法――創作者應該嘗試走在前面。

我們思考一件事情,一定會有各種不同的切入角度,就像我們看同一場選舉或同一政治人物,大家的觀感可能完全不同。我們很難否定自己心中認定的片面真實,對於某一事件、人物、形象,大家都有各自的詮釋、有不同投射,只有在創作中容納這些歧異的想法與價值,才能逐漸靠向實際社會的複雜面貌。

➤小說的預言性與語言的魔力

陳栢青:我在明偉這本書出版前3個月讀到時,大驚失色。因為這是我心中好想寫的東西,可是我無法寫出來。我就是那種關在書房的作家,和生活總是隔了一層,每天只關心娛樂新聞(笑)。

這本書的各種素材,都需要作者長期在生活中跟很多人來往,同時知曉各式各樣的價值、人情的酬酢。要在這種混雜的空間中,才能夠把這個社會各種好壞訊息全部收納於一點,再把它鋪展開來,最後變成這本小說。

我看這本小說真的是瞠目結舌,因為裡面的故事太誇張了,真的會發生嗎?一邊這樣想,轉開電視發現新聞內容也是這樣報的。小說好像預言了政治,小說寫出現實的內在層面,而現實則把小說情節演示得更誇張。

另一方面,讓我真正訝異的是本書的語言。大家在成長過程中,是否聽父執輩說過:「政治很髒不要碰,你只要專心讀書就好」?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但後來發現,政治無所不在,政治就是你的生活。

我第一次感受到這件事情,是因為一本雜誌上的宣傳。1996年《熱愛雜誌》創刊,是台灣少有的同志雜誌。那年我只有13歲,像買小黃書一樣去書局偷偷問:「你們有賣『那個』嗎?」藏著掖著,翻開前幾頁,赫然見到民進黨文宣光明正大登在上面。文宣言簡意賅,詳列出民進黨曾經替同志爭取過什麼:「唯一將同性戀議題放進總統選舉政見的,是民主進步黨候選人。率先為同性戀人士舉辦國會公聽會,支持同性戀人士權益的,是民主進步黨的立法委員……

那時才幾歲的我,根本看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但文宣的最後一句話永遠打動我:「民主進步黨,是同志的同志。」

政治上稱呼夥伴為同志,然後這個同志也被挪用為同性戀彼此稱呼的代號。政治的「同志」和性別的「同志」有所連結,這時,政治跟性別就發生了意義。我們開始因為這個意義的發生,轉而對另一個跟我們本來不相關的事物,滋生莫名好感。

你可以說,從那刻起,我就因為這句話而成為「同志」了。只要能操縱語言,就能操縱人心——我們真的是透過理性在思考與投票的嗎?其實不是。我們心裡燃燒著一把火,想要對世界更好,可是這把火到底有多少材薪是真正經過理性思考?我不知道。

選舉變成控制人類心靈的遊戲,所以我特別在乎明偉怎麼寫選舉,怎麼去把那些選舉內裡的故事寫出來。

其次,我想看到作家如何操控語言。明偉一方面使用文學的語言,用很有破壞性的方式打亂語言的排序,另一方面又引入非常多的選舉語言。所以看這本書會覺得非常陌生,那是文學在發生作用。可是陌生之後,又會覺得非常親切,因為裡頭動用了非常多選舉語言的話術。

我想知道,你在裡面用了哪些選舉的語言?你如何去拆解選舉的語言,並且把它巧妙用在小說裡?

連明偉:語言在小說中的作用,基本上就是美學的實踐、藝術的表達,同時也是權力的體現。不同的身分位階、教育程度和文化養成,往往形成不同的語言系統。這本長篇小說的不同篇章,努力展現的動能,就是嘗試表現出小說具有不輸給影視的力量,這個目標必須透過語言和情節完成。

這幾年待在頭城,我有很多機會和長者互動。不同歲數、不同領域和不同的社會位階,會有各自的獨特話語,例如俗諺和行話。當我們觀察不同話語,嘗試解析,會發現其中隱藏著權力關係。思考選舉的時候,我發現書寫的並非只是選舉亂象,而是涉及權力,隱藏的權力制度以潛在的動能,不斷建構我們的思考。

面對選舉,很少人主動檢驗當選者:他們承諾過什麼?是否實踐政見?抑或選前語言只是一閃即逝的煙火?甚至即使知道對方講的是謊話,也有可能因為政治傾向,或因為某種認同,最後不得已予以妥協。

當我們要認真檢視,往往會被挪移焦點。例如,當候選人或當選者發生醜聞,只要推拖說這是不同陣營的惡意誣陷,就能變成清白之身,這種抹黑造謠的說詞,成為政壇的萬靈丹。

文學必須容納不同觀點,由此進行多方辯證,而非給出簡易答案。社會中的各個族群,擁有各自相異的政治傾向、利益關係和關懷次序,各自運作的思考,又潛藏怎樣的立場、預設與局限?

回到語言。基本上,話語的掌握與表達,就是權力與權力場域的隱喻,人們擁有多少發聲權,代表個體在社會位階的某種地位。然而,平日不常受到關注的族群,他們也有自己的言說系統,只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或者將之貶抑,這其實相當殘酷。

➤期待更多政治文學作品

前幾年我在歐洲跟一些藝術家聊天,大家討論到對自己的創作而言,哪一件事情最重要,或者具有根本上的影響。對於英、美或加拿大這些大國創作者而言,愛情、友情和親情非常重要,政治永遠是放在很後面的事。可是我們臺灣人,或者一些小國創作者,無論書寫什麼題材,始終無法避免政治思考。

台灣的選舉小說不多,我讀到覺得滿不錯的作品,像是新世代重要作家洪明道,他的小說集《等路》中有一篇〈村長伯的奮鬥〉,寫得非常好,掌握地方選舉的人情、人性與真假辯證。

選舉小說雖然不多,但是我們有許多政治小說,或者明顯充滿政治意義的小說。作者可能參與過某些政治活動,或者以議題方式肉身搏鬥,最後反芻經驗。

國外有比較多選舉小說,像是奈波爾的《艾維拉投票記》,描寫加勒比的千里達,書寫小國剛開始施行民主選舉時的亂象、荒謬和根深柢固的迷信。此外,我極度推薦大家去讀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的《投票記》。這本書不僅有趣,同時充滿諷刺。

一場選舉的開票結果,70%的人都投了廢票,政府決定進行第二次投票,結果空白票往上攀升至80%。簡單而言,小說表達對於政權、候選人和制度本身,投下不信任票。薩拉馬戈透過這本書,演繹人民的另一種權力,同時拋出對於體制的質疑,部分情節甚至符合民主國家和專制國家許多現實情境,小說成為珍貴的預示。

至於我的這本新書,想做的不只是闡述台灣的地方選舉,更是透過4個迥異系統,包含相異的語言、詞彙與敘述風格,以不同位階的角色相互發聲、彼此共匯。

第一則中篇是在地年輕人,待在鄉下看不到未來,一天領個1000塊左右,幫忙造勢,對他來講最重要的就是賺錢過日子。第二則中篇是從外地來的中年女性,刻意假冒宜蘭人,待在競選人身邊策劃整場選舉,迷惑人心,抓住選票,以此獲得豐厚報償。

第三則中篇是在地樁腳,一位老婦人,寫她如何籠絡民心,如何花錢買票,如何在選舉中榨取利益。第四則中篇,透過一位中年人視角,談論如何看待整場選舉,如何用清晰眼光審視整起事件。

第四篇最難寫,因為自己有太多話想要訴說,也因為過於靠近,沒辦法讓小說結束,彷彿想要透過書寫讓鄉土成為淨土——即使知道那並不可能。

台灣鄉下因為人口老化,有些長輩覺得自己年紀大了,還需要思考台灣的未來嗎?何必想得太遠,只要顧好眼前的生活就好。當我們嘗試溝通,往往會遇到各種挫折。溝通是一種軟性說服,然而當你在講述道理時,不能讓人感覺到要被說服的壓力。你想透過文明的方式溝通,但對方想的可能是下一頓飯要吃什麼。對他來講,看重的是個人的即時利益。日積月累後,這一切很可能就會變成世代之爭。

觀察地方選舉,可以看到社會被隱藏起來的另一面貌,小說的書寫,就是想要補足這些觀點,用不同的視野切入。如果沒有透過多元複雜的角度審視,文學便無法呈現表層底下的真正真實。

➤政治語言是選舉的藝術,文學語言是獨厚失敗者的藝術

陳栢青:我有個怪癖,就是收集選舉語言,但我搜集的是敗選宣言。轉台到敗選者陣營,比看人勝選還開心。

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想看別人摔跤,後來發現不是,我真正在意的是輸家怎麼辦:他們怎麼面對人民的選擇?怎麼宣告輸了?怎麼去安撫他的選民?怎麼安慰自己?怎麼為自己的失敗找個理由?

勝選感言常常只是個儀式,作為選舉的結束。而敗選感言往往不只是儀式,它暗示下一次選舉的開始。

我覺得這就是民主的真諦:並不是失敗了就永遠離開這個舞台,你永遠可以跟人民溝通,永遠有「我將再起」的機會。這時候語言得到了另外一種轉化;如何掌握語言去切入權力,甚至改變權力的結構,這都是選舉的藝術。

我想再問明偉一個比較難的問題:你的小說語言要如何對決選舉的語言呢?你覺得你的文學語言有勝利嗎?

連明偉:這是相當艱難的一件事情,一如要用文學去對抗虛假。我非常喜歡作家哈金的一段話,他說,小說的作用,是要讓小說變成永恆的社會新聞。如何讓小說變成永恆的社會新聞?必須透過文學技術。

所有的選舉語言都有虛假的一面,然而我們不得不容忍,甚至不由自主希望這些虛假之中,某部分可以成真。也就是說,我們允許謊言,知道承諾極有可能不會成真,但我們願意相信或許有成真的可能。

這跟愛情非常像,我們看到的這些形象、聲音與作為,帶有鮮明的廣告成分,必須要讓民眾相信人設,才有可能獲得選票。文學可以做的,就是用理性思維進行解構與建構。短時間之內,我們可能不知道什麼為真,什麼為假,什麼可以確切實踐,但是我們可以永遠相信文學――特別是帶有批判意識的文學。

陳栢青:明偉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說到底,文學是語言的藝術,但它又不只是語言。正是因為文學,它讓我們得以去檢驗物事的真假,包括語言自身。

如果問我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文學是獨厚失敗者的。日本作家川本三郎曾說:「文學,只有文學,可以側耳聆聽挫敗者的輕聲細語。」這段話非常感動我。敗者也有心,也有他的尊嚴和不容忽視的理由。文學替他們留下空間。文學讓我們可以跟他們同理。文學告訴我們,聲音不是只屬於勝利者的。

同樣的,政治不應該只屬於勝利者,我以為政治最理想的一部分,應該和文學一樣:「創造一個對話的空間」。說到底,無論文學或政治,誰會是最後的贏家?我希望是你們,也希望是我們,希望是我們所有的人。投出那張票的人,會是最後的贏家。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槍強搶嗆

作者:連明偉
出版:印刻出版
定價:6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連明偉

1983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任職菲律賓尚愛中學華文教師,加拿大班夫費爾蒙特城堡飯店員工,聖露西亞青年體育部桌球教練,現為北藝大講師。著有《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藍莓夜的告白》、《山與海的職日生:頭城職人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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