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鏡像彼岸:關於我們必須在異世界才能成為英雄這件事,不就等於承認現實世界是個無法破關的糞作嗎?

「異世界」是什麼?這問題的答案,遠比字面上「另一個世界」的意涵來得複雜。
當代我們所熱衷談論的「異世界」,已非過往文學傳統裡的單純烏托邦(Utopia);近年席捲全球的「異世界文類」(Isekai Genre)熱潮本身,則更接近傅柯(Michel Foucault)口中的「異托邦」(Heterotopia)──一個真實存在的「場所」(漫畫、小說等載體),讓現實的我們得以窺見、甚至躍入一個「反轉現實」的鏡像空間。
唯有將作為「入口/鏡子」的文類,與鏡像中作為「理想鄉」的世界分開來談,我們才能明白其中奧妙。回溯托爾金《魔戒》開啟的創世神話,乃至赫伯特《沙丘》及盧卡斯《星際大戰》創造的銀河史詩,彼時的「異世界」魅力,多半建構在「奇觀感」之上:創作者嘔心瀝血建構一個擁有完整法則與厚重歷史的「他方」,邀請讀者進行一場心馳神往的壯遊。世界觀的壯闊遠比角色個人重要,我們代入的是異鄉旅人的驚奇與探索感。
➤既然世界不合我意,就換一個吧?
然而,近20年來,尤其自日本平成(1989-2019)末期湧現並席捲至今的「異世界潮」,其核心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奇觀」不再是重點,而被強烈的「離日常感」、甚至是「反日常感」所默默置換。
這股風潮的誕生與轉向,其根源正指向日本泡沫經濟後「失落世代」所直面的社會壓迫:當現實成為一座令人窒息、無法施展抱負的牢籠,人們渴望的不再是遠方壯遊,而是掙扎著「逃離」或「翻轉」當下處境,至少,得在心境之上。
這份根本的心理需求,直接重塑了「異世界」的敘事文法。而當故事重心從「探索未知的世界」轉移到「重新評價已知的自我」時,「如何抵達」的過程便驟然失重。過往精心設計的傳送門、時光機等「轉換儀式」,本身即是奇觀的一部分。但在這波新的需求脈絡下,其功能被純粹化為後勤步驟,甚且經常被極度簡化,以一個眾人戲稱為「卡車君」(トラックくん)的網路迷因心照不宣地帶過。
因為重點已非「如何前往彼方」,而是「如何帶著此身的缺憾,在彼方成為無可取代的存在」。於是,我們看見當代主流的「異世界」作品,其世界觀往往不再追求宏大繁複,而多半是我們熟悉的樣板──劍與魔法王國、現代科技都會,甚至是遊戲系統隱喻的階級與職業。
異世界的「奇觀感」被刻意削弱,以免搶走主角光環,因為這類故事的核心,是為主角(及感同身受的讀者)量身打造一個「價值逆轉」的新世界舞臺。現實中被視為無用的知識與技能(宅知識、行政能力,乃至善良本身),在那個「只差一點就跟我們世界一樣」的異世界裡,因某個關鍵的「奇異點」設定,竟一躍成為足以顛覆權力結構的「神技」。

➤那麼,我們「自己的世界」,以及「痛」呢?
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價值重構:故事多半非關庸才如何脫胎換骨,而是宣稱「你從來就不是庸才,只是待錯了世界。」這份慰藉,精準擊中了在僵化社會結構裡相對感到剝削且無力翻身的一代人。過往的英雄史詩,主角總懷抱「若世界不合我意,就由我來改變世界」的壯志;這波「異世界」浪潮的潛臺詞卻是:「既然改變不了這個令人絕望的世界,那就換一個能讓我發光的世界吧。」
與其苛責這是「逃避」,我覺得不如將其視為一種更個人化、更具防禦性的生存撫慰策略。
而這,也正是它為身處臺灣的我們所帶來的最深刻提問:該如何從「觀看共鳴」走向「在地轉化」?這也許正是有志創作「異世界」的朋友最值得深思的課題。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複製另一個日式奇幻王國,而是去挖掘屬於臺灣社會最真實的集體困境與渴望──一個能觸發集體焦慮與「轉生」救贖的「現實痛點」。
那或許是永遠追不上高房價的過勞與低薪,將日常生存變成一場薛西弗斯式苦役的憤怒;那或許是不同世代之間,因價值觀劇烈撕扯而產生的對立與鴻溝;又或許,那是更深層的、關於國族認同與文化歸屬的身分矛盾迷惘。
當我們能為這些切身的「痛」,精準設計出讓其翻轉為「力量」的「奇異點」時,也才有機會創造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夠撼動人心的「異世界」史詩。

➤看著你走遠,更等你回來
說到底,「愈在地,愈國際」的真理在此依然適用。日本的「異世界」浪潮,正因它深刻回應了日本社會的真實創傷,才得以跨越國界、引發廣泛討論。臺灣的創作者若能勇敢直面自身的現實困境,從共同的焦慮及渴盼中提煉出獨一無二的「異世界」元素,那樣的作品,其力量想必也能穿透文化隔閡,抵達更遙遠的彼方。
於是,那部真正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異世界」史詩,其開宗明義的標題之一很可能就會是——
《關於我被現實逼到絕境,只好先在自創世界練到滿等,再回來攻略「臺灣」這個地獄級副本(?)的那件事》
那麼,這本書,我們誰先來動筆?●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鏡像彼岸」。











書評》萬物皆情,不見不散──閱讀《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攝影小史〉談述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銀版攝影法是這麼說的:「這種長時間的拍攝過程不僅讓被拍攝者無法以留影的當下作為出發點,而且還陷於留影的當下,彷彿本身已進入照片的影像中。」讀梁峻瑋散文集《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下稱《長曝光》),很難不感覺到強烈的留影效果,那是一名後來者對諸多前人親友乃至住居場所地域極度用心的長時間凝望與刻畫,密實且層疊圍繞。
充滿靈光的觀看──先是視覺性的細緻摹寫,其後靜靜地逼向心理性的感悟。但整體語氣不張揚不陷入,情緒克制,態度平緩,傷悲化為遠景長鏡頭,描述但不口語,梁峻瑋採文火煉金的語言,好用僻字冷彙、自創組詞,藉此疊造陌境,讀來硬板,但又徐進緩推,不畏重複地講述往事,反覆捉摸,也就得到類似一張又一張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廣為人知刺點(引爆個己經驗、記憶)照之文章,飽滿停駐此書。
《長曝光》充滿定格,自就無須意外:「提著相機,我穿梭於廢墟,如為自然、物事,與人持續不斷的輪替消長,凝煉出珍瓏的琥珀。而我因看著這些絕美,卻也是絕對的荒蕪,感到迷惘。」、「挖空了的心思之中,只有否定可以回應茫然,虛無可以回應虛無。」、「太多太多問題的答案我無從知曉。但可以肯定的,時間的淬煉讓我們拾起對物事的感知,更細節,更敏銳,且更珍惜。」、「一段綿延的筆觸,必然消逝的光跡……」
像是要從那邈遠時代與飄逝記憶的厄火之中,取出黃金光輝,照耀看似暗淡而普通的前塵舊事,使之熠熠發亮。梁峻瑋以顯露之筆對上隱蔽之史,節制慢速地靠向往昔,主要聚焦於母系家族寫阿嬤阿公舅舅大姨二姨母親及其居住的中興新村,也旁及於父親、彰化外中村,諸多青春愛情婚姻養育細節,回聲不絕。梁峻瑋鉅細靡遺之寫,恍若要將一整個消亡、沒落的生存紀事全數挽轉。
梁峻瑋在每一輯前皆引用攝影論述與心理、精神學知識,所為何來?書名《長曝光》可知端倪,長時間曝光考驗的是光源數據的收聚,光源既是物理性的實存,亦為內在回憶的精神璀璨。沒有光源,人如何活?不分內外,俱是此理。此所以他心無旁騖地寫中興新村那些光明里的孩子們如何奔過了歲月離散,而「這光影以眩目,以強烈高張的照度,一瞬間竟讓我瞇眼欲淚。」
約翰.伯格(John Berger)《攝影的異議》提到「照片的真正內容是看不見的,因為它源自於一場演出,但不是形式的演出,而是時間的演出。」猶幸攝影裡看不見的,還有文字可寫可說,足夠將時間的演出化作重新看見的故事,也是梁峻瑋哀切痛惜的「我該當是要看見的」、「而她重複著那些事,彷彿時間刮花了自身,逐漸嘶啞、粗糙的聲調,復因不歇的旋轉反覆跳針。那張膠卷播映著一個時代的憂鬱與寂寞,一軌覆疊過一軌,一圈比一圈更加陷落。」看見往事,重要無比,無怪乎《長曝光》敘事如若年輪般烙印,迴圈反覆。
約翰.伯格又說:「相機一直是用來被當作活化記憶的工具,照片則被當成是生命所遺留下來的紀念品。」梁峻瑋的筆究極活化了自身的記憶,《長曝光》無疑是生命史紀念,具象顯影三代的人間故事。但並不止於懷舊之作,而是年代切片的留愛惜情之心,是梁峻瑋「探進那些燦爛光潔的午後」的不捨難棄,是他做為一個人的成長經驗與完整補完。因此,《長曝光》寫中興新村可不是做為單純的背景,而是涉及中興新村的繁華、沒落與創生再起,更含括白宮(中興會堂)、文獻會、小巨蛋(中興體育館)等地景書寫。
我想可以這麼說,梁峻瑋確有如此的深情壯志:一方面以精神科醫師之鑰力,扭開深鎖的集體之失落,解析1998年的凍省(臺灣省政府變成行政院的派出機關,大幅裁減省級機關)、1999年的921大地震諸事件,中興新村人的四散與復還;另一方面,他轉借攝影藝術之論述,啟動心中長遠記憶之觀景,將那些不能不該忘的影像悉數刻在字句間。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攝影信條〉寫:「有一個普遍的說法,認為要拍攝一張好照片,就必須已看見它。即是說,負片曝光時或曝光前一刻,影像必須已存在於攝影師的心中。……拍照既是占有客觀世界的一種無限度的技術,又是那個單一的自我的一種不可避免地唯我論的表達。……照片描繪各種現實,這些現實儘管已存在,卻只有相機可以揭示它們。照片還描繪一種個人氣質,這氣質通過相機對現實的裁切而發現自己。」
不妨將《長曝光》視為梁峻瑋的文學信條之實踐,將唯心己有影像與客觀唯物技術,在詞語的推演中裁切、發現自己與家族及故鄉的繁複關係。此一散文集抒情並不多,反倒記述更多,對梁峻瑋來說,除去他明顯偏向知性外,或也是單單指出記憶本身即已充滿情感與時間,是故無須太著墨情感抒發。自謂「位於群體的背面」的梁峻瑋,竭盡所能地觀看,準確緩慢穿透同步地觀看,將從至親處所聽取的聲軌,輾磨成詳實的畫面,演繹而得「攝影通過揭示人的事物性、事物的人性,而把現實轉化為一種同義反覆。」(蘇珊.桑塔格),不啻於以文字攝整攝影的心理性與心理的攝影化,將身世與家鄉編織其中。萬物皆情,不見不散。●
作者:梁峻瑋
出版:遠流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梁峻瑋
1998年生,臺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現為精神科住院醫師。曾獲玉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1937—1949紀實文學優等,作品散見各報副刊與詩刊。個人首部散文集《長曝光》獲臺北市文化局出版補助。
閱讀通信 vol.401》 守著某個地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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