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評》扮家家酒的開端,虛構的尾聲——淺談高野文子《絕對安全剃刀》
「它彷彿對我說:『是誰決定讀一個畫格的時間大概要這麼長?改掉那種讀法吧。』我聽了之後照做,捨棄了過去遵循的規則,不過同時也覺得好像被作品攻擊了……」
「我確實發動了攻擊喔,畫的時候心裡想著:漫畫就是要攻擊才行。」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是真的被攻擊了(笑)。」
「畫的時候都在想,好啊,要在什麼地方出刀咧(笑)。」
──〈穗村弘,以及他搞不太懂但顯然很厲害的人〉,《字典之書》
如今是防守的時代了。直到要下筆的這刻,不對,要敲下鍵盤的這刻,我都還在想該如何、懷抱什麼樣的心態,在20年代後半的台灣介紹高野文子這種路線的漫畫家。如果大多數人已將漫畫在生活中應肩負的功能性定調為娛樂、紓壓,那麼強調「前衛、創新性、技法高度」,將這些漫畫拱上正典的位置,老實說也很難為它們爭取到新讀者吧。
關於漫畫還可以往哪裡走、「我們」要擁抱什麼樣的漫畫、什麼是(「我們」都覺得)好的漫畫等討論,在此時此地缺乏展開有效討論的條件。往往我看到的,他根本看不到、等同於不存在,儘管在我眼中大家處於同一個時空。那不是跟鬼一樣嗎?啊,不過當作鬼來處理也許是個好方向。還看不到鬼的人也可能相信鬼的存在,並對這種充滿不確定性、作為日常延長卻又超日常的狀態抱持某種期待。那就為鬼以及還想見鬼的人繼續敲鍵盤好了。
➤擾動主流市場的新勢力:非典型漫畫家高野文子登場

1979年,寫漫畫評論、後來也擔任編輯的村上知彥在《Comic Again》發表的〈面向「我們」的時代——新浪潮漫畫宣言〉當中寫到:「最近幾年,漫畫媒體在活絡的同人誌文化牽引下蓬勃發展,從少女漫畫風潮到三流劇畫運動都是例子……(中略)這陣子到處都聽得到有人說:漫畫本身是不是已起了微弱的變化、有了全新的胎動?他們指涉的那個部份,有人稱為新漫畫、有人稱為新浪潮漫畫。」
那時《GARO》已進入趣味主義時期,試圖與更為明快的社會氣氛接軌;「劇畫」原本在50年代末只是為了與既存兒童漫畫作區隔而提出的概念,到了那時已在主流市場上定型為給大人看的「娛樂」漫畫,成為跟少年漫畫、少女漫畫並存的選項。

手塚治虫為了與《GARO》互別苗頭而發起的《COM》,已經停刊。然而,對漫畫可能性的渴望,在部份漫畫家和漫畫評論之間並未止息,悄悄形成新的勢力。高野文子便是在這樣的脈絡中登場的非典型漫畫家。從風格到作品發表頻率、活動方式,他都與多數人印象中的日本商業創作者相去甚遠,卻依舊成為受景仰的漫畫界標竿、重要大家。
出身新潟的高野文子,在高中時代經同學介紹接觸到萩尾望都的作品,受到強烈感召。日後他形容萩尾的漫畫彷彿天上傳來的聲音,要他「到我這邊來」,意思是:「你也開始動筆吧」。
一如希望讓楳圖一雄看到自己作品的伊藤潤二,高野文子也懷著想讓萩尾望都過目的念頭投稿雜誌,不過並未在此階段出道。高中畢業後,高野文子前往東京就讀護校,畢業後擔任護理師,然後才經由筆友介紹開始參加同人社團「樂書館」。

與樂書館有所往來的《JUNE》創立者佐川俊彦主動向高野文子邀稿,〈絕對安全剃刀〉刊於雜誌,成為高野文子的商業出道作。佐川同時是漫畫評論集團「迷宮」的關係人士之一。
這個團體發行的《漫畫新批評大系》刊載了高野文子的〈座位遊戲〉,許多供稿者日後也成為編輯,參與《漫畫奇想天外》、《Comic Again》、《漫金超》等新興小眾雜誌的編務。高野文子最初期的一批作品,正是在這些積極的漫畫愛好者推動的媒體上刊載。
➤帶著孩童的目光,觀測空間、覆寫現實
1980年,高野文子被介紹給小學館編輯後,他也開始在大眾漫畫雜誌上畫短篇。上述四散各處的作品,最後在1982年由白泉社集結為短篇集《絕對安全剃刀》,一發行即拿下日本漫畫家協會獎的優秀獎。
「年輕的時候絕對沒在想這種事(主題)倒是。畫《絕對安全剃刀》那時候,令人吃驚會帶給我樂趣,也許就像是嚇大人的小孩那樣吧?『耶——嚇到了嗎?』」高野文子在2002年與大友克洋對談時這麼說。
這也許最能說明高野風格多變的初期作品群的本質吧?孩童的目光能折射出童話、詩意、語言的荒誕——於是幸福與死亡的陰影可以在〈花〉的母親的玩笑話中完成縫合;〈被子〉的葬禮得以成為死者和觀音的遊樂場;〈1+1+1=0〉中女孩的被害妄想式推論逐漸膨脹,滋養他所認定的「家庭的不和諧」;〈翻轉的黑貓〉則呈現孩童扮家家酒的現實覆寫能力,反過來點出幻想帶來的歡娛背後潛藏的加害性。
扮家家酒這個概念也有助於理解高野文子的空間表現。「之前聊到玩娃娃對吧。我最近發現玩娃娃的感覺,跟我畫漫畫時搞不好很像。假裝讓娃娃在桌上走啊走的,然後嘴裡唸唸有詞說『某某妹妹這樣那樣』。」
高野文子和魚喃Kiriko對談時聊到構圖的視角切換,表示一開始自己也無法巧妙掌握,例如畫〈田邊之鶴〉時有些格子的透視很怪,要到〈奧村先生的茄子〉時才找到假想鏡頭下潛至低處的角度,彷彿自己變成了物件,透過它觀測空間。
➤以讀者佇足與散射的注意力為前提
寫到這,我想起前幾天偶然看到的文章,配置了兒童逛美術館拍下的低視角照片。回文中有人說難怪他小時候去那些地方都覺得那麼無聊,只能看到一堆腿。而高野文子可說是刻意將這些旁敲側擊的、補遺的視角和一般敘事的取景刻意混合在一起,進行編排。
「(近來市面上的漫畫)都畫得很好,不過會令我感到窒息啊。它們不許我東張西望……(中略)我無法悠哉閱讀,讀的速度都被決定好了。」2002年的高野文子向大友克洋抱怨。反過來說,這樣推測應該是合理的:高野文子的漫畫以讀者的佇足和他們散射的注意力為前提。
例如讀〈大門口〉的第三頁,女孩詢問媽媽能否喝果汁並得到應允,從劇情角度來看是毫不重大的事件,然而視線只要稍微在畫格之間兜個圈,而不是直線通過,至少就會感受到三件事。
- 假想鏡頭的運動製造出房屋內部的深邃感,它先從起身的女孩背後窺看登場的母親,再掠過女孩,或者切換為女孩的主觀視角凝看母親與他所在的房間;
- 退回上一格看,會明白黑色剪影是一種預示,製造出懸念,且黑色面積到下一格擴大到幾乎占畫格三分之二,以及假想鏡頭往屋內深處的移動都製造出一種寬敞、彷彿能無限推進的感覺;
- 充滿物質細節的母親房間橫向畫格,和另外兩位女童的橫向畫格的空曠形成對比,張力隱隱浮現。

➤「主題」成為漫畫創作的難題
儘管視覺表現是許多人評價高野文子的主要著眼點,但他並不滿足於被當作「只是在創造奇觀的漫畫家」。熱衷於「小孩嚇大人」的創作初期過去後,他自認走上的是「主題」主義之路。
2002年,《漫畫之森》第50期的訪談者問高野文子手邊是否存有一些故事構想,他回答:「沒有喔。實不相瞞,我畫漫畫最先想的是作品的主題,還很嫩吧(笑)。」
對高野文子而言,〈奧村先生的茄子〉、《黃色封面的書》、〈美麗的小鎮〉都是同樣的主題,只是改變畫風去表達。若是當代作者受訪,這時可能就會自行揭曉答案,但高野文子只說:「大家無法立刻領會主題是什麼,不過遲早會知道的,等年紀變大之後(笑)」。

或許高野文子近年的創作停頓也和「主題」這件事有直接的關係。2013年,明顯深受新浪潮漫畫影響的獨立漫畫雜誌《DIORAMA》(《USCA》前身,重點參加者高度重疊)推出最後一期,向高野文子邀稿,結果收到的不是短篇,而是一篇文章。大意是:電視和書本都能處理虛構和真實,它們處理不同內容時的外觀不會產生改變,然而漫畫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它要處理「真實」時,會產生外觀上的變化——高野文子挑戰處理「真實」的漫畫時,換了新的作畫工具,改用不同的描線和畫風。
高野文子最後留下一個問句:漫畫這個高度發展的裝置是專門為了處理虛構而存在的嗎?這形式與非虛構內容(在他眼中的)水火不容,或許構成了他發展「主題」的嚴重阻礙吧。
高野文子交出睽違12年的單行本《在天才學生宿舍遇見未來大科學家》(出過台版又絕版了)後,至今又沉寂了12年。
➤持刀埋伏,停止攻擊

本文開頭引用的高野文子與穗村弘的對談,後面是這樣接的:「我以前多少會覺得漫畫是一種『戰鬥』啦,不過我已經停止攻擊了。《在天才學生宿舍遇見未來大科學家》非常和平喔。」
耐人尋味的是,全力琢磨漫畫的高野文子從出道時期便認為自己無法一直當商業漫畫家,因為深知自己無法像他們那樣產出,於是讓自己處在隨時可以回去當護理師的狀態,與業界保持聯絡,有時會回去兼職,沒有想畫的漫畫時就不畫。
明明持刀埋伏,同時整個人又像嵌在漫畫界的藩籬上,分不清是在內部還是外部——卻能交出這樣的作品。相信對某些台灣人而言,高野文子的這種類幽靈狀態,會比神級漫畫家的成功經歷、(商業)成功作品,更能帶來慰藉和啟發才是。●
|
|
|
作者簡介:高野文子 1957年生,和創作《AKIRA》的大友克洋、《東京愛情故事》的柴門文同為引領80年代日本漫畫新浪潮最重要的創作者之一。她以電影般的分鏡、細膩生動的筆觸及富文學性的敘事風格,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漫畫語法,在日本漫畫界佔有重要且獨特的地位,並引起不少學界、藝文界人士特別針對其作品撰文分析討論。 慢工出細活的她,出道至今30多年來只發表過7部作品,卻榮獲了許多日本重要獎項,如手塚治虫賞、日本漫畫家協會賞優秀賞等,相當具有傳奇性。另外,她也以工作時不仰賴助手,幾乎全靠自己一人完成作品廣為人知。業界許多漫畫家、評論家都曾評論她是「作家們的作家」,開啟了風格化和描繪的新途徑,對許許多多後輩創作者帶來深刻的影響。 在日本已發行的漫畫作品有《絕對安全剃刀》(絶対安全剃刀)、《朋友》(おともだち)、《幸運姑娘的新工作》(ラッキー嬢ちゃんのあたらしい仕事)、《琉璣小姐》(るきさん)、《巴士四點見》(棒がいっぽん)、《黃色之書》(黄色い本)、《學生宿舍TOMOKINSU》(ドミトリーともきんす)。另著有繪本《大家幫忙,讓我好好睡喔!》(繁體中文版已由「大穎文化」發行)。 譯者簡介:謝仲其 譯作有《失蹤日記》、《我很好》、《攻殼機動隊1》、《攻殼機動隊2》、《我是漫畫家》、《光年之森》、《引路者》、《世界第一簡單傅立葉分析》。 |

絕對安全剃刀


《



漫射計畫》「想畫出沒人看過的東方世界」:讓傳統文化的圖像元素,在漫畫裡活起來
➤ 在傳統圖像中,收集各式各樣的東方
最早是在少年時期,被日本文化震懾到:為什麼許多事物同樣使用跟我們相近的中國圖像元素,由此形成的日本傳統文樣,人家就能弄得這麼漂亮?
不只漫畫。無論是去日本旅遊接觸到的DM、各種日用品,乃至許多景點所見,傳統圖騰與文樣都被運用得美不勝收。那些原本來自歷史、宗教或民俗的元素,經過重新設計後,不但保留了原本的文化味道,也能自然融入現代生活,讓人感受到一種不輸西方世界的東方美學。
這對當時的我衝擊非常大,也讓我開始思考:我們熟悉的東方文化,是不是也能用漫畫重新呈現?
於是在大學時期,我就開始找這些資料(在那個沒手機相機的時代,只能勤跑圖書館翻書,一邊做圖畫筆記)。後來慢慢發現,中國傳統圖案、日本文樣、佛教藝術之間其實有許多交流與演變的痕跡。相似的文化源頭,在不同地方發展之後,又形成各自不同的風格,光是研究這些東西就非常有趣。
這些收集的資料,後來都用在了我第一部長篇作品《無上西天》之中。因為我也想在自己的漫畫裡,創造出一個呈現這些東方美學的世界。
➤ 從資料到漫畫,重要的是關聯
再加上過去似乎沒有少年漫畫把佛教宗教畫元素和傳統中國吉祥圖案大量放進作品裡,我也希望藉此走出自己的創作風格,而不是使用大家看慣了的表現方式。
於是我嘗試選用了如「七彩祥雲」、「珠聯璧合」、「年年有餘」、「三多」:多子(石榴)、多福(佛手柑)、多壽(桃子),以及「梅蘭竹菊」、「歲寒三友」、「仙壺集慶」、「富貴平安」、「金蛇狂舞」……等等傳統年節吉祥圖案或事物,甚至連網點都製作或使用了這類吉祥圖案。在《無上西天》裡,它們有些是作為人物登場時的背景,有些出現在角色隨身衣物、配件或日常用品上,或成為環境空間的一部分,還有的是祕藏絕招的技影。
佛教元素的部分,我則畫了「寶相花」、「種子字」(Bījākṣara)、「菩薩座騎」、「吉祥結」、「金剛杵」……等等,在《無上西天》這部取材於《西遊記》、因此自然出現許多佛教人物的作品中,這些圖像便順理成章成為突顯角色形象特色的設計,其中有些也帶有推進或隱藏劇情的線索。
我希望讓不同來源的東方元素,自然融合在同一個世界裡,所以有時會在作品裡加入自己很喜愛的日本傳統文樣,例如「七寶」、「菊映盃」、寶珠、寶船、寶槌……等等,有些來不及在《無上西天》放進來的,在第二部作品《大仙術士 李白》中,我也會尋找合適的場景來運用(例如以「豬鹿蝶」設計與主角李白對戰的小配角)。
以上所有元素的使用,最主要的考量還是與角色、現階段場景是否相關?有沒有強化到畫面、招式?再從之前累積的素材挑出適合的加以轉化。對我來說,它們並不是單純拿來點綴畫面,而是作品世界觀的一部分,所以放在哪裡、給誰使用,我都會稍微想一下背後的關聯性。
➤ 畫出沒人畫過,不一樣的仙佛世界
使用上,我最滿意的是以「丹鳳朝陽」圖作為祝賀新年的篇名頁背景,因為在運用上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還有讓「池上米」變成瑤池特產(那一整段劇情太荒謬www)。除此之外,作品裡出現的中國武術招式、《山海經》的神獸與妖物、各種動植物生態或相關典故、佛教典籍等等元素,也都是來自之前花了很多時間收集整理的資料,只是受限於當時自己的能力,還沒辦法把所有想法完整表現出來。
文化元素使用在(仙術)戰鬥上,多半還是法器或招式名稱。在《大仙術士 李白》中,角色的武器或招式,或部分對戰的情境、感受,則來自李白與他同時代詩人們的詩作。而李白的隨身武器,則是脫胎自繡花針的傳說。
我自己比較滿意的,像是在《大仙術士 李白》中,「三毒手」之一的上官大人拿來放毒的淨香爐,以及仙人張果手上的仙器魚鼓。題外話,雖然僅僅出現一個畫面,光是魚鼓真正的演奏方式,我就查了好久才找到資料。
尤其是當張果拍響魚鼓,使出仙術時,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以臺灣道教廟頂裝飾並結合多種文樣為發想的極樂世界中,多次覆蓋了對手仙術士葉法善充滿鬼魅力量的「地獄門」絕招!這正是我一直很想挑戰的:用有別於傳統宗教繪畫的視覺構成,加上漫畫的分鏡語言,呈現我心目中的極樂世界。
另外還有菩薩座騎大對決、有趣的「搶包山」──蒸籠山搶包子競賽(場景裡還有諧擬石柱的油條,應該都算是生活的文化元素)、「仙界一」最強神佛相撲對決……等等。這些都是我一直很想畫的,別人沒畫過、又離譜到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東西。
➤ 讓熟悉的文化元素,創造生命力與驚喜
我毫不懷疑,我們臺灣人能畫出富含臺灣文化的漫畫。但我不只想畫出西方人或日本人沒畫過的東方圖像景觀,我更希望畫出連臺灣人自己都沒看過,卻驚喜發現「原來還可以這樣畫!」的文化運用。那種感覺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明明看得出來是東方文化或臺灣文化,卻又不像大家印象中的任何一種樣子或用法。
對我而言,文化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重新組合與創造,讓熟悉的元素產生新的生命力,這也一直都是我創作時最主要的思考方向。●
國家漫畫博物館自籌備期起,過去以《漫射報》為名出版主題刊物,共發刊6期,編輯視角各有不同。國家漫畫博物館於2023年底正式落腳臺中,收穫著珍貴的回饋與善意,現在《漫射報+》重回舞臺.ᐟ .ᐟ 記錄籌備過程的多彩回憶,並將研究調查成果與圖像視野,持續與大家共享。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想畫出沒人看過的東方世界」:讓傳統文化的圖像元素,在漫畫裡活起來」。
閱讀通信 vol.394》一直到死亡來臨嗎?
【點擊報名】真人認證中,請稍候》【 AI 負責寫作業,我們負責長智慧?「魔法詠唱」與「靈魂修煉」的教室生存戰】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