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非洲.專訪》島嶼人是偉大的旅行者,面對國際列強,反思台灣:費爾文.薩爾《非洲烏托邦》

費爾文・薩爾(Felwine Sarr)是當代非洲最具代表性的經濟學者之一,他同時是文學家、音樂人與文化行動者,在法語世界具有高知名度。出生於塞內加爾,長期致力於非洲現代性、知識解殖與文化再想像的提倡與實踐。他曾在塞內加爾的加斯東・貝加(Gaston Berger)大學任教,現為美國杜克大學法語與非洲研究教授。

2018年,他與法國藝術史學者貝妮迪克特・薩瓦(Bénédicte Savoy)共同完成《歸還非洲文化遺產》的報告書,受法國總統馬克宏之邀,針對殖民時期非洲文物的歸還問題提出系統性建議。此報告引起了諸多迴響與討論。

南方家園近日出版了薩爾的代表作《非洲烏托邦》,書中融合哲學深度與詩性語言,反思非洲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與未來可能。本書拒絕以西方發展模型為進步指標,主張從非洲自身的歷史經驗、語言與文化邏輯中,想像一條不被西方定義的道路。2025年3月,薩爾應邀訪問台灣。Openbook 閱讀誌邀請本書譯者暨此次訪談口譯陳文瑤,一同專訪薩爾,暢談語言與殖民,思索非洲、台灣與中國關係的相互借鏡。

➤易讀但保持準確與深度的寫作

Openbook編輯部:《非洲烏托邦》是一本比封面看起來更易讀的書,雖然裡面談的是台灣讀者較陌生的非洲,不過對台灣讀者而言,關於解殖、知識生產的自主性,以及在全球化與在地性之間尋找新的可能性,是我們相當熟悉且迫切的。請跟我們分享,您最初寫作本書的目的。

薩爾:我在一開始就設定好,希望這本書是易讀的。我想用一般讀者都能理解的語言來表達,同時保持它的準確與深度。有些學者在書寫時會大量使用術語,但對我來說,不論是論述型的文本,還是小說、短篇小說、創作類的文字,我始終希望能夠用清晰、簡單但不簡化的語言來傳達思想。

有個寫作時的小插曲可以分享:其實當我寫完初稿的時候,那份手稿被偷了(眾人驚呼)。對,真的——整份原始手稿被偷走了。

那時候我沒有備份,手邊只剩下一些草稿。我只好從這些片段重新開始,迫使自己用更直接的方式去書寫。於是,我寫出了一個比原本預期還要短,但更加聚焦、更加清晰的版本。

某種程度上,這位小偷幫助了我:我去掉了原本可能會更迂迴、更繁複的鋪陳,直接進入核心思考。最後這也成為你們現在看到的版本。

➤論述非洲,強調「群體」而非「民族」

陳文瑤:在您的書裡,我們看到,比起將國家侷限在某一片領土,或將身分認同侷限在種族或民族上,您或許更重視「群體」(communauté)的社會連結及其獨特性。可否跟我們進一步談談,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您認為一個由眾多群體聚集而來的國家,是如何形塑其歸屬感或身分認同?

薩爾:我之所以特別強調「群體」,而非「民族」這個概念,是因為在非洲,這些概念都還處於持續建構的過程中,尚未真正具備穩定而明確的定義。

1885年歐洲列強瓜分非洲後,原本長期共同生活的社群被劃入不同的殖民疆界。反之,有些從未共享歷史與文化背景的群體,則被納入同一片領土之內。這種分割與重組,並非出於對文化或歷史的理解,而是基於殖民列強對資源的爭奪:法國、德國、比利時等殖民者畫定邊界時,關注的從來不是這片土地上人們之間的歷史關係,而是土地本身的戰略與經濟價值。

在殖民統治結束、各國陸續獨立後,這些被劃定為「國家」的實體,有群體但沒有民族的概念。「民族」是通過疆界被構造出來的,相對地,非洲的「群體」是基於歷史經驗。因此,或許我們可以再往下提問:「民族」究竟如何形成?

➤法語,是殖民者的語言嗎?語言如何屬於在地?

陳文瑤:語言是殖民者控制殖民地的一種手段,您如何看待「法語」成為非洲的語言這個事實?非洲有非常多語言,儘管法語、英語等殖民宗主國的語言成為官方用語,近年來非洲有些國家越來越有意識地推動語言的多樣性,比如您的書裡也提到一些以自身母語創作的例子。但無可諱言地,使用法語、英語等強勢語言,某種程度可讓想法傳播給更多人,比如您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替非洲發聲。那麼對您來說,如何在使用殖民者的語言時,擺脫殖民者加諸其上的思考框架?

薩爾: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們從小學時期開始學習英語或法語等被視為「官方語言」的語種。不過,近年來在非洲,關於語言的討論有了更多反思。越來越多的聲音、主張與政策出現,強調我們應該重新找回自己的語言。

例如,盧安達的教育制度如今會讓孩子在小學階段先學習本地語言,直到進入中學才開始接觸法語。在塞內加爾,這樣的做法也逐漸被接受,許多學校會讓學生先學習地區語言,再進一步學習法語。這反映出一股新的風潮:語言學習的起點應該從自身文化出發,而非直接進入殖民語言的體系。

就我個人而言,我學習法語的過程並不是在強迫或暴力的脈絡下發生的。這也讓我意識到,語言與我們個人的歷史深度相關。我與法語的關係,是在某種程度上出於選擇與經驗的累積,而不是單方面的支配。也因此,我從不把它視為一種壓迫性的遺產,反而更傾向將它「屬己化」(appropriation)——也就是說,我們應當學會挪用它、轉化它,讓語言成為我們自己的,而不是一味地將它視為殖民者的工具。

經歷這麼長的歷史之後,我們不妨承認:法語如今已經是我們的工作語言,也是我們的創作語言之一。若從整個法語圈的人口來看,當今約有兩億講法語的人是非洲人。再過幾十年,非洲將可能成為法語使用人口最多的地區。從這樣的視角來看,法語實質上已經變成了一種非洲語言。

因此,我認為我們不需要再將法語視為一種外來的、殖民的語言。重點不在於語言本身,而在於語言所承載的象徵權力。真正需要去除的,是語言背後被殖民者加諸的文化與知識上的權力象徵。我們要超越的是這種符號層面的宰制,而非語言本身。

➤來自一座小島,安居世界:島民是偉大的旅行者

陳文瑤:您出生在塞內加爾的尼奧迪奧島(Niodior),但是小島並沒有限制您的想像,相反地,您認為住在島上的人,是一定要走出去的,因為島民會更快意識到自身空間的界線。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緣故,讓您更願意像一塊海綿般持續地吸收來自四面八方的養分?

此外,我們經常會遇到的兩難是,譬如在台灣,一方面鼓勵大家走出小島看看外面的世界,又希望看過世界之後能回到島上。您在到美國教書之前,曾在自己國內的加斯東・貝加大學教了13年的書,對這樣的兩難您有什麼體會?

薩爾: 對我而言,島嶼生活讓島民對「世界」更加敏銳。

在島上,這片土地是世界的縮影。很快就能走遍整座島,很早就會意識到一種召喚,來自島外,更廣大的世界。對我們島民來說,會一直認為「走出去」很重要。我認為,島民其實是一群偉大的旅行者。

我曾寫過一本書,可譯為「棲居於世界」或「安居於世界」 (Habiter le monde)。那是我對自己身分的想像: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自己不是安居在某一個具體的地點,而是安居在「世界」本身。

我的歷程也反映了這樣的想法。我最初在塞內加爾求學,之後前往法國深造。完成學業後,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塞內加爾教書,因為那就是我原本的規劃與願望。後來,我收到一份前往美國任教的邀請,於是我接受了。

在美國的經驗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它讓我從另一個地理與思想的位置觀看非洲,不再總是從與歐洲對峙的角度來理解我們的處境。這種從「第三方」視角的觀看,使我擺脫長期以來與歐洲正面交鋒的歷史視野。

我想,即使當時不是去美國,而是來到亞洲,我也會有類似的體會。因為最關鍵的不是地點,而是這些旅行帶來的視角轉換。它讓我同時能夠觀看「我所來自的非洲」,也觀看「世界作為一整體」的可能性。

我始終相信,對於一位研究者、一位學者而言,旅行是非常重要的經驗。因為旅行會迫使你打開視野、拓展想像,讓你理解世界的多樣性,也更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

➤那座島嶼,不只是實質的,也是精神上的,我隨時攜帶著

Openbook編輯部:聽了您的回答,我心裡有很深的觸動。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從島民、旅行者,到學者的身分轉變,構成了您理解世界、選擇「安居於世界」的思考路徑。 您之所以渴望成為一位屬於世界的人,正是因為您本身就是一位島民。島民的經驗與想像,是您開展世界人視角的起點,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薩爾:是的,正如你所說。我將現實中的那座島,轉化為一座精神上的島。它一直跟著我,不論我走到哪裡,它始終在我心中,與我同行。 那麼,我要如何展現這座島呢?唯有透過文字、透過詩、透過我所創作的各種形式,讓它在書寫之中顯形。我的創作,就是我攜帶這座島嶼的方式。

➤來台灣之前,先查了GDP,但這不代表理解台灣

Openbook編輯部:同時具備經濟與文學雙重背景的學者並不多,儘管有一些例外,這樣的跨域結合仍屬少見。能否請您談談,這兩個知識領域在您的思考與創作中扮演了哪些角色?又如何彼此補足?

薩爾:經濟學的訓練讓我在看待世界時,會傾向使用比較理性、結構化的方式。這意味著我會依賴各種量化指標、比例分析,去評估某個社會或現象的狀態。這是一種以數據與模型為基礎理解世界的方式。

但另一方面,作家的身分則讓我得以走向更深層的層次,去觸碰那些難以量化、難以分類的人類內在動力與情感經驗。它使我能夠進入那些無法被統計所描繪的維度。

舉個例子,我在準備來台灣之前,當然也查了資料,例如台灣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大約是多少,並且將它與日本、韓國進行比較。這是典型的經濟學視角,可以讓我建立關於這個社會的初步輪廓。

然而,實際來到台灣後,我遇見的是人們的熱情、微笑,以及細緻入微的款待與對待他者的方式。這些都不是GDP可以呈現的,卻才是真正讓我與這個地方產生連結的東西。

這正是我想說的:有些東西,是經濟所無法衡量、也不會顯示在任何數據上的。而藝術與文學的訓練,讓我們學會如何看見並回應這些「非物質性的能量」與人類深層的創造性。

➤聚焦非洲的英雄電影《黑豹》

Openbook編輯部:在進入非洲文化作品的討論之前,想先請教您是否喜歡電影《黑豹》(Black Panther)?在我看來,這是非常典型的好萊塢敘事:它延續了超級英雄電影的架構,但同時也試圖融入許多非洲文化的元素。

當非洲文化透過好萊塢的語法被呈現時,對你來說成立嗎?侷限性為何?我們先從這樣大眾娛樂的角度開始,談您對非洲文化在藝文作品中的再現。

薩爾:首先,這部電影《黑豹》是由好萊塢所創造的,是一位屬於漫威宇宙的非裔英雄。它所描繪的非洲形象,在經濟上非常富裕、科技上極其先進。我相信對許多非洲年輕人來說,看到這樣的再現會感到驕傲與振奮。這是少數將非洲擺在主體位置、而非次等地位上的商業大片,從這個角度來看,它確實帶來了積極的象徵意義。

不過,我自己的觀察則稍微更複雜一些。首先,電影中所呈現的「非洲文化」,其實是經過剪裁與混合的文化合成體。從不同地區擷取了各種文化元素,再將它們整合為一種視覺上可辨識、但實際上與具體歷史文化脈絡相距甚遠的「泛非洲」形象。這是一個象徵性的非洲,而非真實存在的某個地方。

再者,這部電影對高科技的強調,也讓它與「非洲未來主義」的概念產生聯繫。但這種科技導向的想像,本質上仍舊延續了一種線性進步論的敘事邏輯:國家只要科技發達,人民就會更好、國力就會更強。這樣的邏輯與當代主流的現代化想像並無二致,它並未真正帶來新的思維。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電影中賦予力量的那顆神祕礦石——汎合金,它並非在地之物,而是外來的神話資源。這也意味著,力量的來源並非來自非洲自身,而是某種外部的賦權。

最後,這部電影隱含的另一個訊息是:非洲人唯有回到自己的土地,才能獲得力量與主體性。如果他們身在美國,即使同樣擁有血統與才華,依然無法獲得真正的力量。這種設定在某種程度上仍再現了一種結構性的邊緣處境,即使形象上非洲變得強大,權力的位置與文化敘事的邊界卻仍未真正移動。

➤非洲文學作品推薦

Openbook編輯部:可能有不少讀者在讀完《非洲烏托邦》之後,會對非洲的文學產生更多興趣,想進一步了解非洲的文化與思想脈絡。能否跟我們分享您認為很適合與《非洲烏托邦》一起閱讀的文學作品呢?

薩爾:我想推薦喀麥隆作家阿卜杜拉赫曼・瓦貝里(Abdourahman A. Waberi),他的小說《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frica》(暫譯:非洲合眾國)是一部非常引人深思的作品。

在這本小說中,瓦貝里構想出一個徹底顛覆現實秩序的烏托邦:非洲成為全球最繁榮的地區,在經濟、文化甚至精神層面上都高度發展。相對地,歐洲與北美則陷入貧困與混亂。在這樣的設定下,是歐洲人開始試圖移居非洲、尋求更好的生活條件——小說將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徹底反轉,藉由文學的形式想像一個不同於當代邏輯的非洲未來。

這部作品所描繪的非洲烏托邦,雖然發生在虛構的敘事中,但對我來說,小說中所提出的許多觀點與願景,在現實世界裡其實是可以逐步實現的。

➤開過獨立書店,沒獲利;開出版社(不小心)賺到(不少)錢

陳文瑤:您過去曾經開過獨立書店,想請您分享,經營書店或投入出版工作的經驗。書店當時的經營狀況如何?有沒有遇到什麼挑戰?

薩爾:(大笑)說到書店,其實我當時開的那家獨立書店真的沒有什麼盈利,賺得太少,最後就只好收掉了。

但出版社的狀況就完全不同了。這家出版社其實一開始也不是那麼順利。前10年我幾乎都在賠錢,一直不斷投入,卻看不到回收。但後來我出版了一本書:塞內加爾作家穆罕默德.姆布加爾.薩爾(Mohamed Mbougar Sarr)的《人類最祕密的記憶》(暫譯,La Plus Secrète Mémoire des hommes),這本書在2021年獲得了龔固爾獎(Prix Goncourt),從那之後情況徹底改變。

因為得獎,書大賣,我也賺進了一大筆錢,幾乎完全彌補了過去10年的虧損。這筆收入讓我未來10年可以更自由地出版自己真正想出版的書。這段經歷也讓我深深體會到一件事:做出版,要堅持自己相信的內容與價值,即使一開始不被市場接受,也要撐下去。

目前我出版社出版的書大致可以分成5個類型:詩、戲劇、敘事(包括傳記)、小說,以及論文集或哲學作品。我也設立了拉丁美洲相關的出版支系。

我的出版理念之一是支持年輕創作者。比如剛才提到的得獎作家,他非常年輕,是我們出版社的作者之一。同時,我也會出版一些雖已過世,但文本價值高的作家作品。

➤面對中國的,非洲與台灣

Openbook編輯部:對台灣來說,有個長期存在的兩難:我們一方面可以選擇仰賴像中國這樣的經濟大國,這條路相對直接、也可能更容易取得短期資源;另一方面,若希望將自身的文化與經濟定位朝向歐美或其他國際舞台,這樣的選擇則會面對更多結構性的挑戰。這樣的處境,讓台灣在與世界互動時,總是處於一種拉扯,尤其身處於強鄰之側,必須不斷調整自身的姿態與策略。非洲近年與中國的合作也相當緊密。我想請教的是:您在《非洲烏托邦》中強調的「自主發展」視角。在與大國進行合作時,非洲如何避免被主導,進而維持自身的發展主權?

對您而言,非洲在面對中國、美國、歐洲等國際力量時,需要什麼樣的準備與想像力?這樣的經驗,是否也能為台灣提供某種啟發或參照?一種與大國合作但不失去自主性的模式?

薩爾:很難(苦笑)。

舉例來說,像剛果、肯亞、盧安達等國,之所以與中國有非常緊密的合作關係,是因為雙方在現階段各有所需。中國需要這些非洲國家的礦產與原物料,而這些國家則亟需基礎建設資源,因此雙方形成了一種密切、但實質上極度不對等的關係。

即便多數非洲國家清楚這樣的合作並不公平,但出於短期的需求與生存壓力,他們往往無法取得較佳的談判條件,也難以真正主導合作的方向。這其實是我們當下最真實的困境。

我們當然有一種意識上的傾向:儘可能不要只與舊有的殖民宗主國合作,而是要擴展我們的夥伴選項、多元布局。但實際上,政治與經濟環境往往並不允許我們做出自由的選擇,這也是非洲當下所面對的矛盾之一。

我的看法是:如果非洲能夠被當作一個整體來思考與行動,我們或許就能建立起更強韌的協商基礎,有足夠的力量與其他強國對話與交涉。但事實是,這樣的整合尚未實現,而這正是我在《非洲烏托邦》中所提出的一個關鍵問題:我們需要的是新的想像與集體行動的可能,但這仍是一道尚未被解決的難題。

➤與其悲觀,不如樂觀積極

Openbook編輯部:想再請教關於書名本身的問題。「烏托邦」這個詞,帶有某種「過於理想化」的語意。在《非洲烏托邦》這本書中,我們也可以感受到,您採取非常積極、甚至可以說是樂觀的語氣書寫未來的可能性。

不過我們都知道,非洲當下面對的現實,充滿了困難與挑戰。我很好奇,這種樂觀的傾向,是否正是一種策略性的選擇?對您來說,烏托邦是面對當代困境的姿態:試圖扭轉悲觀想像的積極對抗方式嗎?

薩爾:談到「烏托邦」這個詞,其實它有兩層意思。一方面,在一般語境中,我們會把烏托邦理解為「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是種永遠遙不可及的狀態。但在哲學脈絡裡,烏托邦指的不是「永遠無法實現」,而是「尚未實現」的可能性。

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詮釋這個詞的意義。很多曾被視為烏托邦的想像,事實上已經成為我們當今的現實。或許10年前、20年前某些構想還被認為過於理想主義,但今天它們確實已經實現了。所以在這本書裡,我確實是以樂觀的語調來書寫未來的非洲,因為我相信,非洲具備真正的潛力。

不論是從人口規模、經濟形式,還是年輕一代所代表的人力資本來看,非洲其實擁有非常強大的結構條件,它完全有機會在世界的未來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我們必須擺脫那種認為「非洲註定悲慘」、「非洲是被詛咒的」這類深植人心的敘事模式。我希望透過語言、透過重新想像、透過文化再現與實際行動,去挑戰這些內化的悲觀預設。

因為那些危機與歷史創傷,我們其實早就知道了——我們不需要再反覆強調災難,也不該對絕望津津樂道。我主張的,是一種積極、主動的烏托邦想像。我相信烏托邦不只是夢想,它也可以是行動的方向。

非洲長期受到「非洲悲觀主義」的籠罩,而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策略書寫,正是為了與那種視角拉開距離。我想提出的,不只是希望,而是一種具備實踐可能的希望。

Openbook編輯部:我相信對台灣讀者而言,這樣的觀點也格外能引起共鳴。畢竟我們長期處在大國之間,夾縫求生,過去也累積了不少悲觀敘事。也許正因如此,我們更能理解您所提出的這種積極觀點,從樂觀中找到行動的力量。非常感謝您今天的分享。

薩爾:謝謝。如果我的想法真的能為你們帶來一些共鳴,那我會感到非常欣慰與高興。

【延伸閱讀】閱讀非洲‧書單》10部文學認識當代非洲 ft.阿迪契、迪奧普、歐比奧馬、米亞・科托、柯慈與古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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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9 11:32
閱讀非洲‧書單》10部文學認識當代非洲 ft.阿迪契、迪奧普、歐比奧馬、米亞・科托、柯慈與古納

女性聲音重構非裔歷史:阿迪契的系列出版

紫色木槿花

Purple Hibiscus
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著,葉佳怡譯,黑體文化,480元。

以《美國佬》、《繞頸之物》、《我們都應該是女性主義者》驚豔四座的奈及利亞裔美國作家阿迪契,擅長以女性的聲音重構非裔歷史,寫出不同於大敘事、事件導向的歷史小說,而這一切都在其第一部作品《紫色木槿花》中即已成形。少女的成長困境寓言了國族禁忌與暴力史,同時更對「自由」提出最深刻的叩問。

半輪黃日

Half of a Yellow Sun
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著,葉佳怡譯,黑體文化,850元

延續初作《紫色木槿花》對於奈及利亞國家暴力史的重訪,《半輪黃日》更聚焦一場已被遺忘的戰爭與曾經存在的比亞法拉共和國,是紀錄歷史轉型之交、同時回應當代修正史觀的重要作品。小說核心不在重建史實,而是透過小說人物創造歷史的能動之處,讓當代的讀者能夠依著角色、重新思考選擇與不選擇的重量。

繞頸之物

The Thing Around Your Neck
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著,徐立妍譯,木馬文化,360元

後殖民書寫不算少,但如果殖民遺緒仍與語言、膚色、國家、文明纏繞,後殖民書寫也永遠不算多。本書帶領讀者從非洲的英屬殖民地,再到美國的非裔與跨國移民種族重疊,並察覺語言能力從來不是跨文化歧視的原因。

➤從口傳到書寫的文化記憶:迪奧普的非洲寓言

阿瑪杜.庫巴的新非洲寓言

Les Nouveaux Contes d’Amadou Koumba
比拉戈.迪奧普(Birago Diop)著,杜邱宗譯,南方家園,320元

世人對非洲民間故事刮目相看,就是從迪奧普的作品開始的。豐富的動植物群像,非洲土地的勁道,生命有時是主角,有時作為配角點綴其中,橫衝直撞生猛有力。
寓言是利用想像力對現世種種的反省和批判,本書同時呈現來自非洲大陸的內在心靈與現實外在,並努力利用現代傳媒,承繼著快要消失的傳統。細細推敲,會發現那內外的和諧與衝突,有著屬於普世所共享的樣態。儘管這是20世紀前半葉以法文第一次記錄下來的非洲口傳文學,今天讀來似乎更合時宜。

➤多維交織的非洲現代史詩:歐比奧馬《邊緣人的合奏曲》

邊緣人的合奏曲

An Orchestra of Minorities
奇戈契.歐比奧馬(Chigozie Obioma)著,陳佳琳譯,大塊文化,450元

歐比奧馬目前於美國大學教授創作,並於2019年出版第二部小說《邊緣人的合奏曲》(An Orchestra of Minorities),從《浮生釣手》的兄弟情誼轉而探討男女情愛關係與跨國移徙經驗,同樣表現不俗,也讓他再度獲得布克獎提名,在世界英文文學界的發展潛力無窮。

歐比奧馬來自前英國殖民地,《邊緣人的合奏曲》在語言與故事背景上都呈現後殖民文學中常見的混雜性。雖然小說的主題並不強調後殖民情境,然而書中英語與伊博族語交織,大量的伊博諺語不斷出現於第一人稱的敘事聲音與角色的對話之中,更夾雜著基督教聖經的語言,經由眾聲喧嘩的方式,展現奈及利亞脫離英國統治一甲子以來的語言與文化境況。(節自馮品佳〈多維交織的非洲現代史詩:解讀《邊緣人的合奏曲》

➤戰爭體感與情感,重構傳染病的影響:米亞・科托筆下的莫三比克

隱形大象的狩獵人

O caçador de elefantes invisíveis
米亞・科托(Mia Couto)著,胡涵譯,南方家園,360元

台灣書市很少見到來自莫三比克的作家與作品,這本小說除了因此珍貴之外,更有諸多值得入手的精彩之處。如故事是以新冠疫情為背景,更能凸顯莫三比克的生活日常,而非大眾更常聽聞的戰爭動亂。此外作者也將戰爭與病毒對照,以當地人長時間經歷戰爭的體感與情感,重構傳染病的社會影響。這是一部集結26個短篇的豐富敘事,同時也呈現複數個歷史與個人經驗的傑出作品。

➤遙遠大陸的歷史創傷:古納筆下的東非

來世

Afterlives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納(Abdulrazak Gurnah)著,郁保林譯,潮浪文化,580元

天堂

Paradise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納(Abdulrazak Gurnah)著,何穎怡譯,潮浪文化,580元

海邊

By the Sea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納(Abdulrazak Gurnah)著,宋瑛堂譯,潮浪文化,580元

為了如實反映坦尚尼亞的殖民歷史,古納採用斯瓦希里語(東非海岸地區語言)、阿拉伯語、英文混合印度語等語言寫作,這也是譯者郁保林在《來世》中偶見:「你就是一條狗(Kelb,斯)嘛。」何穎怡翻譯的《天堂》一書裡常會出現如「黃昏時去清真寺一直待到宵禮(isha,阿)」類似的註釋。同一頁還見註解:「馬來人或印尼人的拉丁字母拼寫,不確定作者為什麼會使用文化相隔如此遙遠的字。」

《來世》、《天堂》與《海邊》三書的小說發生時間各自相異,為古納一生所懸念的昔時,有其連貫性。從坦尚尼亞如何淪為殖民者的俎上肉,如何從大英國協代管下獨立,一路寫到建立自己的國家之後,發生尚吉巴革命。

(中略)起初,離散後的古納不敢直視自己的記憶,直到試圖塗抹掉昔日暴行、一套經描淡寫的簡化歷史被重新建構,古納自認不能再由別人來詮釋他們的過去。在前殖民者試圖去殖民化運動開展時,他的寫作欲望油生。

「寫作不僅只是爭鬥和論戰……寫作不能只談一件事,不能只著墨於此議題或彼議題……寫作可關切的不離人生,所以人的殘酷、愛和弱點終將成為主題。」於是,藉著寫作,古納說自己「為脆弱和軟弱、殘暴中的溫柔騰出空間,也為料想不到的源頭中湧現的行善能力保留餘地。」(節自:古碧玲〈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古納寫下遙遠大陸的歷史創傷:《天堂》只存在於《來世》〉)

➤經典重譯:在非洲,強姦意味著什麼?──細讀柯慈《可恥》

可恥

Disgrace
柯慈(J. M. Coetzee)著,張茂芸譯,堡壘文化,450元

《可恥》不光只是一部關於性暴力的作品,更是一部種族暴力與性別暴力交織在一起的作品。無論是盧里誘姦黑人女學生,還是黑人暴徒強姦露西,都有種族暴力的因素暗藏其中。

為了召喚出不同種族之間彼此互有差異的社會脈絡和歷史記憶,柯慈在寫作《可恥》時,特意徵用了許多南非語境的特殊用語。在新譯版的《可恥》書中,譯者張茂芸特意費了一番功夫,把柯慈原著中使用異質語言的地方,用恰如其分的譯註呈現了出來,讓我這個柯慈的老讀者讀出了許多過去未曾體會到的滋味⋯⋯(節自黃星樺〈書評》在非洲,強姦意味著什麼?──細讀柯慈《可恥》〉)

➤同場加映:繞頸之物到壓頂之重,蔣亞妮讀阿迪契的《美國佬》

美國佬

Americanah
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著,施清真譯,木馬文化,520元。

伊菲美廬與她在故鄉的愛人歐賓澤,共享了彼此的美國夢,或許應該說伊菲美廬的美國夢,從不只是她的,最初,歐賓澤才是那個嚮往美國、熟知美國小說與用語的奈及利亞男孩。然而去了美國的是伊菲美廬,歐賓澤則晚一些到了英國,在不同時空中,他們斷了聯繫,卻奇異地都在異鄉成為了「他人」。為了工作、為了生存,他們都曾使用他人之名、活得憋屈。因為不同的原因,離開拉哥斯的他們可能都染上了憂鬱,這對他們是陌生的。

如伊菲美廬所說:「憂鬱症是美國人的專利,他們一心只想寬恕自己,因而將所有問題歸類為病症。」憂鬱症當然不是美國人專屬的,但它確實是一種移民來到美國經常收到的歡迎禮,質量巨大的黑洞,連光都無法逃脫被它吸引拉曳。強國也是黑洞,將你變成他們、將所有的小國變成其他。就像伊菲美廬花上十多年,整理出的美國課重點:美國人不說胖,只說豐滿,最多說人骨架大;如果你不是新移民,即使英語是你的母語,最好也得學著美式發音。(節自:蔣亞妮〈書評》繞頸之物到壓頂之重:蔣亞妮讀阿迪契的《美國佬》〉)

➤同場加映:重新建構非洲未來航道的重要論著

非洲烏托邦

Afrotopia
費爾文・薩爾(Felwine Sarr)著,陳文瑤譯,南方家園,420元

本書不以西方的世界觀和歷史觀為標準答案,從歷史中重新建構非洲的未來走向,成為非洲研究與倡議的重要論著。非洲出身,熟悉歐洲的作者,從非洲本位出發,探討現代性、經濟問題、自我、家園,再到城市、邦國的可能性,面對了最深刻的傷痕,也勇於提出新的航道與座標。讓臺灣在法式風格非式思維所融合出的他山之上,瞭望另一片非洲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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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9 11:26
書評》儀式的復活,文明的孩子:讀柏森詩集《原光》

時間中的儀式,就像空間中的家一樣。時間流逝並非如手中沙一樣消耗和摧毀著我們,而是使我們達到完整之物,這太好了。因此,我從一個慶典,走向另一個慶典。

──《要塞》,法國作家、飛行員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幾乎無法定義柏森的詩。柏森是個奇妙的人。 

時常,我們沿著窄巷散步,或在行天宮近旁的木椅上長坐,天空又高又藍,能聞到陽光曝曬的芬芳,萬物呈現一種清晰的柔焦。坐在公園或僅限外帶的咖啡店前,有時,就滿足地盯著一叢紫色的花,看上半天。有時,會有一種自由的錯覺:所有煩惱,憂傷,快樂都消失了。這不是一個可能發生戰爭的島嶼,也不太餓,咖啡呢,可有可無。好像我們在布拉格了,或威尼斯。一個完全陌生,完全美麗的城鎮,與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沒有聯繫。

俄國猶太裔詩人曼德爾施塔姆(Osip Emilyevich Mandelshtam)也曾這樣,在被蘇聯迫害、拘留後,短暫的自由時光,和情人長坐小城,某塊大理石台階上,虛耗一下午,哪怕他買不起一束花。這樣一個「對文明懷有鄉愁」的詩人,詩中常出現柱廊、拱頂、教堂、環形競技場。這些建築昭示著一種秩序,一種建構的信念,昭示著古代人,曾多麼想將飛沙走石,從蔓草荒煙中,建作現世裡的天堂。這是一種理想與樂觀,一種如今已不復現的耐心和餘裕。


俄國猶太裔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左)及蘇聯流亡詩人布羅茨基。(圖源:維基)

當1987年蘇聯流亡詩人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領取諾貝爾獎時,他說,曼氏比他更有資格領獎。他評述曼氏的一個詞——文明的孩子——當我展讀柏森的詩,經常浮現。這些詩看似平淡,實則蘊藏著一股衝動,以日常生活為底色,卻透露出一種直視死亡與消逝的堅決。

像刮傷的黑膠
無可避免地重複
童年的舒曼,熄燈之後
遺留在迴廊的深處

衰色的靜物間,眼神曾經流過

──〈談及消逝〉  

詩人,欲將他的世界,他的個人文明,與人類總體文明的所有造物,藉由自我的敞開,藉由語言的圈地,或藉任何媒介(唱盤、音樂、相片)強力留存。生死俯仰,迢迢趕赴,一開始是尋找肉身,最終卻找到詞的靈魂。詞語,似乎是靈魂最好的居所了。海德格說,語言是人類的家屋。而人類這些終有一死者,透過詞語,度量出存在的「廣度」,才得以棲居,而非漂泊無依。 

上述古典建築的對照物,對柏森而言顯然是音樂:巴哈、德布希、馬勒。為何說音樂是一種建築呢?首先,聲音是時間的所在地,是一個背景,在這個背景的襯托下,思想和內容獲得一種立體感。是聲音,使時間停駐,讓思維下沉,繼而得以向上堆疊,拔尖,直抵形而上。柏森詩中的敘述背景,常擺有一台撥放中的唱片,彷彿,只要音樂一響,時間就得以圈地,展開漣漪,鞏固結界。

散開的是夢
如果你正想著,音樂就到這
停下來,我將光碟回放
不疾不徐
正如寫詩
生怕錯過任何
細節與理解:訊號的紀錄
也是如此,彷彿時間邁向時間

──〈詩歌盡頭〉

詩的聲音,諸如腔調、語感、音形、慣用句、鋪排的章法,在在使語言構成殷實的建築體。它可能是巴洛克、哥德式,甚或現代派、未來主義,由它的聲音所決定。這必然是一種儀式的建立,儀式化的空間邀情人們沉思,要求專注,故而不畏繁複的禮節,或劇烈的空白停頓,吸引聽眾去介入,投入,沉浸其身心。指揮家在交響曲啟動前,往往會設定一個邀集全體樂手進入節奏的拍點,就像是賽跑前高舉的鳴槍,要求所有人全神貫注。

在聲音上,柏森極盡可能地發揮漢語曲折變化的潛力,你會發現詩的主詞經常隱去,而名詞輕易座落在句尾,句子展開的過程,基本上是觀念的盤繞,迂迴。未到結尾,柏森不會輕易透過押韻,去煞停詩行的步勢。修辭上,柏森的詩從句複雜,時有格言的迴旋,使人感覺自己在閱讀外文語法,然而,字裡行間的控制力,推進感,節奏性,卻又是充分琢磨的漢語。

但凡有珍貴性的
也屬於那日復日地琢磨
包括技藝
包括生長
包括前所未有
或包括一種終點
  平靜如初,教我察覺
一切隱藏奔動的
遙遠而清明的遺逝

──〈源泉〉 

這絕非分析性的語言。由「但凡」、「屬於」、「包括」、「察覺」等指向句,在疊加態勢下,錯綜複雜,交織共享著一道文勢、意向(intentionality)。這種語法高度的自我懷疑,反覆自我糾偏——但凡、也屬於;然而仍抑制不住擴張——包括;一波未平,又順勢重新指認、統攝,改錯為正——如初、察覺。倏忽間,段落竟已完成。彷彿這是爵士樂。 

總體而言,柏森的詩拒絕過度的押韻、協調、齊整,也拒絕直接宣示意義,保有一種道德敏感的哲學氣質,是一種對抒情自我的平衡策略。其實,抗拒押韻本身,即以最基本的形式,反對意義的凸顯。這使得柏森詩中豐沛的意念,產生一種斑駁、繽紛、纖脆的特質。它不加固表象,卻也不掏心自剖。

浪漫,何以崇高?因為有了愛的能力
閃爍,盈滿我的心,服貼夕日,照映
泛光的細沙,
迅疾的信使傳遞它的方言:寄居蟹,拉丁學名
消柔的隱士,我看見了霧中的花正如你
不復存在,繁複,激起無盡泡沫的螺旋

──〈印象〉

這並非拐彎抹角或修辭練習。這樣的語言如許誠實,以至於在修辭上貶低自身,從思想上斷定「描述、及物、觸碰、凝視」注定艱難,必須收斂自我,輕柔以待。它抗拒著「本真性」,懷疑自我主體的真,卻仍追求客觀世界的真。這樣的語言,是使自我變成容器,使詩,成為建立共同體的「儀式」。  

借助彌撒,牧師們學會以美待物──輕拿聖杯、聖餅,悠閒擦拭聖器,翻動書頁;還有發自內心的喜悅,那是與物圓融相處的結果。

──《對重複的幻想》,奧地利作家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

柏森似乎很少讓語義落實,而總是不斷綿延生長,產生一股滯後感。《原光》大量以「虛詞、副詞、介詞、連詞」作為轉折引導,並將「名詞、主題、意象」往後挪置。而書名所涉的思想,似乎早也涵藏這「滯後」的意蘊。

《原光》源於奧地利作曲家馬勒(Gustav Mahler)第二交響曲《復活》的第四樂章,是一部涉及生死本質的曲目,旋律的主要意象從墳墓開始,回顧過往的生命,青春純真的失去,緊接著是絕望、厭惡、迷茫。到了〈原光〉一章則首次如耳邊絮語,傳來「歸向神」的渴望。

原光,最初的光,按照德語原詞「Urlicht」的意思,是「光到來前的光」,一種暈染的視覺。意識到「那是光」的「前夕」,光「已經」來到。因為人的感官總是滯後,也正是這種滯後,給人帶來鄉愁、帶來預感,使人活在雙重的時間感中:其中一個向後指往「遺逝」,另一個向前指向「救贖」。而終有一天,某一時刻,兩者也將疊合,同頻共振。雖無法直接指認,卻總相信一種神祕、奧祕、啟蒙的到來。每一瞬,都可能是到來的「前一刻」。

所謂的彌賽亞。其實是對於無可言喻之物,無窮的言說欲望,以讚頌,託付,信任與愛為主題。

這種滯後、光暈,含著雜訊,像底片攝影模糊的邊框,使清晰之處更清晰,有助於我們識見真實的脈絡。然而是從柔焦、散景開始,提示我們集中、收縮,但同時也維持著廣張、平坦的注意力,恍如曼陀羅圖形,「激起無盡泡沫的螺旋」。  

柏森曾提及:「詩和音樂,在最好的情況下,等同於一,它既是直觀,又是回聲。」直觀與回聲的共振共構,建立了實在的感受,卻毫無範圍可言,它不知來處,亦不知去向,人如站立在盪過鐘聲的草原。

柏森的詩,正如馬勒的音樂,基本上就是一段綿長的鐘聲,延遲自身,不設因果背景。但是聽到最後,仍有一種曲律、弧度、氣息上的圓滿。它層疊、徬徨、幽微,但不斷推進,最終帶來了滿足。這裡確實有種強烈的宗教情懷,復活前,終將被復活的人子,必先遭受折磨與苦難,而為了這階段性的承受,他須將自我清空,使自我成為容器,乃「儀式」的自覺。

或許這就是為何詩人總在模擬氣息吐盡,彷彿連同模擬著記憶淡逝的過程。

柏森所鍾愛的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以提出「惡的平庸性」概念聞名,曾被指責為一種判斷力的匱乏,因為鄂蘭似乎並無給出終極、確定的推論。然而,鄂蘭本人更願意提及的概念或許是「判斷的判斷」。意思是,思維並非只有快速、效率、理性,還同時涉及感官層次,以直觀、直覺、直敘共構一種知性,如此,我們觀看這世界,在意的不是開始與終結的因果關係,而是經驗蒐集,捕捉結晶,且一再咀嚼有哪些被遺忘的可能性,造成了整體事態的生發。

時間再無理會我們的迷失
有些人持續詮釋 所謂再現
以徬徨和動機穿鑿夢的歎息。

──〈前奏曲與複寫紙〉

這樣的迷失,及最終的穿鑿,在《原光》中屢見不鮮,往往是詩行整體結構,最後一行的消失點。

來時的濃霧,離開的荒草。
循路徑則盡頭發生,過程是什麼
不得而知,心愛的情節總是
充滿懸念──黑暗中,沿著輪廓,我能感覺靜謐
寬厚如步履默許,最深處
路的開始。

──〈神祕的路障〉

這是路的開始,卻也是夢的歎息。柏森的詩作為儀式,重新發明了一種空間化的時間觀——先是遺逝,然後駐停,最後復活——形成環形的閉合。以死亡為前提,歌頌生命的完成。法國哲學家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曾說,性愛中的每一次高潮都是一次「小死」,那麼柏森詩中的每一次停駐、游移、調頻、閉合,最終也都完成了一次「小復活」。

時間對於人究竟會產生什麼影響?活在慣性加速的生活中,我們往往對此無所知。但若所有事物一瞬消失,經過思維的擇定、細節的保存、情感的結晶,再重新擺設一次,會留下什麼? 

詩人曾這樣描述觀海(天牝)的神祕經歷:

太陽的犄角,落在山麓與岩石的夾縫之中,生長
一隻名為天牝的透明的獸,日日汲取
萬物的色澤
尚無語言時,如幻一般
交匯,那空白的背景底,祂的魂魄注入人的世界
沉靜的人,便最獲得祂眷顧。

──〈印象〉  

柏森的詩,最終令我心領神會的是:人在生活之中,原來可以這樣託付語言,使經驗敞開。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原光

作者:柏森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柏森

1999年,台北人,春日生。稀有的雙生肖命格。修讀哲學,喜愛馬勒。現寫有評論、散文等,詩作各散。出版詩集《灰矮星》(逗點,2019)。獲2023年新詩學會優秀青年詩人獎。詩集《原光》曾入圍周夢蝶詩獎,獲2024年楊牧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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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8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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