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哥眼裡只有色偏,沒有色情。」一句話流傳在同人江湖,這一切,要從30年前說起:家裡做印刷的彰化男孩,來到臺北念服裝設計,畢業後在知名的菸草公司菲利普莫里斯(PMI)做過行銷,還開過檳榔攤,「我讀夜間部,半工半讀,賺錢很不容易。」
27歲的某一天,謝志松偶然在開封街上看到一間電玩店旁的店面出租,心生租下來開影印店的想法,臺灣的同人圈從此有了「謝哥」這號響噹噹的人物。「現在我們搬到樓上了,但我還是每個月付一樓的房租,因為那裡是千業的『起家厝』,我捨不得退掉。」
➤意外成為漫畫家陪跑員
本來只是想在學校、補習班雲集的地點開影印行,沒想到成為許多漫畫家的發跡地,「當時,有學生來問我印不印同人誌,我才知道『同人』這個東西。畢竟是30年前,我當下是有點排斥。但小朋友的熱情感動到我,接觸之後,才覺得是大家誤解了同人。」不久之後,千業快速影印社(以下簡稱「千業」)的業務,有9成都是來自印同人誌。
在沒有網路的時代,畫同人的孩子沒有地方交流,謝哥讓他們把千業當作聚點,設置了「漫畫集散交流地」,把作品上架分享、留言,結果很快就大爆滿。「後來實在放不下,我們移到樓上,發號碼牌登記,每個月就開放100本的空間讓大家放。每次開放時間一到,大家就來搶位。」
謝哥翻開老照片,「你看這就是外面那個走廊,看起來好像畫廊對不對?」小漫畫家們不久後還發起Cosplay,總共聚集了300多個同好,「把整棟大樓擠得水泄不通!」
從小小的千業,移師到後來各個同人場,並活躍到現在的Coser,謝哥也叫得出名字。「這是王子,這是Soma……我看著他們長大欸。」
千業一下子幾乎成為了同人誌專門店,謝哥為了漫畫家的需求添購器材、進貨,「我都是被動的,他們有需要,我就去買設備。我還買過一臺印T-恤的機器,只為了有一個小朋友要印幾件衣服……我就是忍不住想幫他們解決問題,真的很瘋狂。」
就在我們訪談的小房間裡,堆著高高一疊簽名板(日文「色紙(しきし)」),「我自己生產,成本反而高,所以就在網路上直接買一批來,比較便宜。」
受訪時,謝哥熱情地翻出好幾本相簿,指認相片中曾經出現在千業入口走廊上的活動、舊識、塗鴉或海報。這時他的表情彷彿一下子走入時光隧道,臉上線條都變得柔和溫暖。
受訪時,謝哥熱情地翻出好幾本相簿,指認相片中曾經出現在千業入口走廊上的活動、舊識、塗鴉或海報。這時他的表情彷彿一下子走入時光隧道,臉上線條都變得柔和溫暖。
受訪時,謝哥熱情地翻出好幾本相簿,指認相片中曾經出現在千業入口走廊上的活動、舊識、塗鴉或海報。這時他的表情彷彿一下子走入時光隧道,臉上線條都變得柔和溫暖。
➤為新人把守出道的第一關
看多了在同人場摸爬滾打的漫畫家,謝哥還能給新人精準的印量建議。「有的學生拿作品來, 說要印1000本,我知道他一定賣不完,就建議他先印10本20本賣看看。」而也有相反的狀況,「我知道這個作者的基本盤,如果他印太少,就會鼓勵他多印,可以降低成本,不然他一定會回來加印,不划算。」
也有家境較好的孩子對成本沒概念,在一本作品集上投入太多預算,謝哥也會出手阻止。而當作品銷量不如預期,謝哥也會替他們打氣,「出書是一個理想,不要因為一次賣不好,就失去信心,繼續增加能見度,就能走出自己的路。要敢想、敢要、敢得到。」口口聲聲說著「不能讓小孩子亂花錢」,比起影印社老闆,謝哥更像是個愛護孩子的老師。
除了在印刷上能給出具有同人圈市場參考價值的意見,在內容上,謝哥也是諮詢的好對象。「我會用讀者的角度讀他們的作品,如果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也會提出來。」剛開始,有的學生會因為作品內容很情色,而感到不好意思,但現在,在千業印本本 ,大家都很自在。「我什麼都看過了啦!」謝哥笑著說:「他們在這裡很有歸屬感,心安才會畫得比較快樂。」
從畫同人誌的學生成為職業漫畫家的,例如畫《尋山人》的艸肅,在謝哥眼中也是畫《瀲師》的艸肅,「沒有商業機會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繼續畫同人。」漫畫家的雙重人生,謝哥看得最明白。
「畫商業就要符合出版社的需求,畫同人比較自由。可是畫商業比較能累積知名度。」但是,或許與一般人的想像不同,就銷售效率上,畫同人誌、做周邊,遠比商業出版高多了。「之前有一個漫畫同好畫《鬼滅之刃》的二創很厲害,可以印好幾千本都賣掉。」
如果是頭一次造訪千業,必然會對一進門後右手邊貼滿一代代同人創作印製品的這面牆,特別印象深刻──充滿時間感,又熱鬧喧嘩、活力滿滿。
如果是頭一次造訪千業,必然會對一進門後右手邊貼滿一代代同人創作印製品的這面牆,特別印象深刻──充滿時間感,又熱鬧喧嘩、活力滿滿。
➤接住想畫畫的孩子
謝哥翻著他的相簿,不時熟悉的喊出一個個名字,「好懷念喔。這一位現在開了一間賣臺灣同人誌的書店,類似『虎之穴』 ,但虎之穴是賣日本的同人誌……不要小看這些小朋友,他們發展起來很可怕的喲!」謝哥總用「很可怕」來強調「很厲害」。
在千業進進出出的孩子,脫離學習階段後進入各個行業,也有的成為職業漫畫家,或是走藝術、成為學校老師。「以前他們來這邊就是翹腳啦,吃便當啦,趴著睡覺啦,無拘無束,輕鬆自在。他們在這裡有認同感,會遇到同儕。曾經有個北一女的學生,每天下課都來這裡找我聊天聊到晚上。她說她壓力太大,下課之後要來我這裡畫圖,畫完圖才有辦法回家面對課業。」
還有另一位女高中生,在學校創立漫研社,結果因為社刊裡有BL內容,被學校記過、廢社,「她現在都博士畢業了,跟我說到這件事,還是一直哭。」甚至曾有孩子逃家,跑到千業避風頭,謝哥只好讓孩子留宿了2、3天,直到聯繫上家長。
早上10點開店後,到晚間9點打烊前,在千業並不算大的辦公室中,通常都至少有10來位創作者到此傳檔、修稿,或驗收和整理成品,雖然視覺上相當熱鬧,但卻沒有喧嚷的感受。如果是寒暑假同人場前幾天,又是另一番光景了,等待看本本的人多到必須在走道排隊,甚至席地而坐,也成為許多人的難忘回憶。
早上10點開店後,到晚間9點打烊前,在千業並不算大的辦公室中,通常都至少有10來位創作者到此傳檔、修稿,或驗收和整理成品,雖然視覺上相當熱鬧,但卻沒有喧嚷的感受。如果是寒暑假同人場前幾天,又是另一番光景了,等待看本本的人多到必須在走道排隊,甚至席地而坐,也成為許多人的難忘回憶。
➤創作者隨時可以回來的地方
影印行的設備、技術,各家大同小異,但謝哥抱著「用心對待每個人」的態度,使千業不知不覺成為想畫畫的孩子喘息之地。「我希望這裡有家的感覺,來印東西的人可以把這裡當自己的地方。但我也會告訴小孩子,不能只躲在這裡取暖,我們只是想創作,又不是矮人一等,要敢挺起胸膛走出去。」
至於同人界盛傳的謝哥高超的校色能力,謝哥認為:「我想絕大部分是來自於信任感吧。只要他們有問題問我,我都會和他們一起討論。潮流一直變,有時候他們要感溫油墨、變色油墨、夜光油墨……只要是我知道怎麼做的,我都會幫他們,什麼紙張適合怎麼印,我也都會告訴他們。」充滿耐心又仔細對待每一個印件,如果有做不到的加工,也會介紹客人去找別的廠商。
不少人進入社會後,就沒有再畫漫畫,但仍然和謝哥保持來往,工作上只要遇到印刷相關業務,第一個還是想到謝哥。「我真的很感謝他們,我都沒有特別宣傳,就靠大家一直介紹。」甚至在工作上需要救火,謝哥也依然是他們的首選,就算是裁紙刀不能切貼紙,謝哥還是會因為他們急需而二話不說地切下去。
也有已經移居國外的同好,多年後回臺行程就是要回千業看一眼,「她說想要重溫一下初衷,真的是很感動。我覺得我和他們一起成長,他們回饋給我的更多,我們是永遠的朋友。」謝哥還會收到已為人母的同好送來彌月油飯,「我吃下去眼淚就掉出來。」
在珍藏的相簿裡,謝哥也留存了1990年代時,千業相當陽春的最初樣貌。對面是當年風行一時的整排電玩機臺。圖片提供/丁名慶
➤從手繪到AI時代,同人場第一手觀察
每當同人場開跑,謝哥就會忙到不可開交,然而就算不必親自逛展,當期場上什麼東西最熱門,最前線的謝哥可是瞭若指掌。「以前攤位很少,有些人真的很瘋,當天還在我這裡趕稿,趕完就立刻印了,然後帶去會場。現在每一次同人場都好幾千個攤位,必須設下收件截止日,不然交不了貨。」
臺灣開始舉辦CWT、FF 等活動,是2002年的事,早在那之前就開始印同人誌的謝哥,就這樣陪跑了30年,同人場上的年輕人也輪替了好幾代。
「以前沒有電腦,大家都是拿原稿來啊,手工貼網點。網點很珍貴,要很小心地慢慢貼,這功夫很扎實。現在畫畫上手很快,還有AI,資源變得很容易取得,反而少了衝勁。畫畫這種東西,根基穩,路能走得比較久。」
最初,同人誌包括輕小說和漫畫,但後來小說的主戰場就轉移到線上的數位平臺。在販售實體產品的同人場,輕小說勢微,「一開始大家都畫BL,但現在大家畫的題材比較多元化,BL占比和以前差很多了。」謝哥說,「不過更可怕的是周邊、文創像雨後春筍一樣一直冒出來!出周邊很快,利潤又比書高,這很現實。」
在千業的另一個房間,堆滿一箱箱紙材、印製成品與周邊,當然還有因應創作者各種需求而購置的影印和特殊裝幀器材。謝哥就在這裡細說從頭,他一再強調不要當成訪問,就是聊天。
➤漫畫可以通向千萬條路
「每個時代都有頂尖的畫家,新的人才一直出來,想要一直保持在一線,需要下很多功夫。」有時,已經不再是學生身分的漫畫創作者想要重拾畫筆,「我會鼓勵他們堅持。一旦踏出社會,少了家裡的穩定經濟後盾,畫漫畫就會變得很辛苦,這本賣了也不保證下一本會賣。堅持不下去,就只好回去工作,我看了心很疼。」
謝哥認為漫畫始終是一個大有前途的產業,能納百業又能轉化成各種媒體,「什麼東西只要加入漫畫元素,接受度就會變高。我們真的要好好發展漫畫,我們不比韓國、日本差。」但是,如果缺乏社會支持,無論在同人場上多大的能量,都難以為繼。
曾有一位漫畫家,想把謝哥和推動CWT的鄭文福先生畫成CP,「不可以啦!」謝哥嚇得直搖頭,「雖然我們兩個很熟。」同人圈裡的大哥大俠,在同人場上的漫畫家心目中,早就成為了比漫畫角色還熱血的傳奇人物。●
30個年頭匆匆流逝,讓許多來千業印製本本的漫畫家相當惦念的狗狗們,也交棒好幾代了。入口指引海報核心位置的謝哥趣味頭像,當然也是創作者的手筆。
千業快速影印社
官網 :https://a083149.wixsite.com/cyprint
地址:臺北市中正區開封街一段2號7 樓之6(近臺北捷運「臺北車站」號出口)
電話:(02)2331-8887
營業時間:10:00am~9:00pm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被影印行耽誤的漫畫陪跑教練:專訪「千業快速影印社」老闆謝志松 」。
現場》哭了又哭,淚水開啟創作契機:墨西哥插畫家阿蘇爾.羅培茲的創作自白
➤沒水的浴缸養出一隻「愛哭」的鱷魚
阿蘇爾的分享會從一個私密的問題開始,她問大家:「你們上次哭泣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新冠疫情期間,世界陷入封鎖,阿蘇爾的生活也處於低潮。無法出門、不能見朋友,常常哭泣,唯一的慰藉是躺在浴缸裡泡熱水澡。某天,當她試圖用這微小的儀式支撐搖搖欲墜的情緒,打開水龍頭,竟然,一滴水也沒有。
那一刻,成了最後一根壓垮她的稻草,「為什麼連這唯一能讓我快樂的事,都無法實現?」她獨自在浴室裡放聲大哭,哭夠了,腦中靈光一現。她裹著浴巾回到書桌前,寫下腦中浮現的故事,撥電話給身兼編輯的好友Monica:「我有一個點子,是一隻鱷魚的故事。」
➤不哭不哭,淚水轉為滋養生命
這隻鱷魚成了她封城期間的生活重心。投入創作,哭泣的時間減少了,她開始在家中各角落種起植物。原本的生活空間逐漸被綠意填滿,公寓成了茂密的叢林。阿蘇爾意識到,過去那些止不住的眼淚,現在轉為滋養生命的水份,就像她每天拎著水壺灌溉植物那樣。
有趣的是,這部作品《掉進坑裡的鱷魚克洛克》原始畫作尺寸極大(2m x 1.5m),遠超過她的書桌。創作時,她得在侷促的空間裡不斷移動、挪開雜物,那種被困住的體感,竟意外與書中受困於池子的鱷魚達成了一種「無縫對接」的隱喻。
為了讓畫面保有遊戲般的趣味,她將配角動物畫在透明膠片上,在畫面上隨意挪動擺放。「猴子可以在這裡玩,或跑到那裡去,牠們就像我的玩具。」阿蘇爾從中體會到,唯有創作者覺得好玩,讀者才能感受到那份愉悅。
➤哭泣求助,施與受同樣美好
做書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由於原畫尺寸過大,疫情期間她只能在工作室分次掃描再拼接,檔案龐大到讓電腦當場當機。看著心血隨電腦失靈而消失,阿蘇爾再度崩潰大哭。
但這次她不再孤單。編輯和朋友帶著酒與食物出現,有人借她電腦,有人提供掃描機,有人為她拍照記錄。阿蘇爾感性地說:「這本書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幫助他人、接受幫助,同樣美好。」
➤故事折射不同視野 孩子也有反擊力量
隨後,阿蘇爾分享了另一部充滿哲思的作品《Look Up》,這就是她贏得SM插畫大獎的產出成果。故事講述一個對天空充滿好奇的人,試圖說服忙碌的世人一起仰望,最後卻孤獨地隨波逐流,發現腳下已是一座迷宮。這部作品靈感源自墨西哥聖路易斯波托西州的「燕子洞」。每年成群燕子飛出又歸巢的景象,成了書中隱喻希望的象徵。
每次與讀者面對面,阿蘇爾幽默地觀察到,家長總說孩子像那隻愛哭的鱷魚,孩子卻反駁說,父母像那些不肯抬頭看天空的人。「我喜歡寫故事,讀者有不同的觀看角度,也讓孩子擁有反擊大人的力道。」她呵呵笑了起來。
➤專屬創作儀式──鱷魚眼淚池
活動尾聲,阿蘇爾展示陪伴她許久、略顯褪色的紅色紙鱷魚。隨後,她送給在場每位讀者一隻紙鱷魚,邀請大家繪上獨一無二的花色。最終,這群色彩斑斕的鱷魚被集體放入象徵性的「眼淚池」中,就讓眼淚滋養大家的創作魂,帶著這份祝福繼續前行。這個溫馨的儀式,將淚水轉化為共創的養分,也為這場跨越國界的交流畫下完美的句點。●
Croco
作者:阿蘇爾・羅培茲(Azul López)
譯者:葉淑吟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阿蘇爾・羅培茲 Azul López
墨西哥繪本作家和插畫家。作品已在十餘國出版,獲得多項國際獎項,包括2022年波隆那書展——SM基金會國際插畫大獎,以及2023年韓國南怡島國際童書節插畫大賽(Nami Concours)的綠島獎。
Azul以情感、記憶與隱喻為素材,來描繪她想像出來的故事。當她不在工作室創作時,她喜歡在花間散步,或靜靜地仰望天空,享受專注觀察的樂趣,見證世間萬物變化的美麗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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