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首爾國際書展於今(6/24)日登場,文策院、台北書展基金會及獨立出版聯盟攜手出擊,承接去年擔任大會主題國營造的熱度,以更全面的內容,深化臺韓文化交流與市場布局。
文策院臺灣館以「臺灣內容IP聚場」為核心概念,跨界整合出版授權、角色品牌與獨立創作三大能量。館內匯聚55家出版社、160本嚴選好書,並設「Books from Taiwan」主題書區與重點作家區。隨團出訪的作家包含李昂、陳慧、利格拉樂.阿𡠄、馬翊航、胡慕情、賴馬等6位。此外,角色IP業者酷樂樂宇宙探查隊、章魚熊、波波冰狗室、餃貓FAMILY等也將一同亮相,展現臺灣豐富的跨產業IP推廣實力。
台北書展基金會在臺灣館之外,另設「臺灣感性」主題館,除規劃「臺灣小誌百選」特展、每日推出圖像創作工作坊之外,展場重點是與專業書評媒體《Openbook閱讀誌》合作的「女性情緒」書展,展出8大情緒主題、64本主題選書,從女性的生命經驗、情感記憶、身體處境、家庭關係、社會壓力與創作能量出發,呈現臺灣出版中關於女性情緒的多元面貌。書展結束後,64本選書將全數捐贈首爾市立圖書館,讓臺灣作品持續進入韓國讀者的閱讀生活。
除了主題選書之外,展場更規劃24處與女性情緒相互呼應的臺灣地景,從大稻埕女性勞動記憶、馬祖藍眼淚的微光閃現,到池上伯朗大道的自在步調與阿里山雲海的迷惘與重生,透過閱讀與風景的連結,向韓國讀者介紹另一種觀看臺灣的方式。現場並有女性情緒集章明信片、女性情緒留言募集等互動設計。此外,《Openbook》總編輯周月英亦將與韓國《中央日報》國際版主任李英喜(이영희)對談,針對女性情緒進行臺韓交流。
投入首爾書展多年的獨立出版聯盟,今年受邀進駐Book Village首度設立的「國際獨立出版區」,將由南方家園、留守番等出版社代表參展,展現臺灣自由、蓬勃的創作活力。
臺灣感性主題館
➤從內在出發:8大情緒主題書單
台北書展基金會推出的「臺灣感性:女性情緒」主題書展,策展前言中指出:
近年韓國讀者常在臺灣城市的小巷、老屋與新舊混雜的生活場景中尋找「臺灣感性」。然而,所謂的「臺灣感性」不只存在於風景與日常,更同樣蘊含在書寫之中,體現在臺灣如何透過出版,回應歷史、科技、身體與社會的變遷。在這些書寫裡,「女性情緒」正是一條貫穿其間的重要線索。
情緒可以外顯,也可能沉默;它是身體、家庭、制度與社會記憶交會後留下的總和。在家父長制普遍根植的亞洲文化中,「女性情緒」更成為臺灣與韓國讀者之間可以相互辨認的節點:它關乎我們如何面對自我、理解他人、正視傷痛,也關乎我們如何在不斷變動的世界裡,保有柔軟而堅定的力量,持續前進。
在臺灣,這樣的書寫之所以可能,與歷史的進程密切相關。隨著民主化後言論空間逐步開展,性別運動的推進,以及公民社會對制度與權力的持續追問,臺灣逐漸形成一股重要的文化能量,並具體反映在出版現場,在文學、漫畫、非虛構、口述史、社會研究與圖文書的多元實驗之中。
2019年,臺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這不只是法律制度的改變,也讓性別、家庭與親密關係的想像進入新的歷史階段,提高了相關議題在社會中的可見度與討論空間。
為了體現「女性情緒」的多元面貌,本展選書除了納入臺灣文學與性別書寫史上不可忽略的經典,也聚焦於近年出版品中映現當代處境的重要作品。從喜悅、哀傷、憤怒、苦悶、憂慮、親密、脆弱與勇氣出發,陳列臺灣出版所記錄的女性與性少數生命經驗。這些情緒並非固定分類,而是在現實裡持續移動、試探、修正與重新生活的能力。不同書寫之間,也彼此流動、相互指涉。
這個展覽將帶著讀者沿著書本,走一趟臺灣的過去與現在、大街與小巷。我們會遇見產房裡的醫師、礦坑裡的女工、酒店與百貨裡的勞動者,聽見月經、流產、性愛、交友軟體與多元成家的故事。這一路並不只通往傷痛,也通往日常更細微的時刻:不知道如何成為母親、暫時不想戀愛、決定和朋友一起生活、在城市接案、在土地上務農、在漫畫裡畫出另一種愛。
我們希望,這樣的閱讀分享,能開啟一場彼此回望的對話。臺灣與韓國同樣面對快速現代化後的家庭變化、性別衝突、世代焦慮與親密關係重組,而出版正是讓這些難以言說的經驗得以交換的途徑。這些書籍有地方經驗,也具有跨文化的共鳴;有議題深度,也有讓讀者進入故事的情感力量。這些作品讓我們相信,島嶼上的書寫,也能在另一座城市被閱讀,在不同語言之間,共同辨認生活的傷痕與光芒。
「女性情緒」展區,以8大主題牆搭配「閱讀風景手札」進行問答互動
【自在與喜悅:活出自我的女性】
柔伊:就算對他們說,暫時沒興趣談感情,也會被認為是離婚的創傷,或是在嘴硬。
思彤:只能說,這些人無法想像他們渴求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是不需要的。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
帝國的強硬手段確實叫人不愉快,可是美麗的櫻花是沒有罪過的。如果可以跟小千一同去賞櫻,應該像是在作夢吧。其實啊,我從來沒有可以共同喝酒賞花的朋友......
──《臺灣漫遊錄》
喜悅來自一次次確認:我想愛誰、和誰生活、是否結婚、是否成為母親,以及如何在他人的期待之外,安排自己的日子。本區以「活出自我」為題,呈現女性如何在家庭制度、性別角色與社會目光之外,創造自己的關係、信仰、工作、情誼與生活方式。
《女族記事》以排灣族女性經驗與母系記憶,展開跨世代的陰性歷史;《祖靈的女兒》則從排灣族女巫的生命故事出發,連結祖靈、療癒與部落文化。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以四格漫畫和喜劇節奏,回應當代女性不婚的選擇;漫畫《暫時先這樣》描摹臺北女子的接案生活與都市孤獨;《台女》描繪城市中不同女性的生活風格;《交換日記》系列綿延近30年,展現女性情誼與豐富的生活觀察。《百花百色》以Girls’ love 百合漫畫結合民俗信仰與性別認同,尋找突破性別框架的想像力;《灰燼花園》以中世紀獵巫與吸血鬼神話為舞臺,書寫兩位敵對女性在逃亡與命運枷鎖中逐漸靠近的奇幻寓言。
甫嶄獲國際布克獎的《臺灣漫遊錄》則以飲食、旅行、殖民記憶與女女情愫,打開一條兼具歷史考據與文學遊戲的臺灣百合路線;《綺譚花物語》將日治臺灣、少女情誼與百合創作相互交織。
關鍵詞:百合漫畫、城市女子、母職協商、女性情誼、不婚
【自信與專注:女性職人的光芒】
我們先是一個人,才是酒店小姐;我們的故事,不是奇觀,也不是悲歌;而是在夾縫中撐住尊嚴與生活的選擇。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酒與妹仔的日常》
無國界醫生、棒球啦啦隊員、酒店公關、性工作者、野生動物獸醫師、礦工、安寧照護醫師、百貨專櫃銷售人員、生態學家。本區作品,精選臺灣近年女性職人的出版成果。
這些工作中,有些被社會高度尊重,如婦產科醫師、安寧照護醫師、野生動物獸醫師、生態研究者;有些本身就具有話題性:比如棒球啦啦隊員、生態學者;有些則長期被誤解與輕視,如酒店公關、性工作者與礦工。
《我的戰場在產房》讓讀者看見戰地醫療中女性與生育的緊迫現場;《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呈現安寧照護過程理性與溫柔並存的判斷;《傷獸之島》流洩人與動物的真心交會;《旅行在樹梢》帶領讀者發現樹冠層的異世界。
《當啦啦隊成為本體?》回顧臺灣應援文化的多元樣貌;《末代女礦工》讓女性的身影再次重回歷史現場,補充了既有的男性/國家中心史觀;《文青櫃姐聊天室》從消費空間中捕捉服務業女性的日常質地。《如有神在》透過歌仔戲巨擘楊麗花的生命史,映照女性豐沛的生命力。《酒與妹仔的日常》與《手槍女王》呈現八大行業第一手的行規與情緒勞動,呈現活生生的人與情感。
這些女性的光芒,來自不同的社會現場,從專業出發,與人和制度進行對話,在受傷與調整中,磨練出專業技藝。
關鍵詞:女性職人、醫療現場、服務業、性產業、礦工記憶、動物醫療、攀樹人
【承擔與疲憊:家庭、母職與日常壓力】
同樣只是個孩子,但長女總是要出類拔萃,又能體恤父母,還要操持家業。
──《長女病》
家是溫暖的歸屬,也是扛起家,也是一份責任。女性是女兒、母親、妻子、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疲憊,是情緒的低潮,也是家庭分工、母職期待等生活共同累積出的重量。
繪本《媽媽商店》以買賣重新衡量母職與愛的價值,讓孩子與讀者一同思考母親的重要性。《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從自殺者遺族與母女關係出發,書寫家庭創傷如何與記憶共存。《去你媽的世界》寫出懷孕、生產與母職中的身心拉扯;《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則拒絕把母職視為女性天職,讓「不想成為母親」也成為可以被理解的生命選擇。
《長女病》揭開長女責任與家庭照護背後的情緒代價,指出「懂事」與「能幹」有時只是另一種被迫提早長大的形式。繪本《今天不當媽媽!》則讓母親的疲憊、崩潰與可愛被孩子閱讀,也讓照顧者終於有機會說出:我今天也想休息。
關鍵詞:家庭、母職、長女、照顧、孤獨、婆媳
【哀傷與不再沉默:身體自主與拒絕性侵】
我們被殘酷的生存所吞食,在不講道理的世界裡求生。內心深處深知,當時沒有來吞食我們的恐怖怪物,隨時在伺機毀滅我們的生命,或所有我們認識、重視的事物。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
與性相關的暴力是最難以言說的。當身體自主被侵犯,傷害往往不只停留在當事人與事件,更擴延到語言、家庭、學校、司法與社會反應之中。
《沉默》追問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中,制度的失語與失職;《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則將目光帶向性侵倖存者與陪伴者,呈現創傷如何被記起、面對,並在漫長時間中尋找修復的可能。《蝴蝶朵朵》以兒童繪本形式處理性侵議題,透過故事與應用指導手冊,讓大人與孩子可以共同開啟的對話。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臺灣近年MeToo事件的重要案例,以文學直視權勢性侵與文化共犯結構,《女神自助餐》直球面對性暴力、身體凝視與當代女性困境。本區不以傷痛為展示核心,而是強調言說的重要性:說出傷害,是重新取回生命主權,展開對話的開始。身體自主,包括受傷之後仍能被相信、被支持,並擁有敘述能力。
關鍵詞:身體自主、性暴力、權勢性侵、制度失語、創傷、療癒
【苦悶與覺醒:她的生命史】
林于如的「自傳」顯然濃縮許多臺灣女性共同的遭遇──浪漫愛的幻想、家庭重擔、反覆墮胎、家暴、婚內性侵。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
臺灣性別文學不再是需要辛苦建立合法性基礎的階段,已進入各就各位,兵分多路的時代了。
—《性別島讀》
以「苦悶與覺醒」為題,並非再次強調受苦敘事,而是觀看那些被誤讀、被審判的女性,如何在小說、漫畫與非虛構書寫中,重新發生出聲音。
《殺夫》與《北港香爐人人插》都是臺灣女性小說的經典。前者直視婚姻中的性暴力與身體壓迫,後者則將女性身體放進政治、情慾與權力的角力場,讓女性處境不再只是私人命運,而是社會結構的顯影。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是近年非虛構寫作的代表,穿過社會新聞與犯罪標籤的表層,追問貧窮、疾病、家庭暴力與司法如何交織出女性命運。漫畫《守娘》借清代臺南女鬼傳說,回望女性被婚姻、貞節與家族制度規訓的歷史;《社頭三姊妹》則以地方家族故事寫出女性生命的荒謬與韌性。
《性別與權力》從學術觀點,以臺灣史角度整理女性與權力的長期關係。《性別島讀:臺灣性別文學的跨世紀革命暗語》則面向大眾讀者,以文學為線索,為臺灣「性別」的在地歷史提供指認座標。
苦悶,是通往女性生命史的暗河,她被看見,她就能重新被理解。
關鍵詞:家庭制度、母職、長女責任、家族創傷、不倫關係、地方記憶、性別暴力、照護責任
【堅韌與脆弱:女性的力量】
「臺灣月經科技的進展,跟性別意識的演進,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如果沒有女性開始重視自身權益,搭配學界、社運界多樣化的探討與抗爭,那麼就不會有現今能夠號稱亞洲最進步的女權社會。」
──《從零開始打造月經平權》
「子宮」不只是身體器官,也是醫療、法律、家庭、科技與市場共同管理、關注,甚至是爭奪的現場。月經、懷孕、流產、生產、人工生殖與代理孕母,牽動社會如何理解女性與母職,也涉及女性生命中重要的選擇與經驗。本區以「堅韌與脆弱」為題,思考女性與身體的關係。
《多胞胎共和國》從試管嬰兒、國家光榮與醫療競爭切入,反思臺灣如何成為多胞胎國度;《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臺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以文學、口述、法律與醫療經驗並置,讓子宮、生育脫離被規訓的現場,安放到人生經驗中被述說;《從零開始打造月經平權》與《女,走往身體的朝聖》連結生理用品、身體覺察、社會創業與公共倡議。
異色漫畫《良田》設想國家將腦死女性視為理想的代孕工具;《生產,本該無傷》回到生產現場,思考孕婦如何重新成為生產過程的主角。
這些作品共同指出,女性身體的脆弱,不在於身體本身,而在於它經常被他人代為決定。女性身體的堅韌,也不是默默承受,而是在知情、發聲、選擇與相互支持中,重新拿回身體經驗的敘事權。
關鍵詞:子宮、月經平權、人工流產、生產自主、溫柔生產、人工生殖、代理孕母
【溫柔的勇氣:女同生命經驗】
如今,我航過那個鬱悶的赤道無風帶了嗎?我即將出發去哪裡?抑或,我從何處歸來?寫作的船帆下垂擱置了非常久,水天一色,霧氣茫茫,記憶的魔山......
──《其後 それから》
如果今天只能爬這麼高,就這麼高吧,可能覺得肚子餓就這樣下山了也沒有關係,放過自己就是一件喜事。
──《人生喜事》
女同志文學書寫不僅是關於愛的書寫,也關於世代、出櫃、家庭、傷痛與生活。本區以「溫柔的勇氣」為題,呈現女同志生命中不同的姿態:有時溫柔是理解與陪伴,有時則是在拉扯之中,仍然誠實面對自己與他人。
《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矗立20餘年,是臺灣女同志生命書寫的重要入口;《阿媽的女朋友》以熟年女同志口述史,補上同志語彙普及之前,愛女人的女人如何追求親密、面對家庭與社會期待的珍貴記憶。《我和我的T媽媽》則從母女關係出發,書寫出櫃、對質與理解。
《蒙馬特遺書》是臺灣女同志文學無法繞過的經典,以近乎燃燒的書信體,留下愛、死亡與藝術自我的最後辯證。《其後》則在一場倖存之後,思考死亡、記憶與傷痕。《獨舞》以跨語言寫作的方式,讓傷痛、憂鬱與女同志身分在孤獨中緩慢轉譯;《維納斯》則把視角帶到後同婚時代,書寫跨性別戀人、人工生殖與多元成家,提醒我們婚姻平權之後,愛與家的想像仍持續變動。
《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以散文讓女同志回到日常與家庭的幽微現場;《臺北家族,違章女生》把女同志成長放回家族與城市邊緣。《亞洲第一:尤美女和臺灣同婚法案的故事》聚焦個人的政治經驗,回顧從婦女運動到同婚法案的跌宕起伏。
《人生喜事》把鳥事、喪事與尷尬事轉寫成一則則帶著落語包袱的「喜事」,讓女同志書寫從傷痕轉身,走向放過自己的生活練習。《女同志X務農X成家:泥地漬虹》把女同志生活帶離都會想像,進入土地、農作與發酵,讓成家也成為一種實際生活的練習。
這些作品共同構成臺灣女同志文學的多元面向:從制度史到口述史,從私小說到日常散文,從傷痕到喜劇,在溫柔、恐懼、幽默與孤獨之間,持續鍛鍊日常生活裡的勇氣。
關鍵詞:熟年女同、母女關係、生活練習、女同志、出櫃
【親密的探索:性、身體與關係】
本區從小說、漫畫到非虛構報導,呈現當代女性身體的複雜經驗:從性意識、多元成家、代理孕母與人工生殖,到出租情人、交友App、虛擬戀愛與情感商品化,親密關係不斷被科技、市場與制度塑形。
《SEVEN 》以7位女性作家的小說組成多聲道的文學現場,呈現當代女性面對身體、關係、處境與欲望時,各自不同的書寫姿態。《性意思史》呈現人與人之間性關係的多種面貌,從性意識、身體經驗與親密關係出發,重新打開那些難以被直接談論的感受。
《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從不倫關係反問婚姻;《親愛的小孩》近年被翻拍成電影,精彩地展現都會男女的愛情觀。
《報導者事件簿003:無體溫關係》觀察出租情人、掛睡、交友App、矽膠娃娃等現象,呈現科技與市場如何重組現代人的陪伴需求;《課金派戀愛》更以虛擬戀愛與遊戲課金機制,幽默且尖銳地面對有毒的親密關係。《T子%%走》與《直到夜色溫柔》以漫畫形式,呈現當代人在約會、性愛與孤獨中,探索自由與關係邊界的現場。
這一區所談的「親密探索」,並非獵奇呈現當代女性的故事,而是思考在既有規範之外,女性如何理解自己、選擇關係,找到更接近自身感受的位置。●
關鍵詞:性意識、身體自主、親密關係、多元成家、科技與親密關係、交友App、孤獨經濟
書.人生》與妳的郊遊——想念陳柔縉二三事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去市場買一小截金華火腿。方塊形的真空包,回家後再切分成小份,放在冷凍庫。煮雞湯時加塊火腿,那味道會完全不一樣,這是妳告訴我的。
親愛的柔縉⋯⋯喔不,應該是,嗨,好嗎?
很久以前我們email寫信,後來手機傳Line,都是這樣開頭,然後敲過去敲過來。傳訊不宜長(雖然有時我們是太長了),更好用的是貼圖。妳慣用一隻長耳兔,小點點眼睛,大弧度笑嘴,「在忙嗎?」「天氣好,要不要去健行?」短短幾個字,輕快的語調,言猶在耳。
當初聽到消息不知怎麼辦,只記得先把數年的Line訊息在手機按一按存出來。想想,又全列印出來。但貼圖都成了亂碼,我悵然呆坐。
***
近日剛交出一本人物口述史的書稿,這次寫作,是我最接近陳柔縉的一次。以前有過類似的稿約,她都熱烈地幫我敲邊鼓當啦啦隊,只是後來不巧都無疾而終。這次,我真正進入工作了,然身旁已空。
好幾個月埋首案前,她的書坐鎮在側,我都當是保平安。她寫張超英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寫羅福全的《榮町少年走天下》,有時桌上有時床頭,我隨翻隨看,心裡是「有看有保庇」的概念。我試著「讀著玩兒」。
「請讀著玩!」是她送我《廣告表示》時在扉頁簽的字。那就是她。明明這般的大書寫成不易,但作品示人時她總是那麼雲淡風輕,如「一葉扁舟」划過——這是借用她寫過的、在圖書館找資料的自況:「像一葉小舟,拐來轉去,穿過書山間的峽谷,匆促前行。」那畫面太生動,我長久記得。
但我們更常的是互吐苦水。我說天天發稿「寫到想吐」,她大讚回:「要是我知道的事有人寫出來,就不用我寫了啊!」她強調,自己才不是什麼愛寫之人。
更早的信件都佚失了,我的電子信箱裡只剩一封信躺著,是2017年剛完成一份書稿,興沖沖寄給她,也不管人家忙不忙。標題「軍師請過目」。
陳柔縉之於我的第一本書,是精神上、也是實際上本尊真的鎮守後方督軍的那種角色——我和先生試著開車去訪查第一間雜貨店時,她就坐我們身後,不時屈身到前座湊著頭說笑。那趟去石碇,我們先閒晃老街,中午被她掏腰包請了一頓在地白斬雞,然後往山上開去,找到茶園旁的小店。
她陪我們探頭探腦進店裡,幫著我們一起跟老闆聊天。我默默當「觀摩」,而她只是一路興味盎然,聊到我們三人訪完離開後,隨地坐在幾步路外的泥土地上,她望向周遭說多麼巧啊,她廿多歲時,剛好來過這個叫磨石坑的小地方。
稱她是軍師、導師、前輩、師父⋯⋯怎麼說都不為過,但在我面前,她都只充當朋友。我們有時走長長的路,有時坐在咖啡館(雖然她不喝咖啡因飲料)講長長的話,好幾個鐘頭倏忽而過。
以前她仍住市區時,我們約在永康街,小隱、豐盛、兔子聽音樂,或扁食小店,或她慷慨請客的法國餐廳⋯⋯其實她胃口好小,但餐桌彷彿是她藉以款待我的一個必要之處。吃畢聊畢,她牽著腳踏車陪我走一段。有天晚餐後經過小公園,剛好她讀國中的孩子下課後跟同學在玩球,她長手一揮跟青少年笑說待會見,我心裡訝異親子之間這麼自在。
幾年後我有了孩子,好像兩歲生日吧,她偷偷準備了禮物,是特地去店裡挑的歐洲品牌玩具。吃畢聊畢,我們又是隨地坐在公寓前的小階上,她滿臉笑意推出一個大紙盒,一邊快樂地等著看我拆開好不好玩。那就是她。
我生第二個孩子後,帶著小嬰,她不辭遠第一次約到我家來,一股腦地稱讚長得好、養得好。下回再見,她近看那剛學會站立的嬰孩小腿兒,又說哇好壯,長得好、養得好!
而我呢,我有對她說過什麼好話、安慰的話、謝謝的話嗎?我們在一起的長長時光,到底都談了些什麼?
都是好多好難記得的瑣瑣碎碎吧。只是我從來不知,有一天,我會需要如此傷感於那些遺忘。電腦手機裡撈不到的,我在腦海裡撈啊撈,有些碎片粼粼發光。
***
親愛的柔縉,如果能夠再與妳講講話,我們最常聊的⋯⋯還是小孩吧?
妳喜歡小孩。妳的兩個孩子年紀相近,我聽過的他們,從兒時、國高中,到大學、出國留學、疫情⋯⋯妳曾說起當年怎麼在家裡客廳布置了一道溜滑梯,喊他們「跳啊跳啊」,一起遊戲興奮。每當幼兒講出什麼童稚卻有意思的話,妳就抓來小本子驚喜地說:「再講一次,讓我記下來!」妳也是帶著小孩,每晚打開電視看一節新聞,準備晚上寫一篇政論交稿。
這幾年,他們生活和求學的模樣,我撿拾到一些片段,好像也跟著他們長大,或更是,一路跟著看妳當媽媽的樣子。
妳常笑,臉上總是帶著愉快的神情,但除此之外,我更常感覺短髮、高瘦的妳有股少年般的英氣,總是一身輕便衣褲,肩掛著包,彷彿故事裡的俠客,路見不平會「喝」一聲跳出來拔刀相助,那樣的率真不世故。
妳看淡外界名聲,但對「人」其實很看重,會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慎重地思量與回應。也偶有過這樣的時刻,妳說,感到一種「海一般大的悲哀」。而妳坦誠以對。我想,妳的胃弱與不好眠,是否反映的就是這番想對人好、凡事要想清想透的體質呢?
不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口無遮攔,而妳自在地隨我沒大沒小。很久前有次妳獲贈餐券,領我去吃高檔飯店的懷石料理。靜悄悄的小包廂裡,我們卻無法正襟,聊到什麼興頭上,妳霍地移開椅子站起來,做了一個全身的動作,手勢誇張,兩人笑倒。
回想起來,我不知說過多少不得體的話,妳卻一直一直寬待。那就是妳。
***
以前妳受訪時曾說,自己的弱點是溫情,所以早年寫政論,刻意不去認識當事人。後來妳對我說,覺得自己夠「冷」了,能越來越不受波動,但心裡也「弱」,所以有點懂別人的心苦。
因為不想受太多人事物干擾,妳從不用臉書。我想,這也讓妳不曾有過這時代所謂的「人設」。公開,就會有公開的姿態,而妳不喜歡站上高台、把話說出去迎眾的那種場面,所以妳推拒出席盛大的場合,不上電視,除了大學課堂外也不演講,後來連頒獎典禮都請編輯代領了,只接受文字採訪,而且總能和記者談得很暢快。
訪人或受訪,妳都一本熱切好奇,沒有尊卑高低。然而,妳又從不敢細看自己的報導,常難為情地抗拒成為目光下的主角,頂多半遮著眼瞥幾行,常是家人朋友讀到後轉述,妳笑笑點頭帶過。
幾年後,我們才因偶然通信而開始相約,不知什麼緣由,竟能相交為友。明明妳比我長了10歲有餘,但又不及一輩,於是我姑且因妳早年當過記者,而把妳視為報業前輩,儘管我們跑新聞的時代氣氛已經相差到像是兩個世界。
但我始終記得,跑政治新聞的妳告訴我,由於年輕時就近身接觸過政治權力圈,妳很清楚人常常受惑於「位子」,所以妳也很早就看懂有些人待妳,是基於妳的記者身分,一旦妳離了這個位,他們不是真的。
妳寫駐外新聞官張超英,「頗有權力名位於我何有哉的天真⋯⋯那麼淡然,那麼快意。」其實,是因為妳也有這樣的天性,才會為他這樣的人所感,為他靜靜落淚吧。
因為自覺不適合那圈子的交際,妳的記者生涯不長,轉而埋進時間沉積的圖書館裡,把考據當獨家,往史料的深淵裡探,把書一本一本寫出來。妳寫歷史,人物的關係和事件往往交織複雜,但妳卻能用筆如此輕快,時代拉遠了,妳的感情反而活潑自然了,接近妳自己。
許多人知道,妳仍隨時在尋訪活過舊時代的老人家,不論名見不見經傳。妳訪張超英前後超過10年,採訪羅福全至少一整年,妳說妳到了他家總是指東問西,不停發現驚奇,這是什麼?那怎麼來?為什麼這樣那樣⋯⋯不論為不為寫作。妳笑說,妳在市場或坐計程車,都很容易跟人聊天。
我認識的一位親族長輩出身文教世家,受過日治高等教育,妳也帶著興味探訪,找到一班公車遠遠地坐過來,我和其他家人陪妳一起去和老太太說話。翻著她的三高女畢業紀念冊,妳問起當年的上課和生活,漫談般地收集細節,那是我稍稍瞥見過的,妳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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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妳和孩子搬到紅樹林,起初妳說還是喜歡市囂,想了想,又在市區有了間小小的工作室。完工後我去看,一張大桌子、沙發,和滿壁的白書櫃,後來很快就滿了。小孩也會來當個歇處,成疊成山的書都放了進來。又過一陣子,紅樹林妳也覺得好,長長的淡水捷運線坐得很習慣,還能在車廂裡寫點稿。幾度搬來搬去,在天竺鼠太郎走後妳養了阿貓,笑稱要過「貓在哪裡,家在哪裡」的餘生。
我們年紀相差一截,卻差不多時間遇上長輩的病老。有大半年妳在雲林老家、北部兩處跑,安頓年邁的父母。身為母親與女兒,家中有5個手足,妳也同時是姊姊與妹妹,幸而妳說兄姊與弟弟們都好,大家都盡力,妳只希望自己「有把握住爸媽的最後時光」。而我感到家庭的為難時,妳都緩緩地告訴我妳的體會,寬慰我。
妳搬家後,我們改約關渡、北投、石牌一帶,溫泉路坡上坡下,腳底下有時樹影有時光。或沿著捷運底的大度路邊,走長長的路,講長長的話。妳很能步行,常在市郊健走,還說妳喜歡的運動鞋曾經包色買4雙,不善走的我則樂意被妳領著,當作與妳的郊遊。沿途有間米粉湯,妳行家一般地帶我去,豬皮肝連黑白切,加薑絲⋯⋯那間小店,都還在。
但是啊現在,我知道我是用記憶在寫妳了。挑選著字眼描摹妳,誌記的,都是不在。每個字落下時,每一刻,每分每秒,時間都在把我推向離妳越來越遠。
因為妳的離去是一場永遠的遲滯,而那令我語塞。
我不想再費力地、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只想,丟一個貼圖過去。
嗨,在嗎?(貼圖)
然而,每一次淚意湧上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因為妳的生命獨一無二,或許妳有自己面對的方式,是我貪心地還想多要一些。
後來一陣子,我常戲稱妳「十全老人」。因為妳說,到這年紀越來越清楚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自由,而能夠一直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寫作、生活,是很任性也很幸運的。妳說,約莫是一種人生至此,各方面都很剛好,心裡沒有缺求什麼的狀態。我嚷嚷著真羨慕啊,妳也笑,對啊很好很好。
我認真思索過,在我出社會後遇見的所有人裡面,妳確實是最好、最好的一個了。是的,我不想再費力且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就那麽「好」——妳的處世、妳的待人、妳的寫作,以及,妳作為媽媽的樣子,全都令人孺慕喜歡。雖然聊到小孩,妳曾「反省」過以前對孩子的某些教養是否不太適當?但我一定要學妳大方地、一股腦地說:「養得真好!長得真好!」如妳亦曾對我笑言,看著孩子,「以後妳會知道欣慰。」
我也再找不到待我這麼這麼好的如師者,作我的朋友了。重讀印出的Line對話,不論生活家常或是心裡的磕絆,妳總是聽我說,讓我問,真誠給我鼓勵。妳給過我的還有片單,夜裡傳訊,交換追劇心得,妳推薦我老派硬漢克林・伊斯威特的好多片。
我讀到妳說這本之後,接下來可能寫關於名畫《南街殷賑》的小書。再往前翻,讀到妳教我要訂個10年計畫,思考接下來要完成什麼樣的人生與什麼樣的寫作,「存心要寫,才會有題目喔。」「等10年後,妳會更了解我在講什麼。」
現在此刻,是妳告訴我這句話後的第9年,白紙黑字敲打在心上,我很是辜負了⋯⋯但是,能夠讓我再跟妳講講話,講講這些年又經歷了些什麼嗎?
長久以來,只要我約,妳都說好,但我為什麼剛好那麼久沒約妳呢?我們從未有過合照,上網找妳最後幾回受訪的樣子,頭髮短到貼耳了,這次為什麼想剪這麼短?我想問妳。還是那間去了好多年的家庭理髮廳嗎?想問妳。身邊的阿貓有什麼新鮮事呢?那些日子裡的瑣瑣碎碎,都想問。
手上的書稿再沒有「軍師過目」了,我感到寂寞非常。到底怎麼寫好?想問妳,或者啊育兒實難?寫作何用?!也想把這樣的大哉問丟過去,問妳。以前我總說,傳訊給妳像在對神明求籤問事,「請開示。」我敲過去。「來吃飯!」妳敲回來。「上上籤!」我又高興回。
⋯⋯(貼圖)
唉。還是學妳的爽然一笑吧。(貼圖)
就當在世間漫漫長河,妳只是先輕快地上了一葉小舟,左彎右拐,到河的另一岸去了。或許,妳正在對岸款款地望著我們,又或許,等有天我們也到了,再一起來吃飯,去走路,把那些沒問的沒說夠的都痛快地拿出來聊一聊。先隔著河,等等。任河水波光,淚水流淌。再等等。
好嗎?(貼圖)(貼圖)(貼圖)●
閱讀通信 vol.386》不只是機智的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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