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讓不一樣的人權故事貼近大眾生活:訪李宛澍《校園祕密日記》feat.編輯鄭之雅

和《校園祕密日記》作者李宛澍、編輯鄭之雅的訪談,地點約在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平日午後,加上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天氣時陰時雨,園區裡的人寥寥可數,天空灰濛一片。

即使天候不佳,李宛澍和鄭之雅仍拖著小行李箱到場,裡面裝的是她們為《校園祕密日記》各地活動整理好的資料。訪談中兩人雖常開玩笑,說像這樣的人權議題繪本「不會賣」(或更婉轉的說法「不討喜」),但她們仍然四處走訪,除了新書宣傳,也希望經由這樣的活動,接觸到更多對這議題有興趣的讀者。

《校園祕密日記》描述解嚴前後大學校園裡監控者與被監控者的故事,來自李宛澍學生時期的親身經歷。考入臺大社會系、剛成為大學新鮮人時,李宛澍就加入校園裡所謂「異議性社團/基進社團」,也就是政府眼中「偏激、不妥、偏臺獨」的社團。加入社團沒多久,就遇上野百合學運,有段時間她每個週末都在遊行。後來因為人際間的不愉快,她離開社團,也離開社運圈子,很少再和社團成員聯絡。

一轉眼30年過去,2018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成立,2019年7月24日《政治檔案條例》通過,散落各單位的政治檔案陸續歸檔,促轉會也通知許多政府監控對象閱讀自身的檔案。2020年底,當年的社團學長看完自己的監控檔案後,約了當時的成員吃飯,席間提及他在檔案中發現社團裡竟有政府安插的線民,監視社團活動,還主動挑撥離間成員間的關係。李宛澍在社團裡曾感到的不快,很可能就是這名線民造成的。

離開聚會後,李宛澍心底湧現著創傷般的反應。那時她剛接觸圖像創作,隔天恰好是報名課程的師生聯展,負責顧展的她,在展場一幅供人塗鴉的畫布上,不自覺地用黑色蠟筆一直塗一直塗。看著畫面,她才驚覺這件事帶給她的傷害。

2024年,李宛澍參加國家人權博物館舉辦的第五屆「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幾經思考,決定把這段個人經驗當作創作主題。最初取名為《校園監視日記》,拿下優選,並由人權館與木水月合作出版,改名為《校園祕密日記》。那幅黑色蠟筆塗抹的畫面,隨著創作過程不斷打磨,成為書中檔案墜落黑色心形裡的人像。

➤相反的作者與編輯

在出版《校園祕密日記》之前,李宛澍和木水月的鄭之雅並不認識,透過人權館的媒合才有機會合作。兩人屬於不同世代,成長和工作經驗不同,個性不太一樣,但人生又有許多遙相呼應的地方。

1971年出生的李宛澍,從小在臺南新營長大,唸的是以升學為目標的私立學校,直到18歲考上大學才離開家鄉。性格極度理性的她,不擅長與人來往,但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只要考試成績不錯,就是沒什麼問題的「好學生」。小鎮封閉的環境,讓她感到窒息,「在17歲之前,我都覺得我的人生會無聊到死。」少數值得一提的童年事蹟,就是偷偷翻閱爸爸的黨外雜誌。和同世代多數人一樣,李宛澍成長過程中不曾接觸過繪本,只有林良的《看圖說話》,勉強算是和圖像有關的讀物。

她的升學之路一路順遂,大學考上臺大,之後繼續在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攻讀碩士。然而,只會好好唸書並不足以應付大學生活,不知如何融入人群的李宛澍面臨許多挑戰。這也是她參加異議社團的原因,讀書會、辦刊物,為理念抗爭,符合她用理性保護自己的習慣。畢業後做過雜誌社的文字記者、新聞公關、專案管理,同樣靠著理性的文字謀生。

約莫40歲時,因為工作的機緣,李宛澍才發現自己有著明顯亞斯伯格症候群的特質,從小到大的格格不入豁然開朗,讓她如釋重負。也就在差不多時間,她離開了原本的工作,成為自由接案者,開始接觸圖像創作。畫畫對她而言就像是替自己鬆綁理性的「復健」,「比較自由、隨機的圖像創作,可以讓我把心底沒有辦法用理性或文字處理的東西釋放出來。」

做事一向認真的李宛澍,分別報名了劉旭恭、馬尼尼為的創作課程,從「繪本新手村」出發。像是趕著要彌補什麼一樣,李宛澍以慣用的「理性腦」,積極經營著她的感性創作。2023年她以描述母女關係的臺語文繪本《共汝攬牢牢》獲新北文學獎繪本故事優選,接著就是《校園祕密日記》。

七年級生的編輯鄭之雅,剛好和李宛澍由文字走向圖像的路徑相反。她高中唸的是美術班,會選擇美術並不是出於喜愛,「或許只是為了在原生家庭的不快樂吧。」鄭之雅小時候也不曾接觸過繪本,高中親人去世,班上老師送了她一本《好好哭吧!》,但她坦言看完後並沒有太多的共鳴。

傳統美術教育帶給鄭之雅的是更多的壓抑,逃離美術班成為人生下一階段的目標。考大學、出社會,她都努力避開和藝術有關的選項。大學唸的是政大民族系,練習從創作的感性思考轉換成民族學、人類學式的思考。投身出版編輯時,也儘量選擇人文社科領域。早婚的她,是在陪伴小孩時,才逐漸體會到繪本的趣味,加上工作的機緣,繞了一圈,成為了繪本的編輯。

鄭之雅的家人是高功能自閉症患者,有很嚴重的文字閱讀障礙,但對圖像卻十分敏銳。因此她經手每一本繪本時都會思考,家人「看得懂嗎?喜歡嗎?」希望能以圖像,填補文字無法傳遞的情感。

➤人權故事拿捏距離與力量

李宛澍和鄭之雅第一次見面聊的不是繪本,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幾乎都在聊自閉症。李宛澍坦言首次和木水月接觸,內心難免忐忑,但知道鄭之雅在出版與人權繪本的經驗,相信她對校園監控這類議題會有興趣。而鄭之雅閱讀初稿時,對校園線民的主題並不陌生。她最擔心的是,這則故事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在討論修改時,編輯需要更謹慎拿捏距離,既要保有親身經驗具有的力量,又不能讓創作者的傷痛遭到消費。

很多創作者談起作品多半感性先行,但面對習於理性的李宛澍,鄭之雅反而要透過對作品畫面的討論,去挖掘作品想表達的情緒:「(《校園祕密日記》)先前的版本,會覺得宛澍好像非常平穩的在敘述一件事情。所以我們要處理的是:怎麼讓她真正透過創作,把自己的情緒也說出來。」一旁的李宛澍深表贊同,她口中創作圖像的「復健」作用,正是要練習在理性之外傳達出「不容易說出來的部分」,鄭之雅的編輯工作,很大的程度也是幫她一起把這部分找回來。

李宛澍是很容易有定見的人,但她相信「如果編輯對這部作品是有愛的,她的意見會幫助這個敘事的輪廓更清楚。」鄭之雅豐富的編輯經驗,讓她在釐清故事上獲益良多。一是讓她意識到需要更清楚的故事線,讓衝突更加明確,讀者才能更了解情節。其次則是結尾,「之雅提醒我,一本書最後停在哪裡,會決定讀者離開這本書時帶走什麼情緒。」兩人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這本書究竟要在哪裡停下來?

李宛澍一開始構思《校園祕密日記》時,就設定為雙視角的敘述,以一正一反不同立場來談監控。她很明確表明,不希望判定誰對誰錯,不是只有「這個人監視那個人」,而是要看到「體制」本身的邪惡,為什麼可以肆無忌憚的掌控人們的生活。

幾經討論後,決定了現在的雙開形式,讓裝幀成為敘事的一部分。監視者和被監視者的故事同時存在,讀者既可以讀完一邊的故事再讀另一邊,也可以左右交互閱讀。創傷是《校園祕密日記》的核心,李宛澍選擇以灰階的色調去處理,呼應著主題的調性。結尾也慢慢形成,以茫茫人海的全景畫面,象徵著不知道曾經有多少威權的受害者或協力者,在生活中彼此擦身而過。


《校園祕密日記》內頁圖片(木水月出版提供)

➤超越兒童觀點的假設

李宛澍謙虛地說她是「素人創作者」,不是「可以一筆畫下去很漂亮的人」,她更喜歡用「玩」的方式去創作。她很喜歡運用油墨和拼貼,將油墨顏料弄在很薄的紙上,任憑色彩自行散開,產生事先無法預期的效果。她也喜歡把不同色彩和質感的小紙片,剪下來重新黏貼,拼成畫面:「通常我只是大概知道這個畫面想做什麼,接著就把各種紙張放上去試,看看顏色適不適合、位置是不是我要的感覺,一邊拼、一邊玩,讓畫面長出來。」

因為成果是在「無法預期」之下「玩」出來的,李宛澍就曾「警告」鄭之雅,她的「草圖很草」。鄭之雅一開始不太懂,「草圖很草」不是很正常嗎?真的收到才理解,李宛澍不是那種學院派循序的作畫,以草圖為底漸漸增加線條、色彩,打磨成為精稿。她的草圖確實只有簡略的勾勒,再依直覺的把作品「玩」出來。

鄭之雅形容李宛澍由草圖到完稿,「是從0直接跳到100」。但意外的,做出來的圖像,充滿著獨特的個人風格,幾乎都不用再修改。不只是畫面,李宛澍運用圖像述說故事的能力,在鄭之雅看來一點都不「素人」。


《校園祕密日記》內頁圖片(木水月出版提供)

《校園祕密日記》描述威權透過監視,傷害了人與人之間最根本的信任和隱私,對被監視者和線民都帶來創傷。李宛澍認為現今的臺灣社會,很多觀念都在進步,但對於威權統治的歷史仍缺乏足夠的對話,未能形成集體的共識和價值。

當艱難議題只剩下文字的論述或辯論,很可能會把很多沒有閱讀習慣的大眾排除在外。面對這類艱難議題,繪本有著不同於文字的優勢——圖像更為直覺,能讓「身體去經歷,才能把那些情緒、經驗找到」。所以她選擇以繪本為載體,嘗試她所謂的「虛構的修復式轉型正義」。

鄭之雅眼中的繪本,充滿各種潛力,並不侷限於刻板印象的「兒童觀點」。所謂的兒童觀點,很多時候只是大人擅自替小孩做的假設,而關於人權與正義,孩子有時候比大人更敏銳。反過來說,成年人更需要這類繪本,「如果一個人對轉型正義、對這段歷史完全不知道,那不管幾歲,在這個題目面前其實都像孩子一樣。」

➤讓人權走到讀者身邊

李宛澍和鄭之雅兩人都很推崇國家人權博物館推動繪本創作,討論轉型正義的努力。李宛澍相信唯有公部門的支持,才能讓很多重要的議題,不受商業市場的雜音干擾,獲得創作的機會。她說,出版這本書並不是因為自己的人生有多麼了不起,她是受作家陳柔縉的名言「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啟發,希望能有更多讀者經由圖像和故事,去感受並不久遠前的臺灣處境。

鄭之雅則由文化多樣性的角度回應,如果出版社只考慮賣錢與否,那麼市場就只會剩下很單一的商品。博物館或公部門輔助的不只是金錢,更是他們長期在專業領域所累積的知識和論述,那才是最珍貴的資源:「臺灣出版市場裡這麼多不同的書,某種程度上一直都在回答一個非常大的問題: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臺灣人?」創作或出版輔助,不只是讓市面上多一本書、一件作品,而是「讓人們持續保有回答這些問題的空間。」

李宛澍最後補充了另一個想法:這些人權館支持的繪本,等於也是它的展品。只是這些展品不是在固定的空間展示,而是和出版社合作,透過另一種形式流通出去:「讓一個可能從來沒有走進人權館的人,接觸到這個博物館想談的事情。」一本繪本就像是一場可以走到讀者身邊的展覽。

訪談結束時,已遠超過閉館的時間,負責接洽的館員們,仍親切協助著後續照片的拍攝。離去前,李宛澍、鄭之雅和館員們抓著空檔,確認接下來幾週的活動安排。看著他們熱烈的討論,真確感受到,這不只關乎一本書,陪伴兩人的那只行李箱,裝的是一場展覽,展示著臺灣所有人都必須正視的歷史傷痕。


人權繪本推動的背後是一群人的努力(左起人權館會本承辦人郭先生、作者李宛澍、編輯鄭之雅、人權館公關廖峻宏)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校園祕密日記
作者:李宛澍
編者:國家人權博物館
出版:木水月出版有限公司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宛澍

從事採訪、文字、企劃、公關工作多年,後來開始畫畫,喜歡複合媒材創作。人生下半場,以成為自言自畫的創作者為目標。曾獲2023新北文學獎,出版《共汝攬牢牢 / 讓我抱抱妳》。

共同出版.國家人權博物館

國家人權博物館轄下有「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及「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除持續推動威權統治時期相關人權檔案史料文物的典藏、研究、展示、教育推廣及國際交流工作外,亦支持各種人權議題及當代人權組織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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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9-09 11:00
快訊》讓台灣人書寫台灣、閱讀台灣:讀書共和國、郭怡美書店創辦人郭重興辭世,享壽77歲

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創辦人郭重興,9月7日清晨病逝台大癌症醫院,享壽77歲。

郭重興是城邦出版集團創社元老之一,貓頭鷹出版創辦人。2000年城邦集團易主前夕,50歲的郭重興選擇另起爐灶,與一群志同道合的編輯夥伴成立遠足、木馬、左岸、繆思、西遊記文化等,組成共和國文化出版集團(後更名為讀書共和國)。他信奉「一位編輯就是一間出版社的老闆」,讓每位總編輯自主選書,「每個人有自己的花園」。20餘年間,這片花園成長為台灣出版重鎮,先後孕育了60多個品牌,含括八旗、衛城、字畝等一方風景,每年出版上千種新書。

郭重興終生懸念的,是讓台灣人書寫台灣、閱讀台灣。2017年,他獲頒金鼎獎特別貢獻獎,感念他長期以創立新品牌的方式培植人才,為編輯打造自由的出版平台,致力於出版優質台灣本土作品,為台灣出版界闢地造林,對台灣歷史、社會議題影響深遠,為華文讀者開拓人文、科學、藝術、文學視界,成果卓然。

2019年,郭重興作客本刊Podcast《閱讀隨身聽》時,暢談他如何為編輯打造自由出版的環境。他感嘆:「為什麼我們寫書的人相對少?真正根本的一點是,台灣沒有真正的認同。如果沒有真正的認同,一個人無論寫小說、寫歷史或社會,他整個人的承諾,對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承諾能有多堅強?」他希望旗下每個品牌都能成為台灣出版的文化風景。

不只站在產業上游。2022年底,72歲的郭重興逆風而行,回到大稻埕迪化街的老厝,開設了「郭怡美書店」。他認為台灣書店產業欠缺的是介於連鎖與獨立之間的中型書店,而書店的生存之道是開放空間,兼容出版社辦活動,「把愛書人找回來」。

郭怡美書店開張伊始,Openbook閱讀誌採訪郭重興與店長趙偉仁(威利),威利提及:「郭先生說他今年72歲,10年後82歲,他不希望走時發現全台灣的書店都結束了,在沒有書店的世界之下離開人間,所以他希望很多人能跟他一起,在台灣各地開書店。」

郭重興曾說,他不只要開一家書店,而是100家,每一家都該有自己的個性。斯人已遠,但這片由眾多花園連綿而成的風景仍在,郭怡美書店燈光依然敞亮,歡迎所有愛書人到訪。

敬悼這位為編輯開闢花園,為讀者留一盞閱讀燈火的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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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上世紀的反省童話,今日的迫切呼籲——讀美漫《天國降臨》

1996年,距今30年前。對許多已然步入中年的人們,仍恍如昨日。沒想到青春消逝得那麼快,自己從不滿現狀的青少年,搖身一變,成了體系的一部分,遭到新世代的反抗和批判。

多年回望,彼時世界看起來好新,像個初生的嬰兒,尚不知正處在時代的轉折點。IBM開發的超級電腦深藍,擊敗了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人工智慧能力引發諸多爭論。剛連任成功的美國總統柯林頓,身陷土地開發弊案,看似全身而退,卻成為下一波私德彈劾的序曲,美國總統一職將蒙上越來越多陰謀論的色彩。賓拉登率領蓋達組織來到了阿富汗,與剛取得政權的塔利班迅速合流。在臺灣,兩顆飛彈從上空掠過,但無礙首次總統直選,國民黨候選人李登輝高票連任。世界第一隻複製羊桃莉誕生,對於DNA的研究,意外在20多年後拯救了一場瘟疫。

在虛構的DC漫畫世界,同樣發生著巨大事件。馬克・韋德(Mark Waid)編劇,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以不透明水彩繪製的《天國降臨》(Kingdom Come)開始連載,這部作品日後將成為美漫的經典之一,替新世紀重新定義何謂「超級英雄」。

《天國降臨》的故事,發生在超級英雄們不再遵守道德準則,無法再被稱為「英雄」的未來世界。越來越多的超級人類於世上誕生,新一代的他們相信唯有絕對的力量能解決一切,行事愈加暴力魯莽,以私刑的殺戮代替正義的審判,卻意外獲得社會大眾的追捧。新一代超人類的肆無忌憚,讓超人心灰意冷,選擇隱退,舊世代的其他英雄也跟隨他的腳步,退出第一線的舞台。十年之後,新世代英雄的狂妄自大,造成了近乎滅世等級的浩劫,波及甚廣,死傷無數。在神力女超人的勸說下,超人決定重出江湖,期盼重塑昔日的英雄秩序。

然而,面對新世代的桀驁不馴,老英雄們該如何匡正秩序,成了全新難題。一向堅守真理與正義的超人,仍試圖維持殘破不堪的正義聯盟,教化新人向善;神力女超人逐漸轉向強硬激進,建立軍事化的威權管理;凡人之軀的蝙蝠俠,則另組自己的勢力,試圖在失控的超人類與一般人之間建立制衡。各方陣營彼此牽制,製造更多糾紛,各國政府對超人類力量的恐懼也日益加劇,局勢一步步走向失控,全面衝突看似不可避免,一旦爆發,即是宛如聖經《啟示錄》記載的末日。超人、神力女超人和蝙蝠俠,能否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再次拯救世界?

熟悉美漫的專業愛好者,可能會補充許多關於平行宇宙、超級英雄能力的說明,但好萊塢電影已經數次證明,即使不知道這些背景知識,也不妨礙享受這類作品。事實上,這幾年在出版社的大力引薦下,臺灣讀者有幸接觸到一部部超級英雄的經典,才發現美式超人類漫畫早已超越單純的娛樂,更加充滿文學意味,是提供讀者現實反思的圖像小說。

《天國降臨》在精神上承襲80年代中期反英雄的美漫經典《守護者》(Watchmen),重新質問著「英雄」的定義。不同於80年代經歷越戰、水門事件後,陷入善惡難分的道德相對世界,《天國降臨》代表著90年代在全盤否定之餘,仍渴望相信些什麼的期待。有學者即以當代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新真誠」(New Sincerity)概念加以形容。他不是要人倒退回相信善惡黑白分明的年代,而是在經歷反諷、解構與懷疑之後,重新冒險相信一次。《天國降臨》的世代對抗,即是以美好的往日為核心,拾起當中超越時空限制的良善,重新定義正義與邪惡,界定英雄應有的姿態。

如同超人、神力女超人和蝙蝠俠在書中不同的選擇和糾葛,《天國降臨》並非只是灌輸懷舊的天真,曾經滄海,無法再回到過往黃金年代的單純,但這並不表示一切只能流於虛無。就像亞歷克斯・羅斯的水彩筆調看似復古,但在視角和細節上,處處充滿新意。舊有的美德遭到質疑,並不等同我們沒有辦法從中截長補短,找出在新世界眾人都能遵循的準則。英雄可以犯錯,但不是完人的他們,依舊能扛起守護對與錯的責任。

一方面,是編劇馬克・韋德企圖梳理出超級英雄漫畫的核心精神與魅力,用來反擊90年代市面上大量只會訴諸暴力的英雄漫畫。另一方面,追尋新世紀英雄的樣貌,擺脫曾發生過的污點,汲取過去的經驗打造出偉大的未來,也是時代整體氛圍的折射。就像1997年蘋果推出的廣告〈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向近代歷史上特立獨行的人們致敬,《天國降臨》則轉向DC世界裡那些古典的超級英雄,尋求典範和答案。

《天國降臨》找到的解方,明確而簡單。全書結尾,見證者馬凱牧師,提醒著超人,超人最大的能力,不是超凡的特異功能,而是來自人性對於「判斷對錯的直覺」。提醒著在世紀末的讀者們,對於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請以人的身分,做出正確的事」。

結局呢?很抱歉在全文一開始就已偷偷爆雷,《天國降臨》那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童話結局,並未在現實中實現。

共識和價值並未重建,反而走向更極端的相對化,不只善惡,甚至連真偽都難以分辨。「新真誠」似乎從未發生,才華洋溢的大衛・福斯特・華萊士,於2008年選擇在家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此時此刻,重讀《天國降臨》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像是在緬懷上世紀一次失敗的嘗試。但轉念一想,或許比起上世紀末,身處亂象中的我們可能更需要來自《天國降臨》的鼓勵和喊話。只要末日還未真正降臨,我們都還有挽回的可能,在真相的操弄之中,找到共同體未來的希望。

既屬於自己的時代,又能超越自己的年代,讓不同世代的人在不同處境下讀出全新的感悟,正是所謂「經典」最關鍵的特質。《天國降臨》就是這樣一部作品。

「請以人的身分,做出正確的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天國降臨
Kingdom Come
作者:馬克.韋德(Mark Waid)
繪者:亞歷克斯.羅斯( Alex Ross)
譯者: 黃彥霖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12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Mark Waid馬克.韋德

《紐約時報》暢銷作家,四歲時買了人生第一本漫畫,從此一頭栽進這個世界。他曾在多家漫畫公司擔任編輯,並創辦了自己的線上出版社。韋德編劇的漫畫近兩千本,幾乎橫跨所有出版商,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包括DC的《天國降臨》與《超人:天賦使命》。目前他定居加州,滿心期待有一天父母會終於坦白,告訴他其實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而是來自滅亡氪星的孤兒。

繪者:Alex Ross亞歷克斯.羅斯

曾在芝加哥的美國藝術學院學習插畫,並在進入漫畫界前以分鏡繪師的身分磨練技藝。他曾在漫威漫畫推出突破性迷你系列《驚世奇人》,打開了彩繪漫畫被廣泛接受的大門。他隨後為DC推出同樣成功的《天國降臨》,並在DC與眩暈Vertigo陸續創作了《絕對正義聯盟》、《山姆大叔》、《星城故事》、《逆轉正義》與《美國正義協會》等眾多作品。此外,他也持續為漫威創作《地球X》三部曲、《蜘蛛人》、《復仇者聯盟》與《漫威英雄誌》等作品。羅斯也跨足漫畫以外的領域,如雜誌與專輯封面,甚至是2002年奧斯卡金像獎官方海報。他目前持續創作各式複製藝術品,主題包括披頭四、環球經典怪物與部分迪士尼角色等。

譯者:黃彥霖

專職文字翻譯與影視觀察,主要領域為科/奇幻、犯罪文學及同志/BL影視文化,譯作包括《邊緣世界》、《烈火荒原》三部曲、《我所知道關於愛的一切》、《靈光》、《世界的詞彙是森林》。
 
感謝曾經回答我各種冷門問題的人,是你們幫助我成為更好的譯者。聯絡請寄:moonvariant@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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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8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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