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節9》言嶼交響,臺灣文學的聲響:2025臺灣文學英譯工作坊紀實

工作坊第一天,臺南的秋陽豔麗,秋風徐徐。一群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文學翻譯者齊聚於臺灣文學館的沙龍。初次見面,難免羞澀,但大家對臺灣文學外譯的好奇與熱忱,使討論聲時起時落,笑聲不斷,讓臺文館的一角格外熱鬧。

一旁的工作人員也忙碌著:有人熱情接待工作坊學員,有人仔細確認資料,有人調整播音器,也有人陪伴從英國遠道而來的英國文學翻譯中心(British Centre for Literary Translation;BCLT)總監 Anna Goode ,及剛結束多倫多行程的工作坊導師程異。他們的微笑中透著一絲緊張,也流露對這場首次在臺灣舉行的文學翻譯盛會的期待。

➤熱鬧相見:沙龍裡的文學翻譯暖身

第一堂課,程異以簡單的自我介紹遊戲破冰,讓學員更了解彼此的背景與興趣。接著上場的是作家黃崇凱,他的作品《新寶島》為本次工作坊的文本——一部以臺灣島為發想、將臺灣人民置入古巴哈瓦那的幻想小說。

從故事發想、寫作過程、田野調查,到赴西班牙與捷克參與譯本發表的經驗,學員逐漸理解這部奇幻之書的背景,也在好奇心驅動下丟出許多提問。黃崇凱表示,他對外譯持開放態度,相信譯者是文化與語言的橋樑,最能理解文本轉化的巧妙之處。

午餐後,Anna Goode 介紹文學翻譯訓練與職涯發展:from UEA 的學術養成,到全球翻譯駐村、翻譯組織與補助資訊。她強調 Community 的重要性:雖然翻譯是孤獨的工作,但一個互相支持的社群,能讓每位譯者走得更遠。

課程最後,她請學員在便利貼寫下「最想學」與「最迫切」的問題,作為一週學習目標。


作家黃崇凱的《新寶島》為本次工作坊的翻譯文本:一部以臺灣島為發想、將臺灣人民置入古巴哈瓦那的幻想小說。(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豔陽下的風雨前奏:走讀臺南 × 展覽快閃

外面的艷陽似乎是一場玩笑——氣象預報提醒颱風可能直撲臺灣西南方。初次來臺的訪客立刻體驗到「臺灣的日常」:天氣多變。

工作團隊加速應變,趁風雨未到前帶學員走讀臺南、參觀展覽。

臺南文化歷史走讀從臺文館外鍾肇政提字匾額開始,穿越街巷,感受府城數百年的文化脈絡。每個景點搭配文學名句與歷史故事,呈現「文史合一」精神。從鄭成功到葉石濤,學員理解臺南在臺灣文學中的重要角色。走讀最終在祀典大天后宮畫下句點。


走訪小說田野實境。(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回到館內後,學員雖有些疲憊,但興致依舊。館方以重點導覽方式帶領大家認識展覽,透過視覺、聽覺與互動媒體拉近文學與觀眾距離。

接著參觀特展「意料之外神展開:踏上文學銀幕奇幻之旅」,展出臺灣文學如何跨足影視。學員對鍾肇政《魯冰花》等不常見的版本興味盎然,雖然時間不足深入討論,但已被激起好奇心。

一天滿檔的課程與步行後,學員帶著行李入住艸祭Book Inn。實木書櫃、工業風燈光與磨石子地板的青年旅館,結合臺灣老屋的歲月痕跡與現代美學。

晚餐在不不Tainan書店享用,水晶餃、米粉、蝦仁炒飯與在地飲料上桌,大家邊吃著臺南美味邊聊翻譯、生活與家鄉。疲憊在笑聲中散去。

➤全速運轉:翻譯實作馬拉松

早晨,程異精神飽滿地發送文本,帶著學員直接翻譯句子。投影比對後,每位譯者看到彼此截然不同的解讀,既驚訝又興奮,也感受到文學翻譯最迷人的部分——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同層次的讀法。

程異以此帶出「貼文翻譯」與「過度翻譯」的討論。

因颱風影響,課程調整為三堂連續實作,挑戰所有人的腦力與體力。下午改為團體合作,作者走訪各組回答問題,使譯者能在近距離理解作者意圖,提升翻譯準確度。最後的成果分享展現了各組譯文的深度與技巧,黃崇凱對學員的想像力與細膩度深受感動。

同日也安排出版講座,由簡單出版總經理蘇欣分享臺灣出版現況與授權案例,從小說到非虛構,讓學員更理解翻譯與出版的接軌方式。


以「版權與授權」為題,簡單出版總經理蘇欣分享臺灣出版現況與案例,從小說到非虛構,讓學員更理解翻譯與出版的接軌方式(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國際論壇:翻譯、出版、文化外交一次領略

這場國際論壇經過會前的跨時區討論,凝結了三個議題,從翻譯到實戰出版,講師們毫不保留的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與闖關歷程和與會者分享。內容包括:

  • 外譯實務與文化推廣

 韓文譯者金泰成、日文譯者魚住悦子、波蘭學者梅西亞分享翻譯歷程與推廣經驗,強調外譯需要學術支持、經費協助與跨界合作。梅西亞指出:選文要考量目標語文化、翻譯是文化外交的一環。

  • 出版與版權的世界走向

 Honford Star 總編 Anthony Bird 與春山出版社總編莊瑞琳從輸入、輸出角度解析出版流程;Renata Obadálková 與 Pavel Drábek 分享邀請臺灣作家赴捷克文學節的經驗;文策院蘇淑冠以數據展示政府文化支持。

  • 譯者職涯與社群支持

 由文策院董事陳斌全主持,Anna Goode、程異與 Anthony Bird 對談職涯規劃,重申 Community 的力量,提醒譯者注意出版社風格、文化差異並多閱讀以增強敏銳度。

論壇結束時,颱風更近,臺南宣布停班停課,台鐵停駛,隔天前往臺東的計畫被打亂。工作團隊立即調整—— 「不能去部落,那就把部落帶來臺南。」

➤颱風也擋不住:部落線上遊 × 文學的山海力量

原本車窗外的山海變成狂風暴雨。課程移至艸祭Book Inn後方的空間進行,老屋改造的書櫃與家具意外成為最美的教室。

董恕明教授朗讀詩句,程廷以圖文講解生態,「翻譯中的取捨」在此具象化。雖無法親臨下賓朗部落,透過視訊,學員仍能從朗讀聲音、表情感受文本的生命力。

下午,亞榮隆・撒可努以幽默與深情分享生命與部落,使譯者理解語言背後的文化節奏。颱風夜裡,程異提供撒可努文本,學員在避風空間專注翻譯。

翌日返回文學館,程異安排 peer learning,學員互相潤稿、討論詞語選擇與一致性。大家也熱烈討論直譯與保留原住民族語詞的策略。

外譯出版講座同樣受到歡迎,Anthony Bird 解說如何與出版社接洽,以《獵人學校》為例,談出版流程、政治議題與翻譯影響力,鼓勵學員勇於嘗試。


颱風天裡的線上相聚,撒可努、程廷、董恕明三位作家,為與會者帶來臺東的晴空萬里。(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山海文學的最後一課:在幽默與深度中結業

最後一天主題聚焦原住民文學。孫大川、巴代與魚住悦子帶來一場深度又幽默的對話。

孫大川探討族群認同、文化保護與文學中的「山海力量」;巴代提醒翻譯原住民文時需注意性別、區域、歷史與語言政治;魚住悦子分享日文漢字、假名書寫對原住民語處理的思考。

午餐時間,臺文館團隊將部落美味帶到臺南:烤山豬、小米卷、水果與醬汁,成為最溫暖的結尾。簡單畢業儀式中,孫大川老師為每位學員掛上畢業毛巾並合影。

為期一週的臺灣文學英譯工作坊,在歡愉、充實與滿滿的文學能量中圓滿落幕。而關於下一場的交響盛會,為著臺灣文學奔跑的譯者們都知道,雖然未來總是未可知,但是擁有真實的熱情與技藝,紮實的技藝,將是引領翻譯之路最確實的路標,與臺文館的譯者培育之路共譜豐盛的樂章。


2025年的臺灣文學英譯工作坊,在劇烈氣候變動中,仍帶著歡校與文學能量圓滿落幕。(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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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許勝吉(文學譯者, 英文教育工作者)
2025-12-14 12:00
臺灣作家節8》文學策展的轉身:從表演者到策展人的視角轉換

要說自己是策展人,其實有那麼一點害羞,可能是我從來不曾站在這個位置,從來不曾從這個位置出發。

但在「新新新文學跨域青年創作實驗計畫」《秀梅未說》裡,跟各領域藝術家協作,並策劃聲響互動展,慢慢推進到自己編導演單人表演獨腳戲時,我開始慢慢碰觸到策展兩個字的邊緣,慢慢鬆動邊際、跨越固有領域,進行更多層次的對話與互動。

不自覺地轉身,一腳橫跨舞台,時而在台前表演,時而轉入台後沉浸在策展工作。自2025上半年起,浸泡在作家張郅忻的小說《秀梅》之中,一路推進到展演完成,不斷思索自身與文本的距離,思量如何將文本帶到觀者眼前,讓文本不僅可被閱讀,更可以被走進、聆聽,甚至被共創。有別於劇場的當下性,策展之於我最魔幻的魅力,是蔓延。「展覽」把感受延長了,它把表演當中的「表達」轉向「製造連結」或「設計體驗」,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滿足。

我渴望學習更多。

就在這時,臺灣作家節給了我機會,感受另一個身份:文學策展工作坊的學員。


在2025年臺灣作家節中,臺文館首度推出全程8場次、跨時3個月的「文學策展人工作坊」,並由本屆策展人鴻鴻擔任導師。(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文學策展工作坊與《秀梅未說》製作後期重疊,於是我意外地開啟了先實踐後學習的策展之旅,這段旅程,讓我得以在工作坊中回望《秀梅未說》的實踐之路,反覆吸收與驗證,收集資訊,作為探尋這條未竟之旅的燃料。

我是一名演員,關於表演與策展,在核心與目標上的視角,我感受到極大的差異,這之間的轉換尤其重要。表演的核心可以是分享,也可以是傳遞,表演工作者是信使,將文本中的資訊與情感透過身、聲傳達至世界,觀眾與情感、能量,或是理念產生交流與共振,當下性,是表演的其中一項要素。

然而策展,在我短暫的學習裡,更可能聚焦於關係,策展人不只是傳遞者,他更像是空間、文本、時間與觀者之間關係的橋樑,更強調透析性、引導性與延伸效應。

在表演中,觀眾的接收是即時的、轉瞬的、情感性的。作為表演者,我們可以從一而終的鋪陳某段情節,進而讓觀眾沉浸,或是抽離,讓彼此共享一段時間。而在策展的世界裡,觀者的接收相對來說,更爲片段,卻更容易被邀請主動參與(主動參與互動、被邀請舉手發問等等),並且他們經過選擇(例如要舉手發問嗎?要在互動裝置上留言嗎?),策展人必須思考觀者會怎麼走進這場敘事?他們對故事理解有多深?在這張故事的地圖裡,他們從哪裡出發?會在哪裡停下?又會帶著什麼離開?

於是我回望《秀梅未說》的策展實踐,我好喜歡這本小說,它對我說了好多話,但,之於其他人呢?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大家可能認識作者,但也許剛好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那麼,在這樣陌生的前提下,我該如何策展?策給誰看?

回憶在文學策展工作坊的自我介紹,談到為什麼想來參加這門課程時,我說,我想把喜歡的東西介紹給更多人,一種急於分享的概念。記得當時得到的回應是:這很重要,有分享的念想,比什麼都重要。


2025年臺灣作家節的「文學策展人工作坊」中,導師鴻鴻鼓勵學員們多觀察文學節慶、展覽等,從他山之石借鏡。照片中劭婕正在介紹《秀梅未說》的動態演出、靜態展覽兩種取鏡。(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後來想想,就是這個分享的慾望,被我一路延伸成「我有想要說的話」,然後再展延成「我是誰?」呈現在《秀梅未說》的策展裡。我是讀者,也是演員,是創作者,也是策展人,更是引路人。

我拆解《秀梅》當中我最有感的幾個生命片段,集結成回憶之屋,放進台灣文學基地悅讀館,分別以潮濕的記憶、長桌無言席、混湯之家、灶下的耳語,使用四個聲音互動裝置,引導觀眾走進秀梅平凡卻又不凡的一生。

我也以讀者與演員的雙重視角,結合講演與快速切換情境的方式,邀請觀眾共讀、共演,在單人表演獨角戲中,邀請大家一起看見秀梅、聽見秀梅、成為秀梅,共同創造秀梅的「未說」之境。

在文學策展工作坊中,不斷討論到空間和場域,這兩個詞背後蘊涵的概念,同樣也在我的策展中被驗證。《秀梅未說》發生在台灣文學基地,這個日式歷史建築氛圍與《秀梅》書中描述的脈絡貼合,整個展演空間的使用方式及氛圍,與小說內容層層呼應,有參與的觀眾跟我分享:感覺秀梅就像住在這裡一樣。

這個實踐與理論的印證(或說是巧合),讓我對策展這門學問有了更深的體悟,不再只是「做出來」,而是「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回想起來,在策展工作坊中討論或進行的項目,竟然跟我在《秀梅未說》策展過程裡,遇到和煩惱的問題有很多相似及重疊的地方,使我在工作坊的討論裡,得以重新分析和拆解自己的策展歷程。


《秀梅未說》特展於演出當週限定開放,在李劭婕的設計中,臺文基地就像是秀梅住的屋子,她邀請觀眾一起呼吸那些語言的縫隙、灶下的蒸氣,還有那些沒被說完的句子。(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而作為「可能的未來的學習中的文學策展人」,在本屆臺灣作家節落幕後,在想些什麼呢?對未來臺灣作家節的想像是什麼呢?

第一個想法是場域的解放,走出黑盒子。縱使我是一個來自黑盒子的表演者,我想像的場域卻是更多元且界線模糊的,可能可以在大眾運輸上朗讀,上車下車都不成問題,語句的斷裂與散落剛好成為一個新的組合。

也許可以在日暮之時一起登上某個無人的屋頂,目送城市的日落,靜靜等待黑夜的來臨,然後再一起點起蠟燭,讀幾頁書,再交換閱讀心緒。也許是市場,沿著飲食文學的扶手,按圖索驥地買齊食材,再一起到開放式的廚房,拼貼組合成一道道想像中的菜餚,配著文字,咀嚼,品嚐。

我想像的文學,可以進入非典型空間,讓閱讀成為一種生活化的、具有身體性的體驗。第二個想法是共創與觸碰,我想我們將不滿足於單向輸出,於是邀請觀眾成為「能夠延伸文本的共創者」。

例如,文學策展工作坊的學員提出,透過文學市集的熱鬧將可延續創作、一年365天的情緒文學等方式,讓觀眾的情緒與經驗也成為展覽的參與者。

第三個想像是議題與和解,如同本屆作家節策展人鴻鴻所說的「策展名稱是一道棱鏡」,那我希望,我創造的棱鏡能同時映射出議題的衝撞與溫柔,讓關心所有議題的人都能適得其所地保護或衝撞他想討論的議題,不會被任何有權力者噤聲。


臺灣文學糧倉以「文學跨域」為發展核心,本屆「文學策展人工作坊」中,包含2次「大師講堂」,邀請電影、視覺藝術、表演藝術的知名策展人耿一偉、駱麗真、聞天祥和鴻鴻對談,期許開拓學員視野。(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在這次作家節當中,很驚喜的擁有三種身份,三層耳朵與眼睛的聆聽與觀照,分別是讀者,學員與策展人。作為讀者,在開幕會場,旁觀「聆聽」詩人與作家朗讀,不知不覺中「參與」了聆聽,我與作家們一起在聲音裡共振。

作為文學策展工作坊學員,我是直觀的接收者。它渴望「被觸動」,我專注在講者的生命經驗、技法與背景。這個身份隨著講者熱切地分享而產生共鳴,不斷在筆記本上紀錄那些困惑與所得。

作為可能正在成形的策展人,則是不斷吸收資訊的解讀者,它不只是關注「作家說了什麼」,更帶著「我是誰」的提問:「這場相遇裡,我在想什麼?我想處理什麼?」試圖梳理文本、作者與觀眾之間的距離,甚至關注這些「非語言」的要素是如何悄悄影響著文學的傳遞與情緒氛圍。

我想,策展可能難以被單一名詞定義,也不需要被正式聲明任命頭銜。只要你在意人與文本之間的關係,你或許已經在路上了,重要的是,那個分享的慾望。

我在表演者與策展人的轉身中,試著指認自己正在成形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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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作家節7》詩人是如何煉成的?

活動由演員游珈瑄演讀〈捷運(2014)〉揭開序幕,而後由我主持、詩人零雨和李蘋芬對談。觀看自己的詩作被演出是什麼心情?零雨說,每當自己的詩作被改編為戲劇或音樂時,她都抱著樂觀其成的眼光來欣賞。

➤作者的心情

這樣的轉譯不是近年才開始。李蘋芬蒐集史料時,發現〈特技家族〉曾在1990年代被改編為小劇場和混聲朗誦。再更近一點的,是2017年在齊東詩舍的《膚色的時光》發表會,當時邀請了莎妹劇團現場演出同名劇作。

零雨前後在報社、書局、詩刊擔任編輯,過往還曾因大刀闊斧刪改文稿而被戲稱為「女魔頭」。然而也正是這些紮實的文字訓練,為她打下了創作的基石。我好奇的是,詩人需要的創造性思維,不會和編輯的理性有所衝突嗎?李蘋芬認為,也許一切最重要的無非是想像力。

零雨分享自己的寫作經驗:「我寫詩的時候是『空間來了』,我就進入那個迷幻的狀態。寫完之後我會放一陣子,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10年。所以我再重看的時候是用讀者的心情,已經不是作者的心情了。」


詩人李蘋芬以零雨詩研究獲得文學碩士學位,並獲得國立臺灣文學館臺灣文學傑出論文獎。(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成為讀者和編輯

不同於現今絕大多數詩人都是以手機、電腦打字創作,零雨堅持隨身攜帶廢棄的紙張,想到句子就記下來。

我們稱這種行為具有「詩人氣質」,她羞赧地說:「有的時候句子是我在洗菜跑出來的,那個是幾秒鐘的時間,打開電腦句子就不見了。」當然,零雨也不是全然排斥科技,整理詩稿時也會用到電腦:「我在打字的時候,就成為讀者和編輯。」

有道是改詩才是寫詩的過程,但零雨認為自己的詩大部分都很難修:「在奇幻狀態或是非理性狀態的時候,寫出來的那些句子很難改,因為你再怎麼樣都沒有辦法寫得那麼好、那麼順。等到你恢復了理智,根本寫不出來那樣的句子。」

➤遠離那種SOP

幾個月前在北藝大的「中西當代詩研討」課堂,我和其他文學所研究生輪番向零雨請益。每每問及某首詩的寫作策略,零雨總是露出頭痛的神情。

「很多年輕朋友喜歡問我說:你是用什麼策略?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沒有受過詩的教育,也從來沒有主動去參加文藝營和文學獎,因為我想要遠離那種SOP。這對某些人有用,可是對某些人是行不通的。」零雨婉轉地表示,她非常認同藝術家曲德義教授「現在已經沒有藝術,只有議題」的觀察。

我想到的是,這場活動開頭演讀的〈捷運(2014)〉也明顯地在書寫同志議題?

零雨解釋:「我喜歡一個人在很熱鬧的場合,但是大家都不認識我最好。那天我坐捷運,車廂裡面有很多打扮五顏六色的漂亮同志;出了車廂以後又恰好看到一個老人步履蹣跚,他穿了一身黑的長袍。可能是已經老眼昏花,突然我就想到『他可能就是國父』,我就把整個捷運的場景寫下來。」


2025年臺灣作家節焦點作家零雨,邀請演員游珈暄〈捷運(2014)〉設計演出。(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就把它寫出來

出現在《白翎鷥》的萊爾富、全聯、文化中心,這樣的書寫打破了我們對現代詩的既定印象,讓李蘋芬大為驚豔。受限於資本主義、商業掛帥的社會,這些大企業和連鎖店,究竟要怎麼樣寫成一首詩?

零雨對既定印象的打破不只在題材上,甚至連髒話都能入詩。她覺得,以往中文現代詩的語言,基本上都是一般人認為比較唯美、華麗的詩意,大家也被教育說這樣才是詩。30歲才開始提筆創作的零雨,一方面不好意思說自己在寫詩,另一方面讀不下去被別人說很好的作品。

就像本屆臺灣作家節主題「自然醒」的狀態,零雨鼓勵讀者,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一、兩個月沒有產出也無妨,不要有焦慮,「語言其實就是你的本質,一個人的本質是很難改變的。我寫詩沒有考慮那麼多,我覺得我一定要寫出來,然後就把它寫出來,就是這樣。」

➤寫你自己的詩

不過,零雨說自己沒有那麼多心力、時間和慾望去聽取他人的意見,但這和擔任文學獎評審時的心情不會矛盾嗎?

「我會做評審,其實也是這幾年的事情,我想看看現在年輕人在寫什麼新奇的東西。這些得獎的當然都是一時之選,可是你得了3次、4次、5次,那我就覺得不要再去參賽了,你就開始寫你自己的詩。」

「自己的詩」也呈現在標點符號之上。有「破折號詩人」稱號的零雨,認為句號帶著一種決絕,而分號則比較適合用在散文。李蘋芬也觀察到,零雨的詩中很常出現括號,像是劇場的畫外音。

「想寫詩的人最好不要忽略標點符號,要尊重這些標點符號,」零雨正色說道:「標點符號有好多的表情,而且它佔據了版面的空間,也有一種視覺的美感。」


主持人林宇軒笑稱這是零雨今年最後一場公開活動,鼓勵觀眾勇於發問。(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養分和情感

談到是否遭遇過創作瓶頸,零雨說自己從來沒有特別思考這件事。像是「自然醒」的狀態: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一、兩個月沒有產出也無妨,不要有焦慮。畢竟,沒有養分和情感就寫不出來,所以不能一天到晚讀詩,要開發一些其他領域的興趣。

學生時期的她酷愛閱讀,從《紅樓夢》、《罪與罰》一路讀到聖露西亞詩人沃克特(Derek Walcott)與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不拘語言國界,也不受文類限制。那時,她眼中的作家幾乎都是寫小說的,覺得「寫小說才厲害」;但試寫幾篇後,發現人生經驗尚淺而後繼無力,只得暫時放下。

不僅小說,她也曾想走向繪畫或音樂,但最終都以失敗作結。回頭看來,文字不但比畫具、樂器更容易取得,也更貼近她真正的表達方式──「文字比較不那麼貴,是垂手可得的工具。」

講座尾聲,零雨對於這充實的一年真誠告白:「印刻出版社花了很多經費在《零雨作品集》的出版,目宿媒體的《聽見零雨》這一張CD我們也花了很多精力,這一年來的真的非常感謝各方的幫助。」而談到未來的寫作計畫,她笑說:「我的寫作都沒有計畫,有感情觸動就把它寫下來。不過我想,我會先休息一陣子,未來還很長。」


獨立樂團「緩緩 Huan Huan」改編零雨的詩作〈缺口—寄 W〉,為首屆臺灣作家節發布記者會揭開序幕(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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