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書店,有時護理1〉淡水無論如河梁秀眉:護理即人文,如何不讓善意被制度耗盡?

一名罹患口腔癌的阿伯出院時,身上有多處褥瘡,部分傷口發黑。他沒有家屬,獨自住在淡水一處工寮;病況雖差,卻未必符合現行長照制度的資格。社工詢問幾間居家護理所,對方評估服務費用與交通成本後,都沒有辦法承接,最後找上無論如河團隊成立的居家護理所。

梁秀眉和夥伴決定接下個案。一方面是阿伯確實需要協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住在淡水,距離在團隊能夠負擔的範圍。「如果他再更遠一點,我們也沒這個條件,」她說。能不能照顧一個人,不只取決於專業與意願,也取決於資格、給付、交通,以及照護者還剩下多少時間和力氣。

是的,這是淡水河邊一間獨立書店的業務之一。

「無論如河」由梁秀眉、周雅鈴、鄧雅文與吳嘉綾4名護理人員共同創立,賣書、飲料,也舉辦文學、心理、性、死亡與護理勞動等活動。後來,團隊又成立居家護理所,承接自費照護與外籍家庭看護工的指導案件。

無論如河並非來自4個人對書店的浪漫想像。相反地,這是梁秀眉與夥伴在護理工會奮鬥多年後,艱難實踐出來的空間。

「書店跟護理結合不是想像,它就是一個活生生、血淋淋走出來的路。」梁秀眉說。


梁秀眉與鄧雅文(阿勇),在節目「社會新鮮事|心理師開講」分享「助人與自助的雙重挑戰:無論如河書店女工阿勇的癌後重生之路」(取自「社會新鮮事|心理師開講」臉書專頁)

➤ 30歲以前,從護理師成為臨床指導老師

剛當精神科護理師時,梁秀眉曾被一位病人指著罵:「梁秀眉是一個很爛的護理師,」病人持續以難聽的話攻擊她;依照當時病房裡的處置方式,她可以打電話請護佐過來,把病人約束起來。

但她記得,兩人此前的關係還不錯。精神科重視治療性關係,有時病人不願吃飯、吃藥,會因為信任一名護理人員,願意再試一次。前一天還好好的病人,隔天為什麼突然不停辱罵她?梁秀眉不明白,也不願立刻將對方綁起來。「我就先去廁所哭,哭完之後我再出來。我覺得一定有什麼道理。」

「你看起來很生氣,而且你對我很生氣,是發生什麼事情嗎?」她回到病人身邊如此發問。

原來,病人患有躁症,出現嫉妒妄想,認定梁秀眉搶走了自己喜歡的醫師。她看見護理師與醫師交班時有說有笑,因此產生誤會。對話之後,病人逐漸平靜,也沒有受到約束。梁秀眉後來認為,兩人的治療性關係反而因此更加穩固。

從護校、二專一路念到大學護理系,梁秀眉在30歲以前取得臨床指導老師資格。每梯學生實習一個月,她帶著他們認識病房、與病人建立關係,也批改作業、帶領活動。

那時候的學生,在她眼中「都很像天使」,願意陪病人吃飯、洗澡、服藥。可是學生畢業後,卻常回來告訴她不想當護理師,因為臨床工作太痛苦。

梁秀眉原先以為,成為老師,可以把自己相信的護理交給更多人。後來她逐漸發現,問題不只是學生有沒有學會照顧病人,而是進入臨床之後,他們還有沒有條件按照所學的方式工作。

➤ 護理的崇高理想,跟真正的臨床是斷裂的:組織工會

課堂上談以人為本、整體照護,真正進入病房後,能做到多少,仍取決於護病比、工作時間與院所文化。

「課本都寫得非常理想,現實就是斷裂啊,現實都做不到。」梁秀眉說。她相信的護理,需要停下來確認一個人的狀況;臨床現場卻愈來愈難有這些時間。自己不只很難好好照顧病人,也逐漸失去帶學生理解病人的教學空間。

「我對於護理的崇高理想,跟真的在臨床是斷裂的,這件事情我很想要成為一座橋,把它接起來。」

40歲前,梁秀眉進入輔仁大學心理學系攻讀碩士。她走出醫療機構既有的護理框架,接觸不同的社會運動與勞動組織。原先發生在病房裡的疑問,顯現出背後更大的結構性問題。

2012年前後,梁秀眉與夥伴籌組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最初參與的人,不少是她曾經帶過的護理學生。她們從個別申訴與工作困境出發,試著集結護理人員;除了走上街頭,也在北中南舉辦活動和戲劇工作坊,讓參與者進入護理勞動的處境。

工會同樣有走不動的時候。梁秀眉發現,護理人員已經把大部分體力留在醫院,休假時只想暫時遠離工作。她知道:個人若已經過勞,再要求她利用僅有的休息時間參與運動、反覆訴說痛苦,本身也是負擔。

工會當時沒有固定辦公室,辦活動總得借用不同場地,成員也不停在北中南移動。原先希望更多護理人員加入,卻也開始思考,護理問題不能只留在護理人員內部。醫療、照護與死亡終究涉及每一個人;若一般民眾無法理解護理人員正在經歷什麼,勞動問題很難真正成為公共問題。

她需要的,除了倡議,還有一個人們可以反覆回來、讓關係逐漸累積的地方。這時,獨立書店「有河book」準備結束營業,公開尋找下一位接手者。


梁秀眉

➤與夥伴一同成立「無論如河」,在書店講「護理鬼故事」

梁秀眉與周雅鈴、鄧雅文、吳嘉綾,原本便在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共事。得知有河book準備結束營業後,4人提出接手申請,最後從數十組申請者中獲選。2018年1月,無論如河在有河原址開幕。

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賣書很難養活4個人,決定由鄧雅文離開原職、全職擔任店長,其他3人保留原有工作。而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職位、組織與活動裡的實踐,也開始進入同一個空間。


周雅鈴


鄧雅文

「有河要找人接手,我覺得那是很好的容器,讓我們有個地方做本來就在做的事情。」無論如河不是副業,而是讓原有工作繼續發生的場所。

首先改變的,是她們說話的對象。工會面對護理人員,無論如河則將對話帶向民眾。書店辦過護理勞動處境的活動,也曾以「鬼故事」為題,讓護理人員說出工作現場的荒謬與恐怖;選書則沒有停在醫療和健康工具書,而是延伸到小說、哲學、藝術、心理、性、長照與死亡。

梁秀眉認為,護理的公共位置長期存在一塊空缺。社會談到醫療與疾病時,常由醫師、醫院或政策制定者發言;護理人員最靠近病人的生活,卻不一定擁有自己的公共語言。

「護理人員如何可以表達清楚,我在這個位置有一種使命感,這需要更多翻譯。」梁秀眉說。

書店所做的,不只是把護理相關的書賣出去,而是讓護理經驗成為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事。

「書不是用來給你解方的。書是引導你思考的。」梁秀眉也不把閱讀看成一張保證有效的處方,而是對話與思考的開始。

➤每個人都有一座獨特的橋:護理從生命故事開始

無論如河成立後,梁秀眉與夥伴原本考慮在淡水設置長照關懷據點,但書店位於二樓,空間條件並不合適,最後沒有實現。後來,團隊轉而成立居家護理所,讓護理人員從書店出發,進入病人與照顧者的家。書店的會員方案一度包含一次自費居家護理;團隊也承接外籍看護工的照護指導案件,前往三芝、石門、金山與萬里等地工作。


無論如河書店鄧雅文與周雅鈴到淡水圖書館進行「與護理師有約」講座(取自「新北市立圖書館淡水分館」臉書專頁)

書店與居家護理並不是兩塊各自運作的招牌。讀者帶著家人的照護問題走進書店,成為居家護理的個案;家訪之後,病人家屬也可能回到書店詢問。

一名年輕客人就曾為罹患肝癌多年的阿公向書店求助。老人食慾變差,情緒與身體狀態持續低落,卻排斥居家服務員及其他陌生人進入家中。家人有能力取得醫療資源,問題並不是找不到醫院,而是沒有人能夠靠近他。

團隊得知阿公曾經獲選模範父親,決定從他的生命故事開始。她們假裝成雜誌記者,以訪談模範父親為由,邀請阿公從年輕時一路談到退休,談他對家庭的付出與辛勞。他感嘆,退休後原以為可以開始另一段生活,竟在疾病中度過。

「護理是你要搭一座橋,你要找到那個獨一無二,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獨特的橋。」梁秀眉說。對這名阿公而言,橋不是先談飲食、服藥或照護安排,而是讓他以模範父親的身分,重新說一次自己的人生。訪談沒有逆轉癌症,卻讓老人與家人有機會重新面對彼此的生命。

➤護理是人文的、事無巨細、不避汙穢

「臨床」就是「臨在床邊」,她說;然而今日長時間陪在長者身邊,掌握吃飯、睡眠、排泄與情緒的人,往往是「外籍看護工」。護理人員則可能忙於發藥、簽名與行政,許多身體照顧工作分給居服員或看護工。「外籍看護工,對我來說,是現代『護理』的角色。」

替人洗澡、清理排泄物,不只是身體勞動,照顧者可能在擦澡時發現皮膚出現褥瘡,也可能從糞便與尿液的顏色察覺異常;正因為持續陪伴同一個人,才有機會掌握這些細微變化。

梁秀眉的家人曾因為她擔任護理師而心疼她「歹命」,必須幫人把屎把尿。但對她而言,「這些把屎把尿的工作,就是護理」。她感嘆,醫院愈來愈難留住護理人員,也愈來愈難實踐整體性護理。

因此,無論如河的夥伴也會到偏鄉指導外籍看護工,不只示範照護技術,也需要處理語言誤會、文化差異,以及看護工與家庭之間複雜的工作關係。

護理是人文的,也是以人為本的,梁秀眉認為護理和文學有許多共通之處。

➤從護理到書店,都在某種「恐怖平衡」之中

梁秀眉也提到,很多居家護理所「愈認真就愈容易倒」。健保依一次訪視及可申報的護理項目支付費用,但護理師真正進入一個家庭,面對的往往不只是換管、傷口或衛教。除了往返交通,她們還會遇到病人的飲食、生活用品、照顧能力,以及家屬臨時提出的各種求助;回到護理所後,還有紀錄、申報與評鑑所需的文書。這些未必都能換算成收入。護理師公會全聯會也曾指出,健保護理衛教訪視費只有長照專業訪視費的大約三分之二,已有居家護理所因此只接長照個案。梁秀眉的團隊後來終止健保特約,改採自費,並承接支付條件相對合理的政府計畫。

居家護理並不是梁秀眉口中唯一的「恐怖平衡」。她也以同一個詞形容書店:居家照護與書店看似是兩種工作,面對的卻是相似的問題——它們創造的價值,都很難被現有制度與市場充分計價。

「不管是書店、居家護理所,或是我梁秀眉成為性治療師,都只是在做一件事──就是人,有沒有可能在這個世界,心懷善念,而還可以活得下去?」她如此強調。

➤別讓善意成為無止境的犧牲,應該由制度與受益者共同承擔

「為什麼完整照顧一個人、維持一個有公共價值的空間,往往要靠願意負責的人,額外付出自己的時間、金錢與生活?這些成本應該如何由制度及受益的人共同承擔?」梁秀眉指出。

梁秀眉可以接受無論如河有一天結束。她認為一家書店能不能活下來,不能只取決於經營者還願意犧牲多少。讀者可以在網路書店以7折、甚至6.6折的價格買書,為什麼仍要走進獨立書店,按定價買下一本?對她而言,這不只是消費選擇,也是一種實踐:當人們共同認為一個空間有存在的必要,並願意分擔維持它的成本,這個脆弱、搖搖欲墜的地方,才可能繼續存在。

「我們是帶著一種隨時隨地可以把書店收掉的心情。一間書店要活著,需要的是大家一起覺得這家書店有必要繼續。」她說。

在護理工作中限定服務距離、終止健保特約、改採自費,以及保留結束書店經營的可能,對梁秀眉與夥伴而言,都是重要的「主動選擇」。她們願意投入,也要保有調整與退出的權利。因為無論是照顧一個人,或維持一家書店,都不應只靠善良的人不斷犧牲自己,而需要制度、使用者與社會共同承擔責任。

➤改變護理精神的實踐位置,創造公共討論

一家書店創造的關係,也未必只停留在店裡。淡水「爬上坡・好書室」店主鄭書婷,最初因為陪伴罹癌的阿姨住院,看見護理人員的工作處境,走進無論如河參加護理勞動活動。

喜歡書店的她,原本說10年後想開一家自己的店,後來先成為無論如河的店員。當重建街上的書店「心波力幸福書房」歇業、留下空間,無論如河的夥伴鼓勵鄭書婷接手,爬上坡就這樣一路開到現在。

此後,兩間書店成為彼此支援的夥伴,熟客也在不同空間之間流動。這也是梁秀眉與夥伴一直在做的事:創造理解護理的公共對話。

從臨床護理、教學、工會運動,到書店、居家照護與性治療,梁秀眉在不同年齡與階段,始終沒有放棄她對護理人文精神的理解。她改變實踐的位置:從病床旁走向街頭,再走進書店與家庭,為護理流出新的河道。那並不是一條更安穩的路,而是在另一種恐怖平衡中,不讓善意耗盡,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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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2:30
有時書店,有時滷味+花草茶2》植隱冊室黃士恩,以服務業靈魂,縮短澎湖與本島的距離

澎湖花火節的某天晚上八點多,草根果子的用餐客人漸少,黃士恩在一樓切滷味。一名員工問他,能不能趁店裡不忙,替遠道而來的父親推拿。他沒有立刻離開,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到一個段落,判斷接下來不會再有太多客人,才請另一名夥伴照看店面,帶著員工的父親往樓上走。

「等我一下,切換成書店老闆」,他說。到了固定駐點的星期二,這種切換更加頻繁。黃士恩正在替客人推拿,樓下有人前來取書。他暫停手邊的工作,打開手機備忘錄,核對客人的姓名與訂購書目。餐飲、書務與療癒工作室沒有依照清楚的時段輪流上場,而是在同一個營業現場彼此穿插。這是黃士恩的日常。

一樓,是蔬食餐飲「草根果子」,供應冰鎮滷味、麵食與花草茶;二樓書店「植隱冊室」售書也舉辦講座;三樓療癒工作室「果子光點」採預約制,提供推拿等身體舒緩服務。三個名字、三種看似不同的服務,各自經營社群粉絲專頁,同一個人穿梭其間。

黃士恩並非從文學、出版或藝術領域進入書店。他當過導遊,做過餐飲,形容自己有「服務業的靈魂」。要理解這三層樓為何會長成今天的樣子,得先回到他還不是書店老闆的那些年。

➤不停衝刺的20多歲

相較身邊不少同齡人到了高中、大學便陸續前往臺灣本島,黃士恩一直留在澎湖就學;高中還沒畢業,便已接觸旅遊業。服完兵役後,他才前往臺北。

進入餐飲業前,黃士恩曾有機會進入知名銀行,思考辦公室不是他希望棲身的工作場所,他毅然選擇到當時仍在起步的餐飲品牌工作。「我所做的任何大家覺得很衝動的決定,都是思考過後的決定。」

朋友原本希望黃士恩直接擔任管理職,他卻要求先從基層做起。「我覺得先從PT做起,從基層做起……我要帶人的話,也比較好帶」。

從第一線餐飲、接待客人到熟悉店務,他後來擔任店長,進一步承擔營運管理。因為親手做過,知道一項工作需要多少時間、可能在哪裡出錯,又該如何交給下一個人。他在那段日子大量吸收各種經驗,成為自己事業的養分。不過都在台北的日子,他也形容像滾輪中不停奔跑的倉鼠,

黃士恩原本預計在臺北待5年,最後提前半年離開。約26歲時,他回到澎湖。「我選擇自己創造一個環境」。


取自植隱冊室臉書專頁

➤服務業靈魂之一:自己先做過

自己開店以後,黃士恩沒有因為成為經營者,便只負責決策與對外關係。切滷味、泡茶、接待、確認訂書,仍是他每天可能親手處理的工作。

他也擅長以書自學。

童年曾經溺水,偏偏服役時抽中海軍艦艇兵,他只好買書、看影片、辦泳池月卡,再戴著蛙鏡觀察池中阿伯如何踢腿,把書裡的分解動作、影片畫面與眼前的身體重疊起來,一次次下水練習。

回澎湖製作冰鎮滷味與花草茶,他先從書裡查找資料,再透過詢問與實作反覆核對;因為自己喜歡閱讀,成立了植隱冊室;接觸療癒服務後,才逐步納入果子光點。這些大多先從他自己的生活開始,推己及人。


植隱冊室提供

➤服務業靈魂之二:看見人的流動、情緒與想法

導遊工作最早訓練黃士恩留意一群人的狀態。客人的情緒已經發生,站在現場的人不可能一直等待公司回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形容這種第一線判斷。

進入餐飲業後,觀察變得更加細微:「比如他打個噴嚏,我就知道冷氣是不是太乾了;還是他咳嗽一下,是不是水沒了。」服務不一定從交談開始。回到自己的店裡,黃士恩觀察的不只是一名客人,也包括整個空間。「店裡面的狀況、人的流動、情緒、想法,我似乎都可以感覺得到一點點」。即使沒有交談,客人從樓上拿下哪一本書,也可能透露他正在關心什麼;偶然聽見一個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黃士恩則會介紹可能研究過這件事的人。看見以後,他還得判斷:此刻適合推薦一本書、提供一點資訊,還是把問題交給另一名更適合的人。

替離島學校選書時,這套判斷從一名客人擴大到一群讀者。教師依採購計畫提出AI、經典或知識性讀物等方向,黃士恩想到的卻是最後真正翻書的學生。他加入《鋼之鍊金術師》、動物行為、入門知識與技能類書籍,讓輕鬆閱讀與專業內容並存。他不是否定教師的需求,而是把採購者的期待,重新翻譯成學生可能願意打開的書。這是需求優先的服務方法:先辨認真正需要被服務的人,才決定要提供什麼。

➤服務業靈魂之三:每次多做一點點

在臺北餐廳工作時,黃士恩會把賣相不夠完整、仍可食用的食材另外留下。看見附近櫃位的工作人員前來用餐,便順手替對方加菜。「加菜對我來講,我也沒有任何成本;但對你來講,你就被照顧了。」服務的差別未必來自昂貴贈品或複雜流程,有時店家只多付出一點,客人感受到的照顧卻很明確。

這種「多做一點」後來也進入自己的店。他收拾餐桌時聽見客人討論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會順手介紹可能研究過這件事的人;客人拿書下樓,他不只結帳,也會留意對方正在關心什麼。

他曾觀察到客人肩頸不舒服,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協助處理,「我看到了啊,我主動提出來的,我都不會收費,頂多請對方捐給慈善基金會」。

➤服務業靈魂之四:把信任放在成交之前

一名熟客想理解社會運動,挑中的書談的卻更接近社區營造。黃士恩聽完他的需求,沒有順勢結帳,反而先提醒:「這本書沒有那麼適合你喔,」客人仍想讀,他也沒有阻止。

「不說謊是第一要件。」黃士恩分享,他提供判斷,把選擇留給客人。

為了讓人嘗試,又不必承擔買錯書的全部成本,植隱冊室設計了一套租閱方式。以一本300元的書為例,客人先支付全額,一週內歸還,書店退回250元;若想留下,便視同買下。到了第6天,黃士恩傳訊詢問閱讀情況。客人承認書不完全適合,卻又捨不得歸還,笑說自己輸了。黃士恩回答:「你沒有輸的一天,輸的永遠只有我。」

「我們其實不論是樓下的草根果子,或者植隱冊室或果子光點,都在做一件事,就是建立信任。」黃士恩強調。

➤服務業靈魂之五:拆開經營,再把它們接起來

草根果子、植隱冊室與果子光點雖然位於同一棟樓,並沒有全部混在一個品牌底下。客人先知道自己為何而來,進入其中一個空間後,又可能發現另外兩種服務。

這套安排是從舊店的限制中修正而來。第一代店的餐飲與書店位於同一空間,舉辦講座時,草根果子往往必須跟著店休。搬到現在的空間後,一樓與二樓分開,書店舉辦活動,樓下仍能照常接待客人。餐飲不必為文化活動暫停,書店也不必等餐廳空下來才能使用。即使黃士恩不在澎湖,員工仍能維持店面運作。

空間分開,內容卻可以彼此接力。比如一場長照講座只能持續兩個小時,黃士恩會請講者挑選三本書,書店再補上七本,讓沒有在講座裡說完的內容留在書架上。餐飲客人可以上樓看書,參加活動的人也能下樓吃飯、喝茶。

「整棟建築物,草根果子是根,它負責吸收養分;書店是葉子,它是轉換養分;光點是花,它負責去讓人開始開枝拓葉。」黃士恩把三層樓想成一株植物。

➤縮短離島與本島的距離

黃士恩想做的,還包括縮短澎湖與臺灣本島之間的文化距離。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在澎湖缺乏了一點什麼,那我們就創造什麼給他們。」植隱冊室邀請醫師談長照,也把病人自主、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等議題帶進店裡。有些題目容易坐滿,有些乏人問津;只要他認為島上需要有人談,便仍願意留下場地。

一名熟識的教師曾在校園邀請同志團體演講,後來問黃士恩,能不能在書店再辦一場面向一般人的版本。活動消息發布後,有人在網路上留下反對意見,他沒有急著爭辯,只請對方到現場聽聽。講座那天,一名年長的父親坐在台下。他的女兒是同志,他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於是來聽別人怎麼說。

「只要有一個人要聽,我就會辦。」黃士恩分享。


植隱冊室舉辦各種議題的活動(取自植隱冊室臉書專頁)


植隱冊室舉辦各種議題的活動(取自植隱冊室臉書專頁)


植隱冊室舉辦各種議題的活動(取自植隱冊室臉書專頁)

➤「你可以說,我不是澎湖人,但我是在地人」

採訪時,熟客萱哥也在,他提到,草根果子沒有人時,可以安靜地待著;人多時充滿活力,卻不會逼迫誰一定要加入談話。想自己吃飯、看書的人,只需簡單打聲招呼;想與人互動時,店裡的人似乎也能察覺。有些人先在樓下吃飯時認識,後來又在二樓的講座相遇,才發現彼此讀過相同的書、關心相近的議題。活動結束後,談話往往沒有跟著散場,幾個人留下來繼續聊,直到店裡準備關門。書店不只把人聚集在同一個空間,也讓原本零散的相識,在不同時間裡重新接續。店裡有不少從臺灣本島來到澎湖工作與生活的人。黃士恩遇過一些移居者,投入社區或非政府組織的工作,為地方做了許多事,卻可能在意見衝突時,被一句「你又不是澎湖人」推回外人的位置。彷彿多年累積的關係,都抵不過出生地的差異。

黃士恩會想起金其琪的《流離之書:跨界移動紀事》。書裡寫的是跨越國家與族群的流離,與從臺灣本島移居澎湖並不相同;他把兩者分成「大與小的移動」,卻認為人在異地尋找位置的心情可以彼此映照。「你看完之後可能會有很多想像,因為你可能也覺得,不是只有你這樣想。」另一本庫索的《離島:海的彼端,日本的未來》,則讓他從日本島嶼上新舊居民的生活,回望澎湖同樣存在的離開、移入與留下。

「你可以說,我不是澎湖人,但我是在地人。」黃士恩認為,出生地只是戶籍最初登記的位置;一個人是否屬於地方,也應該取決於他是否願意在這裡生活並參與其中。

他那份來自服務業的溫暖,有了另一層意思:不只讓人多坐一會兒,也讓被推回島外的人,在書店裡找到回來的位置。

➤現在的目標:自在心安

如今37歲,黃士恩不再急著替店設定下一個發展目標。一般店家連續幾天沒有客人,難免感到焦慮;他便處理線上訂單,或者讓員工趁空檔讀書。「你不把握這個時候看書,很忙的時候是不能充實自己的。」

他仍然處於商業的現實之中:房租、員工薪水、物料,以及進修的交通與住宿,都必須付得出來;除此之外,他沒有一定要賺大錢,也不急著繼續擴張。長年接收店裡人的流動、情緒與想法,已讓每天的資訊十分飽滿。「聊天本身是一件非常耗能的事情。我光是把每天過好,其實就不容易了。」

「我現在只想著,把每一天的過得自在。」黃士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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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2:25
有時書店,有時音樂祭3》現流冊店洪沛澤、林潔珊,從聽團歲月長出的一份職責 ft.獨書祭

回到29歲那年,林潔珊短暫返馬又回到台灣完成碩論,碩士讀了7年,對文組來說不稀奇;當時25歲的洪沛澤已進入出版業,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聽團,出入live house。兩位在論文、音樂與酒精中度過的青春,如何滋養、訓練出文化工作者的種種技能,或許在當下都很難知道。

林潔珊回馬來西亞時,成為私立名校的華文教師,這是許多來台讀中文系的大馬華人,歸國後主要的工作類型之一。「在我家人看來,這是份體面的工作,薪資也高,但我個人覺得很痛苦」,她以要完成碩士學位為由,回到台灣復學。

已進入出版業的洪沛澤,在30歲以前苦惱的是,這份正職工作,能讓他在台北待上幾年?他回憶過去參加關渡附近舉辦的音樂節「車庫搖滾」,「那是一個重機聚集的地區,平常是重機客聚集的所在,就在大馬路旁的小小聚落,「車庫搖滾」當天,主辦就放了一座兒童充氣泳池,入場費用是一手啤酒,大家就往池子裡放滿了台啤,現場很野生,不會有太多人知道,但知道的就是知道」。

「你會在那裡大量認識同好,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但下次還是會遇到他。」洪沛澤當時一年會參加幾十場各式演出。另外還有辦在夏天的「爛泥發芽」音樂祭,室內觀眾的汗水蒸出霧氣,粗糙但充滿力量。「那個地方是新莊的塭仔圳,現在完全都更掉了,那片很野的音樂場景也完全消失了」

現在已經消失的,還有2017年林潔珊入職的「鳴人堂」(2014-2023)。那是網路媒體還有紅利的時代,鳴人堂專做台灣時事與社會議題,選題精準,經常引起熱議。

兩人本來工作上就互有通信,只是沒見過面。2019年,他們在交友軟體上相遇。聽說對方在出版社上班,林劈頭就問:「你認識洪沛澤嗎?」洪驚嚇,兩人開始進一步認識彼此。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約在Live House,剛好我們認識之前就各自買了同一場演出的門票。」聊天的時候才發現這種事情發生了不少次,兩人曾經看過同場的電影、同一場音樂祭,「我很少遇到興趣跟我這麼相近的人,」林潔珊說。他們很快就在一起。

➤接力有正職,「繼續工作,還是回來當賢內助?」

「你們對『開書店』有過意見不同嗎?」

「我忘了,也忘了潔珊有沒有想過,幹嘛要來做這些事?」

「沒有,那時候我們熱血一場,來吧,然後就做了。」

那陣子洪沛澤把租屋網當IKEA在逛,他發現寸土寸金的台北,好店面也許比好住房更容易找到。經過評估,「我們兩個都有正職的情況下,是可以運作的,但其實我們的薪水是不高的」,他如此分析。2022年底,現流冊店在大橋頭的小巷試營運。雖然兩人的正職可以養起書店,但2023年1月1日正式開業後不久,林潔珊就離職了,全心投入書店。洪沛澤則仍在出版社繼續正職行銷工作。

「剛開店時,書跟咖哩是同步進行的,我一直在煮咖哩,我們第1年確實是靠咖哩撐下來的,第2、3年之後,書的收入才開始比咖哩高」。林潔珊本來就知道開書店會耗費大量的體力與精力,但正式開店之後,才真正體驗了一輪,「出餐可以兩個小時不停,真的發瘋,有時候活動也會連續三個小時無法喘息」。

「超級忙,一路到現在,最大的影響,是我已經回不去了」,洪沛澤分享,29、30歲的是自己,有大量的時間好好吸收新知識,可是現在多數是在做輸出,「現在一個月都不一定能聽一次演出」。

「生活除了上班之外,所有的時間都在顧店」,除了一般性店務,兩次的店面裝潢大小事也都是洪沛澤處理,「我們從國際書展搬書架回來,發現書架尺寸太大了,還自己鋸掉,為了把書架釘上牆,學著用電鑽」。

「還鑽到驚動警察!」林潔珊補充。兩人只能在晚上9點多向鄰居道歉,「工作太忙,我們只有晚上有空」,回憶起的創業故事,克難又好笑,「我還跟潔珊說,我們再偷偷鎖一個螺絲就好」。

「因為沒有錢,所有事情都自己來,能不花錢就不花錢。確實30歲到35歲這段時間,工作經驗跟體力,都屬於巔峰狀態,如果當時不創業……」洪沛澤說到一半,林潔珊補充:「以後就更不想了」。

2023年林潔珊在書店與咖哩中度過。2024年換洪沛澤離開出版社,全心投入書店;輪到林重回正職工作,這次她待了1年9個月,直到2025年底離職。

「去年有一段時間,我滿混亂的,有正職,又要忙書店,到底要繼續發展自己的職涯,還是要回來書店?」,林潔珊幾經考量,決定再次離開公司體制,跟沛澤一起專心投入書店的工作,「自己的品牌,比較沒有那麼多束縛」。

➤離開出版行銷,自己給自己一條路

兩人都在藝文產業待了多年,洪沛澤的出版行銷資歷超過10年,林潔珊在媒體業雖然換過幾份工作,每份工作也都待上了幾年。

「大家會進入這個產業,都是因為喜歡文學,但實際上,這份愛意跟產業能給的資源相比,是不對等的。」洪沛澤分析,比如書籍找人推薦,「這個產業喜歡『把愛當成貨幣』,而不是真正的新台幣。有些推薦人會說,我很喜歡你們,也很喜歡你們的書,但沒有稿費還是沒辦法」。這不是發生在單一出版社,而是經常在社群軟體引發爭議的行業窠臼。

洪沛澤直言不喜歡佔人便宜,甚至覺得討厭。「我喜歡文學,但實際上做的事卻是對作者殘忍,我不太喜歡這樣」。

在行銷資源受侷限的現況下,好行銷往往比好編輯更難找。不少出版行銷會在30多歲時燃燒完熱情,完全離開這個產業。洪沛澤分享:「離開這裡還是待在這裡?我選擇待著,只是用更hardcore的方式:創業。我想知道: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用同一套遊戲規則」。

「他對出版有恨啊!」林潔珊笑著補充,洪沛澤回應:「愛跟恨都有,可是恨會讓我往前走。」,林潔珊繼續回應:「所以他做書店的工作才會這麼衝。」

多數出版社行銷的職涯階梯其實並不明確,做到30多歲時,會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離開出版業,發現其他產業的薪資條件確實好很多。

出版行銷工作的成果很難被量化:一本書賣了多少冊可以計算,但其中究竟有多少銷量是來自行銷的功勞,難以判定。洪沛澤指出:「你長期做的事情,很難被肯定。」

洪沛澤跟林潔珊繼續開玩笑:「金鼎獎有編輯獎,樹梅基金會有獨立書店獎,出版行銷呢?」「還是我們來辦最佳零元行銷獎?」林潔珊突發奇想,訪談現場的大家笑成了一片。

➤把工作歷程變成無法複製的獨書祭

2023年底,現流開店還不到一年,洪沛澤與林潔珊將企劃能量聚集成為期兩天的「獨書祭」。活動以「書市集、跨域論壇、音樂祭」並置,集合40攤獨立書店、出版社、NGO、文創與飲食單位,安排28場橫跨文學、書店、音樂與媒體的跨域對談,以及6場樂團與文學家的限定共演。

兩人像是把平日各自散落的出版、媒體、獨立音樂與公共議題社群,拉進同個空間。

對洪沛澤而言,第一屆獨書祭是一次能力測試。「我的企劃跟綜合能力,包括設計、人脈、執行的成熟度,到底能不能在書店這個小場域裡實踐?」過去在出版社工作,能實際操作的企劃多半還在幾萬、十幾萬元的尺度,獨書祭卻一下跨進百萬規模,「職涯第一次,有機會操作百萬以上的案子。」

真正把這些想法變成活動時,兩人的工作方式也逐漸清楚。「大部分的idea是他的,他是企劃腦;我的話比較是整合跟行政。」林潔珊說。洪沛澤負責發想、企劃與節目框架,林潔珊則確認可行性、協調與聯繫;像獨書祭這樣的中大型活動,合作單位與講師超過百人,許多聯繫工作都由她一手處理。她過去在媒體工作累積的公共議題經驗,也被帶進活動之中,讓獨書祭從文學、出版繼續往NGO、媒體與社會議題延伸。

林潔珊分享:「我每天都很擔心,第一次辦這麼大的活動,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人來。」洪沛澤倒是另一種反應:「你害怕,但我很興奮。」

幾屆下來,獨書祭也愈來愈長出現流的模樣。工作人員、主持、接待,不少都是他們多年工作裡認識的文化工作者。比如會看到詩人任明信在現場擔任接待,作家謝凱特擔任主持,音樂人也是小說家張嘉祥擔任音樂統籌,以前鳴人堂的同事也前來助陣;其他舞台則找來出版與NGO圈熟識的人協力。

「就像是一群認識的人,一起來玩玩看、一起做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林潔珊說。

「同樂會」是他們想要的氣氛。不同圈子在同一個場域裡各自有凝聚力,也彼此交換。正因如此,兩人認為這套方法其實「不太能複製」——除了人與人組合的精心挑選外,人與人、夥伴與主辦者之間的信任也是。

➤創造出了一份自己也認同的職責

「這是職責,這是我的duty,我必須要做好。」第3屆開始之前,林潔珊曾問洪沛澤緊不緊張,洪的回答已無波瀾,「我已將舉辦獨書祭視為自己的職責。」

他盤算的不只是今年還能玩什麼,而是資源怎麼配置、哪些環節能更好;如果獨書祭要再做5年、10年,又要怎麼支撐下去,甚至想將「獨書祭」當成IP經營。

因為獨書祭的成功,也有其他單位開始找上現流承接市集、講座、工作坊等。洪沛澤說:「現流現在已經不單純只是書店了。」

在創業這條路上,他們還在奔跑、衝刺。書店開業至今,兩人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時間:白天工作、晚上顧店,辦活動、接案、寫企劃,只能靠出國時,強迫按下暫停鍵。

回頭看29歲那年,那些寫稿、行銷、出版、聽團與一路認識的人,當時未必看得出會通往哪裡;十多年後,這些經驗被裝進了「書店」這個載體。 

他們從一個經常要求文化工作者「為愛燃燒」的產業走出來,目前還是沒有得到休息。差別是,如何做、要把力氣花在哪裡,至少可以由自己決定。透過書店,他們創造出了一份自己也認同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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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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