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書店.觀點》社群、選品與創作者結盟:商圈趨同、房租上漲的書店生存戰

前一篇文章踏查了中山商圈的書店聚落:從赤峰街巷內、老屋二樓,到百貨商圈與捷運周邊,這些店不只是風格鮮明的個別存在,也共同指向當代書店的轉變。

它們不只是販售書籍的零售空間,而更接近閱讀、停留、展示與交流的文化空間。一般談到這類變化,常會以「複合式經營」概括,彷彿書店是為了生存,才把咖啡、展覽、活動與選物一起包進來。但若從文化內容大量數位化、書業與各種內容產業競爭注意力的脈絡來思考,這些變化也可以理解為實體書店對自身角色的重新界定。

當找書、買書、談書都可以在線上完成,實體書店無法迴避:「人們為什麼還要走進這個空間?」的遲疑。由此來看,中山商圈的書店所強化的,除了選品,也是空間本身的文化密度:透過選書、陳列、展覽、活動、餐飲、選物與交流,延長讀者停留的時間,也讓書店從販售終端,轉為創作者展示、讀者辨識品味與文化關係持續發商的場域。

中山區是觀光、商業與文化空間高度交錯的城市帶:百貨、咖啡館、選物店、展演空間與老屋巷弄並存,國際旅客、年輕讀者與在地居民漫遊其中。書店風格彼此差異大,難以被概括為單一模型,更像分散的空間實驗。正因如此,它們值得被放在一起觀察:在高度競爭的商圈中,這些書店如何以安靜的方式引得讀者駐足?實體書店如何摸索自己的存在樣貌?

➤空間體驗的強化:主題鮮明,高策展概念的文化空間

首先,這些書店都是主題鮮明,高策展概念的文化空間。書店主理人並不把書當成零售商品擺上架,而是將書放進清楚的文化語境裡。

「詩生活」是店主陸穎魚的閱讀品味與詩人身分的延伸,選書、陳列與聊天方式,都強烈地指向現代詩與文學交流;「信鴿法國書店」賣的雖是法語書,真正支撐它的卻是長年累積而出的台法文化交流功能與專門書店的信任感;「朋丁」明顯把書放在策展與獨立出版的系統裡,書架像編排,不只是分類;「奎府聚」更直接把台灣史、古地圖、老屋家具與地方記憶疊合進同一個空間裡,讓閱讀本身帶著時間深度。

「重本書店」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的文化感並非仰賴傳統意義上的書卷氣,而是來自一整套高度自覺的設計語言:金屬、木質、燈光、聲音與停留動線被編排進同一個空間裡,讓書店本身就像一件可閱讀的作品。

➤書店收入結構的改變

書是核心符號,卻未必是核心收入來源。

中山商圈書店群的收入結構各不相同。信鴿法國書店仍以書籍銷售為主要收入,活動收入比例極小;詩生活也明言主要靠賣書與少量文創小物維生,空間幾乎完全保留給書。偏向複合經營者如奎府聚、春秋,書籍與選物、餐飲幾乎各占一半;朋丁則是「書籍加選物」約6成、展覽3成、餐飲1成。至於一間書店,店方雖未提供精確比例,但也清楚列出餐飲、書籍、活動與文創是並行的收入來源;而重本書店的餐飲也是營運中的重要環節。

值得注意的是,書店如何在收入結構改變後,仍努力讓書本留在空間的正中央。比如春秋、浮光的經營者在面試新工作夥伴時,永遠將「閱讀」與書店選書的契合,放在首位。浮光、一間書店將店面最黃金的一樓位置都留給了書籍的展示,閣樓的部分才讓給座位區。


一間書店(一間書店提供)

➤社群能量與選品力:巷弄書店的吸引力

根據採訪的回覆,這些書店的讀者有幾個相對穩定的輪廓。年齡層上,18至35歲仍是最核心的主力,學生、年輕上班族與對文化生活有興趣的女性讀者尤其常見。但不同店又各自吸引了不同群體:詩生活明顯有許多高中生、大學生與文學客群,會停留半小時到兩小時以上;一間書店的讀者則常停留3、4小時,甚至從開店待到關店;朋丁的讀者多半是特地前來看展、買書或相約見面,女性比例較高;信鴿法國書店則有明顯的目的型讀者。

小型書店通常也練就出強大的社群曝光能力,常透過Instagram、Meta、活動頁面、展覽資訊與讀者轉貼,讓一本書、一場展、一間店彼此推波助瀾。

在大通路找不到的書籍,在小書店反而熱銷。比如詩生活的某些詩集是獨立出版,不一定能向大通路穩定供貨,小書店反而是更好的聚集處;再如朋丁、重本所展售的外文或自製書籍,多不見於大通路;田園城市、一間書店、奎府聚的文創小物與複合收入,也都在店內占有相當明顯的位置。


選品能力是許多實體書店吸引讀者一再回訪的重要關鍵(朋丁書店提供)

➤與創作者結盟:商品直往、策展空間租借,粉絲互導

文化內容的數位化,往往也帶來通路的數位轉型:一方面,小型書店與獨立出版、自費出版之間更可能直接往來,不透過經銷商,以靈活的方式讓小量出版找到展示位置。另一方面,書店、創作者與讀者之間也會透過社群媒體互相串連擴散,讓原本不在大通路體系中的書本與品牌被看見。

銷售之外,書店本身也轉化為策展空間,提供展覽空間的租借,讓獨立品牌、文創選物、展覽計畫與實體店面之間,形成結盟與互惠關係。


策展空間的租借,可以形成創作者與書店的結盟,也會提升實體與線上讀者人數。圖為田園城市書店。

➤品味認同:逛書店也是一種表態

這些書店的另一個共同特色是:讀者在其中移動,本身也帶有某種文化身分的辨識意味。當一間店的選書、陳列方式與空間節奏都足夠鮮明時,走進哪一家店、停留在哪一區、最後帶著哪一本走向櫃台,其實可以看成某種文化喜好的表態。

書店展示何種書籍,本來就是帶有議題傾向與文化立場的表達。讀者選擇買哪些書,也同樣是在表露自己願意靠近哪一類問題與審美。這種機制和年輕讀者透過穿著、包包、偶像或日常物件來表達品味有些相似,只是書店裡的訊號更安靜,也不那麼直白。


一間書店的便利貼書牆(攝影:吳致良)

也因此,中山商圈的書店不只是賣書的地方,也是一種較隱性的文化辨識場。讀者在空間裡的移動,看似只是逛店,實際上也在不斷表明:願意把哪些議題、哪些書種、哪些知識與美學,放進自己的生活裡

這種品味與文化認同,往往不只停留在現場,也會透過數位社群被放大與延伸。讀者在店裡拍下書架、展示桌、封面設計、便條紙與帶回家的書,再經由Instagram、Threads或Meta分享出去,讓原本發生在實體空間裡的選擇與停留,進一步轉化成可被辨識與傳遞的數位訊號。

反過來說,許多人之所以走進某一家書店,也正是因為先在社群上看過它的選書、展示、活動或他人的到訪經驗,才把它納入自己的中山商圈路線。於是,實體空間裡的移動不只是閱讀行為,也持續創造數位上的能見度;而數位上的流通,又不斷把新的讀者帶回現場。


奎府聚書店

➤可能逐漸失去下游實體通路的出版產業

透過種種空間的奮力強化與實驗,這些巷弄中的書店,已不完全是出版產業的下游通路了。

因為台灣大型網路書店的議價能力強,小型書店在採購成本上處於絕對劣勢,必然得開拓更多獲利方式,以維持生計。對出版產業來說,這樣的變遷讓市場失去的不單只是銷量,更是一整套原本依附在實體書店的下游功能。

首先被削弱的是陳列與發現機制。在當前的通路結構裡,失去優勢的未必是最小眾、最實驗、最不主流的書籍。諸如藝術理論、設計論述、攝影、獨立出版物與zine等相對冷門的作品,雖然不一定能在大型通路穩定販售,卻往往仍能在主題型獨立書店裡找到位置。

尷尬的是不具備工具導向、無法被精準搜尋,話題性不足、無法登上大通路檯面,議題又不夠鮮明、難以被主題型書店納入核心選書的書籍。它們可能是非名家的人文作品、定位模糊的普及書,或者需要被長時間陳列的書籍。這類書籍在大型與小型通路之間失去位置,可能導致的危機是:原本出版產業藉以維持閱讀多元發展、品項數量龐大的中堅產品,如今都被邊緣化了。

與此同時,出版產業也失去了穩定的市場回饋機制。銷售數字與讀者樣貌均掌握於大型通路。哪些書真正被讀者喜歡、哪些書有機會慢慢長出銷路、哪些主題值得再做,過去這部分可從書店端觀察,如今則更難掌握。

在寸土寸金的觀光區塊,每本架上的書在被售出前,都可能面臨讀者的猶豫:究竟要在這裡買,還是回到網路書店下單?越仰賴書籍銷售作為收入的書店,越希望創造書與人偶遇的書店,越容易面臨這樣的困難。

➤我獨自升級:房租變貴、國際精品也開小店、流行文化快速趨同

除了各自摸索藝文空間的生存方式之外,房租壓力與街區快速商業同質化,是中山商圈書店群共同面對的現實。

詩生活直言,近年品牌進駐推高同街租金,連帶帶動整區上漲,原本安靜而各做各事的赤峰街,正被愈來愈單一的消費型態取代。最困難的事,幾乎只剩下房租年年上漲。

田園城市也觀察到,附近經營多年的店家,未必是撐不住生意,而是撐不住房東一次到位的漲租,只能把門市與倉庫拆開、重新縮編空間。

浮光書店主理人陳正菁也回憶,浮光剛進駐赤峰街時,巷子裡還是汽機車材料行與工業零件行,瀰漫著機油味;後來服飾店、冷飲店、小物店與韓風潮店快速進駐,原本靠「每一家都不太一樣」而成立的街區,開始被推向較容易消費、也較容易彼此替代的狀態。

複製速度快、商業模式更標準化的店型,正在擠壓那些內容較慢、個性較強、需要時間累積信任的小店。近年甚至連精品品牌也流行在老屋展小店,於是,地方小店拚搏的目標,是在流行快速更新的環境裡,如何保住自己的辨識度與不可替代性。

➤城市單一化過程中,微弱卻重要的抵抗

上述觀察有其先天的限制,畢竟中山商圈是集觀光、商業與文化空間交錯的複合地帶,本文所能描繪的書店風景,只是其中仍在變動中的局部切面。然而如果中山商圈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小店、老屋、展演、閱讀與日常彼此交疊,那麼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讓更多人來消費,而是如何讓街區的層次感延續。

在高租金、高流動、易同質化的街區裡,這些書店保住了較慢的閱讀節奏,讓地方記憶與文化辨識附著在具體空間中。與此同時,它們也與創作者一起摸索內容數位化之後,書本如何繼續在實體空間裡占有位置。這些書店的存在,不只是街區裡的小眾風光,也是對城市單一化的微弱抵抗。

若中山商圈仍想保有它最吸引人的地方,應該讓這些難以複製的小店,繼續有留下來的條件。

➤觀光區的書店:台灣文化對外的櫥窗

在觀光客密集、國際旅客頻繁出入的中山商圈,這些書店也逐漸成為台灣文化的櫥窗。外國讀者走進書店時,或許有不少人抱持著:如果我想認識台灣文學、歷史、漫畫,應該從哪裡開始?這也使得書店的展示,更帶有某種文化轉譯的功能。

一間、春秋、浮光與信鴿法國書店,都有意識地放入台灣文學外譯作品;稍遠一些,位於華陰街的臺灣漫畫基地書店,則是理解台灣漫畫與圖像創作的重要入口。而田園城市書店與奎府聚,除了選書之外,也透過設計感強烈的台灣文創小物與主題物件,讓外來讀者在買書之外,也能從紀念品接觸台灣文化。

陳正菁直言,書店其實也可以是一種「台灣主體性的展示」,她刻意備足台灣文學的英譯本,使之具備一定的量體,比如近年獲獎連連的《臺灣漫遊錄》中英文版,便是書店的必備書。她也提到,位於國家戲劇院底下的風景書店,更嘗試提高台灣作品外文譯本比例、給予櫥窗及正面陳列,英文書的銷售表現比預期更好。陳正菁分享最常被國際讀者拿起來的,是《鬼地方》、《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臺灣漫遊錄》這些已具外譯或國際聲譽的作品。


浮光書店將台灣文學英譯本置放於店內最重要的展示區位


一間書店也將台灣文學的英譯作品,放置在書店入口的展示區(攝影:吳致良)


奎府聚書店的台灣動物系列徽章,相當受讀者喜愛。

➤各有戰場

這些書店面對的是多重的戰場:一方面要在極不對稱的通路結構中,與大型平台和連鎖體系爭取位置;另一方面也要與流行文化中的潮流小店競爭注意力。它們能否在這樣的環境中站穩,考驗的不只是經營者的選書判斷與空間經營,也是在喧鬧的商圈裡,如何持續維持清楚的文化辨識度,並穩定吸引年輕讀者靠近。

它們的經營實驗,面臨的不只是「書難賣」或「書店為什麼要賣咖啡」的問題,而是當文化內容愈來愈數位化之後,實體書店如何重新強化空間體驗;當出版產業收縮、內容流通走向平台化之後,獨立出版、自費出版與小量創作,又如何找到新的展示、銷售與被理解的盟友。這些書店的存在,是在實體空間裡,沿著書籍所帶出的交流與策展關係,長出更細緻、靈活、更有人味的文化流通網絡。

中山商圈讀者,讀些什麼書?

【詩生活書店】


《晚安晚安》、《脊椎之軸》與《這世界,總有人惦記著你》是詩生活書店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因為老闆是店長,很多讀者來都會帶一本店長的作品回家。


《完全主觀:AV純情詩》、《這世界,總有人在惦記著你》與《淡水月亮》是詩生活書店最想推薦給更多人閱讀的3本書,因為這三本都與店長有關,每本書都可以讓讀者了解店長與詩生活。

【信鴿法國書店】


《小王子》、《異鄉人》與《Made in Taiwan 台灣製造》是信鴿法國書店 Librairie Le Pigeonnier 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


《Quelque chose de Taïwan 台灣大小事》、《Les années 那些年》與《Astérix - Le combat des chefs 首領爭霸戰》是信鴿法國書店 Librairie Le Pigeonnier 最想推薦給更多人閱讀的幾本書;前者適合初步認識台灣,第二本透過個人成長記憶映照法國時代變遷,第三本則展現歐洲漫畫如何形塑法國人的國族認同。

 【一間書店】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三隻腳的食蟹獴與巨人》與《我們是微小的存在》是一間書店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


《渺小一生》、《在世界盡頭的書店》與《台灣早餐地圖》是一間書店最想推薦給更多人閱讀的3本書。

 【奎府聚書店】


《臺灣漫遊錄》、《眾神之島》與《眾神之島2》是奎府聚書店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


《台北老街》、《臺灣歷史圖說》、《永遠的台灣島》與《報導者事件簿》是奎府聚書店最想推薦給更多人閱讀的4本書。

 【朋丁】


《Railing》、《那些無法測量的事物》與《the magic hat》是朋丁 pon ding 2025年最熱銷的3本書。


《Please take your shoes off and come in》是朋丁 pon ding 最想推薦給更多人閱讀的書。

【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書店】 


《臺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ue》、《進烤箱的好日子》、《城與不確定的牆》、《像這樣的小事》、《少年Pi的奇幻漂流》、《素食者》、《Ghost Town》、《Man with the Compound Eyes》、《The Vegetarian》、《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攝影之聲:張照堂歲月專號》、《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與《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是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書店各店2025年銷售前10名書籍(含同量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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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12:10
巷子裡的書店.導覽》老屋、巷弄與街區漫遊,台北市中山商圈書店9選

位居台北城市核心的中山商圈,是台灣年輕人最喜歡逛遊的街區之一,也是國際旅遊媒體與官方觀光指南必不可少的地方。英國《Time Out》雜誌曾將中山區列入2023年「全球最酷的40個街區」,是當年台灣唯一上榜之地。近年各種旅遊資訊,也持續把赤峰街、心中山與鄰近商圈描繪為國際旅客體驗台北風格生活的重要節點。

從台北當代藝術館、光點台北電影館、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到心中山線形公園、誠品R79地下書街,展覽、電影、表演藝術、閱讀空間與步行廊帶彼此串接,也讓中山一帶除了是重要商圈及交通節點之外,更躍升為適合停留、觀看與漫遊的文化生活圈。

中山北路、赤峰街巷弄中的書店,並不像過往重慶南路書街列隊而立,也不像公館溫羅汀受到濃厚的校園氛圍浸淫。中山商圈的獨立書店密度雖高,卻鮮少彼此相連:有的藏在老屋二樓,有的落在赤峰街巷內,有的靠近百貨與捷運,承接逛街與觀光人流,也有的退在較安靜的側巷,保留更適合翻書與說話的氛圍。

本系列報導,希望帶讀者重新看見中山商圈的書店聚落。這些書店雖然散落在巷內、街角與商圈周邊,彼此並不相連,卻共同構成了中山商圈獨特的人文風景,也讓人看見:在觀光、消費與文化活動交錯的街區裡,實體書店正以不同方式尋找自己的立足點。

➤詩生活:95%都是文學書的書店

位在承德路二段巷內的詩生活,從中山站步行可達,卻不在最喧鬧的逛街動線上。相較於線型公園、市集與服飾店集中的週末人潮,這裡保留了中山商圈較安靜的一側。


詩生活書店(詩生活提供)

書店經營人陸穎魚是香港移民,也是著名的詩人。她原在香港擔任財經記者,因結婚移居台北。「開書店是因為我想融入台灣,藉由書店來跟台灣人交朋友。」

詩生活從一開始就不只定位於販售書籍的空間,更像是一種進入在地生活的方式。陸穎魚分享自己從小就對書店、圖書館抱有某種想像,認為「書店是讓人安心的地方」。她將這份安定感,具體化為一個可以讓人走進來、停下來的空間。

很難想像,台北最繁華的中山區小巷中,有這樣一間95%都是文學書籍的書店,「以詩為主題,是因為我自己也寫詩。」陸穎魚形容,若能在書店裡「相遇同溫層,認識有共同閱讀嗜好的人,能從讀者客人變成朋友,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詩生活書店經營人陸穎魚(詩生活提供)

這份初衷也讓詩生活的交流性格鮮明。陸穎魚笑稱自己是「很喜歡聊天的店長」,媒體出身讓她不怕與陌生人交談。書店的選書與空間,同樣帶有強烈的個人痕跡。陸穎魚說,店裡的詩集幾乎都由她親自挑選,標準包括「我喜歡的、現在流行的、有潛力的作品」。書櫃與書籍陳列,也幾乎由她一手承攬。

相較於許多強調設計感或複合經營的書店,詩生活的辨識度並不建立在昂貴裝潢,更來自清楚的編輯性,店內充分展現出陸穎魚個人的閱讀品味,「基本上就像我的私人圖書館」。

在她看來,熱銷詩集與最想推薦的作品,往往不完全一致。前者通常較大眾、較易進入,後者則較小眾,也更需要讀者投入時間與情感去理解。陸穎魚說,那些真正能「提升思想」的詩集,常常要求讀者先願意打開自己,「把自己情感融入其中」,而這並不容易。也因此,她最在意的並不是銷量本身,而是「有沒有人因為詩生活,而開始接觸現代詩、讀詩和寫詩。」

至於書店為何落腳中山,陸穎魚回憶,一開始其實沒有太多商業盤算。「剛移居台北時,我就住在中山區附近」,後來碰上現址頂讓,又剛好自己有開店的念頭,「天時地利人和下,我就開了詩生活。」她坦言,當時想的只是它在自己的生活圈裡,並沒有先從人流或消費條件去估算。這樣的起點,也讓詩生活一直保有某種具體的個人尺度。


詩生活書店(詩生活提供)

陸穎魚透露,「詩生活是限時10年的獨立書店,我們即將完成10年之約了。」約期屆滿之後,詩生活會如何呢?她沒有明言。

➤信鴿法國書店:見證台法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所

信鴿法國書店是台法文化交流最具指標性的空間之一,是法語書籍、法國文學與思想在台灣被持續引介、閱讀與交流的重要現場。創辦人施蘭芳原本任教於台大,30年前因為在台灣很難找到法語書,決定創立這家書店。2010年,知名服裝設計師洪麗芬接手經營,將長年累積的設計與跨域連結能量帶入書店。洪麗芬更因台法交流的重大貢獻,獲法國政府頒授「法國國家榮譽軍團勳位騎士勳章」(Légion d'honneur)。


知名服裝設計師、信鴿法國書店經營人洪麗芬(攝影:許培鴻;信鴿法國書店提供)

信鴿法國書店不僅是販售法文書籍的空間。長年以來,它也是許多法國作家、學者與知識分子來台時會專程造訪的場所,是文化交流與外交往來反覆發生的現場。如果文化交流不只存在於抽象層面,而會在特定空間裡留下可被記憶的場景與時刻,那麼信鴿法國書店即是台灣長期見證及創造這些歷史的地方。

作為「文化櫥窗」,信鴿法國書店秉持著「讓台灣讀者認識法語作品,也讓法語世界看見台灣」,持續將法語文學、學習書、童書繪本與人文出版帶進台灣。另一方面,它也透過台灣作品法譯專區、雙語出版與相關活動,讓台灣被法語世界閱讀。


信鴿法國書店(信鴿法國書店提供)

信鴿法國書店的人情味,並非來自熱鬧的社交性,而是來自專門書店特有的互動密度。常有已鎖定目標的讀者,一進門就持著手機直奔櫃台問書;也有人備好手寫書單,請店員代為報價與訂購。

信鴿法國書店觀察到,近年不少住在松江南京一帶的旅客,也會因為交通便利而推門入內。那些原本不懂法語的人,未必會立刻買書,卻常願意在店裡停下來看看、提問、摸索不同出版品之間的差異。

信鴿與讀者之間的關係,起初建立在語言學習與特定書籍的需求上。但經年累月之後,留下來的並不只是交易與訂書服務,而是讀者對其選書眼光、文化引介能力與閱讀判斷的信任。


信鴿法國書店(信鴿法國書店提供)

➤一間書店:用便利貼讓閱讀痕跡接力


一間書店(一間書店提供)

一間書店位在長安西路巷內,與青年旅宿共用部分空間,位置不在中山站最密集的百貨與服飾店動線上,卻也因此落在商圈較安靜的一側,鄰近台北當代美術館。它一方面承接中山一帶的觀光人流與交通便利,店內除了街區居民與本地讀者,也常遇到外國旅客;另一方面,又保留了不被週末人潮完全淹沒的停留感。

落地窗加挑高的空間,擺滿了書本的空間,夢幻的迴旋樓梯連接一樓與二樓。因為書店氛圍安好,幾年前,一間書店在社群媒體上爆紅,吸引許多讀者到訪。 一間的選書以文學為主,另有歷史社科、生活旅行、圖文漫畫、心靈與商管等類型,選書較開放。

「製造人與書的邂逅」是一間書店的重要目標,店裡最鮮明的辨識點,是貼在書上的便條紙:起初只是店員把簡短心得寫在便利貼上,貼在封面當成另類推薦。後來讀者也慢慢加入,變成一本書上可能同時留著店員與陌生讀者的閱讀痕跡。

「我們讓客人寫下對這本書的感覺、想法或是任何想寫的事情,讓書自己與客人交流,再讓讀者繼續寫下便條紙,為同一本書或不同本書。接著,書店都充滿了聲音,整間書店都有了生命。」店長沅諭說。

曾有顧客結帳時,書裡掉出前一位讀者留下的紙條,意外成了帶走書時附贈的一份留言。這類小事,正好說明一間書店的特色不只在賣書,而在讓閱讀痕跡留在現場、讓陌生人之間發生接力。


一間書店便利貼牆(攝影:吳致良)


一間書店書櫃與書籍上滿是便利貼(攝影:吳致良)


一間書店二樓區域(攝影:吳致良)

沅諭分享,在書店待著的時間,她最喜歡與來自各地、各城市、各國家的人交流,「我覺得能在書店相遇、聊書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一間書店的內用座位採低消制,讀者需點用飲品才能在店內停留閱讀。「我們當然有現實層面經營上的考量,所以有消費的規則,邀請讀者與我們一起珍惜這個空間,也希望大家一起閱讀且愛書下去。」

➤奎府聚書店:召喚在地記憶的文化轉譯空間

奎府聚位在赤峰街巷內,離捷運站與百貨商圈不遠,位置正好落在中山商圈最典型的交界帶上:一頭接著週末人潮與消費動線,一頭仍保有巷弄店面的停留尺度。

房屋本體建於昭和15(1940)年前,歷經裝修改造,榮獲2025年台北老屋新生大獎肯定。店名「奎府聚」也是「留住過往痕跡」精神的體現,名稱源流更早於屋宇本身,是荷蘭時期平埔族社名、清領時期的街道、聚落名,也是日治時期的町名。「奎府聚」的命名,意在召喚赤峰街一帶更早的地方記憶,透過命名重新銜接。

奎府聚的選書方向以台灣文史為主軸,收錄台灣人文與自然書籍、雜誌、古地圖及相關周邊,入口處能看見整排的攝影集。這間台灣主題書店,不只是陳列書籍,而是把地方曾經的名字、記憶與時間感,在空間中帶回今日的閱讀現場。

店內特製吧台主體——台北盆地北方山系稜線的木雕,是都市化前由此地抬頭可見的景象。除此之外,書店的裝潢與擺設,充滿了老家具,訴說地方歷史。


奎府聚書店的書櫃與展示櫃,使用了大量的老家具

踏入奎府聚,在品茗咖啡、翻書、參加活動或看展時,能持續意識到這個空間與街區的時間深度,這些都是來自成長於赤峰一帶的創辦人,有意識的打磨。

奎府聚也參與赤峰草地音樂會、防災課程與社區活動,與周邊店家和居民保持互相照應的關係。處在遊客不斷湧入、街區用途與租金結構快速改變的現場,這讓以介紹台灣過往為志的奎府聚,也像是赤峰街當下處境的縮影:一邊承接人流,一邊試圖留住地方痕跡;一邊面向外來讀者,一邊維持與社區的實際連結。

奎府聚書店的存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迪化街上,隸屬於大同區的郭怡美書店:兩者都不只是把書放進一個有歷史感的空間裡,更讓空間本身也成為閱讀的一部分,讓地方記憶與街區的變動重新接上關係。

奎府聚所處的赤峰街,在觀光、人流、租金與店鋪更替中持續改變著。可以說,奎府聚是個很重要的補位:書店不只是消費路線上的停留點,也是街區記憶的轉譯者。

➤朋丁:選書就是一種策展


朋丁pon ding(朋丁pon ding提供)

複合式藝文空間「朋丁」位在中山北路一段的巷內,不在順著商圈人流就會自然經過的位置。比起線型公園周邊較直接的消費動線,它更靠近條通與中山商圈交界的地帶。這樣的位置,也形塑了它的來客方式——多數人不是隨意晃進來的,而是特地前來看展、買書。

朋丁不僅是書店,也提供選物、餐飲、展覽與出版,更傾向把自己放在「計畫空間」的位置上:讓不同領域的人在此會面、合作、交換想法。

這個空間的起點,來自經營者陳依秋和 Kenyon長期從事自由工作與獨立出版,2016年開設朋丁,並不是先設定一間要符合市場類型的店,而是希望替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尤其是獨立出版——找到一個可以安放、也能繼續向外連結的場所。


朋丁pon ding(朋丁pon ding提供)


朋丁pon ding(朋丁pon ding提供)

朋丁的經營人認為,紙本物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它的物質性之外,還包括它能把創作者的想法帶到更遠的地方。因此朋丁最鮮明的特色,不在於它「賣哪些書」,而是它如何把選書本身當成策展。

店內書種以自費出版、插畫、設計、畫冊與視覺藝術為主,另有少量理論書。不走大眾綜合型書店的路線,而是把原本不容易在一般通路中被看見的出版物,集中成一個有脈絡的現場。

朋丁書架的分類陳列,更像是一種編排:把雜誌、zine、獨立出版物、選物與展覽內容彼此放在同一個觀看系統裡,讓讀者在翻閱之間逐步理解一種創作取向。朋丁的策展性不只發生在展覽檔期,更體現在日常的選書與陳列之中。

把朋丁置放在中山書店聚落來看,它代表的是其中較偏向視覺文化、獨立出版與跨域合作的一支。中山這一帶的書店,並不只靠文學或閱讀興趣被串起來,還包含展演、設計、餐飲與街區移動的路徑。朋丁正好把這幾條線收束在同一個空間裡。

➤浮光書店:把書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浮光書店位在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赤峰街47巷的老屋二樓。若把中山商圈理解成一張由百貨、人潮、小巷、老屋與小店共同構成的步行地圖,浮光所在之地並不屬於顯眼的節點。它不是沿中山北路展開的門面型店家,也不是先以街邊視覺攔下人流的空間,讀者必須沿著樓梯往上走,才能真正進入。

經營人陳正菁回憶,剛進駐赤峰街時,一樓還是汽機車材料行與工業零件行,巷子裡瀰漫的是機油味,而不是今日中山商圈熟悉的服飾、飲品與逛街人潮。浮光因此格外像一個早期的轉折點:它不是順著成熟商圈長出來的,而是在舊產業仍清楚存在的巷弄裡,將書店與咖啡放進去。


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書店的創辦人陳正菁​​​​​

這家店最初幾乎是一人書店。陳正菁提到,2017年夏天開店時,她原本預想的是一種極小規模的經營:自己從開門顧店到打烊,兼吧檯、賣書、打掃,撐起一間可以獨自運作的店。這個起點也影響了浮光後來的樣子。它不是先以完整商業模型設計出來,再把書和咖啡填入,而比較像是經營者在赤峰街找到一個可停留的空間之後,慢慢把自己的閱讀取向、工作方式與待客節奏疊上去。

浮光的客人不見得一開始就是為了買書而來。早期有不少赤峰街附近的住民、上班族或周邊商家經營者進店,有些人原本只是想喝杯咖啡,坐一下,瀏覽書櫃,在停留過程中自然而然被某些陳列吸引駐足。


浮光書店


浮光書店

店裡的選書以文史哲、藝術為骨架,偏重社會學、哲學、影像、戲劇,再逐步補強文學與文史。

陳正菁分享透過「將書放在醒目的位置」,實體書店不僅可以回應既有需求,也可以反過來影響並與讀者的閱讀進行對話。這使得浮光雖然同樣是書店與咖啡並行的空間,但也是透過選書介入停留、由停留再帶回閱讀的現場。

➤春秋:1樓為主要書區,2樓雜誌內閱,3、4樓以上咖啡區

同樣位在中山、雙連兩站間的赤峰街巷內,在中山商圈來看,春秋書店不是百貨商場動線上的大型節點,而是長在巷弄步行節奏裡的一間街邊書店。

在浮光書店落腳赤峰街一段時間之後,陳正菁決定在隔一個巷子承接另一棟老宅。不是為了單純展店,而是想在這一帶擁有一間真正面向街道的一樓書店。從47巷轉到41巷,春秋與浮光的差別不只是地址,而是從較隱蔽的樓上空間,轉向能直接與街道發生關係的入口。


春秋書店


春秋書店

春秋書店因為樓層多,書量無法像單層書店那樣鋪開,因此主要書區集中在一樓,二樓以上則以咖啡、雜誌與活動空間為主。雜誌可供店內翻閱,新書發表與講座也成為空間運作的一部分。


春秋書店


春秋書店特別在二樓區域設置藝文雜誌專區,供讀者閱讀

在選書上,春秋雖與浮光隸屬同一個經營系統,但取向並不完全相同。若說浮光較偏社會學與哲學,春秋的文學比重則更高一些,但仍維持文史與文化類閱讀的骨架。這樣的配置,使得春秋在赤峰街日益熱鬧、商業類型愈來愈單一的變化中,仍保有相對清楚的文化辨識度。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用書店與策展空間,和不同年輕創作者交流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在中山商圈裡,位置很能說明它的性格。它離捷運站近,交通方便,卻不是貼在最喧鬧的大店面動線上,而是留在巷內較安靜的一側。

店主陳炳槮回憶,20多年前公司搬來這裡時,考慮的正是「不要那麼吵、空間大一點、也能合法登記」。當時中山還未完全成為今日這般高度觀光化、反覆被報導的街區,但已具備了位置適中、可進可退的條件。田園城市也不是臨時進駐的潮店,而是由出版社搬遷、擴張工作空間時,伴隨街區生態變遷一併長出的書店。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的核心是出版、選書、展覽與選物:書店目前規模不大,店務如今由三人維持,沒有自行經營餐飲,空間延伸主要落在講座、策展與寄賣。

陳炳槮認為餐飲不是自身專業,與其勉強做,不如把力氣留給自己真正能掌握的部分。因此,田園城市的複合,不是把所有功能都包進來,而是把出版人的判斷力,延伸到陳列、策展與物件選擇。

它的選書路線,則是從出版社背景一路調整而來。早期的基本盤明顯偏建築與設計,因為那正是田園城市出版最熟悉的領域。但作為開在街邊的書店,它又不能只服務專業讀者。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創辦人陳炳槮

陳炳槮提到,這些年田園城市一面守住建築、設計、藝術與人文的底色,一面順著讀者習慣的改變,增加更多圖像性強、文字負擔較低、甚至接近zine尺寸與閱讀節奏的小書。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

店裡也因為長期接觸創作者與出版市場,逐漸形成另一種功能:不少年輕人來這裡,不只看書,也看材料、看物件、看別人怎麼把創作轉成可展示、可寄賣、可被帶走的作品。有些人甚至是先來觀摩,之後再回來談寄賣與展覽。田園城市提供的不只是閱讀,而是一種從閱讀延伸到創作生產與策展的入口。

➤重本書店:豐富的設計與字體設計書籍,也是太空艙裡的清酒吧

重本書店由平面設計師葉忠宜創辦,獨立經營。畢業於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的葉忠宜,是台灣少數躋身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設計師之一。

進入重本書店,很難不被前衛的空間語言所吸引。經營人將金屬、木質、植栽、燈光與聲音等多重異材質放進同一個空間裡,如太空艙裡的和式房間,未來感中恰當納入了和室式的停留與靜謐感。這種看似衝突的調性,實則經過精準的整合。


重本書店


重本書店共同創辦人葉忠宜

重本的選書早期以設計、字體設計與攝影為核心,後來逐步往建築、藝術與人文延伸。葉忠宜也分享,原本店裡的書「就是要很硬核的設計」,但來客愈來愈多元之後,選書也慢慢擴到建築、性別、歷史與文學,讓前來閱讀與享受餐飲的讀者,有多元的選擇。

作為專業人士所開設的書店,店內所陳列的書籍,不少都是較難在一般書店看到的品項,也吸引許多對設計有興趣的台灣與日本讀者,重本書店因此在日本也享有高知名度。


重本書店


重本書店

【書店資訊】

  • 一間書店
    電話:(02)25599080
    地址:臺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138巷3弄11號
    營業時間:14:00 - 22:00
    IG:@the1bookstore
    臉書:一間書店 the1bookstore
  •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
    電話:(02)25319081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二段72巷6號 1F&B1號
    營業時間:週一~週六 10:00 - 19:00;週日 12:00 - 18:00
    IG:@gardencity.books
    臉書: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
  • 朋丁 Pon Ding
    電話:(02)25377281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一段53巷6號
    營業時間:週二~週日11:00 - 20:00(週一休)
    IG:@pondingspace
    官網:朋丁 pon ding
  • 重本書店 Weight Books
    電話:(02)25170787
    地址:104臺北市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138巷9號1樓
    營業時間:週日、週一、週三、 週四 14:00 − 22:00;週五、週六 14:00 − 01:00
    IG:@weightbooks
    官網:weightbooks
  • 奎府聚書店
    電話:(02)25588029 
    地址:臺北市大同區赤峰街41巷5號1樓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basisbooks.kimotsi
    臉書:奎府聚書店 Kimotsi
  • 春秋書店
    電話:(02)25591988
    地址:台北市赤峰街41巷7號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athenabooks.taipei
    官網:浮光・春秋
  • 信鴿法國書店
    電話:(02) 25172616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松江路97巷9號
    營業時間:週一~週五 9:30 - 18:30 / 週六日 11:00 - 19:00
    IG:@librairielepigeonnier
    官網:Librairie 信鴿法國書店 Le Pigeonnier
  • 浮光書店
    電話:(02)25507288
    地址:赤峰街47巷16號2樓
    營業時間:12:00 - 22:00
    IG:@illuminationbooks
    官網:浮光・春秋
  • 詩生活書店
    電話:(02)25581343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承德路二段75巷37號 
    營業時間:週二~週五14:00 - 19:00;週六~週日14:00 - 20:00
    IG:@poetry_inlife
    官網:獨立書店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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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隨身聽S14E7》浮光、春秋書店創辦人陳正菁/從一人書店到四家店,被迫成長的經營者:書店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在台北市中山商圈,浮光書店與春秋書店是許多讀者熟悉的店家;創辦人陳正菁從第一家店開張時,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顧整間店,到後來開出四間的書店,這並不是一場浪漫的故事,更像是不斷被現實推著成長的歷程。從空間想像、選書邏輯,到管理30多位同事,「開書店」這件事,不只是美感與品味,也是理想、勞動與責任。

此外,在觀光商業密集區,當國際旅客走進台灣的書店,他們也許想帶走一本關於台灣的書,書店可以怎麼回應這樣的閱讀需求?為何陳正菁始終讓《臺灣漫遊錄》、《鬼地方》放在書店海景第一排?本集節目邀請浮光、春秋、風景、銀月書店創辦人陳正菁上節目,聊聊她如何開了四家書店,如何將閱讀放在空間中的首要位置。

【菁華摘要】

➤開了4間書店:本來不想工作,反而每天都工作

吳家恆:當別人聽到你是浮光、春秋、風景與銀月這四家書店的負責人。有些一家一家開,開到第4家?」你聽到這樣的話,會覺得這是一種恭維,還是只能苦笑?

陳正菁:苦笑啊。沒有人知道第1家之後,會不會有第2家。其實第一家浮光剛開始的時候,是2017年夏天,我抱持著「我一個人就可以站店」的想法,從開張到打烊,一個人就顧完。我當時真的以為,那會是一家「一人書店」。

我甚至覺得,我可能不用找正職員工,只要一兩個工讀生就夠了。前半年,我一個人站了3個月的班,從吧檯到賣書,再到掌櫃兼打掃,全都自己來。

吳家恆:那時候你自在嗎?我記得你以前提過,想開書店,是因為你不想被上班綁住。

陳正菁:是。我是一個沒有辦法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人。我過往的工作,只要老闆要求我打卡,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想離職。但沒想到,開始經營書店之後,如果算到今年邁入第9年,我反而變成每天都在工作。

吳家恆:全年無休。

陳正菁:對,全年無休。除了年假3天,但那3天我還是會來餵貓、澆花,所以其實也是非常瘋狂的一個舉動。我覺得這幾乎可以被當成一種行為藝術來看:我可以365天,天天到赤峰街,這件事對我而言非常神奇。

我當時沒有想到會開到第2、第3間,但後來每一年,我都開始給自己出功課。因為我是雙子座,雙子座很喜歡變化,所以我非常喜歡嘗試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從浮光到春秋,雖然兩家距離這麼近,只隔一個巷子,但我當時一直覺得,我一定要有一家一樓的書店。這就是開春秋的原因。理由其實就是這麼衝動。大家會說「你怎麼那麼霸氣」,說穿了是魯莽。

我沒有那麼多資本,心想,胡思要收了,剛好有機會承接那個場地,碰上疫情剛開始,我還偷偷想過房租會不會降,因為房東也得找新房客。結果沒有降,不過房東表示,疫情期間可以給我們一點寬限,所以我就想,不然來拚拚看,於是,接下了這棟四層樓的老宅。

「春秋書店」的形式和浮光不太一樣,對我來說,建築本身有沒有吸引力非常重要。

我會從浮光所在的47巷,轉到春秋所在的41巷,距離這麼近,完完全全是因為那個空間帶給我不同的氛圍,讓我對「在那裡開一間書店」產生了想像,於是就開始了。

➤風景書店:升級打怪,進駐國家戲劇院

陳正菁:至於風景書店,完全是被邀約的。國家戲劇院這個場地,可以說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自己是學文學、藝術的,藝術偏向攝影;但在攝影之前,我其實更喜歡的是電影和戲劇。我一直夢想有一天可以到美術館或劇場工作。也因此,當兩廳院、戲劇院來跟我談這個空間,問我有沒有機會進駐時,我心裡湧起很大的衝動:「我應該要去啊,這根本就是夢想實現。」

吳家恆:所以從第1家到第2家,是因為你覺得一定要有一間一樓的店面,覺得放棄太可惜;然後從第2家到第3家,則是進入國家級的戲劇院。

陳正菁:對,我覺得我像是在打怪,已經升級到國家級了。我其實是比較不怕死的人。至於資本額從哪裡來?老實說,我一直都是獨資,沒有股東,也沒有合夥人……

➤銀月書店:開在紐約香氛Le Labo樓上,老宅中相映成趣

陳正菁:開銀月的時候,我確實是把在台北累積的經驗整個搬過去。

吳家恆:行不通嗎?

陳正菁:一開始行得通,但我們畢竟不了解台南的文化和生態,這是我覺得自己最欠缺的地方。我不是台南人,也沒有長居的經驗,所以我找的同事幾乎都是台南人。

在銀月的門市端,我很堅持這件事:要不就是從高雄到台南、已經住了很久,並且認同自己是台南人的人;要不然就是台南人;或者是我們所說的「北漂、南漂」,也就是從台北南下,決定在那裡生活打拚的人。他們喜歡台南,也對台南有熟悉感,或者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我希望用他們去補足我的不足,因為我擁有的其實只有台北經驗。

但我覺得,這件事也不用刻意掩飾,不需要假裝成像某些國際型品牌一樣,到了任何地方都還是同一種樣貌。事實上,銀月很有趣的是,我們樓下就是一個國際品牌,是來自紐約的香氛品牌 Le Labo。當初也是他們來找我,這其實算是一個機緣,是他們邀請我進駐。

吳家恆:又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機緣。

陳正菁:對,進駐一棟歷史老宅的二樓。那棟老宅大概有一百年的歷史,現在正在申請古蹟,叫做五福商店。

其實在台南人的歷史經驗裡,這個地方是有感覺、有記憶的。所以我們要開的時候,非常多台南人都很開心,還有一些鄰里社區的人、知道五福商店故事的老居民,真的會說:「哇,重新開了,那我們要再進來看看。」

這棟老宅是三層樓,我在二樓,三樓預計四月中開放。這棟房子大概花了五年時間修復,也有國家資金挹注,所以它勢必要打開,與市民共享。

這個建築很特別。屋主的祖父輩是日治時期的寫真家,所以留下了非常多攝影史料;另外,這棟房子的修復過程,之後也會做成類似常設展的形式展出。所以我非常期待。

這棟房子本身絕對是我進駐的一個重要原因;等到它完全公開於世的時候,我會覺得非常棒。

這棟建築因為有百年歷史,又包含成大建築系參與修復的過程,我覺得非常精彩。未來這些史料的公開、攝影檔案的展示,還有屋主家族歷史的梳理,都會很有看頭。四月中之後,所有來參訪的人都可以一起共享這些內容。

➤赤峰街的變化

陳正菁:對,我們都在大同區。大同區整體的氛圍真的很不一樣。我必須說,赤峰街是很……我剛進來的時候,其實並不知道它會長成這十年來的樣子,因為我大概是9年前進來的。

那時候浮光所在那棟樓的一樓,周邊幾乎都是機車修車行、汽機車材料行,還有一些早期工業零件、五金行所在的巷弄,幾乎沒有什麼商店。我們就是開在樓下那家很古老的、應該有60年以上歷史的汽機車材料行樓上。那是家族經營的店。我第一次走進47巷時,整條巷子瀰漫的都是機油味。那時候我站在一樓門口,看著二樓即將要開的店,心裡其實很忐忑。

我非常惶恐。那時候我想,天啊,我在上面煮咖啡,咖啡的味道蓋得過機油味嗎?感覺很難。我當時真的會擔心這件事。可是因為我的投資不大,又是自己一個人做,我會覺得這個空間雖然比我原先想像得大一點,卻又不像真正的大店面那麼難以負擔。那裡有兩層樓,還有一個木造閣樓,也正因為這個空間本身,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試試看。

因為這種建築樣式,應該算是延續日治時期某種輕建築的形式。以前有日本建築師來旅行時看到這一帶,還曾經畫下手繪記錄,後來甚至出了一本書。他說,這種建築樣式在日本可能都未必看得到了,竟然還保存在台灣。而且這一帶的樣式又跟大稻埕不太一樣,所以其實很有趣。它是在一個沒有被過度開發、沒有過度都市化的歷史脈絡裡,意外被保存下來的。也因為這裡還沒有被大量房地產投資客反覆轉手、整修,所以原始的樣子竟然還留著。

吳家恆:那是10年前的事?

陳正菁:對。

吳家恆:可是這10年來,變化也很大,那些機油味都不見了。

陳正菁:沒有錯,店家一家一家撤出。我記得開了春秋之後,我比較常待在41巷,反而比較少走進47巷。結果有一天我突然轉進去,發現那裡我竟然不認得了,真的嚇一跳:什麼時候開了那麼多服飾店、冷飲店,還有一些小物店?而且很多都是偏韓風的潮店、韓團周邊小物店,在中山商圈至少開了四、五家,一直冒出來。連浮光樓下也都被別的店家進駐了。這件事我其實也沒有辦法拒絕,因為各自的屋主、房東都不同,只能感覺到整體氛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我以前其實很喜歡樓下那家汽機車材料行。他們有一個千斤頂,永遠都杵在門口左側;他們自己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可是自從我們進駐之後,他們就會稍微把它挪開,幫我留一條通道。那是一種商家之間很自然的默契。

➤商圈單一化的隱憂

吳家恆:這個地方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有一種生活感。可是這種生活感會吸引外面的人進來;而外面的人一來,對有些人而言就成了商機,於是又促成這個地方的改變。譬如那些汽車零件行,一家一家不見了,反過來又侵蝕了原本的生活感。這兩件事好像有點矛盾。

陳正菁:是,所以這一點我確實也想過。我們原先想抵抗的,是那些老舊、古老的事物不要消失,希望能守住它們:譬如老建築的保留、老巷弄的氛圍,還有老鄰居繼續留在這裡。可是從我2017年進來到現在,大概第一年開始,到前幾年陸陸續續就看到很多老鄰居消失了。確實是老人家離開了,接著是老店離開了,某些產業也離開了。其實赤峰商圈,或者說赤峰街、中山南西商圈,原本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產業的多樣性,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

吳家恆:那你覺得現在會有單一化的隱憂嗎?

陳正菁:會,而且會越來越單一。我覺得在都會型的社區裡,或者說一個地方逐漸城市化之後,它會越來越朝向某些更偏大量消費的場所發展,譬如百貨商場,或者一些連鎖商家、品牌的進駐。因為以赤峰街來說,在我進駐的這10年間,早期其實不太會看到大品牌進到小巷弄裡,大品牌只會出現在大馬路上、百貨公司裡,像誠品、新光三越,或賣場裡的品牌專櫃。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國際型的大品牌直接進到赤峰街的小巷弄。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其實嚇到,應該是 Coach 開了咖啡店,也賣皮件,竟然還賣咖啡,我那時候真的覺得太過分了,連咖啡生意都要搶。它一開幕就一直辦活動、一直辦活動,把巷弄堵得滿滿的,還會找一些網紅、KOL 來做活動,人潮一聚集,整條巷子就塞爆。

因為我覺得赤峰商圈的小巷弄,本來最大的特點就是車子少。大馬路上車很多,但小巷子裡人可以慢慢擠來擠去、晃來晃去。早期其實還不太擠,是一種可以慢慢散步的感覺。現在就真的開始擠了,假日一走進來就會覺得人擠人。還好車子還是不會大量竄進來,再加上旁邊有公園,所以如果從中山站、雙連站這兩站之間來看,我覺得這些巷弄大部分還是可以逛、可以散步的空間。

另外,我覺得小店能不能被保留下來,對這個商圈非常重要。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品牌,不可以全部都變成大資本,不然它就會把小店擠走,房租也會一直漲。其實現在已經開始了,就連我同一條巷子附近的一樓店面……

吳家恆:房租都在漲。

陳正菁:對,而且都是翻倍在漲,已經快要跟師大商圈一樣了。我們現在很努力,不希望它走向師大商圈那種路線。也就是說,住商共榮、和平共處很重要。因為之前有一波檢舉潮,你們大概也有耳聞,就是有人大量檢舉;當然,也有可能不只是一個人。

吳家恆:譬如說一個集團。

陳正菁:對,也有可能是集團性的大量檢舉,於是就造成很大的關注……

➤選書:社會學、哲學、藝術與台灣文史

陳正菁:我一開始在浮光選書的邏輯,就是以文史哲、藝術相關為主。但其實我們比較偏重社會學、哲學和藝術相關。只是開店之後,你有那麼多書櫃,總得把它填滿,一開始當然是填不滿的。可是開了之後,我就慢慢摸索出獨立書店怎麼定義自己,所以後來又逐步擴充了比較多文史類。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放太多台灣文史的東西。

吳家恆:你原本會放比較多和你自己的背景有關的,像攝影、戲劇。

陳正菁:對,那是我個人喜歡的。譬如我會讀社會學、哲學、精神分析,也讀美術、電影、攝影。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當然,我們一直忘了最大的區塊其實叫文學。文學後來變成我每一家書店裡非常重要的一塊。我自己是文學出身,但我常常會忘記,文學不是一種本能。我以前總以為,文學應該是每個讀者從小就會有的涵養和常識。

吳家恆:每個人都愛聽故事。

陳正菁:你應該是讀故事書長大的吧?看繪本、童話書長大的吧?但我後來發現,越年輕的世代,越不一定有這樣的基礎。我覺得像我們這一代,或者說我這個已經進入中年的人,會很自然地以為文字能力是必備的,閱讀能力也是必備的;但對現在的年輕世代來說,很多事情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後來也做了一些調整和強化。譬如說,我增加了圖文書的比例。

吳家恆:反應也不錯。

陳正菁:對。這也和後來我用了更多店員有關,我現在大概有三十個左右的人。

吳家恆:是四家書店加起來三十個?

陳正菁:對,總計三十多個門市人員,有正職,也有兼職和工讀。當他們慢慢加入之後,也會改變我的選書。再加上客人的買書頻率、偏好,還有他們來詢問哪些書,這些都會讓我去微調選書方向。我覺得那個「微調」就是:我仍然固守自己認為應該是經典、應該常備、無論如何都要放在店裡的那些書。就算你不愛看,我還是照擺,就是這麼任性的老闆。

但同時,我也會順著時代的演變去調整。譬如說,我認識高妍——台灣非常重要的一位年輕世代漫畫家——其實也是因為我的同事們一直要訂她的書。

吳家恆:買到認識。

陳正菁:對,訂書訂到最後,他們等於在幫我擴充資料庫、擴充作者群。當然,我也是因為開書店,才慢慢把自己失落很久的那一塊當代文學補回來…….

➤我和我的店員們

吳家恆:這會不會也和你的店員有關?就是說,以你的背景,再加上浮光、春秋這樣的空間氛圍,可能本來就會吸引一些學文學、藝術、劇場的人。

陳正菁:會。我們確實有很多文化型的讀者,所以如果你要問我說……

吳家恆:我是說店員。

陳正菁:店員嗎?那就非常明顯了。我的店員裡最大宗的一群,前一段時間是電影科系出身,導演居多,或者是編劇;不是做導演,就是寫劇本。

有一段時間,劇場人特別多,像台藝大戲劇、北藝大,還有世新電影、台藝電影,這些都是我們店裡電影相關背景店員的大宗。當然也有音樂類型的,我們大致都歸為藝術型:玩樂團的、喜歡樂器的、歌手。我確實也曾經有一位嘻哈歌手,當過我一段時間的店員。

吳家恆:所以如果有人來書店,說不定一、二十年後會發現,那個大導演、那個大音樂家,以前曾經端咖啡給我喝。

陳正菁:現在已經有一些離職的店員是這樣了。這些藝術型的店員,通常待一段時間,大概兩年左右,就會離開,去展開自己新的人生規劃。但我其實都很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們像是他人生裡暫時停靠的地方,是一個休息站。

當他對事業、人生還很焦慮,很多事情都還不明朗的時候,會覺得來這裡打工很好,壓力沒有那麼大。書店給人的感覺,好像就是一個相對沒有壓力的地方…….

➤被迫成長的書店經營者

陳正菁:是。我從第一家浮光開始,一直以為自己會是一個全能的老闆兼員工:既要打雜、又要付錢,還要煮咖啡。可是到了第三年,開了春秋,再慢慢到第五年有了風景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變成一個管理者。我覺得我是被迫成長的。

吳家恆:不是天生的。

陳正菁:不是。我非常不喜歡管理,是被迫把自己放進那個角色,要求自己去負責任。因為我原本其實是一個不喜歡負太多責任的人。除了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譬如藝術創作、寫一篇文字,我可能會要求自己做到很高的標準;可是對別人,我其實不太喜歡要求那麼多,而且我甚至不喜歡不和諧的關係。但在職場裡,你面對的就是責任和要求。

吳家恆:那一定會有某種緊張。

陳正菁:對。你要把事情完整處理好,還要看出一個人適不適合坐在那個位置。因為我們現在的職務其實有分工。正職裡面有財務、行政、書籍行政,也有咖啡餐飲這一塊,我大概把它分成三大區塊,再讓不同的正職去負責不同事務。有些人當然還會負責門市美工、美編、設計這類工作。

「人」永遠是所有事業體裡最困難的部分,我到現在都還是這樣覺得。硬體都很好解決,但人事永遠最難。

因為我們做的是文化事業,我到現在還是會這樣認知。無論是咖啡還是書,我都認為它是文化事業。其實咖啡在歐洲本來就有很深的文化傳統,也和哲學有很深的關聯,所以我從來不會覺得,我有很大一部分營業比例是在做咖啡,是一件可恥的事,或是不應該的事。

我覺得那裡面有一個非常緊密、彼此包覆的連結。也因此,我覺得所有參與書或咖啡產業的人,喜歡做這類工作的人,通常都很感性、很浪漫。所以我必須去關注他們更內在的部分。這也是我後來才學到的:我願意花比較多時間,給每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夥伴,情感上必要的關注……

➤英文書一直在書店排行榜

陳正菁: 我們開實體書店,很重要的一個意義,就是必須存在於空間裡。如果我們從空間裡消失了,你就不會認識我,也不會有機會看到書作為實體的樣子。你可能只會去博客來訂書,或在網路上買書;而且通常是因為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書,所以才會下單。

但逛書店的意義不一樣。逛書店是你原本不知道今天要買什麼書,卻意外買了某一本書。至於我把某些書強力推到海景第一排,就是因為我會覺得:你可能不認識這個作者,也可能不認識這本書,但你先看看它吧。

而這樣的做法,確實也會意外地、間接地帶動銷售。譬如我們排行榜第一名,好幾年都是《臺灣漫遊錄》。《臺灣漫遊錄》的中文版、英文版,或者《鬼地方》,又或者吳明益的任何一本小說,只要他有新書出版,在我們店裡通常都會成為主要的暢銷書。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我們把它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我希望我的讀者看到它,也希望觀光客看到它。

所以其實從風景開始,尤其有了小風景之後,也就是進到戲劇院這家書店之後,我們就很主力地希望把台灣作家的外譯作品推出去。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排行榜上一直會有英文書的原因…….

➤書店也能成為台灣文化的窗口

陳正菁:其實我們會開始銷售外文書,主要是英文書。像法文、日文書我們就沒有進,因為對我來說,那不是主力的銷售品項。我個人會覺得,英文書在國際讀者之間,是一個相對普遍、最大公約數也比較高的選擇。不管讀者來自歐洲哪個國家,或來自美洲,大致上都可能閱讀英文,所以它比較像是一種通用的國際語言。這當然不是出於什麼偏見,只是我很明確地覺得,我們可以先從英文書開始。

我現在合作的英文書商,其實是書林書店。我一直覺得,獨立書店彼此之間的合作非常重要。當然,我可以直接從 Amazon 進書,也可以去找我以前待過的外文書店書商,請他成為我的進口代理,這中間的折扣條件或許會有一些差異;但我之所以選擇和書林合作,是因為我覺得,書林本身也是一家歷史很久的獨立書店品牌,專門經營外文書,又位在台大商圈,也是我年輕時常去逛的地方。

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其實是一個靠讀書、靠逛書店長大的小孩。到了成年、甚至到了中年之後,我才更清楚地意識到,我和書店的關係是沒有辦法拆解的。我太依賴書店的存在了。你可以說,電子書會不會取代實體書、它的市場會不會越來越大?我不否認這件事;但我還是覺得,實體書和空間、和讀者個人之間,有一種非常緊密的物理性連結。閱讀時的空間氛圍,或者說情感脈絡,其實都是在一種很幽微的狀態下生成的。

所以我覺得,把書握在手裡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尤其是讀小說、文學作品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辦法用電子閱讀。至於其他工具書、社會學類、參考資料,我完全不排斥,甚至會覺得那是非常好用的工具。像 AI 現在已經非常普遍,我也不抗拒;可是文學,尤其是詩、小說、散文,我真的很難不在紙上閱讀。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美感,也有一種記憶:書被發明之後,連帶生成了許多文化與創作的形式,而所有文學作者的創作,也都和這個載體緊密相連。

所以我們後來選了大量外文的文學類書,提供給外國讀者。這件事其實我也說不上自己當初是怎麼明確定義它的,但後來我慢慢發現,雖然各家店的選書方向有些不同:風景可能偏藝術,浮光可能偏社會學,春秋的文學比例再高一點;但最大的共同點是,我們始終沒有辦法離開文學。

我知道,對現代很多科系來說,文學幾乎像是一種「沒那麼有用」的學科,不太會有人因為它能保障什麼工作而去選讀;但我其實很堅持,文學是一個人生命的基礎。因為透過文學,我們能看到那麼多不同的敘述者,如何去講述不同的生命面向,而這些敘述裡面,也一定包含了文化與歷史。所以當我們關注一些國際獎項時,像《臺灣漫遊錄》得到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時,我們當然一定要把它搬出來,當成一種台灣之光。

➤書店也是台灣主體性的展示

陳正菁:甚至我會覺得,《臺灣漫遊錄》也可以是一種台灣主體性的展示;同時,它也是文學創作的一個里程碑,更是把台灣文學介紹到國際的重要催化劑。所以我們會大量展示它,而且我希望它有一定的量感。

因為你們知道,在獨立書店裡,很多書我向來都只陳列一本到兩本。這本賣走了,你就要等下一次補書;所以很多書得等很久,才會有下一個客人買到。這也是為什麼獨立書店其實很難做出那種典型的暢銷書規模。我平常備書就是一本到兩本,庫存沒了再補;但有一些書,我會刻意備足數量。像《臺灣漫遊錄》的英文版、中文版,我們就會希望它一直都在。

像韓江的作品也是。她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之後,《素食者》、《希臘語課》、《白》都有繁體中文版,也有英文版,我也會大量陳列。國際讀者其實非常清楚,他們走進來看到,就會開始 Google,然後就買了。

我們在小風景賣英文書,其實賣得非常好,這點我自己也很意外。那其實就是一次嘗試。我們讓外文書的比例占到一半,給它櫥窗、給它平面陳列、正面陳列,讓讀者一進來就先看到它。當然,我們最大量、一定會常備的,還是《鬼地方》、《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臺灣漫遊錄》,再來就是《素食者》。所以我覺得,連來台灣的觀光客都非常在意一件事:你會推薦哪位台灣作家給我?那我們當然就會強力推薦,因為我們能做的,就是從有限的、我們認識的,且已有外譯作品的台灣作家裡,盡量去推。

譬如邱妙津的書我們也有,像《蒙馬特遺書》。只是外國讀者未必每個人都會先對同志議題感興趣,可能就會先略過;但《臺灣漫遊錄》的接受度非常高,《鬼地方》的接受度也很高,因為他們會去 Google 內容,而只要和台灣文化、台灣歷史、美食有關,他們通常就會更有興趣。

吳家恆:而且它本身也已經有了國際上的 reputation。

陳正菁:對,有得獎嘛。像《素食者》,英文版一推出,只要我們把它放在春秋的海景第一排,幾乎立刻就會被拿走,而且通常都是國際讀者…….

➤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

陳正菁:我始終覺得,書店最大的魅力,終究還是書本身。當書和空間、咖啡這些元素的結合,達到一種很好的狀態,或者形成一種只有你這家店才有的氛圍時,讀者就會再回來,再次光臨,也會開始問你:「有沒有哪一本書?」

像銀月,因為我們給外文書一定的空間比例,大概有兩個主要書櫃都是外文書,選書方向也偏文化理論、哲學、西方當代思潮,再加上台灣文學和一些英美經典文學;於是就開始有讀者來問外文書。像《哈姆奈特》那本外文書,你們有嗎?當他在你的書店看過外文書之後,就會覺得:好,那現在有一本新書我想入手,你家會不會有?那我當然就是趕快幫他查,店內有沒有庫存;沒有庫存的話,我就趕快進書。

其實一本書的利潤非常低,有時候只有幾十塊,有時候一百多塊、兩百塊;可是我為什麼還要賺這麼低的利潤、幫他進書,再賣給他,還要繳稅、繳房租?我覺得理由很簡單:我真的很想把一本到一個讀者面前,因為他需要這本書。他會來問,表示他覺得你這家店可能有這本書。

我們對於讀者的問書、查書、訂書,其實都非常願意服務。

我們自己也有一個小小的、雖然不算太常運作的網站,但還是有訂書、下單的功能。管理成本和基本業務費用其實都不低,像綠界科技、刷卡這些費用都要付;但我們願意為書多做一點努力。雖然書不是我們最主要的營收來源,但我們還是想為書做到百分之百的努力。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家獨立書店要有的立場和認知。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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