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節8》文學策展的轉身:從表演者到策展人的視角轉換
要說自己是策展人,其實有那麼一點害羞,可能是我從來不曾站在這個位置,從來不曾從這個位置出發。
但在「新新新文學跨域青年創作實驗計畫」《秀梅未說》裡,跟各領域藝術家協作,並策劃聲響互動展,慢慢推進到自己編導演單人表演獨腳戲時,我開始慢慢碰觸到策展兩個字的邊緣,慢慢鬆動邊際、跨越固有領域,進行更多層次的對話與互動。
不自覺地轉身,一腳橫跨舞台,時而在台前表演,時而轉入台後沉浸在策展工作。自2025上半年起,浸泡在作家張郅忻的小說《秀梅》之中,一路推進到展演完成,不斷思索自身與文本的距離,思量如何將文本帶到觀者眼前,讓文本不僅可被閱讀,更可以被走進、聆聽,甚至被共創。有別於劇場的當下性,策展之於我最魔幻的魅力,是蔓延。「展覽」把感受延長了,它把表演當中的「表達」轉向「製造連結」或「設計體驗」,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滿足。
我渴望學習更多。
就在這時,臺灣作家節給了我機會,感受另一個身份:文學策展工作坊的學員。

文學策展工作坊與《秀梅未說》製作後期重疊,於是我意外地開啟了先實踐後學習的策展之旅,這段旅程,讓我得以在工作坊中回望《秀梅未說》的實踐之路,反覆吸收與驗證,收集資訊,作為探尋這條未竟之旅的燃料。
我是一名演員,關於表演與策展,在核心與目標上的視角,我感受到極大的差異,這之間的轉換尤其重要。表演的核心可以是分享,也可以是傳遞,表演工作者是信使,將文本中的資訊與情感透過身、聲傳達至世界,觀眾與情感、能量,或是理念產生交流與共振,當下性,是表演的其中一項要素。
然而策展,在我短暫的學習裡,更可能聚焦於關係,策展人不只是傳遞者,他更像是空間、文本、時間與觀者之間關係的橋樑,更強調透析性、引導性與延伸效應。
在表演中,觀眾的接收是即時的、轉瞬的、情感性的。作為表演者,我們可以從一而終的鋪陳某段情節,進而讓觀眾沉浸,或是抽離,讓彼此共享一段時間。而在策展的世界裡,觀者的接收相對來說,更爲片段,卻更容易被邀請主動參與(主動參與互動、被邀請舉手發問等等),並且他們經過選擇(例如要舉手發問嗎?要在互動裝置上留言嗎?),策展人必須思考觀者會怎麼走進這場敘事?他們對故事理解有多深?在這張故事的地圖裡,他們從哪裡出發?會在哪裡停下?又會帶著什麼離開?
於是我回望《秀梅未說》的策展實踐,我好喜歡這本小說,它對我說了好多話,但,之於其他人呢?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大家可能認識作者,但也許剛好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那麼,在這樣陌生的前提下,我該如何策展?策給誰看?
回憶在文學策展工作坊的自我介紹,談到為什麼想來參加這門課程時,我說,我想把喜歡的東西介紹給更多人,一種急於分享的概念。記得當時得到的回應是:這很重要,有分享的念想,比什麼都重要。

後來想想,就是這個分享的慾望,被我一路延伸成「我有想要說的話」,然後再展延成「我是誰?」呈現在《秀梅未說》的策展裡。我是讀者,也是演員,是創作者,也是策展人,更是引路人。
我拆解《秀梅》當中我最有感的幾個生命片段,集結成回憶之屋,放進台灣文學基地悅讀館,分別以潮濕的記憶、長桌無言席、混湯之家、灶下的耳語,使用四個聲音互動裝置,引導觀眾走進秀梅平凡卻又不凡的一生。
我也以讀者與演員的雙重視角,結合講演與快速切換情境的方式,邀請觀眾共讀、共演,在單人表演獨角戲中,邀請大家一起看見秀梅、聽見秀梅、成為秀梅,共同創造秀梅的「未說」之境。
在文學策展工作坊中,不斷討論到空間和場域,這兩個詞背後蘊涵的概念,同樣也在我的策展中被驗證。《秀梅未說》發生在台灣文學基地,這個日式歷史建築氛圍與《秀梅》書中描述的脈絡貼合,整個展演空間的使用方式及氛圍,與小說內容層層呼應,有參與的觀眾跟我分享:感覺秀梅就像住在這裡一樣。
這個實踐與理論的印證(或說是巧合),讓我對策展這門學問有了更深的體悟,不再只是「做出來」,而是「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回想起來,在策展工作坊中討論或進行的項目,竟然跟我在《秀梅未說》策展過程裡,遇到和煩惱的問題有很多相似及重疊的地方,使我在工作坊的討論裡,得以重新分析和拆解自己的策展歷程。

而作為「可能的未來的學習中的文學策展人」,在本屆臺灣作家節落幕後,在想些什麼呢?對未來臺灣作家節的想像是什麼呢?
第一個想法是場域的解放,走出黑盒子。縱使我是一個來自黑盒子的表演者,我想像的場域卻是更多元且界線模糊的,可能可以在大眾運輸上朗讀,上車下車都不成問題,語句的斷裂與散落剛好成為一個新的組合。
也許可以在日暮之時一起登上某個無人的屋頂,目送城市的日落,靜靜等待黑夜的來臨,然後再一起點起蠟燭,讀幾頁書,再交換閱讀心緒。也許是市場,沿著飲食文學的扶手,按圖索驥地買齊食材,再一起到開放式的廚房,拼貼組合成一道道想像中的菜餚,配著文字,咀嚼,品嚐。
我想像的文學,可以進入非典型空間,讓閱讀成為一種生活化的、具有身體性的體驗。第二個想法是共創與觸碰,我想我們將不滿足於單向輸出,於是邀請觀眾成為「能夠延伸文本的共創者」。
例如,文學策展工作坊的學員提出,透過文學市集的熱鬧將可延續創作、一年365天的情緒文學等方式,讓觀眾的情緒與經驗也成為展覽的參與者。
第三個想像是議題與和解,如同本屆作家節策展人鴻鴻所說的「策展名稱是一道棱鏡」,那我希望,我創造的棱鏡能同時映射出議題的衝撞與溫柔,讓關心所有議題的人都能適得其所地保護或衝撞他想討論的議題,不會被任何有權力者噤聲。

在這次作家節當中,很驚喜的擁有三種身份,三層耳朵與眼睛的聆聽與觀照,分別是讀者,學員與策展人。作為讀者,在開幕會場,旁觀「聆聽」詩人與作家朗讀,不知不覺中「參與」了聆聽,我與作家們一起在聲音裡共振。
作為文學策展工作坊學員,我是直觀的接收者。它渴望「被觸動」,我專注在講者的生命經驗、技法與背景。這個身份隨著講者熱切地分享而產生共鳴,不斷在筆記本上紀錄那些困惑與所得。
作為可能正在成形的策展人,則是不斷吸收資訊的解讀者,它不只是關注「作家說了什麼」,更帶著「我是誰」的提問:「這場相遇裡,我在想什麼?我想處理什麼?」試圖梳理文本、作者與觀眾之間的距離,甚至關注這些「非語言」的要素是如何悄悄影響著文學的傳遞與情緒氛圍。
我想,策展可能難以被單一名詞定義,也不需要被正式聲明任命頭銜。只要你在意人與文本之間的關係,你或許已經在路上了,重要的是,那個分享的慾望。
我在表演者與策展人的轉身中,試著指認自己正在成形的形狀。●







臺灣作家節9》言嶼交響,臺灣文學的聲響:2025臺灣文學英譯工作坊紀實
工作坊第一天,臺南的秋陽豔麗,秋風徐徐。一群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文學翻譯者齊聚於臺灣文學館的沙龍。初次見面,難免羞澀,但大家對臺灣文學外譯的好奇與熱忱,使討論聲時起時落,笑聲不斷,讓臺文館的一角格外熱鬧。
一旁的工作人員也忙碌著:有人熱情接待工作坊學員,有人仔細確認資料,有人調整播音器,也有人陪伴從英國遠道而來的英國文學翻譯中心(British Centre for Literary Translation;BCLT)總監 Anna Goode ,及剛結束多倫多行程的工作坊導師程異。他們的微笑中透著一絲緊張,也流露對這場首次在臺灣舉行的文學翻譯盛會的期待。
➤熱鬧相見:沙龍裡的文學翻譯暖身
第一堂課,程異以簡單的自我介紹遊戲破冰,讓學員更了解彼此的背景與興趣。接著上場的是作家黃崇凱,他的作品《新寶島》為本次工作坊的文本——一部以臺灣島為發想、將臺灣人民置入古巴哈瓦那的幻想小說。
從故事發想、寫作過程、田野調查,到赴西班牙與捷克參與譯本發表的經驗,學員逐漸理解這部奇幻之書的背景,也在好奇心驅動下丟出許多提問。黃崇凱表示,他對外譯持開放態度,相信譯者是文化與語言的橋樑,最能理解文本轉化的巧妙之處。
午餐後,Anna Goode 介紹文學翻譯訓練與職涯發展:from UEA 的學術養成,到全球翻譯駐村、翻譯組織與補助資訊。她強調 Community 的重要性:雖然翻譯是孤獨的工作,但一個互相支持的社群,能讓每位譯者走得更遠。
課程最後,她請學員在便利貼寫下「最想學」與「最迫切」的問題,作為一週學習目標。
➤豔陽下的風雨前奏:走讀臺南 × 展覽快閃
外面的艷陽似乎是一場玩笑——氣象預報提醒颱風可能直撲臺灣西南方。初次來臺的訪客立刻體驗到「臺灣的日常」:天氣多變。
工作團隊加速應變,趁風雨未到前帶學員走讀臺南、參觀展覽。
臺南文化歷史走讀從臺文館外鍾肇政提字匾額開始,穿越街巷,感受府城數百年的文化脈絡。每個景點搭配文學名句與歷史故事,呈現「文史合一」精神。從鄭成功到葉石濤,學員理解臺南在臺灣文學中的重要角色。走讀最終在祀典大天后宮畫下句點。
回到館內後,學員雖有些疲憊,但興致依舊。館方以重點導覽方式帶領大家認識展覽,透過視覺、聽覺與互動媒體拉近文學與觀眾距離。
接著參觀特展「意料之外神展開:踏上文學銀幕奇幻之旅」,展出臺灣文學如何跨足影視。學員對鍾肇政《魯冰花》等不常見的版本興味盎然,雖然時間不足深入討論,但已被激起好奇心。
一天滿檔的課程與步行後,學員帶著行李入住艸祭Book Inn。實木書櫃、工業風燈光與磨石子地板的青年旅館,結合臺灣老屋的歲月痕跡與現代美學。
晚餐在不不Tainan書店享用,水晶餃、米粉、蝦仁炒飯與在地飲料上桌,大家邊吃著臺南美味邊聊翻譯、生活與家鄉。疲憊在笑聲中散去。
➤全速運轉:翻譯實作馬拉松
早晨,程異精神飽滿地發送文本,帶著學員直接翻譯句子。投影比對後,每位譯者看到彼此截然不同的解讀,既驚訝又興奮,也感受到文學翻譯最迷人的部分——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同層次的讀法。
程異以此帶出「貼文翻譯」與「過度翻譯」的討論。
因颱風影響,課程調整為三堂連續實作,挑戰所有人的腦力與體力。下午改為團體合作,作者走訪各組回答問題,使譯者能在近距離理解作者意圖,提升翻譯準確度。最後的成果分享展現了各組譯文的深度與技巧,黃崇凱對學員的想像力與細膩度深受感動。
同日也安排出版講座,由簡單出版總經理蘇欣分享臺灣出版現況與授權案例,從小說到非虛構,讓學員更理解翻譯與出版的接軌方式。
➤國際論壇:翻譯、出版、文化外交一次領略
這場國際論壇經過會前的跨時區討論,凝結了三個議題,從翻譯到實戰出版,講師們毫不保留的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與闖關歷程和與會者分享。內容包括:
韓文譯者金泰成、日文譯者魚住悦子、波蘭學者梅西亞分享翻譯歷程與推廣經驗,強調外譯需要學術支持、經費協助與跨界合作。梅西亞指出:選文要考量目標語文化、翻譯是文化外交的一環。
Honford Star 總編 Anthony Bird 與春山出版社總編莊瑞琳從輸入、輸出角度解析出版流程;Renata Obadálková 與 Pavel Drábek 分享邀請臺灣作家赴捷克文學節的經驗;文策院蘇淑冠以數據展示政府文化支持。
由文策院董事陳斌全主持,Anna Goode、程異與 Anthony Bird 對談職涯規劃,重申 Community 的力量,提醒譯者注意出版社風格、文化差異並多閱讀以增強敏銳度。
論壇結束時,颱風更近,臺南宣布停班停課,台鐵停駛,隔天前往臺東的計畫被打亂。工作團隊立即調整—— 「不能去部落,那就把部落帶來臺南。」
➤颱風也擋不住:部落線上遊 × 文學的山海力量
原本車窗外的山海變成狂風暴雨。課程移至艸祭Book Inn後方的空間進行,老屋改造的書櫃與家具意外成為最美的教室。
董恕明教授朗讀詩句,程廷以圖文講解生態,「翻譯中的取捨」在此具象化。雖無法親臨下賓朗部落,透過視訊,學員仍能從朗讀聲音、表情感受文本的生命力。
下午,亞榮隆・撒可努以幽默與深情分享生命與部落,使譯者理解語言背後的文化節奏。颱風夜裡,程異提供撒可努文本,學員在避風空間專注翻譯。
翌日返回文學館,程異安排 peer learning,學員互相潤稿、討論詞語選擇與一致性。大家也熱烈討論直譯與保留原住民族語詞的策略。
外譯出版講座同樣受到歡迎,Anthony Bird 解說如何與出版社接洽,以《獵人學校》為例,談出版流程、政治議題與翻譯影響力,鼓勵學員勇於嘗試。
➤山海文學的最後一課:在幽默與深度中結業
最後一天主題聚焦原住民文學。孫大川、巴代與魚住悦子帶來一場深度又幽默的對話。
孫大川探討族群認同、文化保護與文學中的「山海力量」;巴代提醒翻譯原住民文時需注意性別、區域、歷史與語言政治;魚住悦子分享日文漢字、假名書寫對原住民語處理的思考。
午餐時間,臺文館團隊將部落美味帶到臺南:烤山豬、小米卷、水果與醬汁,成為最溫暖的結尾。簡單畢業儀式中,孫大川老師為每位學員掛上畢業毛巾並合影。
為期一週的臺灣文學英譯工作坊,在歡愉、充實與滿滿的文學能量中圓滿落幕。而關於下一場的交響盛會,為著臺灣文學奔跑的譯者們都知道,雖然未來總是未可知,但是擁有真實的熱情與技藝,紮實的技藝,將是引領翻譯之路最確實的路標,與臺文館的譯者培育之路共譜豐盛的樂章。●
閱讀通信 vol.364》星象顯示今年最亮眼的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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