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可以請你簡單介紹一下「創作者島」和「童書島」是什麼嗎?
齊萊: 創作者島在2025年已經變成一個為期3天的活動,我們叫它「兒童文學產業日」(Children’s Literature Industry Days )。這是個非常國際化的活動,這種3日活動的形式已經維持了大概4年。最一開始只是給立陶宛本地人的一場小研討會,後來開始邀請國外來賓,而現在大部分講者都來自國外。我們會簡單介紹立陶宛的創作者,像是活動交談或展示書籍,但更重要的是從講者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也交到新朋友,甚至促成未來的合作。
活動的核心想法從頭到尾都沒變,就是創造一個讓童書專業人士聚在一起、大人對大人交流的場合。因為童書作者、插畫家平常大多只跟小孩互動,這當然很好,但他們沒機會分享專業經驗、聊創作的起伏。一般大人的書籍讀者也是成人,講座可以談創作的辛苦或方法,但兒童文學創作者的讀者是小孩,情況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這樣的場合,讓業內的人碰面、分享專業的那一面。當然,3天活動中也會有休息時間、派對,方便大家建立人脈。
創作者島結束後,接續的童書島是給小孩跟家庭的活動。我們一開始是把專業研討會跟兒童活動辦在同一天,但作者帶完兒童工作坊後不是累壞了,就是研討會進行到一半就得離席,導致效果不好。後來才分成專業日3天、童書節2天,這樣國外講者也能好好參與童書節。所以,創作者島跟童書島其實就是同一個團隊下的兩個活動。
Creator Island每年都會聚焦不同主題,所以除了製作實務,也會針對該主題探討。(圖源:Creator Island)
Q:當初為什麼選擇現在這樣以講座、對談為主的形式?有考慮過其他形式,比如辦展覽或插畫節之類的嗎?
齊萊: 其實不只是講座,我們也辦過作者跟插畫家的早餐會。早上沒有正式議程,大家就聚在一起喝咖啡、吃東西、聊天,我們一直都有安排這種沒有官方壓力的派對或非正式聚會。
至於為什麼選擇講座、研討會的形式?這跟我個人有關,這是我提出的想法,我以前就喜歡聽專業分享,學生時還辦過給平面設計師的講座。我記得2017年在波隆那童書展看到他們除了展覽也開始辦講座,就覺得像這樣搭配書籍的主題性演講很容易吸收知識與經驗,所以受到啟發。
我自己是作家兼插畫家,發現插畫家比較容易有展覽或團體繪畫活動,但作家幾乎不碰面,寫作是獨自進行的,不像畫畫可以一起畫。我覺得作家也需要被重視、需要學習,活動要同時涵蓋作家跟插畫家,所以沒想過做成展覽的形式。另外,我個人不太喜歡辦展覽,雖然後來有些年有,也由團隊其他人負責,我還是比較喜歡把人聚在一起,用言語分享經驗。
活動現場備有茶點,也會擺放書籍,大家在休息時間都會邊吃喝邊交流。(圖源:Creator Island)
本身是創作者的講者也常會帶著原稿,在活動結束後與參加者們交流。(圖源:張梓鈞)
Q:我可以理解想要照顧作家這件事,一般而言插畫家的確更容易受到矚目。老實說,除了既寫作也畫圖的作家,或是非常知名的作家,我幾乎不關注只寫作的兒童文學作家。
齊萊: 插畫家的部分我不確定,但在立陶宛,因為作家社群很小,所以彼此都很熟識。在學校或圖書館,作家通常被視為書籍的作者所以比較有名,而插畫家經常不被視為作者,就比較少被提及和重視。
在立陶宛,要接受繪本這種形式的書,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繪本的文字很少,一開始就連產業人士也不把它視為專業,當中甚至包含學習兒童文學的人和書寫知識型童書、長篇故事的作家。我們也希望改變這個觀念,讓插畫和文字一樣重要這件事可以被理解。
受邀台灣繪本創作張梓鈞者在維爾紐斯美術學院演講
Q:這點在全世界都差不多,台灣也一樣,繪本的作者通常指的也是作家而不是插畫家。你既寫作也畫圖,專業日由你發起,那其他團隊成員是怎麼來的呢?你們怎麼決定每個人在團隊裡的角色?有刻意找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加入嗎?
齊萊: 產業日的活動是我發起的沒錯。我的出版社編輯介紹我跟尤斯汀.乏切維丘斯(Justinas Vancevičius)認識,但其實在這之前我就見過他了。他當時在做閱讀推廣計畫,我以作者身分參加過他辦的學校活動,但我們不是朋友或同事。那年我們剛好各自有了童書節和產業日的想法,是很好的巧合,所以我、尤斯汀、我的編輯,3個人一起開啟了這個計畫。後來編輯離開,我們才又邀請其他人加入。
團隊一直都很小,我負責創作者島大部分的事務,包含聯絡講者、活動執行。尤斯汀是整體負責人,寫計畫、申請文化部補助。我們有專人管理社群媒體,現在還有同事葛瑞塔(Greta Alice)幫忙小型展覽,比如這次的展覽她就邀請立陶宛創作者根據主題畫圖或寫作。
早期只有3個人,甚至有幾年零經費,是靠著志工夥伴幫忙、作家和插畫家無償支持活動才撐過去。現在文化部比較認可我們了,也申請得到補助,但永遠不夠,必須很有理想才能持續。我們其實需要更多夥伴,但負擔不起大團隊,所以我們不是去挑選誰能成為團隊成員,而是慶幸有人想加入團隊,接受他們並讓他們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童書島的成員比較多,產業日幾乎就只有我和葛瑞塔。
2017創辦創作者島的三位元老成員,左起:Justinas Vancevičius、Kotryna Zylė、Sigita Pukiene(現已離開團隊)。(圖源:Creator Island)
Q:像這樣一年一次的5天活動,需要多久的籌備時間?
齊萊: 整整1年。每年8月就得先送計畫給文化部,初步決定焦點國家、邀請的講者名單,1月正式開會討論活動內容。當然不是每天都工作,但全年斷斷續續在處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無法負擔大團隊和招募更多成員,不過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
知道有什麼在等你去做、要花多少個人時間準備,對籌備活動是相當重要的事,因為團隊的每個人都各自有正職。比方說,我同時還要寫書、教學、帶小孩,時間管理很重要。只要還能生存,我就繼續做,賺到足夠支應全年開銷的收入並且還有餘力籌備這些活動就繼續做。
Q:活動不只辦給立陶宛人,還要邀請國外嘉賓。你們在接洽外國嘉賓時是怎麼運作的?包括個人或者文化組織。
齊萊: 事實上,接洽外賓的部分都很順利。有時候我們會選一個「焦點國家」,像今年的主題國就是義大利,接著找尋當地相關的合作組織並請他們推薦講者,尤其是不只作品優秀,還很樂於說話、懂得如何演講和分享的創作者。
近年因為我們建立了名聲,所以更容易邀請嘉賓,那些國外的合作組織也會幫我們聯絡講者,但早期都是我們自己邀請。根據當年的活動主題搜尋適合的作者,寫信、約視訊聊聊,當然有時候寫信給明星作者或他們的經紀人也得不到回音。通常來的嘉賓不是超級大咖,立陶宛讀者不一定認識,但我們都會先搜尋他們的資料,知道對方很有趣,內容也很有價值。我們最重視的是講者能分享什麼。
我們的來賓大多會搭飛機來維爾紐斯。我們位在歐洲邊緣,直飛不多,通常還要轉機,所以交通經費很重要。一開始沒經費時,我們只邀立陶宛人;現在有了補助,就能涵蓋部分國際旅費。
Q:當我的立陶宛出版社編輯詢問我參與意願時,我在你們的Instagram看到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 和安德烈.萊特里亞(André Letria) 之前演講的照片,就覺得:天哪!這麼大咖的作者都邀請得到,我真的也能參與這樣的活動嗎?
齊萊: 哈哈哈哈,原來你注意到的是凱蒂.克羅瑟,她對我們來說其實也是意外的驚喜。我們原先邀請的其實是山姆.麥卡倫(Sam McCullen) ,山姆已經是大咖了,但凱蒂得知後也想一起來,於是她就來了。邀請這些人需要勇氣,疫情時,我們還邀到陳志勇(Shaun Tan) ,因為距離遠、名氣大,本來覺得不可能,但他錄了講座的影片給我們。
我們邀請過一些圈內很知名、大眾也認識的人,靠的是勇氣與人脈。我們會去波隆那童書展,尤斯汀這幾年建立了很強的人脈,透過認識的人牽線。我們跟立陶宛文化機構關係也很緊密,他們負責把立陶宛創作者推到國際,認識很多出版人和國外組織,可以幫我們連線。
好笑的是,對某些歐洲大國的人來說,立陶宛具有異國風情。很多人不曾來過,所以會因為好奇藉機來看看。地處邊緣也變成我們的一種優勢。
2022年Kitty Crowther的演講。(圖源:Creator Island)
dPICTUS繪本交流平台發起人之一Sam McCullen的演講。(圖源:Creator Island)
Q:除了預算,整個籌備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齊萊: 最辛苦的是活動進行的那幾天。雖然參與者不算巨量,受邀來賓的飯店住在會場附近,但對主辦方來說,要記住所有細節,像接送機、時間控管、準備茶點,通通都要自己來。這是最累的,但也是最好玩、最有成就感的,因為看著這一切實現,就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義。
其他時間不算太難,越接近活動日越辛苦。身為作家和插畫家,我其實不太喜歡處理票務、旅行細節那部分,但偶爾做這些瑣事反而能換換腦袋,比創作發想輕鬆許多。
Q:我覺得創作者或住在寒冷國家的人,普遍比較安靜內向,但正式活動之外你們也有安排比較休閒的聚會。你認為對插畫家或作家來說,這樣的社交重要嗎?有沒有遇過活動後,大家決定一起做些什麼,或對方邀請立陶宛作者去他們國家之類的?
齊萊: 外面看可能覺得立陶宛人害羞或安靜,講座時不太敢問問題,不像英國或西班牙人那麼直接。在立陶宛交朋友需要一點時間,但當大家是同一個圈子的就容易多了。一旦熟了,派對開始就瘋了!像凱蒂和山姆來的那年派對超瘋狂,大家一起跳舞,我還納悶「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有些人可能會獨自坐在角落觀察大家,但整體氣氛是很輕鬆溫暖、樂於交流的。
社交很重要,不但能認識人,更重要的是互相學習。很多人以為只有自己在創作中掙扎,熬夜寫不出稿子、畫壞草圖,認為自己不夠專業不像他人一樣成功,但當聽到大師親口說出他們也一樣時,就會安心很多。此外,還能互相交流彼此的創作生活,幫助自己找到新的、合適的創作模式。所以社交算是活動的副產品,但你會帶走很多知識、擴大世界觀。
立陶宛缺乏正式的兒童文學或插畫教育資源,大學只有選修課,插畫還被視為比純藝術低一等。插畫家比較願意學習,加上波隆那很近,可以飛去看展。有些作家覺得天分或靈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要一直寫就好了,但這不對,借用別人發明的東西並不會讓你的才華變少。
我們的目標就是讓立陶宛的創作者被看到,激發外國嘉賓對邀約立陶宛人參與活動的興趣。有些合作是間接的,認識幾年後又透過不同人牽線才實現。比如:書被翻譯出版、節慶開始邀請立陶宛創作者、國際計畫誕生。像凱蒂.克羅瑟的書被譯成立陶宛文,就是因為出版社在活動認識她。
推廣國家本身不是主要目標,我們只是住在這裡、在這裡辦活動,推廣國家是附帶的好事。但推廣立陶宛創作者絕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希望他們被國際看見、學習到最好的範例、成為國際兒童文學產業的一部分。
2021年波隆那童書展取消實體活動,但Creator Island與書展合作,舉辦立陶宛版本的「插畫家生存角落」系列活動。(圖源:Creator Island)
Q:所以這個活動真的大大幫助了立陶宛的產業呢!有收到過參與者的具體回饋嗎?
齊萊: 完全是。這是立陶宛唯一專門給兒童文學產業的活動,影響非常大。當然,立陶宛的文化機構也在國際書展推書、推送立陶宛作者,但我們是重要的一環。大家回去後都會分享活動多溫暖、多有啟發,還會帶著朋友回來。鄰國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每年也都有人前來參與,在波羅的海的我們,建立了很親密的社群,大家都說這樣的活動在東歐地區是唯一一個。
Q:活動進行了8年,你學到最多的是什麼?有什麼建議可以分享給其他也想辦類似活動的創作者嗎?
齊萊: 就開始做吧!可以很小、很業餘、很天真,但一定要試。你會在過程中學到一切,最重要的是擁有金錢以外的價值——知識、人際連結、熱情。創意產業永遠不會有足夠的錢補償你的時間,如果沒錢就不做,那可能就不適合你。但如果真心熱愛,就算沒經費我也會繼續,哪怕縮小規模。
大事情需要時間,別期待第一年就超成功,堅持下去,你會驚訝自己走了多遠。一定要做你真正熱愛的事,因為時間有限,用你熱愛的方式去做,成果會以你想像不到的形式回來,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創作生活對每個人都很難,即使是最厲害的人也一樣,理解這點對我幫助很大。我每天都在自我對話,檢視自己是否走在對的路上,有沒有足夠時間給創作、活動、家庭。我會對現在的自己說:你做得很好,繼續堅持,你還在做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不是為了錢或名聲,而是因為愛,因為對社群有意義。
Q:未來你還想在創作者島嘗試什麼新東西嗎?有沒有什麼想對台灣讀者或創作者說的?
齊萊: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不要放棄。因為這些年下來真的會累,也想嘗試新東西。但有時沿用熟悉的模式、邀請新的夥伴,讓過程循環下去就足夠了。不要一直想變大、變新,維持健康、有用的規模就足夠了,現代世界有時就是欠缺這種穩定的循環。
不曉得你是否也有同感,但我覺得立陶宛跟台灣有很深的連結——兩個小國,同樣強烈渴望獨立、自由。我們很喜歡台灣,對台灣歷史並不陌生,它不只是一個遙遠的國家,無論是政治層面還是人情價值都很重要。說起來可能有點誇張,但我們確實感到與你們相連,我們的心始終與你們同在。看見遙遠的彼此處境相同,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很高興今年能邀請你作為創作者島的第一位台灣來賓,這也是維爾紐斯藝術學院首次有台灣人帶領工作坊。現在有幾本台灣的圖像小說在這裡出版,這很不可思議,期待未來我們有更多交流。●
柯翠娜・齊萊/Kotryna Zylė(圖源:Creator Island)
對談》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楊富閔vs.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
➤《出太陽》是祝福,也是一本容器
陳素芳:《出太陽》書名充滿陽光普照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台南的明媚天光。能否分享書名的靈感來源?是來自日常觀察的某個瞬間,還是與你成長的嘉南平原有更深層的連結?你曾提到寫作習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節奏如何形塑書中「滿地都是太陽」的視角?對首次接觸你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是否也是一種邀請,讓他們從陽光中重新看見自己的生活片段?
楊富閔:以《出太陽》命名,著眼的除了是充滿熱力,挾帶著台南高溫的熱日意象,作為動詞的「出」及其衍生的各種解讀,似乎也提示了日出與其周圍的暗影。那些掩映的視線,曖昧的,模糊的,一如我在台南擁有的,都是看不見的。如果選擇一本自己的作品,送給素昧平生的讀者,我想會送《出太陽》!因為那比較接近現在的我。如果有這榮幸,再從《出太陽》啟程,邀請進入我的其他作品。
我在後記提到,一個私人命名的意義是,春天開始在北教大語創系任教,繼續留在這座盆地。剛好2月發行《出太陽》,這書是個祝福,未來它會陪我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讓我記得自己如何一路走了過來。
滿地都是太陽,這個想法則來自一個切身體會。回去台南這年,某個和煦的午後,我在樹林街散步,是同一顆太陽,我卻發現體感不太一樣。那個瞬間我想到我讀大內國小的午睡起床;想到放學隊伍走在安靜的村路,沿途的理髮店、文具鋪、五金行、金紙鋪,我很像失去這個體感很久了。這次書中許多篇章,都是從感官的瞬間察覺出發的。以前寫作重心放在敘事的鋪陳,現在有時會駐足,讓五感站在C位,貼近柴米油鹽醬醋茶。
陳素芳:這74篇散文從身邊小事出發,如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的記憶,或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片段的融入,轉化為文學的靈光乍現。在數位時代,你提到「做文學」的階段思考,如何平衡傳統手寫散文與數位工具的衝擊?
楊富閔:這裡提到一個關鍵字眼:外/內。我住大內,文學概論課堂討論形式與內容,現在我們也鋪天蓋地尋找好內容。我的寫作習慣向內求索。於是開始留意到有一連串「內」的字眼,正在排序而出一種新的敘事軸線。我想那是一種容器的召喚。讀高中、大學時,我常去頭社聚落看平埔祀壺。端詳那些大小形狀不一的器皿,據說裝載著一些看不到的什麼。我將這個經驗與觀察,延伸到了文學的認識,同時想到覃子豪的〈瓶之存在〉。這些都是生活與文學共伴的結果。
其實靈光來的時候相當強勢,有時還得戴墨鏡去擋,可是我知道轉化需要等待,需要閱讀,需要經驗的拓增,《出太陽》因此也是一本容器。讓生活流過我的己身,可以篩選、過濾,或者滌洗出一些新的語言文字,一些文學的什麼──可能是一種晶片吧。
➤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也帶進教室分享給學生
陳素芳:從你第一本著作小說《花甲男孩》到最新散文集《出太陽》,家鄉台南一直是你創作的主場,初創作時,以家鄉為背景,應是自然。出第一本小說集時你剛大學畢業,然後,進了學院,研究所,博士班,一路向北。所以讓你萌生在〈一點點〉中所說:「以一個更客觀,冷靜,但也更文學的方式,看待這個養我育我的故鄉」?
楊富閔:其中契機,是過去一年半,因緣際會,我在台南大學國語文學系教創作。除了保持對文學的敏感度,教課可以更系統性去整理自己的所學,教得非常愉快。南北往返聽起來很瘋,可我卻覺得這是契機──我該回來台南看看。回到出生地府城,也把創作與故鄉的關係,放在一個更整合性的視野。
台南於我一直是靈感源頭活水,帶我進入一個非常鬆弛狀態。有戲。而這一年半走的路、看的廟、拜訪的人、知道的事情,都在與我既有的作品電光石火,而更往內海沉潛下去。更重要的是,多了人生歷練,扛起重擔,照顧別人,於是在求職的焦慮與創作的狂喜之間,父母年老,三個侄子的誕生,這些故鄉的消息﹑我很像弭平了某種時差,可以秒讀──我們一起同步了。
老天送我回到了忠義路。我的任務就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我彷彿接生了我自己。
陳素芳:正如你所說這是你「做文學」的階段性思考,你是以「實作」來呈現思考,比如〈搖晃〉的敘述自然帶出「文學貴在不安」。這樣的呈現,隨處可見,難得的是,敘述生動,而且水到渠成。《出太陽》的文章少了蹦緊,卻多了疏闊與自然感,近似前輩散文大家的「散淡」感。寫這些文章時,落筆的心情如何?
楊富閔:這本書撰寫時間,恰恰是我博班畢業到進入學院的階段,整個人處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一方面求職,另一方面,終於可以喘口氣,出現一個換氣的模式。有趣的是,過去十幾年來,寫作已是日常,暫時沒了學業壓力,寫作與生活貼得更近。以前很少如此貼近當下此刻,當下是最難寫的。
藉由這些一篇一篇的寫,如同換了一台新的節拍器。其次是,當你忽然覺得自己歸零,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合作過的每一部劇作,突然面目清晰,手牽手來到面前。這些作品,與我一起走了15年,現在它們回來陪伴,走一段路。當然這一年半,沒有閒著,反而恰恰有了這段留白的一年半,靜下來,系統性整理每本書,包括很技術性的版權處理,以及朝向一個類似作家建檔的微型工程。
我的寫作,與我的書,及其後續的衍生,開始上了軌道,讓我可以更放心專注在「寫」。這裡的寫,包含了閱讀、教學、研究,乃至生活。希望它可以成為呼吸一般的自由自在。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素芳:《出太陽》74篇文章,雖說也是扣緊故鄉與家族故事,卻有更多的地方變貌。你一定做了許多功課,這與你在家鄉服替代役時,正逢疫情,一切停擺,你反而更有餘裕,找出更廣的視角凝視家鄉?是否因為你時時返鄉,與他同在,你在寫家鄉改變時,家人離去的傷逝感還比家鄉改變的滄桑感更濃?
楊富閔:至今保持寫日記的習慣,2021年家庭因素關係,我到故鄉大內圖書館服替代役,碰到疫情。有段時間,顧著一間並不開放、處於警戒狀態的圖書館。那段時間極具象徵。疫情把我留在故鄉,遇見了以前的書,多數是兒童文學。圖書館雖在一個封閉狀態,書是可以流通的。所以我常看到自己的書被其他鄉鎮的讀者預約,送了出去,又送了回來。
那年寫的日記,不少篇章收在《出太陽》。本來想單獨寫一本,後來覺得刻意,完全放棄。有一種寫,是寫來「放棄」的。我已經平安離開那年的狀態了,屬於那年的「寫」,早已通過身體的力行而完成,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出太陽》這本書是氣力放盡,整個人像是在恢復室,如同我們書腰的文案:「不知道哪一家的小朋友,大年初一就把手放開了。」這是我在鹿耳門的靈光乍現,滿天都是鬼滅之刃、寶可夢,以及我不知道的氣球符號。
這幾年,我放棄了為數相當龐大的稿件。其實我很開心可以都不要了。
➤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
陳素芳:儘管字裡行間仍是熱能飽滿,《出太陽》的「我」,似乎帶著一種更為廣深與冷靜的視點。富閔的寫作方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74篇的量體相當厚重,誠意十足。你是如何規畫寫作的期表?可否與讀者分享寫作的日常?
楊富閔:我覺得自己對於力道的撙節比較從容。這一年半,因為重讀所有作品的有聲書,等於把自己念了一遍,很像在招魂,而清楚意識到自己用字遣詞的變化。先前台語節目的客串,走進不少作家的生命現場,而我也趁著機會,看看這座島嶼的此時此刻。我覺得到處都很熱鬧,很好玩,大家都在講故事。有趣的是,讀寫的容器又不同了。
我常覺得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一刻與一生的體感,變得相當流動。我很敏感於這一件事。這讓我想到生死。
至於寫作期表,我有寫作日記習慣,很點散的寫法,就是拉一個時間軸,我的一日系列。比較完整的感觸或者素材的發現,就會用手機、以圖像以聲音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來。寫作一直是日常,現在工作繞著寫作──只是腦袋想的都是教材、教法,要跟學生討論的題目,要怎麼把課程說清楚,補充哪些文本……我覺得很好玩。
最近常常想起,大學最愛的課,其實都在教育學程:寫教案、進田野,乃至上台說演一整堂,對於什麼是「完整」,有一個更實存的參照。而寫作的想像,與教學的實踐,現在接了起來。
陳素芳:三立電視目前正在開發《我的媽媽欠栽培》電視影集,這部作品可能是富閔在《花甲男孩》以後,另一個很受關注的IP文本。目前已經累積有臺北市立國樂團製作的「台灣歌劇:我的媽媽欠栽培」、繪本的改編《機車媽媽》。家族書寫仍是《出太陽》的主軸,與2013年出版的《為阿嬤做傻事》、《我的媽媽欠栽培》相較,富閔怎麼看待其中的異同?新的一年,富閔有什麼提前想跟讀者預告的計畫?
楊富閔:其中的異同,跟寫作題目、內容都無關,跟「時間」比較有關。阿嬤與媽媽還是同一個呀──而我漸漸年長。或許朋友都是文學的從業:無論學者或作家。總有許多新框架新議題的指引,我不可能無感,甚至覺得很需要啊,需要不同的刺激。如果寫作有個方向,就是繼續探索自我的廣深。
我一直喜歡傳記、日記、書信等偏向自我探索的體裁。因此《出太陽》這本書與之前的心靈小史,乃至其他著作相比,它更貼合我。我很開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自然談談現在發生的事。
這一兩年會有兩部兒童劇;以及你提到的正在製作的電視劇。新書則一直都在進行,只是現在熱情更專注,且投入在教課。覺得進步很快,而且做得愉快。文學真的是做中學。我要學習的事物還很多很多。
陳素芳:你曾說,立志寫成一個老作家。在這本書你說自己是「自得其樂的文學人」,也說寫作是「缺席的書寫」,並談及文學回饋。我認為這是一脈的,也就是你從事文學創作,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可否就這幾個概念再深入闡述?
楊富閔:我跟寫作,或許是互不隸屬。我的生活,與寫作、改編,這些事情是彼此互相闡發,又各自成立。只要記得跟作品要一起往前,一起變好。這幾年,進入一個創作的狀態,找到共鳴共感的接點是一定要的。硬寫看得出來。
而關於「寫成一個老作家」,則跟我的研究有關係。我喜歡泡圖書館,重建作家的生命史,想知道在這座島嶼,與我一樣寫作的前行者,如何一路寫來。作家傳記讓我覺得踏實,富有重量感。這個理念至今未變。
這幾年,另外一個重心是跨界改編,這些合作的體感強度驚人,處於一個極其變動的狀態。回想我的文學養成,其實都跟「文學」不太有關係,現在我們對於文學邊界的認識,雅俗界線的消弭,加上各種新興媒體的助瀾,看待文學的方式像是走進小北百貨,真的是爸爸款。
而我所經歷的文學改編,實是一種歸隊的行動。從小我就是在電視看到文學,在野台看到文學,在漫畫、廣播等不同媒介看到文學的呀。而這也呼應到陳姊說的始終如一。一開始,我對文學的認識,即是從被歸類為不是文學的地方出發的。所以我很像一直在變,我也很像一直沒變。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呀。●
作者:楊富閔
出版:九歌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富閔
出生臺南,寫文學、教文學、做文學、喜歡文學的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博士。寫有《花甲男孩》、《我的媽媽欠栽培》與《合境平安》等近十冊。作品改編為影集、電影、漫畫、繪本、音樂劇、有聲書形式。《花甲男孩轉大人》獲第五十三屆金鐘獎年度最佳戲劇節目。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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