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誰為歹物出面:梁廷毓的《噤聲之界:北臺灣客庄與原民的百年纏結和對話》

➤靈.異.照.片

第一次遇見梁廷毓的名字與作品,是在MOCA一檔2019年的展覽《烏鬼》。《烏鬼》裡徘徊許多魑魅魍魎、非我族類的故事,以鬼影揭開數種生存邊界、記憶的殘餘。

當時他展出的作品是《斷頭河計畫》的其中一部分,名為〈斷頭之河〉的錄像裝置作品,結合訪談、文獻、問神儀式,以鮮豔色彩套疊於地形圖與寫實影像,讓現實產生異樣光譜、使「幽冥之物」變得可視。讓許多觀眾感到驚懼震撼的,也許是作品中,透過生者訴說「家族先人曾被原住民砍頭」的故事。

梁廷毓的新書《噤聲之界:北臺灣客庄與原民的百年纏結和對話》中,曾述及他在研討會上,講述「吃番肉」的民間記憶時聽眾的反應:「不少聽眾與講者,流露出一臉錯愕和驚異神情⋯⋯頻頻皺著眉頭,彷彿不相信這些是『人可以講出來』的歷史。」

我是讀瓦歷斯.諾幹的詩作〈霧社1892-1931〉才知道何謂「番膏」。其中「一、膏(1892.埔里)」一節,有一個失蹤、被煮成番膏的孩子。詩人詩末附上「本事」(來自胡傳《台灣日記與稟啟》):「民殺番,即屠而賣其肉,每肉一兩值錢二十文,買者爭先恐後,頃刻而盡;煎熬其骨為膏,謂之『番膏』,價極貴。官示禁,而民亦不從也。」

「噤聲」所連結的其中一種意涵:呆掉、震驚、失語,恐怕是許多人與此段歷史第一次接觸的反應。

他的展場是有鬼的。梁廷毓在一篇文章〈冥眾的參與:如何構作一個魂在的展場?〉提及,《斷頭河計畫》的幾次展覽,工作人員、或能感應的觀眾向他傳達,展場有嘈雜的異聲、面目兇狠的鬼影,空蕩展場卻有許多「人」湧入。廷毓也曾撰寫論文,討論臺灣的靈異照片、觀落陰。

與我世代相近的臺灣觀眾,誰沒看過《玫瑰之夜》的靈異照片解析?節目中的影像專家負責除魅(我們為什麼以為看到靈體?),靈學專家捕捉能量(靈體想對我們說什麼?),意味著靈異(照片)可能不只是「看到鬼」而已。(

梁廷毓還認為,鬼魂並不只是所謂歷史幽靈的隱喻,若受此隱喻限制,我們會不容易看見複數之靈的存有。「鬼魂就不再只是歷史中壓迫與受壓迫結構下,被粉碎的生命、失語者、失能者、無力者,而是以另一種架構自為地存在:以靈異影像為中介,鬼魂作為處於『世界與眾鬼』宇宙觀下的人們,重塑自我知識、感性與精神意識的媒介。」

除了對「靈」深具啟發性的的摸索,「異」、「照」、「片」,在字面上,似乎也可各自扮演提示,引導我們理解《噤聲之界》的寫作行動。「異」是異人、異地、異族、異樣體驗;「照」是框架、打光、顯像,也「照應」複雜的人群記憶;「片」是散落的文獻檔案、弱小零碎的記憶、等待組合的事物,是永遠「片面」(並非負面意義)的觀察。

➤「界」的消息(或沒消沒息)

後來陸續在各地聯展看見梁廷毓的作品,除了震撼於作品產量之豐富深刻,也難免有「一定很忙吧⋯⋯」的念頭。畢竟此系列的創作、調查、研究,根植於深入對話、親身走訪,但也因為這些投身,得以為觀者拜請,現實地域的另類察覺。

「一般均質化的空間不容易產生鬼魅,反倒是破碎、曲折、角落與幽暗的所在總是鬼影幢幢。」這是梁廷毓為我們指出的一種「幽冥地理」。他在裝置、影像作品中的「著色」、「負像處理」不只為了見鬼,也可勾引、挑破一些固而未定的陰陽分界。

《噤聲之界》的「噤聲」在書中指涉幾種面向:未能明說的家族記憶;客家、原住民族群對過往衝突歷史的共同靜默;隱藏地名中的噤聲歷史(何為「頭寮」?何為「殺人窩」?);定居殖民者的語言、歷史讓「異族」噤聲⋯⋯


桃園大溪,十一指崎古道至頭寮崁頂一帶的萬善祠。(攝於2021年/圖源:《噤聲之界》)

「噤聲」不只是沉默,而是「發出聲音可能會帶來危險」。也是在這幾層意義上,梁廷毓的入界、跨界、尋界(有些界線今已不存),便別具意義、格外艱難。

我在這部作品中也得到不少「新知」——雖然實在太晚了。我知道泰雅語稱客家人「mukan」,但不知道原來意指「(將屍體用東西)蓋起來」、也隱含「沒有抵抗能力」。童年去過幾回的新竹金鳥水族樂園周邊山林領域,其實是存放獵首頭顱之處、眾靈雲集。受原住民獵首的漢人家族、聚落裡,有「無頭祖公」的記憶與祭祀。

這些「晚來」的知道,是個人知識進程的遲緩,也受生活、族群經驗限縮,且不應推託——這是「界」的另一層意義與警示。

歷史的確需要是複數的歷史,難處在讓複數的「誰」共同存在,需要敘述的操作與斟酌。《噤聲之界》裡提到,原住民獵首對漢人來說是「番害」,但對於生存領域不斷受侵逼的原住民來說,難道就不是「漢害」嗎?

在梁廷毓參與合著的專書《qmul rhzyal Tayal?開山打林?逆寫北臺灣客庄形成史》中,羅烈師、陳龍田以〈北臺灣原客鄉鎮志的原住民族書寫分析與建議〉,地毯式回顧檢視了北臺灣原客交界之客家鄉鎮志,建議未來續修方志時,能夠以「原客互為主體」的基礎,重構地方歷史。

不只是「雙方『都(曾)是』加害者」或「雙方『都(曾)是』受害者」,畢竟「客家與賽夏於19世紀前期在北埔的遭遇,可以視為是臺灣在世界體系力量作用的歷程之一。當面臨急遽社會變遷時,客家與賽夏各自族內的人群或聚落,對變遷的態度並非全然一致⋯⋯吾人應該觀察其長時段的結構與趨勢⋯⋯」,梁廷毓書中特別在意的「人群互動記憶的塑形史」也可與此呼應,是他在複雜交界處,所執行的多重調節。

➤寫作需要有求必應,軟硬兼施?

《噤聲之界》裡間歇穿插著梁廷毓在錄像作品中製作的顱骨影像(有時會不小心嚇到),此一交織田野調查、家族史、檔案文獻、民間記憶、藝術行動的寫作,我們也會聯想到高俊宏《橫斷記》、《拉流斗霸》等足跡與鏡頭游移臺灣北部山區、使地理與歷史記憶交錯的一系列行動/寫作。

《橫斷記》中深具力量的,是(創作者、尋路者)高俊宏對空白、屏障、沉默境地的不安、執著與屈服:「大豹社那只堪想像的痛苦,也似乎形成了巨大的歷史屏障,讓我像隻無頭蒼蠅一樣,鑽入浩瀚山野間摸索,尋找隘勇線。」在看似「揭露」的重返之中,也有未曾應答、失效的問題。

《噤聲之界》中與「浪漫臺三線」的對話,同樣是一條曲折且銳利的線索:在「浪漫臺三線/浪漫客家庄」的文化行政語彙(與研討會)下,談論「食番肉」;以「浪漫斷頭河」的地圖照映「浪漫臺三線」。


臺三線道路沿線的「內山環線」標示(攝於2022年/圖源:《噤聲之界》)

我想像有種種「軟」、「硬」的對比/對話,存在這些行動中。它們有時是物質對上記憶,例如《噤聲之界》中,硬物製成的「碑」雖有各種型態(墓碑、界碑、神位碑、廟宇中的沿革碑)(),碑文外還有(沒有機會出聲的)「生番」、「人肉鹹鹹」的祕密。文獻、檔案、歷史敘述是硬的,歹物(pháinn-mi̍h)難以定型、附著、穿梭、交織的網絡是軟的。


龍潭大坪,刻有「復興莊」字樣的石碑。(攝於2021年/圖源:《噤聲之界》)

那麼,《噤聲之界》的寫作是硬的、還是軟的?此「硬–軟」的切割、對照,顯然是陷阱。他要談的,從來都是接觸、交界、不斷塑形、反應、轉化,不是嗎?(補充修正以上的兩兩對照:它們皆是軟硬相交。)

不過,我既曾受梁廷毓《斷頭河計畫》(也包含他參與的「引爆火山工程」)中幽魅不安的體感所纏繞,說不定我非常原始的期待,是在《噤聲之界》中,受更多的軟–硬過渡包圍,幽冥的、有靈的⋯⋯不過寫作,最不必的是有求必應。《噤聲之界》既已率先出面,也等待眾人/眾靈,請領各種方式,輕輕敲擊虛與實的蛋殼。(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噤聲之界:北臺灣客庄與原民的百年纏結和對話
作者:梁廷毓
出版:游擊文化
定價:6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梁廷毓

藝術創作者與研究者,近年的「斷頭河計畫」(2017年至今)聚焦於計畫型藝術及匯合跨學科的地方研究,關注晚近歷史轉型正義、非人轉向趨勢中的超自然鬼魅與漢人、原住民互動之歷史和記憶。寫作曾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臺灣書寫專案」獎助(2020),並參與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逆寫北臺灣客家開發史計畫」(2021-2022);相關研究曾獲「世安美學論文獎」(2022),學術發表散見於《臺灣文獻》、《臺灣風物》、《史物論壇:歷史博物館學報》、《歷史臺灣: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刊》、《臺灣原住民族研究論叢》與《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等。

目前「斷頭河計畫」的相關展演包括《斷頭鬼之夢》(2023)、《食人之界》(2023)、《墳.屍骨.紅壤層》(2019)、《山.殺人.斷頭河》(2018)、《番肉考》(2018)。創作亦受邀於札那巴札爾美術館(烏蘭巴托,2023)、國立臺灣美術館(臺中,2022)、湯普森藝術中心(曼谷,2022)、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臺北,2021)、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臺北,2021)、臺北當代藝術館(臺北,2020、2019)等地展出或放映。近幾年致力於開發複合型的展示介面,以展覽、研討會、工作坊、調研隊、文論等社會展演方式,進行相關計畫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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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7 10:30
書評》正視育兒過勞,放下對完美母職的追求:讀《我是媽媽,也是一位女性主義者!》

閱讀《我是媽媽,也是一位女性主義者!》時,我感到難以形容的暢快舒坦,成為媽媽11年來的怨氣、尷尬、憤怒、疲憊與驚慌失措,以及這些年背負著母職、同時投注女性人權社會運動的決心與兩難,有了一位遠方的支持者。是啊!母職注定是一個最傳統的性別角色,但透過作者奧蕾莉.布蘭克的個人經歷、豐富訪談與專業分析,幫助我們看到讓女性在母職裡陷入孤立無援的真實原因。

從懷孕開始,或者我們再往前一點,約莫女性進入社會認可生育的年紀,女性突然變成「可生育者」、「少子化關鍵人物」,長輩、親友、甚至職場上司,都可以親切卻失禮地問:「打算何時結婚生小孩?」已有生育經驗者會被問:「不打算再生一胎嗎?現在少子化很嚴重呢!」彷彿除非女性停經,否則「要生嗎?生幾個?」永遠可以當作極為平常的招呼語。

➤傳統觀念的枷鎖與現代社會的束縛

奧蕾莉.布蘭克 (Aurélia Blanc)所寫下的個人經驗一點也不特別,就是每個生育女性所經歷的那些日常,每個人都想去摸摸孕肚、去告誡孕婦注意飲食、去禁止孕婦做許多事;但同時又擔心孕婦不做事,把自己當成了病人。她寫道:「孕婦在懷孕期間,漸漸退回她們的私人空間,不再現身於諸多公共場所等等。」這些問題包括缺乏廁所與座椅,或是健身房裡驚嚇的眼光。而最痛苦的懷孕初期,除了孕吐還要擔憂早期流產,更因社會傳統(三個月前不能說)不被討論。


成為母親,女性面臨了身體與生活的巨大改變。(photo by Toa Heftiba on Unsplash

撐過了懷胎九月,準備生產,女性卻因為現代生產方式過度醫療與規格化,很少受到應有的尊重。為什麼拒絕過度內診或選擇不同的生產方式,就是「把婦產科當服務業」?布蘭克對於生產過程的質疑,正是我所投入的生育改革行動聯盟多年來倡議的內容。

臺灣不只擁有名列前茅的高剖腹率,就連自然產也很難說是真的「自然」,許多孕婦都是被產科醫師「約」到醫院催生,強調生產過程注射減痛分娩,以仰躺方式生產,或被推出胎兒,這些生產醫療化過程被視作進步又安全,看似為了顧慮著產婦或寶寶的健康,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方便院方作業。

然而生產相關議題的倡議,很容易被譴責,批評者包括產婦本身,「平安生產就好」、「沒有產痛地生孩子有什麼不好」,但真是如此嗎?就我自己的訪談經驗而言,常常發現生產創傷並沒有消失,只是不被看見或自願遺忘,幾位生產經驗不愉快的受訪者,選擇安慰自己:「生完就算了,更辛苦的還在後頭。」

誰叫這個社會期望女性生小孩,卻又希望她們生完後,要盡快看起來不像生過小孩。由女明星帶頭,咬緊牙關,用最快的速度恢復身材,媒體與眾人的讚美,都是在提醒女性,產後流血、流奶水都不重要,要趕快成為優雅的新手媽媽,能抱小孩、哄小孩、餵小孩,幫小孩洗澡更衣,並像從前一樣滿足男伴的性需求,因為社會認定那是女性天生的「母性本能」與「性吸引力」。


(圖源:Pixabay)

上述狀況,絕不是男性伴侶刷卡付了十多萬、幾十萬的坐月子中心帳單就可以解決,那是個別家庭的經濟所能負擔下的選擇。新手媽媽需要的是公共化的產後照護資源政策、更長的產假(臺灣的8週產假,遠遠短於國際勞工組織提出的14週)、以及不會影響工作權益的育嬰假。

➤對性別平等信念抱持疑惑的母親們

兩胎都選擇由助產師到家裡來接生的我,因為生產而被培力,也真正體認到「成為媽媽」的能量有多大,這讓我走向了作者在書中不斷強調的一句話:「我是因為當了媽媽,才成為女性主義者!」分娩不是終點線,是母職、也是女性主義的起跑點!

本書的前半部談論生產前後對於女性身體、生活造成的巨變;後半部則著重於育兒與家務分配不均,如何讓女性過著以為自己有所選擇其實沒有選擇的矛盾生活。明明在成長過程學習到性別平等的觀念;但成為媽媽後,卻只能不斷注意時間、擬定待辦清單,忙碌到連嘗試改變家中處境、抵抗不平等,都讓自己疲倦不堪。

而自認活在性別平等社會的男性伴侶,也往往認為自己已經比上一代男性做得更多,更願意「幫助」妻子;卻常以最寬鬆的標準處理家務,再抱怨妻子什麼都看不順眼也不滿意。坦白說,若他們是自己的家務主管,也會很難給出多好的考績吧!

我身旁許多希望能落實性別平等的女性,雖然不時抱怨忙碌的家庭生活,也會批評男性伴侶像是家裡的「大寶」,卻認為無法單靠一己之力改變,提升婦女人權的推動離自己十分遙遠。而當我倡議女性應積極教育伴侶、主動溝通,改變自己的家庭角色處境時,也曾被批評「不要再加重女性負擔」。

➤拯救自己也是拯救下一代

但是,正如本書要傳達給讀者的訊息,各位疲憊的現代女性,不要再「降低標準」了。我們要承認,社會中的性別平等就是無法落實於育兒家庭裡;如果不拯救自己,就只能繼續忍受不平等分工,還只能自嘲「別人的老公才不會讓人失望」。


(圖源:Pixabay)

最後,我仍要感謝布蘭克不因此批評對殘酷的現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媽媽們是「不合格的女性主義者」。身為育兒過勞的受害者,要成為衝鋒陷陣的社會倡議家並不容易,而本書給出了更多元的行動方案,例如學著成為「懶惰媽媽」,放下對完美母職的追求,不再和其他媽媽競爭,或是認為婦運團體的倡議只是讓限於守舊環境的女性難堪。

期望讀者能透過本書思考成為女性主義者的必要性,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下一代。儘管我與作者都是身在父權社會裡有伴侶的異性戀女性,無法完全實踐理想的生活模式,但我們都在設法找出趨近理想的社會策略,生養了解、支持女性主義的下一代。

既然社會把各種難事都丟到媽媽身上,那就把創造一個更公平的世界,也放入我們的待辦清單吧!

我是媽媽,也是一位女性主義者!
Tu seras une mère féministe
作者:奧蕾莉.布蘭克 (Aurélia Blanc)
譯者:周桂音
出版:臉譜出版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奧蕾莉.布蘭克 (Aurélia Blanc)
記者,專攻女性議題,多年來致力於研究與反歧視相關的主題,現於《Causette》雜誌定期談論婦女權利和女性主義。2018年曾出版《兒子,你將成為一個女性主義者!》(Tus eras un homme-féministe mon fils !),在法國大受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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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諶淑婷(作家、生育改革行動聯盟常務監事)
2024-08-06 18:45
對談》被階級壓迫的躁動:林楷倫筆訪砂川文次《黑盒城市》

身為小說家,怎能不嫉妒砂川文次。

與砂川文次的筆談,我刻意將問題凝聚在「現代性」與「焦慮」,甚至有點挑釁地朝小說家本人發球。我以為砂川會以削球之姿奸巧地回覆,畢竟《黑盒城市》寫得直接,小說家的騙術不能隨便亂坦承。砂川正拍回擊。

砂川的回答十分有趣,不管是身為小說家及其寫作的技術性,或是對現代社會的看法。我想,小說家在腦袋中自由地想像那全然不自由的世界,砂川的回應皆是他的世界。

令人嫉妒的是,他的哲學已然成形,在閱讀他時,我批判自己,同時質疑世界。構思給他的問題時,我也問自己身為小說家的責任是什麼?

我想,他在下列訪談中已有答案。

Q1:《黑盒城市》最令我驚喜的是砂川老師書寫佐久間的固執性,不管更換什麼工作都有種壓抑自我的躁動感。佐久間在哪都會與人衝突,但他的衝突爆發點往往都是壓抑而來。在閱讀小說初期,會覺得這樣的角色並不討喜,讀久了便會發現,現代都市人都有類似的狀態,例如開車時會無法忍受前方的車過慢,或路怒。令我十分好奇砂川老師如何認知這些壓抑的躁動?

砂川:現代社會中的壓抑和焦慮感,我確實能感到它們的存在。然而,要具體說出是什麼,並明確指出來,我覺得很難。壓抑的主體是模糊的,儘管如此,自身焦慮的情緒卻是真實的,但到底為什麼而焦慮卻不太明白。我認為這種現代特有的現象,是一種偏執狂(paranoia)的表現。

Q2+3:在日本的小說裡,不乏一些以自身職業作為出發的書寫,如村田沙耶香的《便利店人間》。我本人的小說也大多以自身職業為出發,我寫魚販也寫魚。《黑盒城市》裡可以看到砂川老師書寫自衛隊,但著墨並不多。砂川老師之前寫的《小隊》以二戰軍人為主。《黑盒城市》則是以軍人的退役生活為主,但並沒有利用軍隊的細節多做描寫,卻很巧妙地讓讀者感受到階層感。砂川老師如何看待自衛隊裡頭的階層性?

承上題,佐久間的職業從具有高度階層性的軍隊,轉換到家族企業的房仲、自行車快遞,就職業屬性來說是越來越自由,但讀者見到的佐久間反而更監禁。從軍階導致的權力落差至僱傭關係的權力差等。等到佐久間做自行車快遞時,越自由越自律,自律代表的是得為自己的金錢做主,反過來說最後的拘束是金錢。

台灣也有類似職業,如Uber Eats,我們可見到Uber Eats企業單方面調整外送員的薪酬。起初以自由、自己當老闆作為徵才方法,最後此自由卻反向吞噬了自己。砂川老師如何看待此追求自由卻無法自由的社會現象?


Uber Eats外送員看似自由,實際上能賺多少也是被企業箝制。(圖源:wikipedia)

(兩題一併回答)
砂川:提及追求自由卻無法真正自由的社會現象,我想到(不僅限於自衛隊,或許所有軍隊都是如此),階級制度是一個構建主從關係的系統。上位者指揮下位者,更具體地說,可以強制命令某些事情(即必須服從)。

這種制度儘管不完美,但在我看來,它是我們社會爭取到的人權和自由的一種例外。只是,我們應該對這種制度保持警惕。

另一方面,自衛隊有句格言:「星星的數量不如米飯的數量。」這句話的意思是,儘管那些走在菁英之路(例如從防衛大學校或其他普通大學入隊,從軍官開始自衛隊生涯的階層)的人擁有「知識」,但老兵和資深士兵(雖然沒有學歷,但長期在自衛隊生活的士兵、士官階層)的經驗更為重要。

事實上,我大學畢業後,進入自衛隊是從低階軍官做起的。但正如格言所說,我經常遇到形式(階級制度)和實質顛倒的情況。

我認為,不僅限於自衛隊或其他國家的軍隊,只要處於這種階級或類似等級結構制度下的人,內心深處都意識到這種制度是空虛而無意義的。換句話說,階級或等級結構不過是命令者和被命令者之間相互認可的遊戲而已。然而,如果沒有進出的自由,這個遊戲將變得非常危險。

這一點,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40%的工作沒意義,為什麼還搶著做?》中也提到了,我的觀點也是受到他的影響。

當沒有辦法退出這個權力遊戲,並且彼此立場被固定化時,這個遊戲將變得極其嚴酷。被命令的一方覺得這個遊戲是荒謬的,但又無法退出,而命令的一方認為這個遊戲沒有「出路」時,情況就會變得更加嚴重。

這種情況正是第三題的答案——追求自由卻無法真正自由的社會現象的真相。

當然,我們不能完全將軍隊的階級制度套到這個現象上,需要做一些調整。簡單來說,這種絕望處境的根源在於:「將自由視為至高無上的東西,並要求大量金錢作為通向自由的憑證,或是將這種遊戲作為既定事實或教條強加給參與者。」這種遊戲比軍隊的階級遊戲更巧妙的是,它讓幾乎所有參與者都認為這個遊戲沒有「出路」。

Q4:這本小說的轉折是佐久間入獄,我覺得入獄的原因十分有趣,也十分合理。我也常常會有理智斷線的狀態,例如路怒。不知砂川老師有沒有看過《怒嗆人生》這部影集?那是以兩名路怒症患者為開局的有趣影集。我們在理智斷線的狀態時,總會自我膨脹、不斷地攻擊他人,其實更像刺河豚,必須受到威脅我們才會膨脹攻擊。想請問,表面看來日本是個和諧的社會,實際上在生活中如何維持如此的和諧?或是如何在和諧之內爆炸?

砂川:日本社會——這是我個人的見解——與其說人與人之間會相互攻擊,不如說是因過度遵循公權力、社會或社群,而增強了攻擊性。

比如在鄰里糾紛或交通戰爭(指日本道路狹窄,公共交通工具、私家車、自行車和行人彼此混雜搶道)發生時,發生糾紛的當事人當然會攻擊對立的一方,但他們更在意的是,如何把觀眾(有時是法律、行政機關或輿論)拉到自己這邊,從而為自己的立場尋求支持。

這種心理或許可以理解為,並非自己直接懲罰對方,而是希望透過公權力或機構來懲罰對方。

最終,公權力和法律必須保持中立,除非對方真的觸犯了法律,否則這些問題通常不會進一步擴大。然而,有時這種過度遵循權力的心理,結合民族意識或歷史上根深蒂固的家父長制的性別觀念,可能會轉化為極端的仇恨,我認為這是日本的一個重大問題。

我之前沒聽說過《怒嗆人生》這部劇,看了預告片覺得確實很有趣!我會找機會來看。

Q5:講到佐久間入獄,我看到那些入獄生活卻是整篇小說最平靜的時刻。關於監獄這般全控組織,我總想起格柵式的豬窖,餵養馴化。不知砂川老師對於監獄或軍隊的想像會像是哪樣的環境?

砂川:若說到封閉的環境,監獄和軍隊(自衛隊)可能沒有太大的區別,這是我的想像。

雖然每天都很無聊且單調,但並不完全是被馴化的。在這樣的日子裡,人仍然會投入自己愛好的事物,或與他人的交流(索忍尼辛寫的《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或許是個好例子)。

Q6:我的小說或散文以「魚販」為題,在台灣社會常常會被設上「底層」(underclass)的標籤,身為作者我實在不認同。一方面是魚販或漁夫們,並非是經濟階層的弱勢。另一方面,「底層」的標籤是透過大眾文化設立的。

在搜尋《黑盒城市》時,看到中國的某篇報導將它視為底層勞工的小說。提起日本的勞工階級小說,我直接想起《蟹工船》。很好奇砂川老師有這樣企圖心,想將某個職業或某樣的人當成底層嗎?或者對你來說,什麼是底層?

砂川:「『底層』的標籤是透過大眾文化設立的。」這點我完全同意。而且這種標籤化(或者說透過「職業」或「年收入」來確立個人價值的觀念)會自我強化,並不斷地再生產出來。因此,將某些職業或社會階層的人定位在哪裡,可能並不是我或任何一個人所能決定的,而是由社會共識決定的。

例如,自行車快遞員這個職業並不常被提及,但在電視或報紙報導中,Uber或亞馬遜的宅配員、長途卡車司機、建築工地的承包商等,儘管不會使用「經濟階層的弱勢」這個詞,大家卻經常在「立場弱勢」的主題和語境下提及並討論。

雖然雇傭環境和法律問題確實需要立即解決,但我認為社會對於「弱勢」的形象(由大眾文化設定的「底層」概念)是錯誤的。從事體力勞動的職業其實更加鮮活、強大,並且充滿樂趣。

在此,冒昧談一下我家的狀況。我父親曾經是計程車司機,在日本,計程車司機通常被認為是「找不到正職的人在做的工作。任何人都能做,屬於工資低、工時長的底層。」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外在印象而已。儘管我的家庭或許不能稱作是日本的中產階級,但我父親工作上衝勁十足,經濟上的拮据並不等同於痛苦,這讓我親身體會到現實和世間一般印象的差距。

此外,儘管現在情況有很大改善,但自衛隊這個工作在日本長期以來也有類似的底層形象。入隊後,雖然有時確實覺得體力要求非常高,但我從未覺得是在從事底層工作。

我不確定是否能好好地回應到這個問題,但對我個人而言,存在論上並不存在「底層」。不過作為社會印象的「底層」則確實存在,而我希望能打破這種既定印象。

順帶一提,因為《黑盒城市》,我和在日本的自行車快遞員有了聯繫,也才知道有CMWC這個自行車快遞員世界大賽(去年在橫濱舉辦,我也參加了,今年聽說會在蘇黎世舉辦)。

這個活動起源於紐約,已經持續舉辦了近30年。活動的目的是提升自行車快遞員的地位,近年來也加入環保生態的視角,每年會選定在世界的某座城市舉行。來自芝加哥、首爾、東京、柏林的快遞員齊聚一堂,團結互助,我覺得他們怎麼看都不像是「弱勢」(笑)。


2009年在日本青海的自行車快遞員世界大賽。(圖源:ykanazawa1999/flickr)

Q7:我想提提我在台灣空軍發生的事。台灣男人成年18歲時需要服義務役,雖然可以透過就學延後兵役,我本人也讀到26歲才去當兵。我服的是空軍飛機例行檢查的機務室,我的工作是派飛台灣自製研發的IDF戰機。那一年的時間裡,一直讓我記憶深刻的是鑽入飛機的進氣口與出氣口。

為何印象深刻?因為剛入軍營時,機工長為了警示我們這些菜鳥,便說:「這台飛機曾吃過人。」——是真真實實的吃過,人從進氣口入,屍塊碾碎在引擎之中。每次看著引擎的風扇,我想到我會這樣被吸入嗎?反而伸長了手轉動了那風扇。

那段歲月只是無聊地度過。台灣中年男人常會說:「沒當過兵的不是男人。」曾經將軍隊作為職業,當小說題材的砂川老師,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軍隊經驗可以分享?

砂川:自衛隊(軍隊)這個環境,確實會有些特別的經歷——比如在飛機墜毀事故現場進行搜救活動,或進行嚴酷的訓練——但或許正因為身處辛苦的環境之中,反而是那些搞笑或荒唐的事情令我記憶深刻。例如,有一次學弟在演習場上給狐狸餵吃軟糖,結果被狐狸纏上了;還有一次在演習結束的聚會上喝酒,結果喝醉的機長第二天宿醉,完全無法執行飛行任務……等等。


 砂川文次在陸上自衛隊是 AH-1S型直升機駕駛員。(圖源:wikipedia) 

Q8:最後不免俗地想問,得了芥川獎後,作家職涯與人生有什麼不同嗎?我個人得了林榮三文學獎連三屆,對我而言,得這些獎對生活並沒有很大的差異(台灣的閱讀風氣並不會因為得了什麼獎而讓大家知道),因為文學獎出了書,還有存款變多了些(笑)。

砂川:這一點我也完全一樣,獲獎後多了幾本書的出版,存款也增加了(笑)。

但我在想,理所當然的,最終,作家之所以成為作家,並不在於有沒有得獎,而是能否持續寫作。

最後感謝提問者深入閱讀小說後提出的問題。

作品之所以能夠成為作品,正是因為經過各種不同的「解讀」(詮釋),而這些解讀往往會超越作者的初衷。這點我再次深有體會。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黑盒城市
ブラックボックス
作者:砂川文次 
譯者:劉名陽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砂川文次 Bunji Sunakawa

小說家、前自衛隊員、地方公務員。1990年生於大阪吹田市。

自神奈川大學畢業後加入陸上自衛隊,成為AH-1S型直升機駕駛員。退伍後在都內區公所擔任公務員。

陸上自衛隊在職期間投稿作品〈市街戰〉,贏得2016年第121屆文學界新人獎,正式出道。至今三度入圍芥川獎;〈戰場上的利維坦〉與〈小隊〉分別提名為第160屆、第164屆芥川獎候補作;以描寫疫情時代單車快遞員的新穎題材小說《黑盒城市》榮獲第166屆芥川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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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6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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