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灣作家節》誰的邊緣?誰的中心?四位文學工作者的越界提問:李屏瑤、黃璽、Claire G Coleman、Veronica Sullivan

當討論到「邊緣」的時候,已逝電影名導,永遠將自己置於邊緣的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曾說:「因為邊緣的存在,中心才得以成立。」高達畢生都在反思自己的出生與身分,積極地從邊緣位置去探索界線——那條相對於「邊緣」與「中心」的界線,並且抵抗傳統與主流。高達僅用這一句話,就為我們指出兩者間的幽微關係。

不只是電影導演,從古至今,無論是何種藝術形式的創作者,其實都有人不斷游移在「邊緣」與「中心」,當然,包含作家。

即將在11月6日至22日舉行的2026臺灣作家節,其中的國際對談「邊緣的文學角力」講座,就以「邊緣」為軸,「書寫」成題,邀請臺灣作家李屏瑤、黃璽,以及來自澳洲的作家Claire G Coleman、墨爾本作家節總監暨執行長Veronica Sullivan,討論各自領域可能產生的交集,又或是因地域、文化有別所帶來的相異之處——這些交集與相異是擁有彼此爭論、相互拉扯的張力,因而產生一直處於變動位移的狀態。

在講座正式舉辦之前,四人也在策展人鴻鴻的主導下,進行了一場行前會議,討論當天的與談方向,也讓講座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2026臺灣作家節,國際對談「邊緣的文學角力」講座(臺灣作家節提供)

➤誰定義了「邊緣」?如何思考「中心」?


李屏瑤(臺灣作家節提供)

身為女同志的李屏瑤,作品時常關注現代女性處境,寫作類型橫跨小說、散文、劇本等形式,出版作品包含《顯影記》、《向光植物》、《臺北家族,違章女生》等,近年也跨界演出劇作,包含《無眠》、《可寵》、《家族排列》、《行動代號獨角獸》、《仙女三重奏》等等。

黃璽則是臺灣原住民泰雅族與布農族的混血,其作品探討當代原住民青年困境,且試圖從荒誕的書寫路徑作為對現實的反思。著有詩集《骨鯁集》,短篇小說集《我又不是外人》將於今年11月出版。

來自努加爾石鴴族(Wirlomin Noongar)的Coleman為澳洲原住民酷兒作家,現居於墨爾本,透過文學寫作討論殖民議題,作品包含小說、非虛構寫作與詩歌創作,著有《無主之地》(Terra Nullius,暫譯)、《老掉牙的謊》(The Old Lie,暫譯)與《內飛地》(Enclave,暫譯)。

值得注意的是,與談人除了上述3位被主流視野歸類為「邊緣」的文學創作者之外,另一位與談人——墨爾本作家節總監暨執行長Veronica Sullivan則是不同的角度,從執行策展的切片去討論所謂「邊緣」與「中心」的關係。恰恰是如此,使得講座「邊緣的文學角力」的「邊緣」不僅限圍繞於「作家」身分,而更多是從在這個節日當中「你做了什麼」去延伸討論。

對Sullivan而言,策展工作就是容納多元,當然包含討論邊緣,並試圖抹去所謂邊緣與中心的差距。2021年開始,墨爾本作家節每一年都會邀請原住民客座策展人,由這些族群在節日中去提供呈現他們所關心、所好奇並想深度討論的議題,每個人會有各自的人脈與網絡,Sullivan希望透過原住民客座策展人的參與,讓更多族群或是所謂邊緣群體現身在墨爾本作家節。

一名對於「邊緣」與「中心」有所警醒,並且試圖打破藩籬的策展人是重要的,代表著其策劃的「作家節」是有意識地透過「標籤」去探索邊界。然而,「標籤」是兩面刃,「標籤」有時是有力的,是作為一種抵抗的、反思的書寫位置;但另一方面,卻有逐步封閉、僵化刻板印象的風險,將「邊緣」推向「更邊緣」,而失去了扭轉主流社會對於「邊緣想像」的可能性,這是李屏瑤對於「邊緣的文學角力」這場講座的提問與思考核心之一。

對此,Coleman回應:「我們的作品或是座談,時常被列入同志、原住民的專屬場次,但我認為,如果我們的作品本身夠有意義足夠去激起討論,我們其實並不需要這樣出現在這些專屬場合,應該出現在更大的主場,去討論我們的作品本身,而非只討論酷兒或是原住民等等的標籤。」

但一個轉向,Coleman也提到:「不過,我並不介意討論邊緣的角色和定位處境。長期以來,語言、文字都是掌權者壓迫毫無權力的人的工具,我認為,身為作家對此去發聲是有意義的,因此,我並不會特別繞過『邊緣作家』的身份或話題。」


黃璽(臺灣作家節提供)

黃璽則從自身寫作經驗出發,以臺灣文學圈的「中心」與「邊緣」切入:「開始寫作之後,我才發現只要寫原住民,就會被歸類在邊緣,就和文學圈的中心不同。而原住民在文學圈很邊緣,寫詩又更邊緣,我很能體會『邊緣』的感受。此外,我們目前的原民社會存在於中華民國殖民底下,還沒辦法看到我們是平等的族群,至於原住民在歷史的傷痛,其實全世界的原住民都能共情,是可以彼此相認的,至於創作如何將殖民作為核心去推展,對於全是記得原住民文學創作都是很大的母題。」

➤文學能不能穿越自己被放置的位置?

從Coleman、黃璽的回應當中,對於李屏瑤而言的思考,也得游移回到「書寫」的類型本身,「如何讓更多人閱讀,又如何讓更多人參與但不減損『邊緣』的核心」會是重要的題目。李屏瑤說:「我想看的東西過去沒有出現,因此需要自己動筆寫,我們就好像在搭建一座橋樑,透過不斷書寫、不同類型的創作和讀者溝通。但是,臺灣文學圈對於類型之間的壁壘非常分明,因此發現Coleman的寫作策略是將諸多的類型混合,藉以破除邊界是一件有趣的事。」


Claire G Coleman(臺灣作家節提供)

Coleman的寫作類型涵蓋了奇幻、科幻、殖民、歷史等等,藉由混搭類型得以碰觸更大的商業市場,愈來愈多的人就有機會閱讀,是從「邊緣」向「中心」發出挑戰的。對此,Coleman說:「我試圖透過寫作呈現過去掌權者對原住民的衝擊,並以事實作為出發點拓展寫作路徑,但是,我其實並沒有特別思考類型,主要還是以我認為最適合的方式去說故事。」

Coleman也提及了澳洲文學圈,「在澳洲,類型的分界也很堅固,而每當我要去打破這種分界,就需要冒險,也並非人人都能成功;我很幸運,將科幻和歷史結合之後,市場還能夠接受。不過,就是因為這樣的跨界很困難,因此值得去挑戰。」


Veronica Sullivan(臺灣作家節提供)

Sullivan則從自身的策展工作回應李屏瑤,她說:「墨爾本作家節的團隊與規模並沒有很大,每年大約舉行90場活動,且這些活動很快地發生,很快地結束,沒辦法包山包海地涵蓋所有題目,我必須意識到這個限制;但是,我們仍想拓展大家對於作家的想像邊界,因此,除了方才提及邀請原住民客座策展人之外,也策劃了酷兒專題等等,此外,我們也會有音樂、影像、詩歌等等的跨域合作,90場的活動不可能盡善盡美,但我們希望盡可能地展延出相關領域,尤其是相對邊緣的類別。」

Sullivan也說:「有時候,身為少數或邊緣比較難以進入主流,但邊緣跟少數的創作者也因此挑戰了邊界,對我而言,許多有趣的新東西,就是來自這些創作者的開創。」

最後,當外界認為「邊緣的文學角力」講座可能將火力聚焦於「邊緣」如何發聲/生時,這4名風采獨具的文學工作者——李屏瑤、黃璽,Coleman以及Sullivan其實同樣在乎的,也包含了「邊緣」是如何被看見,以及在那些「邊緣」之外,是否還有更多的「邊緣」被製造出來,然後可能存在在一個我們都看不見,但急需被看見的空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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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2 12:00
一時一地.阿潑》砲彈、亡靈與路祭:古寧頭如何與亡者共存、如何記得戰爭

1949年中秋節後,金門后沙鎮南宮突然發爐。

鎮南宮主祀鎮朔魏府將軍與普庵佛祖,魏府將軍的靈體長年在中國,「很久沒有回來了」,此時竟然發爐,必有事相告,村民們騎馬通知鄉里。有4名乩身突然出乩,告知大家:「不出三日,必出大事。」除此之外,后沙村民夜間聽到有人在村裡騎馬的聲音且很急促,詢問神明後,才知是魏府將軍騎馬通知村民。

所謂的大事,不久即到。10月24日深夜,中共人民解放軍第十軍團約9000人,趁著廈門灣漲潮之際,乘著大批徵集來的木帆船與機帆船,從金門島北方的大嶝、蓮河一帶的灘頭出發,朝金門駛去。依據計畫,他們理應在金門中段的后沙、瓊林登陸,上岸之後一路推進,直取太武山的制高點,一口氣撕裂金門防線。

然而,潮流與東北季風,把船隊推向了古寧頭。解放軍只能在壠口至古寧頭一帶上岸。接著是退潮,擱淺的船隻在灘頭進退不得:回不去,後續的兵力與補給也過不來。

此前一周,亦即10月17日,中共解放軍以2天的時間迅速攻克廈門,眾人都能猜到,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金門。當時,蔣介石致電22兵團司令官李良榮,詢問能否守住金門。李良榮雖無把握,但仍召集幹部:「金門島在軍事上是一死地,如果不死裡求生,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因此,國軍動員金門人備戰、挖戰壕,絲毫不停歇。儘管有證言:「用肉眼就可以看到大嶝海面附近有大量漁船聚集」,國軍仍無法確定共軍何時來犯,也不知道將在哪裡登陸。


金門戰役中被俘虜的共軍(圖源: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24日深夜,國軍裝甲兵第一排在海岸邊因車輛故障搶修時,第一時間發現海面上的共軍船艇並開火射擊,擊中共軍彈藥船,揭開反擊序幕。寄居民宅的士兵們隨即驚醒,趕往海灘。雙方在海岸與村落裡交火,打了將近56個小時,才將解放軍殲滅。

古寧頭出身的作家李福井,在《1949古寧頭戰紀》中引用了一位官兵的描述:戰事爆發當晚,共軍右翼一部已竄抵北山洋樓,他隨部隊摸黑反擊,什麼都看不清楚,不辨敵我。戰火猛烈,他便把屍體堆疊起來掩蔽,躺著睡覺。早上一聽集合號,起身一看遍地都是死屍,趕緊揹著槍去集合,才發現他那一排整個打掉了。他說,若不是東北季風強勁,共軍就會從中蘭如願登陸,金門就完蛋了。

每當談起這場戰爭,人們都會提到東北季風。

后沙的居民更是如此。他們相信,是鎮南宮的「魏府將軍爺」突然顯靈,在海面上刮起一陣陣狂烈無比的東風(東北季風),硬生生將共軍的無動力木船和運兵船往西「吹」到古寧頭壠口一帶,保全了他們的村莊。

「魏府將軍沿著海岸灑豆子、芝麻,這些芝麻變成人形,從海上看,就像是海岸站滿了兵。」出身后沙的許魚治,在將近80年後如此解釋:當時「阿共」的船錨一直浮上來,接著被風吹到古寧頭去,后沙才沒有出事。「金門是佛地,打仗的話,神明會幫忙。」

古寧頭戰爭發生時,許魚治才16歲。住在后沙的她,沒有看到古寧頭砲火的猛烈,也沒料到,4年後自己會嫁到古寧頭,收拾戰爭留下的痕跡;更沒想到,將近10年後,還要承受長達20年的砲火襲擊。

➤被紀念的勝利,被承受的戰爭

對兩岸來說,1949年是關鍵的一年:國民黨政府在中國大陸的統治隨著解放軍跨過長江而迅速瓦解,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年底中華民國政府遷台。

10月25日,這場日後名為「古寧頭戰役」的戰爭,造成解放軍近4000人陣亡、超過5000人被俘,中華民國國軍陣亡約千人。和此前國共內戰動輒百萬人的死傷相比,「這場戰役像是個小衝突。」歷史學家宋怡明在《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中如此寫道。但它的重要性不可忽視:這是蔣介石的國軍在數年節節敗退後,睽違已久的首次重大勝利。而這場失敗,也讓解放軍體認到,要攻打台灣,後勤有多麼困難。

國軍在金門的勝利,暫時止住了共軍「拿下金門、解放台灣」的軍事行動,既是國共內戰的尾聲,同時也是冷戰的開端。隔年6月,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決定讓台灣海峽「中立化」,以阻止國共雙方相互攻擊。原本的國共內戰,就此變成國際問題,成為冷戰的一環。這個地緣政治的現況,也延續至今。

然而,在台灣(或中華民國)視角的歷史敘事中,古寧頭戰役像是國共內戰的延伸,往往被一筆帶過,影響力不如同樣發生在10月25日、台北中山堂的「受降」典禮。幾個世代的台灣人可能記得這一天是「台灣光復節」,卻未必知道古寧頭戰爭的發生——或許包括金門人自己。

當近代台灣社會與知識分子不斷申論「台灣光復」與自身歷史記憶的關係,逐步釐清認同主體時,古寧頭戰役之於台澎金馬(中華民國)的意義與史觀,卻還沒有真正進入深度的研究與討論。


延伸閱讀:一時一地.阿潑》至少不要把我們遺忘:台灣籍日本兵的雙重身分認同與戰後80年未竟的記憶之爭 ft. 林木材


去(2025)年,立法院國民黨團與無黨籍立委主導修正《紀念日及節日實施條例》,順利三讀通過,將10月25日「台灣光復節」恢復為國定假日時,也將「金門古寧頭大捷」一併納入,成為「台灣光復暨金門古寧頭大捷紀念日」。

古寧頭戰役透過這部法律,重新回到社會的視野,儘管人們放假時,不見得了解這個假日的意義。或許正因如此,去年10月25日當天,曾在金門服過兵役的總統賴清德略過「光復節」,選擇在社群發文紀念這場發生於離島的戰役:「76年前,在金門的古寧頭,爆發了扭轉台灣歷史的重要戰役,來自大江南北、以及在台灣受訓的國軍,抱著捍衛主權、國土寸土不讓的決心,擋下中共的入侵,塑造了數十年的和平。」

這不是賴清德第一次針對古寧頭戰役發言,自他就任以來,已連續兩年在10月25日以悼念或發文來提點古寧頭戰役和台海和平的關係。他在2024年,親自到太武山忠烈祠擔任追思儀式主祭時,就如此表示:「古寧頭戰役是國軍保衛台海和平的第一場勝仗,阻止了共軍的進犯,從這個勝利開始,奠定了往後安定的基礎,中華民國得以在台澎金馬落地生根75年。如今,古寧頭不僅是軍事勝利的象徵,更代表了我們保家衛國的決心:臺澎金馬,寸土不讓,堅定守護家園。」

換句話說,向來被視為國共內戰終結的古寧頭戰役,在今日的視角裡,成為以中華民國為框架的台澎金馬共同體形成的關鍵,也是「台海和平」的第一場勝仗。

不過,金門人是怎麼看的呢?

「古寧頭被記憶成中華民國的大勝利,是反共戰爭的轉捩點。」宋怡明在《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續道:「今日,金門人提到古寧頭戰爭充滿了自豪,但是他們的情感複雜而曖昧,因為戰爭與戰爭後的影響造成的是深度創傷。負擔起英雄和地緣政治角色的結果,對他們的衝擊將隨著時間而逐漸加深。」

1949年這場勝利過後,金門被劃定為中華民國的前線,自始背負著反攻基地與阻擋中共來犯的雙重任務。這座島從此離不開戰爭,無論是1954年的九三砲戰,或是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都把金門推回砲火之中。1956年,金門與馬祖實施戰地政務實驗計畫,軍事力量深入地方行政與居民生活。金門人必須習慣軍隊、碉堡、坑道、地雷與管制;村莊的道路、海岸的形狀、房屋的用途,都因為軍事需要而改變。

「國民黨為什麼在金門實施全面的軍事化?」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李根政,在《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中寫道:蔣中正要透過在金門大量駐軍,提升台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的地位,尤其爭取美國的支持。而毛澤東雖發動了幾波攻擊,顯然也不是真的要拿下金門,「因為金門是台灣和中國大陸相連的象徵,一旦中華人民共和國占領金門就是邁向兩個中國的第一步。」

李根政1968年出生在古寧頭,以金門人的說法,屬於「戰後」出生的世代。他在「單打雙不打」的砲火中長大:每個單號日的傍晚,與家人躲進地下防空洞,砲擊結束後,就拿著手電筒找砲彈碎片,賣給雜貨店換點零嘴。

他出生前一年,對中共實施心戰的北山播音牆完工;隔年,慈堤完工,古寧頭灣成了慈湖,國民黨在古寧頭的部署至此大致完畢。

海岸的改變,不只是地圖上的事。李根政回憶,古寧頭海埔地與現今的慈湖,原本是一處海灣,大船可以深入,居民的生活與潮汐、漁業和海岸緊密相連。國共戰爭之後,撤退到金門的國軍為了縮短防線,修築慈堤,原本深入村莊的海灣逐漸成為湖。海岸被改造,水流與地景改變,居民與海的關係也隨之改變。

因此,「戰爭」對金門人而言,不是某一天發生的事件,而是他們的日常。居民生活在島上,卻無法完全決定島嶼該如何被使用。他們還被迫斬斷與鄰近的廈門、中國大陸的關係,在政治、經濟、社會各層面,都必須與遠在100多海浬外的台灣綁在一起。金門數十年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

換言之,古寧頭戰役決定了如今中華民國的疆界,但金門人用幾十年的生活,承受了戰爭的後果。


古寧頭戰役的核心主戰場之一。共軍渡海登陸後盤據在林厝、古寧頭一帶,憑藉堅固聚落與國軍展開激烈巷戰,現址建有「金門和平紀念園區(林厝砲陣地)」與「古寧頭戰役林厝浴血殲敵紀念碑」。(阿潑攝影)

➤土地底下的人

戰鬥結束後,古寧頭一帶怵目驚心。

戰場散布在海灘、農地、道路與聚落之間,屍體也到處四散。李福井《1949古寧頭戰紀》中如此描述:西浦頭東土區與沙埒外,滿布浮屍,漲潮時,屍體隨波蕩漾,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遠遠望去,好像翻白的魚肚。

當時的金門仍然炎熱,屍體在烈日下迅速腐敗,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忍受的氣味。軍方與地方居民被動員處理遺體,然而缺乏大型機具,只能依靠人力挖坑、搬運、掩埋。有些屍體被集中埋進田野的土坑,有些就地覆土,也有些被棄置在廢棄水井或坑洞裡。

「西浦頭上坡的路邊,原有一排糞坑,屍體就地丟入掩埋,經過日頭曝曬,墳土鼓脹龜裂,蒼蠅成堆飛舞,令人掩鼻;林厝三奇的宗祠,聽說是狗穴,門前有一堆糞坑,屍體也丟入掩埋;沙崗平野,水井密布,老百姓把屍體丟入井裡,所有的井都填滿了。」李福井在書中提到:屍體太多,有坑就埋,不然就從高地往低處拖,像醃蘿蔔乾一樣,就地埋在一起,「平均每一個人約埋50人,埋了5天,埋到有屍臭味。」

更殘酷的是,有些人是在掩埋的過程中死去的:北山有個村民被抓去掩埋屍體,一位受傷未斷氣的戰士向他哀求饒命,押隊的軍人卻用刺刀逼著,村民只能無奈地把這個人丟進井裡,讓他活生生地死去。

在官方紀錄中,戰爭需要被整理成可以理解的數字:投入多少兵力、傷亡多少人、俘虜多少人、取得多少裝備。但對掩埋遺體的居民來說,數字沒有辦法描述眼前的景象。

多年以後,古寧頭的居民談起當年屍體密集的景象,都會形容那些遺體像是曝曬在大埕上的番薯籤。也有人回憶,雨水沖刷土地時,偶爾會露出白骨,而農民翻土,也可能挖出頭骨與殘骸。戰後長出的地瓜格外肥大,有些居民卻不敢食用,認為那是士兵的鮮血灌溉出來的,最後只能當豬飼料。

許多國軍的遺體後來被遷到太武山的國軍公墓,但仍有很多埋在古寧頭一帶的地底。人們會在埋有戰歿者的地點插上竹枝或鋼筋,或套上寶特瓶作為標示,耕作時刻意繞過,以免「打擾」到遺體。古寧頭一帶也流傳著許多與戰死者有關的故事:有人說,夜裡仍能聽見整齊的腳步聲;有人說,深夜會聽見遠方傳來槍響;也有人把牲畜死亡、農作歉收或家人身體不適,與無人祭祀的亡魂聯繫起來。

北山就有這樣的例子。村民李和火的父親,在自家田地整地時挖出頭骨,沒有多想,便將它重新埋回土裡。過了一段時間,李和火到同一塊地取土,準備搬運消防用沙,再次挖到那顆頭骨。此後,他開始出現異狀: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坐著發呆,說話時卻像在和看不見的人交談。更讓家人困惑的是,平常只說金門話的他,偶爾竟會冒出國語,甚至夾雜幾句家人聽不懂的語言。


北山古洋樓建於1928年,在古寧頭戰役期間遭共軍強占作為前線指揮所,雙方在此爆發激烈村落巷戰與攻防。(阿潑攝影)

家人四處問神,希望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透過乩童與靈媒,李家推斷,一切都與那顆頭骨有關。在乩童的建議之下,李家人在頭骨旁插了三角令旗,不時以水酒、供品安撫亡靈,李和火便回復了正常。

未久,李和火經由媒妁之言,娶了出身后沙的許魚治。成家後,日子也相安無事地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時間一久,李和火的母親疏忽了這件事,令旗也在風吹日曬後不見蹤影,李和火又開始不對勁。李家人再問乩童,逐漸拼湊出一個故事:那顆頭顱屬於陣亡的國軍,名叫周平遠德,安徽人,26歲,是通信兵班長。古寧頭戰役期間,他與6名部屬在北山附近陣亡,遺骨一直留在原地,沒有回到家鄉。

這一次,周班長不只要祭祀,還要求李家為他重新安葬,並且改建一座廟。李家在1965年左右,先在國軍兵器連旁蓋起一座小廟,把7名通信兵的名字刻在水泥碑上,希望從此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但1975年,周班長又嫌廟小,希望擴建。北山的宗長卻反對,認為戰死者並非正神,如果每一個孤魂野鬼都要蓋廟,地方將難以管理。身為李家媳婦的許魚治,人稱「和嬸」,向其他神明問事,同樣沒有得到支持。她只好繼續替周班長燒香、祭拜,卻始終無法滿足亡者的要求。

後來,李家小女兒在就讀高中時不幸病逝,和嬸相信,這與周班長始終得不到正式祭祀有關。這些經歷對和嬸造成極大打擊,也讓她更加堅信,自己必須設法讓亡者得到安頓。最後,她甚至以死相逼,要求宗長與神明同意擴建。


和嬸本名許魚治,出身后沙,堅信因為鎮南宮神明的幫助,吹偏了共軍的船,所以逃過戰爭劫難。不料嫁到古寧頭後,丈夫孩子都受到軍魂的干擾,為求家人平安,她也成了軍魂的乩身。(阿潑攝影)

大廟建成後,名為「忠烈祠」,李家不僅供奉了這幾位通信兵,還讓周班長的安徽同鄉,一位中共解放軍,也一起共享香火。和嬸甚至成了周班長的乩身,為他做事。

沒有見證過古寧頭戰役的和嬸,原本不知道戰火無情,當了周班長的乩身後,才感到戰爭的可怕,也開始對「這個人」產生共鳴,充滿同情。她說,周班長是在拿刺刀與敵人交戰時被砍到身首分離,儘管非常渴望找回自己的身體,卻看到自己的身體被抬到水池邊丟棄,又被別的屍體壓住,還哭喊了一番。

「我原本什麼都不知道。」和嬸說自己因為被附身,周班長的故事透過她的嘴巴說出:「如果不是祂講,我怎麼會知道?」

在大廟蓋成半世紀後,我拜訪李家,聽和嬸說著這些故事,不免有些半信半疑。

「阿共無量。」沒有受過教育的和嬸,不懂什麼意識形態,卻不斷對我強調:若不是「阿共」(毛澤東)沒有「(肚)量」,怎會讓這麼多(中華民國)國軍離開中國家鄉,奔赴戰場,又怎麼會讓這麼多年輕人(解放軍)為他打仗,死在異鄉?

➤把亡者請到路邊

宋怡明曾在一篇論文中提到,全球與地方在金門的交織,也在超自然領域留下了後果:1949年的激烈戰鬥、持續的砲擊,以及來自大陸的中華民國士兵的死亡,使金門成為無數鬼魂之地,冷戰鬼魂的廟宇遍布全島。

位在西浦頭的李光前將軍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建立的——戰後的西浦頭有各種靈異事件,像是深夜會出現皮鞋聲和口令聲、貓犬哭號、農家的豬隻不吃、小豬暴斃,村民覺得奇怪,只能問乩童。乩童說,農曆九月初八,村裡各戶人家以五牲菜到村外祭拜,就能平安。後來,又有乩童說有個李光前將軍需要一座廟,村民便蓋了一座簡單的小廟。還有一說是,地下遊魂太多,敵軍我軍不分,常打架生事,所以需要高階將領來整合,於是請乩身傳達,因此有了李光前將軍廟。

但到了1970年代,有位營長搭車經過,軍帽被風吹走,滾到廟前。營長為了撿帽子,看到了李光前和100多人的名字,又看到周遭放養了雞隻,環境混亂,要求縣府整頓。後來,營長在夜裡聽到口令聲和敬禮聲,問乩童,才知道李光前派了一個營去鎮守,因此,他也替李光前蓋了一座廟,叫做「復國寺」。

而李家蓋的忠烈祠,同樣屬於這類廟宇。

在現代社會,我們習慣把心理創傷、宗教信仰與歷史記憶分成不同領域。創傷由心理學解釋,亡者由歷史學追索,宗教儀式則被歸入民俗研究。但在古寧頭,這些界線並不總是存在——如果說國家的戰史試圖讓戰爭變得可以理解,那麼民間信仰所處理的,可能正是那些仍然無法理解的部分。


古寧頭的村民因為戰爭而外移到金城後浦或其他村落,原本因為海灣而富庶、自成一個大宗族社群的古寧頭日漸沒落,顯得安靜。奧運金牌、運動部長李洋是近年來少數再為古寧頭帶來光榮的人物。(阿潑攝影)

民俗研究者曾指出,大量非正常死亡且無人祭祀的亡者,在漢人民間信仰中被視為需要安撫的對象。然而,對經歷過戰爭的人而言,祭祀不只是宗教行為,也是一種處理死亡記憶的方式。

這幾年的農曆七月初八,我都會到古寧頭走一趟。從1970年代起,古寧頭在鬼月的這個時間舉行路祭,為的是祭拜那些死在戰爭中的無主孤魂,他們既無親人來認屍,也未必留下了名字。

路祭的幾個位置,恰好落在古寧頭戰役的重要戰場。每到下午4點半,居民推著推車、拎著提籃,或開著車,把雞鴨魚肉、糕點米糧與成疊的金紙擺在路邊,插上香,讓「好兄弟們」享用,然後退到一旁聊天、休息,過一段時間後,再點燃爆竹和堆疊起來的金紙。

2026年的這一天,我在北山遇到了李根政。

李根政的父親年輕時,也曾跟著國軍挖壕溝、埋屍體。小時候,他時常跟著長輩拜拜,卻不確知自己在拜什麼。這回,他特地回到家鄉「研究」路祭,也向耆老詢問起源:曾有軍營連續3天在用餐時被人丟石頭,營長不解,向村長打聽,村長認為不是村民所為,便向關帝爺請示。神明說,軍魂丟石頭已經算客氣,於是指示在七月初八祭拜。


和台灣不同,在金門,各村落會在不同的時間舉行各自的普渡,古寧頭的普渡是在農曆七月初八,祭拜的好兄弟多是古寧頭戰役戰死的軍人。村民會在路邊擺上供品,插上香,祭拜好兄弟。老人家會喃喃有詞,向地下亡魂說:「以前你們為國家犧牲,希望可以再保佑老百姓...」(李根政攝影)

離鄉多年,李根政這是第一次仔細辨識這套儀式,腦海裡想的卻是戰場的尺度:古寧頭戰役在短短約56小時內,讓數千名外來軍人集中死在一個小聚落及周邊農田。大量遺體就地掩埋,往後耕地翻土,仍可能碰見骨骸。戰史可以記下交戰雙方的兵力、傷亡與勝負,卻很難處理這些死者如何留在日常生活裡。對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土地不是戰爭結束後便恢復原狀的土地,它藏著遺骨,也承載著對亡者的畏懼與責任。

戰前,關帝廟、水尾塔、風獅爺,以及鎮守聚落的五營兵將,各自構成一套守護村落的秩序。李根政認為,戰後出現的「路祭」,形成了另一套防護系統:「這祭祀系統不是防禦性的,而是來自和亡靈(好兄弟)溝通與供養。」

而他也轉述長輩的話:自從辦了路祭之後,古寧頭就全境平安。

直到離鄉多年後,李根政才重新理解這項從小看慣的儀式。他認為,路祭是戰爭大規模死亡所留下的重要文化資產,卻也看見它的脆弱:參與的長輩逐年老去,聚落裡的年輕人愈來愈少,沒有人能保證這項儀式還會延續多久。對他而言,這趟回鄉不只是重新認識家族與地方的信仰,也是重新看見古寧頭如何記得戰爭。

「對中華民國台灣來說,官方和社會記住的是一場勝戰;但住在戰場上的古寧頭人,卻得想辦法和亡靈一起生活下去。」這是李根政為這趟田野留下的註記。


和嬸與李家人聽了周班長的要求,替他蓋了廟,在古寧頭路祭開始舉辦的多年後,也在周班長的安徽老鄉要求下,獨立替他們舉辦祭祀,自己籌款10萬元新台幣購買金紙。圖為周班長與這班通信兵的名字石碑,以及和嬸籌募的10萬元金紙。(阿潑攝影)

➤和嬸的七月初八

今年的路祭,我也在現場看到了和嬸。

對李家而言,路祭從早上7點就開始。


和嬸與路祭(阿潑攝影)

在金門解除戰地政務之前,古寧頭不僅人丁興旺,還有大量國軍參與路祭,供品無數。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提供供品的家戶愈來愈少,金紙也隨之減量。

「國軍亡靈都分不夠了,哪裡輪得到共軍。」和嬸的大兒子李增松向我解釋:於是,周班長又找上和嬸,希望她幫忙那位分食香火的安徽同鄉(中共解放軍),再由這位同鄉將金紙、香火分送給其他解放軍。和嬸不得不到處向人「提緣」(募金),要募到10萬元金紙,在路祭時燒給「共軍」。

過去,和嬸每天清晨出門,到海邊挖蚵、剝蚵殼,再把收成帶到市集販售,還四處詢問能否捐贈香油錢,甚至數次拜訪古寧頭出身的縣長李炷烽,請縣長幫忙:「我是為軍為民做事啊。」

對她而言,祭拜的是哪一方都不要緊,重要的是「要不要讓這些人安定下來」,「我們自己拜紅軍(共軍),因為他們就在我們這個地方死掉,只要讓我子孫平安就好,沒關係。」和嬸不在意周班長軍服的顏色,她只知道一件事:為了後代子孫,做什麼都好。 

「祂們說一句,我就說一句,有事找我們,沒事保佑我。」

就這樣,幾十年來的農曆七月初八,和嬸的路祭都從上午開始,一直延續到傍晚。

傍晚,金紙燒盡,村民開始收拾供品,四散離去。這方土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留下淺淺的金紙殘跡。和嬸在外籍照護的陪同下往村內走去,她坐著輪椅,小小的身軀幾乎埋進椅背裡。回家的途中,她們經過北山古洋樓的殘牆,牆面上仍看得見彈孔留下的痕跡。如今要說起這場戰爭,只剩下這點印記了。

和嬸沒有見過古寧頭大戰的樣貌,但她記得八二三砲戰之後,每個砲擊落下的日子,也記得周班長傳達給她的記憶。

「可憐啊。」和她聊起自己的故事,她會反覆跟我說:不管蔣介石的兵還是阿共的兵,都很可憐,「不要再戰爭了,我真的會怕。」●

延伸閱讀:

  • 《1949古寧頭戰紀:影響台海兩岸一場關鍵性的戰役》,李福井著,五南出版,2014
  • 《八二三砲戰:兩岸人民的生命故事》,李福井著,五南出版,2018
  •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宋怡明 Michael Szonyi著,黃煜文、陳湘陽譯,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 《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何欣潔、李易安著,聯經出版,2022
  • 《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李根政著,春山出版,2026
  • 《光的邊境:遺落半世紀的金門風景》,Ang著,野人文化,2026
  • 《鱟的啟示錄》,夏婉雲著,秀威資訊,2023
  • 《八二三注》,朱西甯著,印刻出版,2003
  • 《群島有事》,朱宥勳著,大塊文化,2025
  • 《戰地之框:從漁村到預備戰地的魔幻時光,在軍管實驗下成為馬祖人》,陳泳翰、廖億美、黃開洋著,春山出版/連江縣政府,2024
  • 《島嶼幻想曲:戰地馬祖的想像主體與未來》,林瑋嬪著,春山出版,2023
  • 《金馬是引信,亦是誘餌?:遙送習總書記一束橄欖枝》,施明德著,時報出版,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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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0 19:36
話題》在煉獄裡,築起凡人的堤壩── 讀成蕾自傳《如果牆能說話》

坦白講,過往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是成蕾書中的「黑子」。作為長期批評中共的異議藝術家,我雖也曾為她遭受的不公與酷刑發聲抗議,但面對她的這本自傳,我帶著審視、甚至苛刻的目光,試圖在字裡行間,尋找她對那段體制內過往的反省——畢竟,她曾是 CGTN (中國環球電視網,又稱中國國際電視臺)的當家主播,在那棟被戲稱為「大褲衩」的央視大樓裡,她曾用流利的英文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當她在演播室裡光鮮亮麗時,同一個體制正在消除社會上一切異議。我想知道,走出黑獄的她,究竟如何面對自己曾作為宣傳機器一顆精巧齒輪的歷史?

在成蕾重獲自由之後,我與她有過一段真實的旅行。我們曾一同受西藏流亡政府邀請,前往印度達蘭薩拉朝見達賴喇嘛,並訪問流亡藏人社群。在這趟旅途中,她展現出的一系列特質讓我記憶猶新,但當時並未深思:面對印度條件簡陋、甚至存在安全隱患的住處,她泰然處之;面對衛生狀況欠佳的異域飲食,她毫無畏懼,對每一餐一飯抱持著孩子般的欣喜;在凌晨出發的旅程間隙,她極其自律地在破飯館的前廊做瑜伽;無論在快散架的計程車裡,還是藏人藝術家的篝火邊,她都能隨口哼出我所熟悉或不熟悉的歐美老歌——從肅穆莊嚴的《奇異恩典》,深情款款的《加州旅館》,再到賈斯汀·比伯的「Baby, baby, baby, oh」。

直到讀完這部書稿,我才迎來了一種強烈的「後知後覺」:那些旅行中的豁達開朗,正是她在中共監獄極端苦難中展現出的驚人韌性的閃光——在水煮爛菜與飢餒中熬過數年;把「乖媳婦豆乾」和千載難逢的一口紅燒肉當作至高享受;在嚴禁劇烈運動的方寸床板間,以沈默的瑜伽奪回對身體的主權;在被無休止審問格式化的大腦裡拚命打撈歌詞,把記憶變成一座自由的點唱機,靠歌聲打破沉默——這一切,對她來說,不是刻意武裝出的英雄姿態,而是在無底深淵中,用生活的碎片編織出的救命稻草。


2023年12月成蕾重返新聞主播台(澳洲天空新聞)

是的,極權機器以為只要將個體的一切身份碾碎,就能鑄就出唯命是從的標準零件。但它低估了這些流淌在日常裡的韌勁:囚室中,對食物的敬意、對身體界限的自主掌控、對音樂的共鳴,以及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坦率與幽默。

帶著這樣的「後知後覺」回望全書,我最初那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與苛求,顯得微不足道。

成蕾這部回憶錄的可貴之處,在於它以田野調查般細緻的筆觸,精準解剖了專制政法系統的「非人化」(Dehumanization)本質。這個系統,從實務管理出發,剝奪了人除了囚徒之外的一切身份與主體性,也竭力抹除個體的最後一抹尊嚴,只是為了以最低成本推行管理與刑訊。而從政治維度審視,這套非人化機制,則是國家維穩與政黨權力意志的自然延伸。

體制折磨囚徒的終極目的,從來不只是為了換取一份「認罪證書」,而是意在毀掉人本身。它透過日常規訓的暴力——13個小時一動不動的坐姿、24小時不滅的日光燈、40公分近距離的沉默監視,以及手不能放進被子、連上廁所都有幾雙眼睛死死盯著——來逐步瓦解你的防線。當她被迫脫光接受檢查,女警像逛超市挑肉一樣隨口評論:「穿衣服看不出來,其實全都在這兒。」在這種環境裡,個人的尊嚴與隱私彷彿從未存在過。而與此同時,來自體制的「關心」更叫人毛骨悚然:在押送時叮囑你小心台階別摔倒,「就像屠夫邊磨刀,邊叮囑小羊別滑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我們要把你推入深淵,但小心別被石子絆倒。」

如果說約束椅、腳鐐與軟包高墻束縛的是人的肉體,那麼以荒謬堆砌出的訓誡,就是對人精神的謀殺。在成蕾被監視居住期間,審訊人員甚至將手伸進她最深沉的私人傷痛中,他們質問她:「你為什麼要告訴別人你被強姦過?這是某種變態癖好嗎?」在父權與專制機器的凝視裡,受害者被迫對自身的苦難與侵害抱持羞恥與噤聲。而成蕾的平靜回答,卻像一把利刃劃開了這層虛偽的道德遮羞布:「不是,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而且,即使被強姦過,你依然可以正常、健康地生活。」

這一幕讓人震撼。審訊者一邊用「變態癖好」對她施加道德審判,另一邊,卻在審訊結束時居高臨下地訓誡她「要全心全意去愛」——審判者妄圖同時扮演法官、心理醫生、牧師與上帝,將國家暴力粉飾為道德拯救。然而,成蕾在極限孤立中所守住的,正是這份清醒:苦難不是羞恥,創傷不定義人生,受害者無須為加害者的罪惡買單。這種拒絕被規訓、拒絕自輕自賤的生命力,讓她成為了政治暴力海嘯中一塊頑固的礁石。

審訊者口中不斷重複的「深刻」與「體現我們做了工作」,言外之意,就是企圖讓你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否定自身道德、懷疑一切,最終放棄作為人的獨立性,任由權力擺佈,以充當地緣政治棋局中打給西方政府的一記耳光。

因此,囚犯與體制的博弈,本質上就是一場「人性」與「國家機器非人化機制」的角力。成蕾能夠作為倖存者走出來,在於她努力抓住了生而為人那複雜而多樣的身份:

作為女人,在粗糙如砂紙的囚服與剝奪胸罩的「無性化」規訓中,她堅持運動維持體態,冒著被獄警發現的風險用衛生紙捲頭髮,與獄友跳起揮舞內褲的「洗衣舞」。甚至每當看到生理期內褲上那抹猩紅的印記,她感到的是「血性的抵抗」——那是身體在灰暗世界裡宣示的最後一點鮮活。

作為母親,體制切斷她與年幼子女的一切聯繫,企圖取消其母職。她撫摸著女兒留下的髮圈,看著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發呆;而大洋彼岸的女兒寫下「媽媽被關的這段時間,我被迫長大」。當兩年多後終於迎來那通三十分鐘的越洋通話,聽到兒子 Alex 那「99% 氣喘、1% 高亢」的少年嗓音,周圍的約束椅、寒冬與監視的警官,瞬間被愛的洪流衝散。對孩子的思念是她在牢獄中不敢碰觸的軟肋,卻也是支撐她誓要活著走出去的堅硬支柱。


2020年2月,成蕾和女兒、兒子在台灣花蓮旅行留影。這是成蕾失去自由前最後一次見到孩子,再見面已是三年多後。

被囚禁的她,在那座把貝多芬《致愛麗絲》當起床鈴;只能用軟得像麵條的「特供國安筆」;背後調侃所長乳頭為「葡萄乾」;把採買警官習朝陽開玩笑叫作「習主席」的荒誕看守所裡,她沒有選擇成為卡繆筆下的局外人。她會對突發急性腹瀉、滿臉屈辱的年輕女看守輕聲說「你就用這裡的廁所吧」;面對偏執自私的室友 PB,當深夜審訊鈴響起、PB 顫抖著問「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嗎」,她所有的怨恨都飛出了鐵窗,盡力安慰PB;她甚至在水泥牆的縫隙中,收穫了與隔壁 111 號牢房獄友短暫而詩意的「敲擊浪漫」——八個隔著兩米混凝土的囚徒,用密集的敲擊拼出藏頭詩「愛成蕾」,共同仰望38萬公里之外的同一輪月亮。

作為記者、主播與知識分子,失去社會身份的成蕾,在牢房裡把文字當作唯一的救贖。她在大腦中複習外語、推敲詩句、像分配口糧一樣精讀每一本得來不易的書籍。這讓我想起劉霞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最喜歡的東西都是紙做的,一個是書,一個是煙。它們比人誠實,不會背叛。」在極權的脅迫中,朋友、同事與體制都可能轉身刺向你的胸膛,唯有紙張上的文字與燒掉的煙絲不會改變。身體需要陽光放風,而在囚牢的荒原裡,閱讀是殘酷四月唯一的雨。

這本自傳不只是成蕾的個人受難史,更是一張歷史剖面——它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那一批穿梭於中西之間的跨界精英的「時代幻滅錄」。成蕾的過去代表了這個特定時期的典型人群:出生成長於中國,在西方受教育,攜著雙語優勢與跨文化資本,在中國加入世貿、經濟騰飛的紅利年代洄游……他們普遍抱有一種技術性的樂觀,或者說是幻覺——「只要我專注於自己的專業,警惕政治紅線,就能在這片故土實現自我,甚至能在體制內部改善中國」。

然而,從這部自傳可以看到,最冰冷的現實澆滅了這場炙熱的幻夢。中國被禁的音樂人李志曾這樣唱道:「請你不要相信他的愛情,你看黎明還沒有來臨;請你不要相信他的關心,他的手槍正瞄準你的胸膛。」體制無情而狡詐,它先以繁華許諾,讓你誤以為自己是偉大時代的見證者、國際關係的橋樑;然而政治的風向稍有變換,落下的鐵拳就這樣隨意砸碎個體,為地緣政治獻祭。在宣傳機器需要時,你曾是講好中國故事的「美麗門面」;而當外交博弈需要人質時,同一張面孔、同樣的才幹與人脈,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塊。


成蕾的這段經歷除了出版為自傳也被改編為舞台劇《1154 Days》

也許有人會挑剔,成蕾對過去體制歲月的回望,更多出於無奈與天真的懊悔,缺少宏大的道德自省。但當我們真正潛入中共審訊室運行的邏輯時,便會明白這絕非逃避——在一個國家機器將個體徹底非人化、逼迫你否定一切自尊的煉獄裏,一個人唯有死死守住自身的善良、無辜與價值,才能築起心靈最後的堤壩,不被這鋪天蓋地的折磨所吞噬。這份對自我的堅持,不是盲目,而是倖存者的鑰匙。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保留了一個普通人最真實的困惑、痛楚與本能的自衛,而非一份有標準答案的政治指南。

這不是一本揭示終極政治真理的「先知之書」,而是一本在水泥高牆與精神深淵中頑強守住體溫的「凡人之書」。它讓我們看到:極權主義最可怕的地方,不僅僅在於它剝奪人肉身的自由,更在於他對於人之爲人尊嚴的否定;而人性最偉大的地方,也在於哪怕退縮至方寸床板之間,人依然可以憑藉著對生命、音樂、母愛的最原始眷戀,讓靈魂逃出高牆,在絕壁上開出花來。●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如果牆能說話:她在國安牢獄的1154天
作者:成蕾
出版:季風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成蕾

1975年出生於中國湖南,十歲時隨父母移民澳大利亞。2002年進入新聞業。曾長期任美國全球廣播商業新聞電視台(CNBC)亞洲頻道記者和新聞主持人;中國中央電視台(CCTV)英文頻道記者和新聞主持人。2020年8月起,被中國國安以「涉嫌間諜」罪名拘押,長達1154天,後經澳大利亞政府斡旋,於2023年10月獲釋。現居墨爾本,任澳洲 New24(原 Sky News )電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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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0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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