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過動公寓裡的怪咖:王和平《怪咖啡因 blame it on the caffeine》詩專輯計畫

第一次見到詩人王和平,是在曾經設於華山文創園區的紅氣球書屋。那時我們共同參加詩擂台,一種舞台性質的詩歌表演。王和平朗讀《過動公寓》裡的〈敬我們的過動公寓〉,中文與粵語夾雜,非常迷人。追蹤他的IG,發現有一場演出在臺南,然而點進連結時,已經是活動結束,貼在網路上的照片分享。我立刻私訊詢問,請他下一場務必通知我,我想去。

終於,等到最近的一次演出,在溽熱的午後舉辦的詩專輯《怪咖啡因》導聆會。演出場地位於聲色Sounds Good的地下一樓視聽室。王和平正在臺前調整樂器lyre,一把橫躺在桌面上的琴。他一邊調音,背景是有點電子迷幻風格的鼓聲。

在王和平正後方的牆上,投影一段截取自朵卡萩(Olga Tokarczuk)《雲遊者》書中的文字,彷彿今日表演的邀請函:

儘管同樣映入眼簾,讓人聯想到曼陀羅根,依附子宮生長,子宮是一種賞心悅目的肌肉,纖細勻稱,很難想像曾幾何時,竟有人相信它會在身體裡遊蕩,讓所有人心驚膽顫。無庸置疑的是,身體裡的器官都是經過謹慎包裝,以便長途旅行。而她的陰道也一樣,沿著形狀切開,揭露當中的秘密,短短的甬道,盡頭是死路,感覺上全然無用,只因它壓根不是通往身體內部的途徑。陰道的盡頭,是一個沒有出路的內室。

搭配〈怪咖啡因〉演出的限定飲料,是由聲色Sounds Good設計的怪咖啡因特調:「葡萄柚冰美式」,確實「怪感」十足。

演出前的間接照明,將王和平的身影團團包圍在巨大音響、筆電、混音器、吉他、效果器,與各式各樣的器材線之中,彷彿置身於他的巢穴。王和平一身黑色造型,連襪子也是全黑。(因為他希望現場是更黑的狀態,沒想到連造型都這麼一致用心。)演出開始前,燈全關掉,只剩下投影的亮度,以及電腦旁小小螢光綠的桌燈、製造氣氛的一小串燈泡。

燈暗不久,音樂進來,王和平唱了一些像是暖身問候的序曲,接著進入開場說明。《怪咖啡因》的詩專輯脫胎自詩集《過動公寓》的二部曲,王和平邀請參與者盡可能放鬆自己,不論身體或感受都希望調整到最自在的狀態;可以當作他是一場夢的DJ,邀請參與者緩慢共同入夢。此外,王和平也分享自己曾經想像莎弗(Sappho)帶著樂器,唸一首詩,因此重新思考,關於作者跟表演者之間的定義,且幻想能回溯口述文學的傳統,像從前一群人圍著火堆說故事。

昏暗中,跟著投影與聲音的指引,一同翻動手中的詩集,來到第一首〈走來走去〉。王和平藉由詩中的情境,以樂器帶出背景的環境音,雙腳打著拍子。明明坐在檯上的木椅,透過音樂,彷彿真的在原地走起路來,進入詩中的情節,體驗一段沉浸式的口述文字。

手腳並用的同時,王和平有時混音,有時敲擊lyre的琴弦,創造豐富的聲景。像被丟進空曠的地底廢墟。王和平閉上眼,繼續吟詩,中文與粵語交替、混雜。音樂結束後,他聊天般談起這首詩的背景,立體了文字內容的厚度。

投影切換到下一首詩〈迷宮內在〉的前導,王和平聊起關於貪食蛇遊戲的戲劇化困境,投影同步來到詩集的文字。導聆會現場聽到不少關於詩作背後的故事,包含寫詩的起因與念頭。〈貪食蛇〉的音樂響起時,電子效果的成分多了點迷幻太空感,王和平的身體跟著旋律,微幅擺盪。內容是《怪咖啡因》的錄製成品,昏黑的環境中,令人逐漸失去時間感。

音樂結束後,王和平聊起第三首曲目〈敬我們的過動公寓〉,背景故事與照片輪番登場,他想用這首詩致敬過往的魔幻時光。當他開始表演時,我發現先前在詩擂台聽過的版本,與今日演出所創造的質感,南轅北轍。譬如中文與粵語的交錯,讓人猜不到下一句會聽到什麼語言,有時以為是中文,但聽不懂,看著詩句的文字,才意識到是粵語。像這樣的陌生話語帶來的聆聽感受,莫名令人上癮。尤其這首詩有一句「要不要再來一杯」,不斷誘惑著,與這次的限定飲品一樣瘋狂,難以抗拒。

當文字作為共通語言的文本時候,王和平在先前詩擂台的表演是手拿詩集,站著朗讀,這次詩專輯的演出則是更有靈性、更活潑地自由玩耍。譬如來來回回的重複與跳接,就算不看文字,也可以單純享受字詞間的情感與情緒流動。王和平詩集的文字像是壓縮檔,詩專輯的呈現則宛如解壓縮。

導聆會在現場氣氛逐漸像將睡未睡前,近乎失去意識的狀態,音樂將文字的質地轉換成更難以捉摸的生命體。《過動公寓》裡的詩作充滿日常的生活感,王和平藉由音樂的實驗與聲調的戲耍,將簡短的句子,有機地重複排列組合,化作綿延的意識漫遊。

王和平的嗓音帶點鼻腔的摩擦感,適合神遊,而他的音樂與曲調,過動的詩意,不斷在彼此對話、自言自語,反覆交替,中文、粵語、英文,多重混雜。不知為何,讓我想起《色情白噪音》裡的一些畫面。一個小時的表演告一段落,中場休息時,現場燈亮,投影上出現王和平的個人介紹,背景的照片是他在東華唸書時,從住處的窗景看出去的風景。左下角角落放上一個Google翻譯的截圖畫面,左側的英文:「sound-sculptor-writer, when she zones in.」右側的中文:「聲音雕塑家兼作家,當她進入時。」

下半場的另一個小時,王和平分享的內容,主要來自他就讀臺大音樂所博士班時,接收到的創作上刺激。譬如,他提出關於聲音與語言的路徑、聲音與語言的移動、甚至性別與社會環境,會如何影響到聲音與語言的表現。

王和平回憶,當初第一個用力製作的專輯《路人崇拜》,完成後卻沒有用一樣的力氣去推廣。之後,他陸續出版兩本文字作品,包括小說集《色情白噪音》和詩集《過動公寓》,也因此發現台灣的作品推廣流程,似乎是先出書,接著辦新書發表會,有機會還可以全台巡迴辦分享會。於是當他從《過動公寓》取出詩作,完成最新的詩專輯《怪咖啡因》後,決定把這樣的流程反過來;他設定全台的巡迴日期,逐一完成大半的巡迴演出,最後再辦今天這場,相當於發表會的導聆會,準備迎接專輯上市的日期。

王和平用他熟悉的音樂語言,挑戰文字語言的邊界,產出新生的閱讀體驗。其質地與調性,都與純文字的差異甚大。聽完王和平的故事與音樂,再回頭去讀詩集,有更多體會上的加乘。

這次的《怪咖啡因》使用復古感的卡帶形式發表,已在嘖嘖上募資。今日的導聆會徹底刷新想像——王和平如同莎弗,在成為詩人以前,他先是一個音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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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9 19:00
閱讀隨身聽S12EP9》小小的豆子藏著豐富營養與布農迪娜們的智慧 ft.《走進彼桑拉返》

近期出版的《走進彼桑拉返:布農的菜園》、《走進彼桑拉返2:迪娜與她的種子》這兩本書,以花蓮卓溪鄉的「布農豆豆班」為核心,透過豐富的圖像和照片,呈現部落長輩的傳統農耕智慧,記錄豆子的文化史,也帶出有機農作、生物/飲食/地景的多樣性及里山倡議等重要的當代議題。本集節目邀請到駐地10年的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專員詹于諄、兼職專員蕭淳恩,分享布農族的菜園與豆豆故事,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精華摘要】

➤「彼桑拉返」在哪裡?

蕭淳恩:哈嘍,大家好!Uninang Mihumisang!

主持人:這是布農語的打招呼方式嗎?可不可以再說一次,我們來布農語教學一下。

蕭淳恩:Uninang Mihumisang!Uninang是謝謝的意思。

主持人:所以通常遇到一個人,會先跟他說謝謝?

詹于諄:在布農族,如果是晚輩見到大家,會先說Uninang Mihumisang!如果是長輩的話,會說Mihumisang!

主持人:所以應該是晚輩先跟長輩打招呼嗎? 

詹于諄:布農族的倫理通常是長輩會先關懷晚輩。Mihumisang這個詞的字面意思是:繼續呼吸、保持呼吸。

主持人:像我們碰到人可能先說:「吃飽了嗎?」關心對方有沒有吃飽。人如果不能好好呼吸的話就沒命了,那麼布農族的招呼語好好呼吸的意思就是,好好活著、保持健康。

詹于諄:是,就是持續保持這個氣息。

主持人:這兩本書的標題都有「走進彼桑拉返」,「彼桑拉返」是一個地名嗎?

蕭淳恩:它是「家旁邊的小菜園」的意思。在布農族語裡面,各式各樣的耕地都有不同的稱呼。一些日常生活中會取用的各種植物,就會種在這個小菜園。

詹于諄:大家可以用英語的字詞結構來想,sanglavan(桑拉返)在布農族語是蔬菜的意思,Pisanglavan(彼桑拉返)就是有很多菜、種菜的那個地方,也就是菜園。

➤從只看得見水稻,到理解豆豆的重要

主持人:翻開這兩本書會走進一個可能在平地、在漢人的社會裡感到陌生的領域。講到豆子,好像市場上看得到的紅豆 、黃豆、綠豆、菜豆、四季豆,大概頂多兩隻手就數完了,但在這本書裡面其實滿多豆子。想請兩位先談一下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在這兩本書扮演的角色?

詹于諄:我們會認識這群布農族族人,源起於2013年底。當時玉山國家公園遊客中心前有一片水稻田,種稻的農民會使用殺草劑、農藥等等,有點影響到生態保育、遊憩觀感等等。國家公園希望跟在地的居民有長期的夥伴關係,所以就找了慈心基金會,希望協助部落轉做有機,就是不使用農藥、化肥的友善耕作方式。坦白說,當時我們來的時候,眼睛裡只看得到、或是只看得懂這片水稻田。

主持人:其他豆都看不懂?

詹于諄:看不懂,以為不過就是菜園嘛。當時的視角是很侷限的,要將水稻田轉做有機,精神都聚焦在水稻田。直到後來有幾次經驗,打破了我們的視閾。首先是2014年的時候,部落恢復了他們中斷了大概三、四十年的「射耳祭」。

射耳祭的祭儀要準備各種的農作物,在這些農作物裡面除了水稻以外,很多我們根本沒看過、看不懂的東西。有豆豆、小米、還看到高粱,有些名字也都不知道,覺得很新鮮,但還是不太知道它們的價值。

因為我們對原住民部落相對是比較陌生的,2015年邀請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的金惠雯老師來演講,他就提醒我們,要特別關注布農族的豆類。

主持人:為什麼要特別關注豆類呢?

詹于諄:當時金老師提到另一位布農族人乜寇.索克魯曼老師,在南投的部落已經開始做布農族豆類的調查。乜寇老師為什麼會開始做這件事?源自於他到祕魯參加一場國際會議,看到當地保存了許多不同的馬鈴薯品系、品種,跟我們平常看到的馬鈴薯都不一樣,色彩繽紛。乜寇老師當時很驚訝,他想到,其實布農族也有很豐富多樣的豆豆品種,他小時候曾經看過,但這些知識是過去他比較忽略的。

因為金惠雯老師的提醒,再聽到乜寇老師的行動,我們也開始思考這件事。不然過去的姿態比較像是,我們是來輔導農民做有機水稻轉作的。

主持人:有時候我們可能覺得自己是比較進步的,有資金、有技術,要去指導眼中認為比較落後的。但殊不知他們有很多很棒的傳統智慧,只是我們還看不到,其實到底誰被教還不知道呢。

主持人:這兩本書看起來似乎不太像政府出版品,是不是林保署(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給你們很大的空間呢? 

詹于諄:現在的林保署、以前的林務局,過去跟在地部落的關係其實是比較緊張的。

主持人:為什麼?

詹于諄:簡略地說就是原住民的土地很多都變成林務局的。從日治時期,原住民的土地和生活就被政府管控、限制很多,所以關係就比較緊張。

過去會認為山林中沒有人類的活動才能夠做好保育,但是現在的保育觀念已經有很大的轉向。以里山倡議的概念來說,在自然環境中,有人為經營、有適度干擾,可以累積人類如何跟這個環境持續發展、相互共生的智慧跟知識,這反而是有助於提升生物多樣性的。近年林保署採取里山倡議方針,很積極地跟在地社區合作,也支持我們這個計畫。

我們工作者向在地部落學習,發現這個知識斷層跟台灣整個經濟發展的歷程有關。有段時間大量部落人口流失,去到都市,或是當時的時空背景不准學習族語,這些都會影響到布農的農耕智慧傳承。

所以不能只停留在向他們學習,學了以後怎麼辦呢?我們就組織了布農豆豆班,以保存、轉譯這些知識,更重要的是活化。

➤豆豆班不是產銷班

主持人:那麼布農豆豆班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呢?

蕭淳恩:通常聽到「XX班」加上農作物的名稱,就會覺得是不是一個產銷班?但是布農豆豆班不是賣豆豆的產銷班,而是讓大家可以共同學習、創造相遇機會的班級。

因為傳統上布農的知識是以家族為單位來傳承,以前每個家族會有自己的一套知識,在家族內流傳。豆豆班在做的事情,就是把大家call在一起,讓大家在一個區域一起種東西。

在豆豆班中讓不同家族的知識,透過互動跟對話的過程自然地浮現。我們也希望除了找長輩一起共耕、共食之外,也找部落的年輕一輩進來,讓大家看到長輩是如何操作這些事,這就是書裡面也有提到的接傳人課程。 

我們也想讓迪娜(Tina,布農族對女性長輩的尊稱)知道,他們做的事情是非常值得被肯認的,所以串連各式各樣的單位,比如現在國小裡有食農教育,我們就會帶豆豆班去學校,讓長輩們去小學,帶小朋友認識、種植這些傳統作物。或是對永續農耕、對原住民傳統知識有興趣的單位也會來參訪,那就由豆豆班的長輩們來講解、分享。


豆豆班到小學進行食農教育,介紹布農豆豆。(圖源:走進彼桑拉返粉專

主持人:豆豆班裡的長輩是女性居多嗎?這跟布農族的生活或經濟樣態有什麼關連?

詹于諄:布農族在農耕是有性別分工的。男性主要負責開墾,因為比較需要重體力。播種、疏苗需要大量人力,會大家一起協作,再之後的照料跟管理,主要都是婦女在負責。

另外,以前是大家族嘛,大家住在一起。三餐是輪流煮,小米、肉類來自公有的倉庫,但菜就是主廚要自己出了,如果菜園沒有種好,負責煮的那幾餐沒有菜,很丟臉耶。

主持人:所以要把菜園顧好,就需要有技術、知識的傳承。

詹于諄:其實布農的農耕知識,不僅限在菜園這一塊,只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從山上游耕、旱地的耕作形式,轉為山下平原地區的定耕、水田的形式。在這樣的變化下,大量的耕作知識就流失了,實踐者也慢慢的消失。

但是這些知識還沒有完全消失,現在50幾歲這一輩,小時候的主食記憶還有吃小米。年輕時離開部落討生活的迪娜們,當她們再回到部落的時候,就在自己的菜園裡面,把這些知識與技藝實踐出來。迪娜就是很會墾荒地啦!我看過最誇張的,是堤防邊只有薄薄一層土,迪娜也能種出豆子。這些豆子的品種、知識,也就被保存下來。


迪娜在不同的菜園裡,考量地形、氣候、病蟲害等條件,會種下不同的豆豆,也會依據每種豆子的型態特質來配置種植位置,發揮功能。(圖源:《走進彼桑拉返2:迪娜與她的種子》內頁)

➤種類與營養都很豐富的豆豆們

主持人:身處都市的讀者或許會想,這些豆豆好吃嗎?或是這些豆類對我們的健康比較好嗎?

蕭淳恩:有一次辦活動時,遇到一個女生說,會來參加是因為她吃素,只能一直吃黃豆。她很想知道,有沒有其他的豆也可以吃?豆子的營養價值,大家最常提到的就是蛋白質,但其實每一種不同屬的豆,它的營養成分也不同。像南安這裡布農族保有的很多都是菜豆屬的豆類。

主持人:所以跟黃豆不一樣嗎? 

蕭淳恩:不一樣,黃豆是大豆屬的,蛋白質含量很高。但是菜豆屬的豆子,例如四季豆,是澱粉含量比較高。如果想要煮這些布農豆豆的話,最傳統的方式就是煮湯,跟其他菜或排骨一起煮,也可以泡豆豆水,消水腫很有效。

詹于諄:布農族傳統食用豆類的方式是吃乾豆,將成熟的豆子烘乾或曬乾,所以煮之前要一定要先泡水,像我們煮綠豆湯、紅豆湯那樣。

布農族為什麼會大量食用豆類?可能跟他們早期經常遷徙有關,過去在山林地帶生活的時候,乾豆很好攜帶、體積也不大,做種子也很方便,就形成他們飲食文化的一環。布農族許多豆子是菜豆屬的豆,是抗性澱粉,就是這個澱粉吃下去之後,血糖不會馬上升高。

主持人:聽起來很不錯,所以吃豆是很好的?

詹于諄:是不錯啦!用來取代澱粉的攝取,同時也攝取到蛋白質。布農族的豆子很多元,像黑芸豆,不是漢人的黑豆喔,黑芸豆它就黑黑的,花青素非常多。還有的豆子是含有葉酸,一些微量元素。

主持人:所以我們以前對這些瞭解太少了,很陌生。

詹于諄:而且布農族以小米當主食,豆豆是菜,剛好營養成分互補。 

蕭淳恩:布農族的穀物也非常多元。豆子多元、穀物多元,就能保有可替換性,不會一直吃同一種東西,飲食中可以有各種選擇,搭配起來也非常健康。


布農族多樣的穀物、豆豆。(圖源:走進彼桑拉返粉專

主持人:那我們能買得到這些布農豆豆嗎? 

詹于諄:我們還是希望大家能親自來這裡,讓我們先帶你認識,也一起走進Pisanglavan(彼桑拉返)。先跟長輩、迪娜和族人們有互動交流,會更瞭解這些東西的好處在哪裡,也會看到其實不只是營養,還有Tina種植這些作物的方式,怎麼樣是人與自然共生。

蕭淳恩:之前搭配書帶了一場走讀活動,帶大家去看Tina的菜園,他們的菜園一年四季都有東西。Tina會考慮氣候、觀察不同屬的豆子,去把豆子配置在不同的地方。例如把樹豆配置在田區的邊緣,一方面是防風,另一方面有些田是斜坡,把樹豆種旁邊,樹豆的根會像樹一樣抓住土壤,做水土保持。整個菜園就會像一個生生不息的小森林。

詹于諄:我想跟大家介紹一位迪娜,她的漢名叫潘竹菊,布農族語名是Tanabas Binkinuan,她已經快80歲了,但一直在創新,她會觀察土地、調整方法。

例如這幾年外來種銀合歡造成生態問題、搶奪其他的樹木的生存空間,可是這個銀合歡種子,不小心落入這位迪娜的菜園裡頭,就被迪娜給馴服了。怎麼馴服它呢?因為銀合歡的葉子是小葉狀,保留陽光可以曬進來的縫隙,所以迪娜就把一些需要爬藤的豆類,種在銀合歡底下,這樣就不用搭豆架了。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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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書簡S2EP7》台北電影節影帝影后觀音菩薩級的演出:《白衣蒼狗》與《我家的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演技爐火純青、存在感強大的演員的最高讚賞,是「怪物級演技」。但上週末甫揭曉的台北電影節新科影帝影后的表演,我認為已超越了「怪物」,成為淨化人心、渡化眾生的存在,忍不住封他們為「觀音菩薩級」的演出。

最佳男主角是在曾威量導演的《白衣蒼狗》飾演外籍移工的萬洛.隆甘迦(Wanlop Rungkumjad,以下簡稱萬洛);最佳女主角則是在潘客印導演的《我家的事》飾演彰化社頭小鎮傳統母親的高伊玲。兩部皆是新銳導演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也是兩位分別在泰國與台灣耕耘許久、實力堅強卻少被關注的演員的破繭之作。

移工與母親,是近年台灣影視作品中常見的角色設定。然而,萬洛飾演的悟姆,是在貧窮偏鄉擔任看護的非法移工,要照料行動不便的病患日常起居,從沐浴、餵食、到如廁,擔任如母親般的照護者的角色。而高伊玲演出的阿秋,雖為傳統女性,卻為了守護家人,經常需顯現出剛強形象。

觀音菩薩也是超越色界性別的,既可男身,亦可女相。唐代以前,觀音菩薩被認為是「男身」,在《華嚴經‧入法界品》,形容觀音為「勇猛丈夫觀自在,為利眾生住此山」。而宋朝以後則認為觀音菩薩會因眾生需要而顯化為各種形象,漸漸被賦予慈悲、具母愛的女性形象。《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有云:「應以長者、居士、宰官、婆羅門、婦女身得度者,即現婦女身而為說法。」

慈悲與忍辱,是觀音菩薩的特質,恰也裡外體現在這兩個角色身上。

➤蒼茫無情的邊陲底層

《白衣蒼狗》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就不打算讓觀眾舒服。橫躺的、沾滿糞便的屁股佔滿鏡頭。悟姆拿著毛巾幫腦性麻痺者阿輝擦拭清潔,來來回回,伴隨阿輝的喘氣與呻吟。灰暗蕭索的深山偏鄉,殘障兒與久病母相依為命,悟姆是他們的依靠。然而,悟姆也只是這底層食物鏈中的中下層,他的下層還有更多等工作等薪水的東南亞各國移工,上層則是他稱為「老闆」的管理者阿興(春風飾演)。我們不知悟姆的過去,他如何「爬」到變成管理階層的「幹部」,當阿興開著貨車載著一車人肉照護者時,悟姆小小的「權力」是可以坐到副駕駛座,阿興心情好還會請他抽煙。


2025台北電影節最佳男主角得主泰籍演員萬洛.隆甘迦(Wanlop Rungkumjad)(取自:台北金馬影展)

悟姆與移工們的「宿舍」,是山路深處的工寮。員工們因為老闆積欠薪水而不滿,一位女移工英德莉生病猝死,大家爭搶她的工作,悟姆慈悲為懷扛下來:「她的工作我來做,錢,大家分。」

悟姆總是穿一件藍紅白相間的褪色舊夾克,背一只破舊的斜背包,一直在搬運病患、清潔、餵食,排解移工與阿興之間的紛爭,真的不行時,慈悲地任他們逃跑。逃了,就得再補新的。

怎麼補?

➤超越語言的環境音

這是我在《白衣蒼狗》觀影過程中最震撼、最開眼的一段戲。《白衣蒼狗》全片的環境音都巨大到要震破耳膜,一開始我的確感到干擾,特別是汽車的引擎聲。但此時,深夜十輛無牌廂型車一字排開,一輛接一輛畫過鏡頭,駛出偏鄉,我突然感覺那一輛一輛出任務的黑車,撞進了我的心裡,撞開了我未知的一塊世界。


電影《白衣蒼狗》劇照(取自:台北金馬影展)

阿興與悟姆一組,阿興開進市郊的觀光飯店(此片中唯一「都市化」的建築),悟姆下車等著。與其他掮客的嘍囉一樣,張望、徘徊、standby。突然,大廳玻璃門一開,旅遊團的東南亞團員一湧而出,悟姆上前搶人,抓到幾個是幾個,一邊把人趕上阿興的車,一邊甩開追上來的導遊。搶人任務完畢,悟姆揭去口罩,露出自信笑容,轉頭對那一張張新來的迷惘的臉孔說:「passport, please。」(麻煩交出護照。)

下一場,是在移工陪酒的酒吧「慶功」,悟姆抓麥克風唱跳著泰語版的〈寶貝對不起〉。菩薩可以抓人、可以唱卡拉OK嗎?悟姆沈浮也臣服於五濁惡世,渡當渡者,樂所當樂。儘管這是全片唯一勉強稱得上「歡樂」的短短一場戲。

若以一個字形容《白衣蒼狗》,我想只能是「悲」,卻不盡然是悲情、悲苦,更多的是悟姆的悲憫與慈悲。泰國演員萬洛如觀音菩薩顯化般,進入了這個角色。如何才能辦到呢?我想他上台領獎時真誠謙卑素樸的態度與笑容(外加找不到站在身邊的翻譯時的天真可愛),已經回答了。


電影《白衣蒼狗》劇照(取自:台北金馬影展)

➤社頭一家人的日常與無常

若說悟姆是靜默溫柔的照護者,《我家的事》的阿秋則是菩薩的「憤怒相」擔當。會為小孩挺身而出,對財大氣粗開著豪車的家長大譙:「叭三小!」會對口頭上亂開支票的丈夫嗆:「豪洨。」高伊玲從語言到姿態完全融入彰化鄉間,身為彰化小孩,我真的覺得她就像堅毅又隱忍的彰化媽媽。


2025台北電影節最佳女主角得主高伊玲(取自「我家的事Family Matters」臉書專頁)

《我家的事》故事原型是導演潘客印家的事,先拍成短片《姊姊》,以自然細膩的日常情節與對白擄人淚腺。因為在課堂上作為教材播放,我重看《姊姊》不下十次,每次到結尾還是會被姊姊小春(黃珮琪)真摯的眼神感動,台下學生們經常也同步熱淚盈眶。《姊姊》只說了姊姊(身世)的事,《我家的事》則擴展到四個章節,分別娓娓道來姊姊、媽媽、弟弟、爸爸的事。

彰化社頭一家人的事,既很日常,也很無常。車著襪子、甩著芭樂的日常,偶爾想要奢侈慶祝就全家上牛排館的日常,雨天穿著藍黃相間小飛俠雨衣坐在爸媽摩托車後座的日常,全家人摩托車四貼的日常,自家門口被人停車會很不爽的日常。媽媽的無常來自「求子」一事,而傳統女性「生不出小孩」便只能隱忍。顧全丈夫尊嚴,忍著不說問題不在自己、忍著中藥的苦,忍著人工授精後的暈眩不適。


電影《我家的事》劇照(取自「我家的事Family Matters」臉書專頁)

《我家的事》四位演員表現皆讓人激賞,三月在大阪亞洲電影節榮獲「藥師珍珠賞」最佳演出獎,頒給了一家四口,這次在台北電影節也是全家入圍(外加導演入圍最佳劇本獎)。而高伊玲與丈夫、女兒、兒子的互動更是場場精彩,就像觀音菩薩變化三十二相般,在悲喜之間游刃有餘。

向丈夫的軍中同袍借精時展現出的勇敢強勢,停水時和兒子騎摩托車去汽車旅館開房間洗澡滑稽逗趣,面對精蟲活動力不足、收入不足、成就不足的丈夫,更是在爽利對話後,展現萬般不忍。高伊玲沒有把阿秋演成(或者說潘客印沒有把阿秋寫成)連珠炮發牢騷的傳統母親,最關鍵便是在「忍」。忍著沒有對女兒說出非親生的身世,在女兒得知真相來與母親直球對質時,阿秋哽咽顫抖說出:「難道說我做到這樣,還是不夠嗎?」母親是做得最多的人,卻時時擔憂自己做得不夠,給得不夠,把小孩的事都當作我的事。

若把《白衣蒼狗》視作一部移工及長照議題的電影,或把《我家的事》視為導演家的故事,都很有可能因為「甘我什麼事」而錯失這兩部神作。當我們透過銀幕融入悟姆的慈悲,或感受阿秋隱忍背後深藏的愛時,都可以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強壯、更溫柔、更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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