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書展座無虛席,泰國作家威拉蓬.尼迪巴帕的羅曼「政治」小說魅力

本次來台,威拉蓬.尼迪巴帕接受媒體專訪時,常被問到相同的問題,例如拿到兩次東南亞文學獎,生活有何改變?她很納悶:「得獎有很厲害嗎?也許只是剛好對到了評審的品味而已。」她並不太把得獎當一回事,覺得作品是交給讀者來肯定的,讓她更開心的反倒是:「拿獎後可以來台灣玩3次。」

私下互動時,吳明益也說威拉蓬是很活潑的人。而在2月7日譯者梁震牧與威拉蓬的對談現場,她也親切要大家別叫她阿嬤,可以暱稱她P’Maem。事實上,她確實飾演過泰劇《Wandee Goodday》裡的阿嬤,「原來她是知名作家!」這件事也才廣為人知,連劇中主角都對她肅然起敬。但她並不把自己當成多重要的人,而是輕鬆笑稱:「演戲很好玩,而且收入比寫書還多。」

➤所有人都是某種局外人

威拉蓬第一部小說《迷宮中的盲眼蚯蚓》(以下簡稱《盲眼蚯蚓》),用愛情故事描寫當時泰國的政治變化;第二本《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以下簡稱《貓的記憶》),描寫華人移民家族,數代人的漫長歷史。

但實際上先有雛型的是《貓的記憶》。威拉蓬說當時還沒有實際寫作經驗,她需要先找到敘事的方法。所以她嘗試以《盲眼蚯蚓》練筆,確定自己的聲腔後,才開始寫《貓的記憶》。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泰國當時發生了血腥鎮壓,她覺得必須回應這件事,所以決定優先動筆《盲眼蚯蚓》。

一如書名,「盲眼」指的是紅/黃衫軍的迷思,人們不知愛的是什麼、恨的是什麼。寫完後她繼續思考這個問題,發現比迷思更大的是歷史,它形塑我們的思想跟看待事物的角度。這種形塑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她想藉《貓的記憶》來回應。

威拉蓬曾在某次受訪表示,自己受紅/黃衫軍政爭影響很大,成為開始寫作的契機。她說《盲眼蚯蚓》想敘說的是「我們所思所想,真的是自己的想法嗎?」還是別的因素介入所造成?而《貓的記憶》想談的是「我們是自已以為的那種人嗎?」還是像書中的華人移民,因為外力的關係,才必須從屬這個身分?

接著她延伸出「局外人」的概念──不僅華人移民在泰國是局外人,其實人人都可能是族群、國家、政治或政府的局外人。例如影響全世界的二戰,不管泰國人、台灣人,我們都只能從個體出發,而無法看清這個巨大事件的全局。但戰爭對我們這麼微小的存在,影響卻非常深遠,甚至持續到下一個世紀。因此《貓的記憶》特別想談身分議題與局外人的內心感受,嘗試從個體角度去回應這個事件。

➤記憶的記憶

關於局外人的想法,吳明益非常認同。他說野百合事件當時,自己還是個成天攝影的大學生。做為旁觀者,他留下很多照片,但置身這段歷史當下,卻渾然不覺事件將對整個台灣歷史造成影響,並型塑著思想。所以他很好奇,威拉蓬如何感受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二戰在她心裡造成的影響呢?就吳明益而言:「我是因為父親死了,在他的抽屜裡看到他幫日本製造戰鬥機的照片,才喚起我對戰爭的真實感受,不再只是課本上的東西。」

威拉蓬回應道:生在泰國,她感受到泰國不斷政變的背後,都有諸如美國或日本的介入。戰後的世界局勢變化之大,外界力量不斷湧進,導致整個社會跟戰前完全不一樣了。受資本主義的影響,人們不再只想要一個普通的日常生活,開始欲求更多。現在政治仍持續紛亂,也顯示那場戰爭的影響還在進行。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美洲虎太陽下》裡曾提到:「我相信我們所寫的往往是我們不知道的:我們之所以書寫是為了讓未被書寫的世界透過我們得以表達。」吳明益說,作家並不是先知或智者,反而正因不了解戰爭帶給人性的變動,所以努力去描寫它,企圖從中慢慢理解。

威拉蓬也表示:「小說對我來說比較像是提問。我比較在意的是我可以問出什麼樣的問題,而不太在意官方敘事。」因為對官方而言,歷史一定要有主流的、政治正確的說法,但威拉蓬想要的是透過角色不斷地敘說故事,就像書名「貓的記憶的記憶」,把一代代記憶流傳下去,把一段歷史拼湊起來。

➤現實得很魔幻

《貓的記憶》拆分了時間序,且有數個敘事者(主要是祖孫對話),因此讀者閱讀時必須自行重組。其中讓吳明益感到特別有意思的是,裡面加入了一隻參與敘事的黑玫瑰貓。對此,威拉蓬主動招認:「因為我是個貓奴啊!」她說,故事的時間跨度很大(近百年),需要媒介把不同的時空串起來,否則很難把整個敘事說完,而貓就是一個很好的媒介。

吳明益也很喜歡用非人類做為敘事者,文學評論者常認為他的小說帶有魔幻色彩,他並覺得台灣人對泰式魔幻的印象,多半來自鬼片或宗教信仰。威拉蓬卻幽默表示:「其實泰國政治就很魔幻。」這讓吳明益想起中國作家李銳曾說自己是個寫實主義作者,問題是中國農村寫起來就很魔幻(例如動用全村之力捏造現實中不存在的淨水場,竟也能通過上級審查)。

吳明益說:「我們也都有過不能選擇的時代」,甚至體現到現在。例如他自己不在桃園出生、一天也沒住過桃園,但過去身分證籍貫一欄寫著桃園,所以桃園政府都會邀他去跨年。而威拉蓬身分證上也有宗教一欄,即便她覺得「宗教太多了,沒辦法選」,但出生時就已經被寫上佛教。

➤故事的想像力

回到《貓的記憶》一書,吳明益提到他很喜歡的一個段落,是札拉莎恩奶奶小時候跑防空洞不小心摔在狗屎堆上。「那時整個城市非常的安靜,然後她被陽光牌肥皂擦了又洗、擦了又沖,她哭到後來整個喉嚨就啞了……我很喜歡這種細節。如果那個牌子不叫陽光牌的話,隱喻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這段寫實的戰爭描述之後,敘述開始變得抽象、魔幻。在奶奶口中,混濁的河流有各種奇特的生物佔據(例如閃爍彩虹光澤的宋干蟲、在河底像貓一樣叫的鯰魚),奇妙的自然裡有著豐富的想像力。吳明益聯想到台灣原民文化裡的魔幻色彩,比如獵人會用故事來誇大自己沒有打到獵物的挫折,像是出現帶來霉運的鳥、遇到跑步神速的奇特動物等等,都是人在自然界裡建構出來的想像。

關於寫實與魔幻這兩個段落,威拉蓬表示前段掉到狗屎堆的情節,確實真有其事,而奶奶的原型就是威拉蓬的阿姨(小時候威拉蓬跟故事裡的孩子一樣,常躺在阿姨腿上聽她講故事)。至於為什麼寫那麼多自然?是因為戰前泰國人是很接近自然的,比如曾祖母莎仰看到螞蟻大遷徙,就預測可能發生了戰爭;比如大人說冬天吃貝類會比較大顆等等。威拉蓬說這些都是成長過程中,聽聞到很多長輩的說法。

➤戰爭的真實感受

關於戰爭的描繪,一來距今遙遠,二來很難敘述它對整個家族的影響,所以需要找到一個讓敘事可以依託的輔助。像吳明益寫父親戰爭經歷的《單車失竊記》,因父親已過世,生前也沒有提及太多,於是他便應用了腳踏車。

傑夫.代爾(Geoff Dyer)在《消失在索穆河的士兵》提到,戰爭不會隨著終戰便就此結束,它仍活在那些參與戰爭的人身上。只是描寫戰爭的恐怖在十幾二十年間已變得千篇一律,參與過的人也逐漸消亡。如今戰爭小說跟電影都不再寫實,而是重新用這個時代的角度去審視,吳明益說威拉蓬的小說就帶給他這樣的感受。

《貓的記憶》裡有一段,某天睡覺奶奶發現藍色的行星閃爍了三次,好像一個啟示般預告戰爭的結束。她輕輕地寫道:「戰爭結束了。戰爭結束了。戰爭結束了。」沒有哭嚎、沒有歡慶、沒有情緒起伏,吳明益感覺那好像只是人類歷史長河裡的一個逗點。

威拉蓬說,之所以輕輕帶過,其實是當時生活在曼谷的一般人的真實感受。即使新聞說可能死了幾百萬人,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身在戰場裡面,戰爭就這樣戛然而止。然而書中這段描述卻足以讓吳明益掉下淚來。

➤文化痕跡與身份認同

其實早在唐朝時期,就有唐人移民到泰國,《貓的記憶》使用了很多潮汕跟泰文混血的語言,順暢地把泰國華人家庭表現出來。比方寫到奶奶說婚紗貴到「耳朵都要尿尿(hu chi)了」,就意為看到價格嚇到耳朵發燙。譯註裡有一說hu chi源自潮汕方言的魚翅,因為昂貴才衍伸出這樣的說法,是跨語言流通之下產生的幽默效果。

吳明益想起印象中米粉製品的泰語發音(guay tiew)就很像台語的粿條,他感到書中忠實呈現語言留下的文化痕跡,讓家庭場景鮮活起來。威拉蓬也認為不需要排斥這樣的痕跡,它可以回望那個時代,看見當時的文化意味。

從文化痕跡延伸到電影《多桑》,裡面有個籃球賽的橋段,導演吳念真的爸爸說:「台灣一定袂贏啦!日本輸我就切腹!」因為受日本教育,父親的認同是日本。吳明益想起小時候父親看抗日劇也會說:「這攏黑白搬啦!(這都亂演)」亦是因為父親當過日本兵、認同日本人,是一個日軍的歷史思維。

所以「小說能否對官方塑造的虛假記憶,發揮扳正或改變的作用?」他很想了解威拉蓬的看法。威拉蓬表示:「小說沒有厲害到可以給出答案,小說能做的就是提問……(在《貓的記憶》書中)我想要思考的是身分這件事的真實性。」她以自己為例,來到台灣,常有人理所當然認為她會講中文,她很好奇這樣的認知是怎麼回事?這個身分的建構背後真實性是什麼?「這就會是我想提問的。」

吳明益很感動於這樣的看法,很高興聽到一個好作家心裡充滿迷惘。他說:「我見過很多世界一流的作家,也感覺到他們身上的普通。這不是貶義詞,而是我們面對這麼大的歷史敘事,最多就是表現出自己的迷惘,或精準地表現出別人也有共鳴的迷惘。」而非給予讀者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舉大貫惠美子《被扭曲的櫻花》裡,一名神風特攻隊隊員的訣別信說:為什麼一個東京大學高材生,會聽日本軍國主義的敘事,跑去撞美國的軍艦就這麼死了呢?「這是讓人非常悲傷的事,雖然他的認同、他的思想是非常自我肯定的,但其實他做的事情是很讓人迷惘的。」

➤戰爭下的女性敘事

身為女性作家,威拉蓬創作的角色百分之百都不是英雄或歷史重要人物(而是沉默的敘事接受者),也不像男性作家有時免不了對大敘事有所偏好。吳明益詢問威拉蓬:是否認為呈現出性別差異也是重要的? 

威拉蓬表示:女性的聲音非常重要,她們受戰爭影響是最大的。因為戰時男人死光了,女性必須獨自撐住家庭、繼續生活,可是幾乎很少有人會問女性:「戰爭對妳造成的傷害是什麼?」所以她想去凸顯戰爭裡的女性。

在戰爭過後,常常是女性撐住整個社會的發展,因此威拉蓬認為女性才是歷史真正的傳承者。她記得小時候阿姨、嬸嬸做菜時會說誰的家裡發生什麼事、誰誰誰身邊有小三,反過來小朋友就沒辦法從男性長輩那裡聽到這類實話。男性多半會講一些話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完美,只有女性才會把這些記憶留下來。

關於此,吳明益推薦大家可以看看亞歷塞維奇(Svyatlana Alyaksandrawna Aleksiyevich)的作品,像是《我還是想你,媽媽》,書中被徵召上戰場的年輕男性,心裡最掛念的就是家鄉的母親;另一部《戰爭沒有女人的臉》也是訪談了在後方的女性。此外,德國小說《咖哩香腸的誕生》,描寫戰時英軍躲在女主角家的地下室,研究出德國現在到處都吃得到的咖哩香腸,雖然看起來是愛情小說,可是能讀到非常多東西。

➤為什麼要讀戰爭小說?

對年輕讀者來說,為什麼到了今天我們還要讀戰爭小說?威拉蓬說,很重要的原因是,戰爭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生。另一個原因是,二戰看似結束了,但它留下的遺緒至今仍持續影響我們。吳明益也說,根據人類學家研究,地球目前留下來的族群,沒有一個不曾主動發動過戰爭,所以他的想法跟威拉蓬一致。

威拉蓬說:「我自己在讀書的時候,也常常會想到,如果忘了它,會對我們有什麼影響?」閱讀這些小說帶來的啟示,是去避免戰爭,或知道發生戰爭我們可以做怎樣的選擇;並且透過戰爭留下的教訓,知道該選擇怎樣的政府、怎樣的人,才值得我們信賴。

由於台灣讀者對泰國文壇並不熟悉,因此吳明益也藉這個機會,請威拉蓬推薦值得翻譯來台的作品。她說,泰國有些知名的BL小說也談戰爭,以及從年輕人角度如何去參與政治。這個答案很出人意料,但吳明益認為確實很符合現在的文學趨勢。他說近幾年英文世界很重要的獎項,得主已不再是過去那種厚重作品,有時僅僅200頁左右,內容甚至是過去認為輕薄、此時卻能反映當前文化的作品。

威拉蓬補充:除了皮塔(Pita Limjaroenrat)《未竟之路》,很多政治工作者其實都有寫書,如果也能翻譯就好了。尤其當年死於迫害的季德.普密薩(Jit Poumisak),是社運青年、政治工作者,甚至是藝術家很重要的精神領袖,威拉蓬期盼他(即便是幾十年前)的作品也有譯成外文的一天。


季德.普密薩(Jit Poumisak/圖源:wikipedia)

➤國際迴響

說到47歲才提筆寫書,威拉蓬很感謝泰國Matichon出版社。這家出版社很大,只是不太出小說,所以雖然她當時還名不見經傳,但仍受到編輯青睞、獲得出書機會,是很不容易的事。(這也顯見威拉蓬文筆的優異。)

《盲眼蚯蚓》2013年出版,2015年即獲得東南亞國協文學獎,在臉書引起很大迴響。有人說:「最近看了《盲眼蚯蚓》,真是一本好奇怪的書。」引來很多好奇讀者圍觀。也有人說:「雖然是羅曼史但讀了好難過,」接著建議:「生活太快樂的人都應該去讀一下。」

威拉蓬說,《盲眼蚯蚓》想回應的其實是泰國政治,但很多泰國讀者單純當成悲傷的羅曼史,反而台灣讀者較能理解其中的政治意涵。雖然此書出版即大賣,不過不喜歡的人也很多,原因是「威拉蓬語言」太難了。一旁的譯者梁震牧表示完全能理解(眾笑):「我跟很多泰國作家聊過,他們都對我露出同情的表情。」

《盲眼蚯蚓》有很多不易翻譯的詩化語言,後來英文版也成功由泰國River Books出版,譯者是泰國知名影評人、前泰國電影資料館副館長Kong Rithdee。而促成這項工作的,該歸功於River Books的老闆Narisa Chakrabongse。

Narisa很喜歡威拉蓬的作品,覺得很久沒有讀到這麼美麗的文字,感覺文學圈消失已久的文學品味又回來了,所以特別想讓泰國以外的更多人看到。至於會不會擔心翻譯後流失原意?威拉蓬表示:作品交出去,任務就完成了,譯者會如何詮釋都與己無關,所以並不擔心。

➤泰國敘事中的華裔

泰國描繪華裔家族的作品不少,早期有《泰國來信》,後來有翻拍電視劇的《穿越龍紋》,近兩年還有Netflix的《金孫爆富攻略》。然而威拉蓬對此評論道:泰國是個很自我耽溺的國家,喜歡把自己講得好像非常包容開明,華裔可以帶著一枕一席就在泰國闖出一片天。

「但這也是官方的敘事。」這種形象差距,最大代表是CP集團(很多台灣人不知道卜蜂其實是CP旗下公司)。有句笑話叫「Thailand就是CPland」,不只畜產,從7-11到通訊、從出生到死亡,讓當代人覺得華裔在泰國很成功、很融入這個國家。威拉蓬說:「那只是童話。」

《貓的記憶》中,曾祖父也帶了一點資本進泰國,結果整個家族潰敗掉。現實中泰國華人跟中港台也都持續有聯繫(包括貿易網路與資本挹注),並非赤手空拳。但過去泰國的華人敘事不談這些,很多都是白手起家的虛假敘事。正因如此,威拉蓬想把普通的、而且是會失敗的華裔小人物放回來,這是她跟一般作品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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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隨身聽S14EP5》作家沐羽/拖著整個行李箱的故事來臺灣的香港人 ft.《代代》、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

《代代》不只寫香港移民,也寫不同世代在移動中的處境與語言。沐羽從2019年後香港移民潮出發,描繪那些在相近時間來到臺灣、卻有著截然不同年齡、階級、家庭背景與未來想像的人們。他在臺北生活、工作與觀察,將這些差異與故事寫進小說。因為這部作品,他成為了首位獲得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的香港作家。

本集《閱讀隨身聽》中,沐羽分享《代代》的創作,談小說裡粵語與書面中文的混用,以及他個人文學觀的養成,回顧從《煙街》走到《代代》的歷程,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關於移民故事,真實的世界,遠比小說更天馬行空

沐羽:說到這本書,我寫的是2022年秋天的臺北。那一年,臺灣的疫情準備爆發,可是還沒有很嚴重;同時,那時候有一個香港的移民潮。2020年開始,據統計,有40萬左右的人離開了香港;其中,拿到臺灣身分證,或者是來讀書、來居留的人數也非常多。

那年,我剛好也來到臺北。我發現:哇,好多故事。因為移民吧,我的說法是,每一個人都拿著一整個行李箱的故事來到臺灣。

我在那裡觀察,然後寫下了這本《代代》。過了4年,今年出版了。

主持人:作為一位讀者,你的文字很銳利,像手術刀。在你眼中,不管是什麼人,香港人、臺灣人,都以非常荒謬可笑的姿態出現。這部作品非常銳利、好看,但不是讓人看了會開懷大笑。

沐羽:我收到的評價,大家都開懷大笑。給我回饋的朋友們,都是普通讀者;可能是在香港、不太知道移民潮發生什麼事的朋友;或是已經移民到英國的朋友。有趣的是,英國的朋友們跟我說,原來我們在臺灣經歷的事,跟英國差不多。

謝謝臺北文學獎。因為如果不是有年金計畫,說不定這本小說,會拖一拖再拖。

主持人:因為《代代》,你成為首度拿下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的香港作家。

沐羽:2023年,距離我出版《煙街》大概一年半,也在臺北工作了一年半,我在香港人開的出版社工作,離我們的錄音室走路,大概3分鐘左右。

因為工作,我看到不同的、來投稿的香港人。我在書裡就提到了一位想寫回憶錄的老人。還有不同的茶餐廳,因為想喝凍檸茶或吃港點時,我常去茶餐廳聽大家說話。我當然不是直接寫他們,其實真實的世界比小說更天馬行空。他們荒謬的是可以上新聞的。

如果我寫入小說,首先,讀者一看就知道是誰了,其次,我沒有興趣做這樣子的行為。

主持人:出版到現在,有沒有人跑來說:「你怎麼把我寫進去了」?

沐羽:沒有,真的沒有。有些人會看到,幾個角色是融合了某些事件。這本書,我不是想大揭密、踢爆,像狗仔隊一樣。

我想寫一個好看的小說。2023年的時候,我已經下好這樣的決心了。所以,陸陸續續看到更多奇怪的新聞,我也沒有興趣把它們弄成其中一章。

➤不同世代的香港人,來臺灣的時間看似很近,但故事截然不同

沐羽:寫《代代》時,有一點受香港社會學家呂大樂的啟發。2007年,他在報紙連載了4篇文章,叫〈四代香港人〉,主要談是戰後嬰兒潮的故事。

2007年,可想而知,後面很多政治事件都還看不出來。2007年的香港人很難想像或相信,未來2020年會有這麼激烈的移民潮。可是,那本《四代香港人》裡,提到香港無論是經濟、政治或文化,都由戰後嬰兒潮「壟斷」了。他用的詞是「壟斷」,很不客氣。

過了15年,我再看到這一本書時,對我的啟發,其實已經不是當時香港發生什麼事。

2022年,我在臺北,我看到非常多的香港人移民來臺灣。

尤其,我在一間香港人開的出版社工作,勢必會看到很多長輩、他們的後代,3、4歲的小孩,或剛出生的嬰兒。他們都在2019年之後,來到了臺灣,尤其臺北。

大家的文化碰撞、對制度的理解,完全不一樣。只是剛好,我們在同一張桌上聊天,如此而已。

他們來臺灣的時間,雖然相距不遠,可是,他們的故事完全不一樣,未來的故事,也一定不一樣。

在2022、23年,一些人如果經濟條件允許,他們已經在想,等疫情結束之後,我們一定要去美國或加拿大。雖然他們的小孩在這裡拿到了學位,可兩年之後,他們就要跑了。對,真的是跑了。

在2022、23年,另外一些人,經濟或者政治條件不太一樣的,他們會想:我到底要怎麼才可以考到大學,或畢業之後,有沒有辦法留下來工作?

所有人的故事都是不一樣的。

《代代》是一個八代香港人的故事,從戰前的一代到2017年出生的,每10年一代。我用最簡單的方法來分,比方說臺灣會說六年級、七年級、五年級。所以這本書取名為《代代》。

➤小說中粵語與中文詞彙的混合

主持人:我在這本書裡留意到,有些地方用廣東話的方式書寫,但旁邊用小字來翻譯;同時,在你的行文之間,也會出現一些臺灣的用語。這種用語的混雜,是刻意的嗎?

沐羽:上週,我在香港的線上書店演講,事後的 Q&A,也被香港的朋友問了這個問題。這個跟剛剛的問題,是不一樣的出發點。一個是香港人問我:「你混合了」;另一個是臺灣的主持人問我:「你混合了。」

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要回到一個比較遠一點的故事。

我受的教育是香港的中文教育。我們叫「中文課」,臺灣叫「國文課」吧。五四白話文運動,所謂「我手寫我口」時,其實香港人一看就知道,那不關我們的事。

在香港,「我手寫我口」,有不一樣的理解。我們還是可以寫書面中文,在臺灣叫做「國文」的那種語言;可是大家也看得到,其實香港人寫出來的文字不太一樣。

我不是說廣東話的部分,先說書面語。我們會用的詞雖然也是書面語,可是香港人總是會覺得怪怪的,比如文法、用詞。

除了「的士」,我們會稱醫院裡面的護士——臺灣是叫護士吧?——我們還是叫「姑娘」。

主持人:姑娘?

沐羽:我們還是叫姑娘。比方說警察,香港人叫「差人」,來自清朝的衙差。

主持人:更傳統?

沐羽:是不一樣的傳統下來的,臺灣也是有傳統用詞。臺灣很多人稱長輩為「老師」,無論如何可以稱老師;香港不會這樣子叫,我們可能比較平輩一點。學校裡面老師也是稱,阿 Sir、Miss。這個部分,顯示了香港人口說的中文和書寫的華文,是不一樣的。

「我們是揉合了不同的文化」,香港人都可以很自然地說出這句話。可能你讀的是英文中學,受英文文化影響就會比較大;我是中文中學出來的,就會不同,又例如讀哪一家大學,住在哪一區,比方香港島、九龍、新界……

主持人:用語不一樣嗎?

沐羽:有一些會不一樣。高中我開始讀中國文學,中國文學在香港,很受余光中影響。余光中對於香港的影響,是比對臺灣還大的,我敢這樣說。「剪掉散文的辮子」、「壞中文」、「不用歐化語句」這些余光中的文學觀,形塑了我們早期的文學教養。

大學後,我開始讀臺灣文學。真的是到了大學後,才開始大量閱讀臺灣文學,比如夏宇的詩、言叔夏的散文、駱以軍的小說。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幾歲、從哪裡來,只有作品在面前而已。讀了之後,我就受了剛剛那幾種中文混在一起的影響。

出版了《煙街》之後,我開始回想,到底我的風格是怎麼樣的。我的回答是: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像調酒一樣,變成了現在這一本書。

回到剛剛的問題,粵語的註解,是我想過之後,覺得最好的註解方法。在行與行中間,直接用小字在旁邊標明,讀者不用跳到整頁的最後面,或整章的最後面。

主持人:我覺得滿好的。

沐羽:對我來說,這是最不妨礙閱讀的。

➤逃離,不是近年的新發明:香港本土意識與世代差異

沐羽:我們都是看港片長大的。1980年代,無論是《英雄本色》或《賭神》,有些人在香港被黑社會大佬追殺,或貪污,需要逃亡,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臺灣」。《賭神》裡的周潤發就是跑來臺灣,《四大探長》的五億探長呂樂也是退休後來臺灣,之後有錢再跑去加拿大。

在那之前,1940幾年,那時候的香港還不是現在的香港,有非常多不同地方的人,前後都跑來香港。剛剛講到,八大菜系都來到香港,至少有八個地方,但一定超過八個。所有人,都視香港是一個逃難之地。

1949年,整個世界那麼亂,當然是去一個法外之地,殖民地香港。英國人說管,其實真的管不了,不然就不會有那個所謂的「九龍寨城」。然後最近九龍寨城也有電影吧,那是一個很賽博龐克的環境。

但香港人也是會逃的,這不是近年的新發明,80年代一波移民潮: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了,香港人覺得共產黨來了;1989年呢,天安門,香港人覺得,哇,危險了,要走;然後1992、94年又逃一波,1997年又逃一波。

其實,香港人一直都在移動中。不是香港人一直移動,是「香港」這個地方,本身就充滿了來客跟離開的人。1997年後,香港的那個移動沒有那麼明顯,但來來去去的人還是多,以香港作為跳板的人還是多。

說到這個,最近 YouTube 連載《甄嬛傳》,我人生第一次打開《甄嬛傳》,才發現甄嬛的演員孫儷,就是紅了之後跑到香港結婚。

2010年代後,香港充滿了本土意識。香港人開始想:家在哪裡?香港是不是我們的家?香港如果是家的話,我們應該要怎麼樣?

學生運動不停出來。因為學生會思考:這個地方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要把這個家變得更好。本土運動推了之後,很多香港人會想:香港如果是我們的家,我們要為它付出,保育本土文化。

2019年,移民潮爆發,我想,在這之前,其實離開香港的人,不會把香港當成一個那麼強烈的家園來感受。

80年代離開香港的人,可能就覺得:混不下去了,去別的地方。90年代是:好危險,我要離開。那個年代,對於香港的歸屬感,沒有2010年代那麼強烈。不一樣的地方在這裡。

另外一個事情是,2020年離開香港的人,很多是因為不知道疫情什麼時候結束,所以賣了房子跟離開的時候,懷著「我沒有辦法慢慢離開,必須要快速離開」的準備。這也很不同……


除了小說集,沐羽也出版有散文集《痞狗》與《造次》

➤從《煙街》到《代代》

主持人:從《煙街》到這本《代代》,你自己的心境有什麼變化?

沐羽:《煙街》出版,在2022年1月。在那之前,其實我都不太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我交稿了,交完稿之後,那時候研究所還沒畢業,我不知道會不會找到工作。21年底,臺北的工作找我去,順著《煙街》,在同一個禮拜內,出書跟來到臺北,是同時發生的。

那時,疫情還沒結束,政治事件也非常嚴重。對,已經過4年了,朋友都慢慢出獄了。那時期,其實不太確定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來了臺北後,看到更多的香港人和更多的臺灣人,更靠近了這整個場域。

臺北是台灣出版的中心。像今天我們錄音也是在臺北。出版社大部分也是,在學術論文中,若要寫出版地在哪,絕大部分台灣的出版社都是臺北、新北,整個出版場域的中心都在這邊。

因為桃園機場飛香港方便,香港人過來台灣旅行,除非是已經來過幾次了,通常都會選臺北,若想找人喝酒,找前教授或前同事,也都會選臺北。

在這麼密集的衝擊後,我的看法真的是差滿遠的。我想在怎樣的城市生活?這個城市是不是需要有通宵的捷運?酒吧是不是可以開到半夜4點?4點後,我能不能安全地走在人行道上回家?這些事情,都是我22年後才開始想的。寫《代代》時,又更加強了這件事情。

我也想過要不要去中南部生活。很實際的原因,是衣食住行的排序:我滿想吃到港點的。我是很想要吃到那種,至少有個好的炒公仔麵。在我的廚藝還沒到、食材來貨也還沒有那麼方便的時候,我必須在臺北繼續混下去。●

【2022年Openbook好書獎贈獎典禮】願你們通過煙街,抵達想去的遠方

2022年,沐羽以《煙街》獲得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在贈獎典禮上,他如此分享:

2019年之後,有很多抱有同樣口音的人來到了臺灣,可能他們會說著「是隨」(是誰)、賊裡(這裡),計程切(計程車)。這麼多的一群香港人過來這裡,其實有相似可不全然相同的原因。

他們穿過一個煙霧重重的街道,來到了現在這裡,他們可能是正在或是準備,穿過另外一個煙霧重重的煙街。 

《煙街》這一本書已經出版一年多了,我現在寫作的狀態 ,跟那時構思《煙街》時候,已經完完全全不一樣了。為什麼呢?我今年來到了臺北,碰到了很多不一樣的臺灣人跟香港人,他們的個體之間是不一樣的,可更多的是,他們在可能兩年前或一年前到現在的心態,也跟我一樣,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煙街》除了藝術創作上的力量,對於我的意義,可能是在記錄上的。首先,謝謝臺灣願意讓這本書出版,也要謝謝任何一位肯定這本書的人。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粵),願你們通過煙街,抵達你們想要去的任何遠方。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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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故事節》寫作,是通往無限的門:中國與台灣工人作家首度對話

來自中國和台灣的這三位寫作者,皆有一段頗長的生活,是在勞動現場度過的。直白的說,是工人,清潔工、印刷工人、紡織廠工人、端盤子的、電子廠流水線上的⋯⋯。講到寫作時,他們都以「給了人生希望」來形容。他們從廢紙回收攤中撿書,他們在20元人民幣買來的大辭典上開始與文字關聯,他們從印刷工廠校對的工作中,偷偷的看報紙上的文章,快快地寫下腦中浮現的字句,口袋裡裝起的句子,後來成為了書。其中一位作家,在報導中被這麼形容:「平凡甚至一地雞毛的生活正通過他的文字變成一本書。」

被這麼形容的是胡小海。他是北京一線工人、「皮村文學」核心成員,也是「詩歌商店」的主理人(事實上這是個二手衣店,他現在也是二手衣店員)。小海之名是向詩人海子致敬的筆名,他書寫工廠、機器與身體,將現代主義語言帶入底層勞動經驗,作品橫跨《北京文學》、《單讀》與英國期刊Granta。他的寫作在詩與非虛構之間來回,既保留搖滾的節奏,也不避談工人生活的噪音與重量。他說自己好愛方文山,寫了幾百首歌詞。
 
與胡小海同屬「皮村文學」的范雨素,則以家政與保潔工作的生命經驗,開闢出另一條敘事路徑:2017年〈我是范雨素〉以自傳體非虛構引發廣泛共鳴,將北漂、城中村與女性勞動者的日常推入公共視野,隨後出版的小說與合著作品,持續在個人記憶與集體處境之間鋪陳。她的日子很苦,但她說,寫作給了她自由跟無限的空間,也給了她單親帶大兩個孩子的力氣。

來自台灣的陳昌遠,則把工地、印刷廠與新聞編輯室串成另一條軌跡。他曾任粗工、電話催收員與印刷技術員,詩作長年書寫工人與機器之間既衝突又互相依存的關係。近年他轉入新聞工作,讓詩的敏感度進入報導現場。他稱自己經歷身體與精神勞動的兩份工作,其中,寫詩,一直是能讓他休息的享受之一。
 
三人的相似之處,在於他們都拒絕把「勞動」浪漫化為符號,而是以長時間的在場,讓語言承受工作與制度的壓力(並幻化成魔力)。以下為他們的自述與詩,摘錄自他們在「真的故事節」的對談。聽他們說,在工人與作者兩個身分之間的人生。


左起:陳昌遠、胡小海、范雨素

➤ 范雨素:寫作就像「想吃龍蝦」一樣

范雨素:
我出生在湖北襄陽,那個地方在中國算是不窮也不富。我是在襄陽的農村長大的。中國傳統裡,很多人家過年會在門口貼對聯,比如「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中國一直有一種「耕讀傳統」,我小時候也每天跟著家裡人幹活。

我們那個地方,那時候雖然還沒有九年義務教育,但大多數人都有上到小學。上學的時候就是一邊讀書、一邊幹地裡活。放了學,有時也會看閒書、看小說。我小時候看過很多中國古典小說。

我1973年出生。改革開放以後,也開始能接觸到一些外來的作品。我記得小學三年級時,看過一本日本小說,叫《太陽黑點》。我對那本書印象最深的,是它寫到一個人在住宿的環境裡被同學欺負,現在我們叫「霸凌」。那時候借書很不容易,借到一本就算覺得吃力,也會硬著頭皮把它看完。後來我也讀過《源氏物語》,讀得很費勁。

我一直過得不太好,常常在生存線上掙扎。能養活自己,但收入很低,這是我覺得「不好」的一面。比較「陽光」的一面是:我受過小學教育,看過很多書,也幹過很多地裡活。到現在我還在做保潔。

我是一個媽媽,也是單親媽媽。改革開放以後,中國整個變成流動的中國。人們漂著,懸浮著。整個中國人好像都漂在半空中。我認識的朋友聽得最多的歌,就是那種離家的孩子、回頭望故鄉的歌。

我收入特別低,但勉勉強強也能活著。為什麼收入低,因為中國人多,農民工收入就一直低。每天扣扣搜搜,一直也能活著。我在北京拉著兩個孩子,單親媽媽,你要說過得不好的地方,就是花一分錢都要掰兩半花。收入太低,我做小時工、保潔工收入很低。做月嫂收入高一點,但代價是24小時看孩子,睏極了就像麻雀停枝頭那樣睡一下。就這樣換來稍微多一點點收入,勉強活著。但我也不難受,因為我愛讀書。

我小時候看小說,不管中國古典、日本小說、西方小說,我看到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我對分類不感興趣,不太在意中國人、美國人,也不太在意農民工、高層領導這些分類。我覺得人只要活著就在受苦受難,像渡劫一樣,只是程度不同。我就這樣理解人,所以心態比較好。無論怎麼苦,也要活著,渡劫吧。

我常常也會想,人這麼苦,我為什麼要做保姆。我幻想我幾千年前就在做保姆,因為這是很傳統的職業。

我還忘了交代一個重要的事,我怎麼出名成爆款的。2014年9月,我住的城中村皮村來了一位老師叫張慧宇,他說要教文學課。我心想我從小到大看了很多小說,從來沒聽過文學課,教室離我住的地方只有幾十米,我就去聽。按我的理解教一個月就結業,結果張慧宇一直教,教了半年。後來老師說,既然聽課了,能不能交一篇作文。我覺得有這麼好的人,我不交就不好意思,就交了。

到了2015年底,界面新聞有個「正午」欄目。張慧宇老師自己掏錢把我們的作文印成一本集子,恰好編輯看到了,看到裡面我交的那篇,就把它發表到正午上。

那篇文章是2016年5月20日發表的。5月20日現在在中國也像節日一樣,叫我愛你。那篇文章我記得很清楚,題目叫〈農民大哥〉,但那篇沒有成爆款,可能就是一件普通的換洗衣服。後來我認識了編輯淡豹,她開始跟我約稿。2017年4月24日,我在正午上發表第二篇文章,這篇就成了爆款。後來記者跟我說,全網流量有一個億,我就這樣出名了。

出名以後我還是不會賺錢,生活還是能過。我有機會出一本書,就一直琢磨命怎麼這麼苦。兩千年前中國有個人叫韓信。韓信廟上有一副對聯叫「生死一知己,存亡兩婦人」。我就幻想我可能是那「兩婦人」之一。存亡兩婦人,一個是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后,另一個是漂母。漂母在淮河邊靠漂洗絮絲之類的活計度日,曾經救濟韓信,這也像是服務與照料的勞動。我就幻想我是她,每天琢磨、每天想,寫成了這本書《久別重逢》。這本書不光寫我的前世今生,還寫我的家族史,每個人都有前世也有今生。

書出版後賣得不好,只賣一萬多本,拿到手也就幾萬塊。在北京一年至少花好幾萬,所以我還是沒過好。但我很高興,我覺得人生有意義了。遇到很多善良的人,所以我才能坐在這裡。雖然每天還是很節約,但我每天還能高高興興坐在這裡。我覺得文學藝術很好,文學藝術讓人善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讓心情好。它的好處太多了。虛構的時刻很重要,虛實之間怎麼轉換很有趣。

(像是)我為什麼要寫成奇幻?因為我覺得我的人生很沉重,我想把它寫得輕盈一點、飄逸一點,不想再用同一種沉重的方式過日子。後來我又從那個小說裡提煉出一首詩,題目就叫〈久別重逢〉。我讀一下:

本是一橫一豎的平面直角坐標
是項羽抑或李煜的重瞳
誤撞了此刻的按鈕
時間混亂、空間錯雜
第七維,我不能掌控
 
所有的海嘯,終化為玉色蝴蝶
有祖母的老屋前,一上一下迎風翩躚
所有的傳說,終如古槎
破碎在暴風雨裡,在夏至前夕
 
我分不清千里來相會
和久別重逢
我分不清人生長恨水長東
和不肯過江東
 
風蒲烈烈,吹送髮上的蜀葵香
我只想靜靜的吃龍蝦
在漢江畔,一叢叢盛開的蜀葵旁吃龍蝦

我最後再囉嗦一句:詩裡有一句「所有的海嘯,終化為玉色蝴蝶」。我用「玉色蝴蝶」這4個字,是因為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就叫《玉色蝴蝶》,講中日友誼的故事。寫這首詩的時候,我就想起童年那部電影,所以把這4個字放進來。

我覺得這大致就講清楚了:一個普通人很簡單的一生。生活裡,只要能做一點跟吃飯無關的事,對我來說,那就是寫作。寫作就像「想吃龍蝦」一樣,也算照顧自己的精神世界。

➤ 胡小海:寫作像鎮定劑一樣,能讓我活下來

胡小海:
我初中都沒有畢業,初三還差一學期就輟學了。那是2003年,我就在我們縣城技校學踩縫紉機,花了1000多。那個時候,娶個媳婦才5000塊錢。我家裡也不會安排,反正就花了1000多,踩了一個月,廢布就算「畢業」了。

然後就去深圳進廠,但也不是服裝廠,是做收音機的電子廠。一個月有時候最多放一天假,月底發工資的時候,或者放半天假。就拿3、400塊錢。但那時候年輕,也不知道累,覺得能找份工作就很好了。這樣過了一年多,又去了東莞虎門,開始正式學踩縫紉機。學會了才發現,原來踩縫紉機挺無聊的,也挺累的,關鍵工資還低,就4、500塊。

那時候過完打工的新年季以後,就會覺得:這生活不是我想過的。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過什麼生活。就在車間裡面,我們服裝廠每一包的扎號上,幾分錢的工序,隨便寫幾句就扔了。我覺得那就是青春的迷茫。

2007年的時候,我在一個書攤上買了一本盜版《漢語大字典》,20塊錢。我當時其實不捨得買,因為我們農村人真的很窮。我那時候連水杯都不捨得買,也不知道人要喝牛奶才能長身體,所以個子就很低。20塊錢對我來說不捨得買,但我學會買彩票了。我很真誠,我覺得我能跟上帝接通,我能中獎。結果中不了,把蓋房子的錢都花乾了。

我哥說:你買彩票都捨得,你不捨得買一本字典?我一咬牙就買了。那本《漢語大字典》確實跟著我到處流浪。

買了以後,2007年我回到家裡。4年沒回家,從廣東回去那一年,我們收秋,種的大蒜非常便宜,兩毛錢一斤,幾十斤一袋子才8、9塊。我說天哪,太慘了。那一年我家種了8畝,如果價格好,可能就能蓋房子,給我和我哥娶媳婦了。但也娶不上,因為沒房子,就是破房子。

所以又出來打工,去到寧波。我當時也想改變,想進模具廠,聽說工資高,但沒有高中畢業證,辦了個假的也沒進去,還是在服裝廠幹。後來到了寧波北侖的梅山島,一個荒島上——年輕人沒有,都是一些年齡大的人。有一次我到梅山圖書館,神不知鬼不覺地翻到一本《唐詩三百首》,還是兒童版的。我的天哪,當時看了非常震撼。

我上學的時候,對唐詩、對李白其實沒那麼喜歡。但我記得最早1997年,我10歲的時候學到那首詩: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一下就感動得要流淚。可李白那種豪放的詩,我那時候感受不到觸動。打工以後,我突然有了自己的心理感受,再讀唐詩,一下把我給震撼了:怎麼寫得那麼好呢?可能就是那種機械化的生活給身體帶來的痛苦,還有困惑太多了。當我讀到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確實很有力量。再讀一些寫明月、寫竹子的句子——因為江南到處都是竹子——我覺得我看著明月也有那種感覺:一下跟那些古人的思想通了。

所以我就一邊踩縫紉機,一邊背唐詩宋詞,背了三、四百首。背得多了,我就去海邊看月亮,一看兩小時,然後自己也要寫。我記得當時也寫打油詩,比如:

「明月盈滿玉杯酒,暫忘殘夢笑高樓。青衫挽入幾星漢,揮下紅光燃千秋。」

那時候年輕,18、19歲,很狂,也很孤獨。我如果不用這種力量給自己找活下去的力量,可能就被吞噬掉了。因為我沒有自己,也沒有朋友,所以只能這樣。

那時候我打工8年了,已經快絕望了:第一個4年是新鮮期,第二個4年是極度崩潰和迷茫期。到第三個4年,我就想改變工作,去蘇州學房產銷售。2012年房產還一路高漲,結果我幹了一個星期,他們說我不適合,就把我炒魷魚了。電話銷售、推銷、上門推銷、去上海外灘送快遞……我幹了幾十樣工作,都沒堅持下來。最後又絕望地回到服裝廠。回去的時候,我的心其實已經死掉了。

還好,2012年我遇到了一本海子的詩。我覺得海子又重新拯救了我。我在海子的詩裡看到那種真誠:可以真誠面對自己的生活,哪怕迷茫、哪怕絕望。

我不論在哪個廠,每天都要寫東西。隨便找一張廢紙,拿個筆,就呼啦啦寫。我也不知道寫了啥,但像鎮定劑一樣,能讓我活下來、鎮定下來。我如果一天沒寫,就覺得自己白活了。那時候狀態真的很純粹,現在確實不太行了。

我最後就寫不了古詩那種了,古體詩很難表達我作為一個當代工人更加複雜的情緒,就寫現代歌詞。我喜歡過方文山,也喜歡羅大佑。我寫歌詞也寫了兩三百首,但還是沒人交流。我太迷茫了,因為在車間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創造價值,還是在製造垃圾。其實未必那麼痛苦,但我就覺得痛苦得不得了,我不屬於這裡,我要離開這裡,但也不知道去哪裡,所以我只能寫。

我在廠裡其實只給工友讀過一次詩——讀的是許立志的詩,也讀過一首海子的詩。他們聽了說:寫得挺好的,但對我們的生活有什麼用呢?我就沉默了。確實,好像對我的精神當然有用,但對他們沒用,我也能理解。

那時候我喜歡艾倫・金斯伯格的《嚎叫》,我就列印出來放口袋裡,一邊上班,一邊拿出來看兩眼,再塞回去。那種狀態很直接。有一次工友看到了,搶走一看,說:「你看這啥呢?小黃書啊?」一下就很挫敗,你也沒辦法。

所以我那時候想,我要跟我喜歡的歌手聯絡。我給許巍、汪峰、張楚發訊息,張楚大哥回覆了。剛開始我特別激動,慢慢地我們居然還成為朋友。我寫了就發給他,我想讓他點評,他其實也不點評。慢慢他知道我是幹嘛的,就說:小夥子你還年輕,要陽光一些,不要想得那麼沉重。其實我也想陽光,但我覺得我沒問題。

2016年那個時候,我在嘉興的電子廠打工已經13年了。我覺得我應該有個機會離開廠裡,去嘗試一下。那年勞動節,張楚大哥給我寄了一套書。我第一次有一種「夢想照進現實」的感覺:哇,搖滾明星給我寄書。但收到以後又有點失落,居然是心理學方面的。我想如果是梵谷的,或者是歌詞,那該多好啊。

那套書我也沒看完,送給4個不同的同事了,可能他們喜歡,因為我確實不太喜歡。後來張楚大哥給我介紹北京皮村,有一個工友之家,他們做工人文化服務。其中有個叫許多,他唱歌的。許多說:「你來可以,但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我想我都已經這樣子了,我29歲了,還有什麼苦不能吃?反正一無所有,我就毅然決然到了北京皮村。

剛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也沒法麻煩他。我就在網咖裡面,12點以後上兩個小時網,準備住一夜。但北京太殘酷了:你上兩個小時,第三個小時不上,他會把你拍醒。我記得有一次我在798,本來準備過夜,我又不會打遊戲,他把我拍醒說你不能在這住。我就在龍倫斯門口的長椅上想睡一覺,但那是夏天7月,蚊子太多,根本住不了。我就在798街頭暴走,所以那一片我非常熟。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四處流浪,晚上沒地方住,也沒錢了。

沒辦法,還是先穩定住吧。我本來想找跟藝術有關的,其實太遙遠、太異想天開了。29歲,我在北京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西餐廳端盤子。還好慢慢穩定下來,接下來就差不多步入正軌了,對我的人生來說。

因為我知道了皮村的文學小組,我去學習,證明我寫的東西有一個交流的地方。其實我的詩歌,一開始我覺得像歌詞,寫得不太好。我很情緒化,也不太會改,就拯救自己可以,但作為文字不太成熟。後來他們說那是詩,給我出了一個《工廠的嚎叫》(內部出版/自印)。一路這樣,後來又出了一個詩集。

其中很重要的是:我後來知道有「非虛構」這個東西,我就想寫我深圳打工的經歷,因為那段經歷太特別了,就叫《深圳南流記》。我寫了一篇大概8000字的非虛構。深圳那邊還有一個文學獎,給了我4000塊錢。這事我其實沒太在意。

後來我出了一本非虛構集,叫《溫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我覺得我從故鄉到異鄉,一晃,從15歲半、16歲的小夥子,已經成了37、38歲的大叔,非常殘酷。我覺得我已經〈從孫悟空到西西弗斯〉:那個時候我可以到處幻想、改變自己、改變命運;最後不過是不停上山推石頭的西西弗斯。

那本非虛構集裡收錄了《深圳南流記》。很有緣的是,後來它在一個叫《單讀》的公眾號上發了,有個翻譯Tony Hao看到了,覺得挺好,然後就在《Granta》(中文版)發了。去年中文版發了以後,過了兩個月就中大獎,收到信邀請我針對20多年的打工經歷寫一本書,給英國《Granta》出版社發。這是我人生的大獎。我能不能娶到老婆,下半輩子就靠這個了(笑)。

我覺得這事很魔幻。我沒想到我能寫非虛構,還有人看,居然還能賺錢。給我5000英鎊?7000嗎?哈哈哈,是嗎?反正好幾千英鎊。人生就是挺魔幻的。

其實我在世俗當中是一個很失敗的人,沒有存款,也沒有媳婦。每次打電話,我爸媽急得不得了。我其實也想找,但確實找不到。所以我覺得這等於是一種自我的救贖吧。明天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反正就先走一步算一步,起碼往前走著。

我突然想到2007年我買《漢語大字典》的時候,說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我跟我哥說:我也要寫一本「驚世之作」。沒想到驚不驚世不知道,但我也寫到明年能在英國出一本書,我覺得挺幸運的。

我講太多了,我來讀一首短的吧。寫得再不好,醜媳婦也得見婆婆,讀個〈中國製造〉。

中國製造

我們加工了收音機、汽車、電視、電腦、手機螢幕、蘋果手機
  我們製造了耐克、彪馬、阿迪達斯、英格蘭運動衫
我們焊接板、插電阻、打螺絲、安裝馬達保護器
  我們做袖口、裝拉鍊、上領子,把羽絨服裡外都對齊
我們和機器做朋友,與產品談戀愛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那些年
  仰仗青春好時光,誰也沒有離開誰
  可產品永遠年輕,我們的容顏已老
流水線不但製造了產品
  也製造了我們一成不變的青年生活
機器越來越熱,我們的心卻越來越冷
  猛回頭,猛回頭
  流水線上的少男少女也成了獨特的中國製造

➤ 陳昌遠:想著詩,有些聲音就會出來

陳昌遠:
我有時候會被問:為什麼要寫詩?尤其是我去面試記者工作的時候,面試的主管就問:「你為什麼寫詩?」我記得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回答,就看窗外,想說詩可以描述一些東西,但我講得坑坑巴巴,也不知道怎麼聊。後來被問多了,我就覺得要誠實一點,其實我17歲的時候就想談戀愛,我就去讀徐志摩、余光中,想像說我可以寫詩、成為詩人,也許會有一個不一樣的身分。

我17、18歲讀高中的時候,其實很不喜歡讀書。我從小就逃學,勉強讀到高中,還留級。後來轉到高職,高職又因為生病休學一年。等我高職畢業的時候,等於高中階段花了5年才畢業,跟我同年紀的人那時候都已經大學二年級了。

我後來也讀了大學,念的是營建工程系。工程系要讀數學,要讀工程數學、結構力學,還有微積分那種東西,我實在讀不下去,讀了兩年就休學。也就是說我休學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大學畢業了。那個情境下你會覺得很自卑,也很挫折。

那時候我去面試煉鋼廠工人的工作。我想說反正我學歷也沒有很好,我又是高雄小港人。小港就是工業區,有煉油廠、造船廠、發電廠,還有各種加工廠。你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就進工廠做技術員,生活也會很穩定。我們那個地方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長大的,下一代也大多會選擇進工廠工作。

但我去面試的時候,面試我的人問我:你為什麼不把大學讀畢業?你應該好好把大學讀畢業。那種話有點像在訓話。我心裡就在想:我就是想來做個工人,怎麼做工人還要被要求大學畢業?

我心裡很不高興。後來我陸續去工地做粗工、到銀行做信用卡催收……那時候台灣發生卡債風暴。在這些過程裡,因為你學歷不如人、人生階段落後,你會有很多自卑跟挫折。那時候詩反而是一種救贖,我會寫詩,也許可以透過詩去表達不一樣的自己。你會想像自己不只是一個小小的人,你也許有某個獨特的部分。

我也想過,那我寫詩,有可能進文化產業、藝術產業工作嗎?或者當編輯?但基本上不太可能。因為臺灣的文藝資源大多在北部,高雄沒有那樣的資源,學歷也不允許我跑去臺北應徵這些工作。

有一天我看到報紙印刷廠徵人,我就想,我喜歡寫詩,那我進報紙印刷廠,我可以每天看報紙,從中獲得養分,又可以賺到薪水,這工作滿好的。我就去應徵,他們也用我了。後來我做了兩年才知道:他們剛裁員裁了50人,裁到沒人了,所以需要年輕、低薪的人進去,我才拿到這個工作。

我那時候才發現,這是一個黃昏產業——報紙這件事情,大家還有人在看報紙嗎?現在時代完全不一樣,沒人看報紙了。我在印刷廠做的時候就想,哇賽,我進了一個超級黃昏的產業,這印刷廠隨時還是會裁員,它有一天會消失的。大概3年前吧,這間印刷廠真的消失了。

我就想,如果我沒有去應徵當記者、順利取得記者工作,我大概38歲的時候就會被裁員失業,然後可能跑去做保全,人生路徑應該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寫詩對我影響非常大,我因為寫詩進了印刷廠;也因為寫詩,提升了自己的書寫;加上看報紙看多了,所以我有機會做記者。詩就成為影響我人生轉折的一個「因」。

在印刷廠裡,報紙印刷剛開始的前十分鐘最忙,你要調整、讓它穩定。穩定之後你其實站在那邊沒事幹,可是你還是要裝忙,因為油墨品質會跑掉、套印可能會跑掉,你要檢查。我就是每抽一份報紙檢查的時候,看一篇文章,看完再放下去。其實很多時候也沒有真的在檢查。

印刷廠很吵。在那個很吵的過程中,我都戴著耳塞,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後來我到臺北當記者,不知道要穿什麼好,我就在一間專門賣制服的店看到藍色衣服,就每隔一段時間買個6、7件,每次上班都穿那一件。那個顏色跟我以前在印刷廠穿的上衣顏色是一樣的。

面對印刷機的時候,環境很吵雜,可是在那個過程中你會感到一股安靜。你想著詩,有些聲音就會出來,有一些句子會出來。我就把句子寫下來,可能寫在小紙條上放口袋裡,下班回家再把這些句子整理,變成一首詩。

接下來要讀的這首詩,就是在那個過程中想出來的。我這本詩集叫 《工作記事》,裡面有43首,其實每一首都叫〈工作記事〉,所以我用編號。這首是編號3。

 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明日的工作為何
而後天的,往後的
所有表上的流程的等待的
不期待的
都已經知道了
每一顆螺絲都是被知道的
都必將被鎖入
對應的螺孔,螺紋與鑽床
也是知道其固定的硬度與扭力
或者耗電量,需索的電源中
每一條金屬線都必將
纏繞彼此,輸送已知道的
最大輸出,以及光熱,是電
抵達每一個接點
每一個接點,都是知道了
都必將受焊於極致之上
端與端之間是寂寞而單調的語言
是知道了
是固定的路通往
固定的方向與地點
是確知用途的器械或者
具備功用且必須有所作用的
種種部件,微小且粗略
零碎亦可替代的方便
這些,都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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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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