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書房》把史詩交給孩子之後,泰國兒童文學的創造力

【泰國當代兒童文學】

泰國知名文學學者及評論家Ruenruthai Sujjapun(รื่นฤทัย สัจจพันธุ์,1950-2021),曾任泰國皇家學會委員(สำนักงานราชบัณฑิตยสภา)。她長年擔任東南亞文學獎(S.E.A. Write Award)泰國小說與詩歌類評審,負責評選與撰寫獲獎作品相關評論,亦主持泰國兒童及青少年閱讀書籍等研究計畫。


Ruenruthai Sujjapun(圖片來源:Academy Of Art

Ruenruthai Sujjapun在刊登於泰國人文期刊Manusya, Journal of Humanities: Vol. 8: No. 10, Article 6, 2005)的〈泰國傳統文學遺產,及其對當代兒童文學的影響〉(The Legacy of Traditional Thai Literature and Its Impact on Contemporary Children's Literature)文章中寫道:「過去,泰國少有專門寫給兒童閱讀的故事,多為讓兒童和成人一起閱讀的傳統故事。大多數的搖籃曲也是如此,並非為兒童而創作,兒童僅是聆聽或回應曲子的節奏,而大人則是聆聽故事。許多傳統故事也是如此,雖然主角是孩子,但故事中可能包含殘酷的情節,例如《金魚》(ปลาบู่ทองThe Pla Boo Thong),父親殺死母親,繼母殺死繼女。]

「隨著現代教育的發展,成人愈來愈意識到兒童文學促進兒童身心發展的重要性,此外,兒童文學也有助於培養兒童的思考能力和想像力。當《哈利波特》系列奇幻小說風靡全球,泰國讀者也趨之若鶩,這促使泰國作家復興民間故事和傳統文學,以不同的文學形式和內容重新演繹創作,吸引年輕一代讀者的注意。」

Ruenruthai Sujjapun於該篇文章指出,泰國當代兒童文學作家主要運用4種敘事手法來挖掘傳統文學的豐富遺產。由此可見,當代的兒童文學既能保留傳統的文學元素,也能對傳統的文學內容進行顛覆:
  
一、以古老的故事為基礎,改編時添加新的想像力:

Kitakal(ฯคีตกาล),《馬查努歷險記》(มัจฉานุผจญภัย,The Adventure of Macchanu)。

在泰國史詩中,馬查努是半猴半魚的神話生物,他擁有猴子的身體和魚的尾巴,調皮搗蛋,具有神奇的力量,既能在水中生活,也能在陸地上行走。《馬查努歷險記》為泰國當代兒童文學中將傳統神話現代化的代表作之一,這個版本的馬查努只有5歲,他的魔法武器是一朵綠色的蓮花,可變成一把鋒利的刀,燒毀沿途的一切。此外,馬查努還能從手掌中釋放鋒利的武器,掀起滔天巨浪,並製造出巨大的氣球來囚禁敵人,因此深受泰國孩子們的喜愛。

二、從傳統文學中藉用人物或主題來創作新的故事:

Siriphan Techchindawong(ศิริพรรณ เตชจินดาวงศ์ ,筆名คอยนุช,Koynuch),《小迦樓羅》(ครุฑน้อย,The Little Garuda)。

印度神話與泰國文化中的神鳥「迦樓羅」(ครุฑ,Garuda)是守護神毘濕奴(Vishnu)的坐騎,具有半人半鳥的形象,也是泰國國徽的象徵。改編自「迦樓羅」的兒童故事大多圍繞著冒險展開,展現其身為「金翅鳥」的強大力量,以及與蛇族「那伽」(Naga)之間的宿命關聯。

此版本的《小迦樓羅》或許會讓讀者想起世界經典文學《天地一沙鷗》(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這兩部作品都包含著相同的主題,尋找和發現自我,擁有與眾不同的人生勇氣,最終能獲得獨立和自由。此書的「小迦樓羅」不像其他書籍那樣僅將他描寫為喜馬拉雅山的神獸(Himavant),相反地,作者寫作時挑戰讀者,意圖讓我們思考自身又是怎樣的「迦樓羅」。
   
三、對傳統文學的寫作慣例或主題進行戲仿(Parody):

Preeda Akrachandrachot(ปรีดา อัครจันทโชติ),《平凡王子》(เจ้าชายไม่วิเศษ,The Magicless Prince)。

本書是這類兒童文學作品的典範。故事發生在魔法世界,每個人出生時都擁有一件魔法物品,但是有一位平凡王子不像他的兄弟姐妹那樣「特殊」,因此他被視為異類和不祥之兆,最終被逐出皇宮。

爾後,平凡王子踏上一段冒險旅程,循著典型的故事邏輯,與巨人戰鬥、拯救公主。然而,由於王子是普通人,因此故事的發展充滿了對傳統民間故事的戲仿。這部青少年小說以輕鬆有趣的方式,巧妙地重新詮釋了泰國傳統童話的套路,並且含蓄地諷刺了現代社會,營造出幽默的氛圍,老少咸宜。

四、將泰國文學改編成圖畫書或漫畫書。 
 
簡單介紹幾本泰國民間故事改編為圖畫書的作品:

➤《拉瑪堅》(รามเกียรติ์):
泰國最具影響力的民族史詩,改編自古印度史詩《羅摩衍那》(रामायण,Rāmāyaṇa),不僅是文學作品,更深深滲透進泰國的建築、繪畫、傳統舞蹈(孔劇,โขน)與政治觀念中。

在遙遠的天界,流傳著一個奇妙的故事,名叫農托克(นนทก,Nonthok)的巨人,他的職責是為眾神洗腳,但眾神經常戲弄農托克,揪他的頭髮,直到他禿頭。農托克因此心懷怨恨,屢屢向濕婆神(毀滅之神)抱怨,請求賜給他一個魔法恩惠:讓他擁有「鑽石手指」,當他的手指向誰,誰就必死。

濕婆神見農托克長期以來盡心盡力,便答應了他的請求。而當眾神再次覲見濕婆神,揪著農托克的頭髮戲弄他時,農托克用他的「鑽石手指」指向眾神,眾神應聲倒地。

孔劇(โขน)《拉瑪堅》羅摩迦爾之戰

 ➤《18隻猴王的誕生》(กำเนิดวานร ๑๘ มงกุฎ):
故事源自《拉瑪堅》史詩,18位自願轉世為猴的神靈,幫助毘濕奴(守護之神,常被描繪為淺藍色皮膚,擁有4隻手臂,各持法器)對抗羅波那(楞伽國王,有10個頭!) 
 
➤《克萊通》(ไกรทอง):
泰國著名的民間傳說,講述一位勇士潛入鱷魚洞,拯救被綁架的女子,最終擊敗鱷魚王。


《克萊通》(圖片來源:Plan for kid

 ➤《蘇薩空》(สุดสาคร):
泰國史詩《帕阿派瑪尼》(พระอภัยมณี)中的角色。3歲時,蘇薩空踏上尋父親之旅,途中遇到許多障礙,他被隱士欺騙、被推下懸崖,偷走了他的魔法杖和黑龍馬。

➤《塔天傳說》(ตำนานท่าเตียน):
臥佛寺(Wat Pho)和黎明寺(Wat Arun,又稱:鄭王廟)的巨人們之間的爭鬥。

➤獲頒東南亞文學獎的泰國小說《卡娣的幸福》(ความสุขของกะทิ)

Ruenruthai Sujjapun除了撰寫泰國現代文學發展的深度評論〈วรรณกรรมเพื่อชีวิต〉(Literature for Life)之外,她也在《泰國皇家學會期刊》發表專文,為2006年獲頒東南亞文學獎的泰國兒童及青少年小說——妮安潘・維查奇瓦(งามพรรณ เวชชาชีวะ,Ngarmpun Vejjajiva)《卡娣的幸福》(ความสุขของกะทิ ,The Happiness of Kati) 撰寫評論。這部短篇小說如今已成為泰國兒童文學經典之作,被外譯為多種語言,並拍成同名電影。

《卡娣的幸福》同名電影

《卡娣的幸福》講述一位9歲女孩卡娣的故事。母親的早逝為她帶來巨大的打擊,卡娣經歷了喜悅與悲傷、依戀與分離、滿足與失落等心理階段。然而,她最終明白,即便是失去母親的痛苦,也無法抹去她與母親之間曾有過的深厚連結與愛。在親朋好友的鼓勵支持下,女孩卡娣逐漸成長,變得更有自信,也更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當年的東南亞文學獎評審團評語寫到,「《卡娣的幸福》是一部動人的藝術作品,以細膩的筆觸和精湛的技藝,向不同年齡和文化背景的讀者傳遞了深刻的思想。這部小說的魅力在於其敘事技巧,以主人公的視角,運用優美的語言和幽默的筆觸,逐步揭示了故事的複雜性。小說巧妙地融入主人公透過自身經驗所領悟到的人生真諦,情感的衝擊力在讀者心中逐漸盪開、加深,引導我們深刻體會在這微小的世界裡,一個平凡人的渺小生命中那種苦樂參半的悲傷。」

Ruenruthai Sujjapun認為《卡娣的幸福》短篇小說在敘事藝術表現上具有4大特點:

「懸疑小說式的結構」,這部作品雖然是溫馨的兒童成長小說,但在敘事上卻帶有推理小說的技巧和懸疑感。故事中隱藏著卡娣母親離開的祕密,隨著劇情推進,逐步揭開,引導讀者持續閱讀以揭露真相。

「哀而不傷的敘事基調」,儘管故事的核心是生離死別,但讀完之後卻不會感到極度悲傷和痛苦。因為作者透過外公外婆的愛、母親友人的陪伴,在卡娣身邊營造了一種溫暖的氛圍,展現泰國家庭如何以情感連結來面對生命的創傷。

「呈現泰國當代與傳統社會縮影」,卡娣的生活軌跡從河畔的水上人家,到城市中心的住宅區,小說精確地呈現泰國文化中「舊日傳統」與「現代價值」的交會。外公外婆代表著傳統的平和力量,母親則代表著現代、與國際連結的生活,兩者在卡娣身上達成和諧。

「簡約動人的語言美學」,作者維查奇瓦以簡潔、精鍊且充滿意象的文字,建構出一個細膩無比的「小女孩的小世界」,成功地捕捉了兒童的純真視角,因此這部作品能超越語言的藩籬,觸動各國讀者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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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4 09:00
人物》「因為閱讀障礙,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笨」:訪比利時繪本作家雷歐.提姆 ft. 《琪琪與我》

在全球累積銷售超過百萬冊之後,雷歐.提姆大膽開拓了新的方向。《琪琪與我》是他首度在繪本中全然袒露內心的作品。「我既是書中那個孩子,也是父親,還有那匹馬。」我們將透過五個不同角度,一起來認識這位創作者。

──訪問者:卡翠恩・斯泰亞特(Katrien Steya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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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自己都快要有「戒斷反應」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已經好幾個月幾乎沒畫畫了。自從2025年7月交出《琪琪與我》的手稿後,雷歐.提姆的工作室桌面壘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原因不只是來自世界各地應接不暇的工作委託,更因為他腦中的灰塵仍未沉澱。

這本繪本花了他整整兩年的時間──這在他30多年來的職業生涯中,可是頭一次。他下定決心要在技術上比以往更突破自我。但他沒有在工作室建造噴漆間,也沒有用剃刀或牙刷作畫,而是花了6個月用鋼筆不斷描繪,一直到他覺得自己畫的琪琪和馬兒波莉的黑白畫稿已經成熟到位。

然後,他還得動手展開荷蘭《人民報》所說的「景觀雕塑」創作──也就是造就他作品中那些「令人驚嘆」的立體場景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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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解釋,其實最累的還是心裡那一關。「我這個人一點也不戀舊。從小被教導的就是『不斷向前』。我父親現在85歲了,卻仍每天都在創作,是個令人敬佩的人。而我母親始終是他的後盾,像是每年夏天,他在『庫肯霍夫』開放雕塑花園時,她總是在一旁協助、接待大量到訪的人。我自己以往也是一邊做事,一邊盯著下一個計畫。但是這一次,我第一次允許自己回頭看看。那讓我意識到,童年與成年之間的界線是如此脆弱,那些美好與困難的成長經驗,其實早就種下了所有的種子。每當我看到大人故作聰明的樣子時,常常會想到這點。沒錯,當年那個小孩現在還是會突然跑出來。」

➤從冒險中學習

雷歐.提姆的童年記憶帶著油畫、松節油和雪茄的味道,以及新割草的香氣——在父親的工作室裡,他有一張專屬的畫桌,那張畫桌他到現在、40年後仍在使用。「父親會在週末整理他的大花園,那裡甚至還有一座他自己挖的游泳池。我們從來不去度假,但親戚常常來家裡玩或野餐,對我來說,家就已經是天堂了。你能聽到鳥舍裡的啾啾聲,院子裡有鴨子池塘,我的繪本《怪獸湖》的靈感就是從那裡來的,不難猜到吧?後面還有一片樹林,有樹屋和草地。我11歲時,父親在那裡養了一匹馬,名叫波莉。不久,他就決定要我來騎牠,儘管光是想到我就覺得害怕。我可不是那麼有冒險精神的人。」

「但父親知道怎麼適時推你一把,對嗎?」

「沒錯。他認識一位老師,當我和波莉開始邁出第一步時,他每個星期六早上都會陪我騎馬。我記得自己後來終於能在田野上全速奔馳,便把那種暢快的自由感在大幅畫面中呈現出來。我還會和波莉一起演出整段的牛仔或騎士場景,這些畫面也都放進了書裡。小時候,我的想像力可以讓我成為任何角色,而父母都全力支持。上了高中後,我開始畫自己的漫畫,父親立刻幫我出版。因為投資必須回本,所以我們每週都去亨克的週日市集賣《Flipke 與 Anneke 的冒險記》。」

「騎馬對當年的你來說,很嚇人吧?」

「非常嚇人,但你可以從冒險中學到很多。當然,前提是環境安全而溫暖,但勇於突破舒適圈才能成長。以前,當我必須在公眾場合演講時,總希望地面能裂開把我吞下去;但現在,我已能從英國牛津講到中國上海。現在的孩子往往被保護得遠離恐懼,但我們必須教他們面對恐懼。我也試著把這份勇氣溫柔地灌輸給我的兩個女兒(現在分別是23歲和20歲),告訴她們:不要做一隻縮頭烏龜,我們需要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爭取一席之地。」

「《紐約時報》已經兩度將你的作品列入年度十大繪本書單,稱讚你在創作中的精彩描繪。」

「簡單和複雜並不衝突。我不希望我的書只是設計得周到,而是要能夠幾乎不言而喻。但在表面之下,我希望傳達更多東西。例如《琪琪與我》是關於友誼的珍貴、如何接受改變,以及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體驗。我將父親在我畫漫畫時創作的彩色風景,以及女兒展翅的形象巧妙連結。這本書既凝望未來,也回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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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子如魚

描繪女孩與馬之間緊密羈絆的畫面充滿電影感,而雷歐.提姆確實對銀幕情有獨鍾。他與妻子吉娜於1997年搬到布魯塞爾,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比利時皇家電影檔案館(Cinematek)的存在。吉娜笑說,他們是「來自林堡的兩個無害傻瓜」。至今,他仍然相當欣賞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他幫助我放下數千張素描上的完美主義」,以及另一位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他曾說,『想法就像魚。如果你只想抓小魚,就待在淺水區;但如果你想抓大魚,就得潛得更深。』在《琪琪與我》這本書裡,我讓畫面比以往更加自由綻放。」

「你有注意到《琪琪與我》一開始收到的讀者迴響嗎?」

(作者點頭)「吉娜看了這本書,忍不住掉眼淚。許多讀者也深受感動,可能是因為他們在書中對時間流逝的描寫裡,看見了自己成年的樣子。我早就覺得自己內心有一種不同以往的講故事方式,但一開始我對它有點害怕。我能否放下我一貫的幽默,去呈現更多的憂傷,甚至是作品中那份孤寂呢?」

「那種孤單的感覺,可以追溯到你的童年嗎?」

「當然。小時候,我深受未被診斷出來的閱讀障礙所苦,學校成了籠罩在家園天堂上的一片烏雲。因為我常會把所有數字和字母顛倒過來。從小學二年級起,我就一直覺得自己很笨——那種恐懼至今仍存在我心中。最糟的是老師們的輕蔑,他們甚至會打我,還在成績單上寫我太懶惰。幸好我的父母知道我有多努力,他們每晚都陪著我,也和我一樣感到無助。但即使有他們的支持,我仍會覺得自己是孤單的,那份孤單一直深深留在我心裡。」

「這是否解釋了為何當琪琪長大成人,似乎不再需要波莉的時候,你用潦草的鋼筆畫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完全正確。或許我同時也想到我的女兒露娜,她在小學及童子軍時期曾被霸凌。在最痛苦低潮的時候,她說自己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了。身為父母,聽到這樣的話⋯⋯」(短暫沉默)

「最終,她走了出來,變得更堅強,部分歸功於心理治療以及她自身站穩腳步的決心,但霸凌留下的不安仍是永久的疤痕。如果沒有緊密的家庭羈絆,情況可能更糟。但我們沒能更好地保護她,至今仍讓我覺得是一種失敗。」

「那種無力感是否也影響了這本繪本?與你之前書中孤僻或反英雄角色相比,波莉承受自己命運的方式顯得特別被動。」

「有時候,我們隨著年紀漸長,慢慢會明白,人生給你的考驗只能咬牙承受。當時即使是校方也無法幫到露娜。那兩個霸凌者還拉攏了其他同學,他們的父母應該出面約束、教導孩子,但他們卻完全沒有做任何事。這點最讓我震驚,也一直讓我很憤怒。無論如何,身為父母,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一味護著自己的孩子,你得先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必要時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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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也可以成為一種槓桿

即便談到這些沉重的話題,提姆仍不時露出溫暖的笑容。他身上充滿幽默與生活的喜悅,而這些特質也在他的書中閃耀。「我一直抱著非常正面的態度,」他點頭說:「每天早上我都帶著熱情起床。即便在今天這個世界也是如此。我當然明白生活有多麼艱難。工作時,我會聽新聞和Podcast節目。繪畫是我的錨,但絕不是讓我封閉自我的繭。我也喜歡討論事情,尤其是和某些固執己見的人。然後我會溫和地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史特拉斯堡大學的布麗塔・貝納特(Britta Benert )教授稱讚你選擇將溫柔作為『對抗極端化與簡化的武器』,但你也可能會被人批評太過柔軟。」

「確實,我至今畫得最『激烈』的作品,是《惡龍在哪裡?》裡三位互相傷害的騎士。」(大笑)「但攻擊能帶來什麼呢?傷痛只會帶來更多傷痛。我認為藝術就是具體的人性行動。在討論中,溫柔也是一種槓桿。如果我提出一個替代而平衡的觀點,有時候會讓別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哪幾位思想家最能啟發你呢?」

「我從年輕行動者的投入中獲得勇氣。我認為,我們有責任保持希望。我無法在憤世嫉俗或悲觀的心態下創作。雖然『希望』這個詞聽起來可能很空洞,但還有什麼東西能取代它呢?有人說他們不想再生小孩,因為沒有未來可言,但我認為,孩子本身就是未來。這也是為什麼提供孩子優質的繪本並為他們朗讀是如此重要。」

「你曾提過,沃夫.艾爾布魯赫(Wolf Erlbruch)、湯米・溫格爾(Tomi Ungerer)、馬克斯・維特惠思(Max Velthuijs)和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是你心中繪本界的傑出代表。」

「沒錯。順帶一提,你知道桑達克的經典《野獸國》原本叫《野馬國》嗎?但他覺得馬太難畫了,哈哈,我完全懂那種感覺(笑)。而桑達克做到的事情,就是讓某些跨頁沒有文字。如果沒有受到他啟發,我在《琪琪與我》中絕對不敢嘗試。我需要那種空白,才能讓自然元素的力量具象化:海洋、冬季、夜晚。我不認為自然最壯闊時是破壞性的,而是一種包容。此外,能成功做到這點的畫家是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就在兩年前,我在萊比錫的視覺藝術博物館(Museum der bildenden Künste)看過他的幾幅畫作,他的技法與張力讓我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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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生長的事物,才能長久

另一個催生《琪琪與我》的契機,來自提姆最近在愛爾蘭西科克的自行車之旅。「我、吉娜,以及我們小女兒瑪拉沿著多個半島緩緩前行,眼前是壯闊的海洋,時而遭遇驟雨,時而迎來驟陽。我突然明白,我找到了《琪琪與波莉》的故事舞台,而所有零碎的軼事都必須捨棄。這個故事僅關乎她們兩個,但在浩瀚世界裡又顯得微小。有些作家堅信『數大便是美』,而我則相信,克制的情感最能打動人心。」

「在你看來,哪些小說家最能做到這點?」

「今年夏天我讀了大衛・薩萊(David Szalay)的《Flesh》。非常精彩,雖然這樣說有些奇怪——因為書一開始就描寫主角少年被一位年長女性引導或侵犯的場景。但薩萊的筆調冷靜而克制,反而讓衝擊更深。他不過度鋪陳,而是把你直接置於事件之中,讓我覺得他非常尊重讀者。」

「你也會不斷刪減內容,直到抓住創作的核心。」

「啊,我會做上百個版本!自我懷疑的感覺會狠狠襲來,但一本好書似乎取決於你能否克服它。著名平面設計師保羅・蘭德(Paul Rand)曾說過:『如果你停止追求更好,你就不再優秀。』而最重要的一課是:你在一件事上投入的時間越久、越專注,就越能接近本質。我曾經快速接案所畫的許多本書,現在都已經消失了,但我用心創作的作品,至今仍然存在。我很高興,我有機會靠著唯一(輕笑)的一項才能,一路成長到現在。如今許多年輕人因選擇太多而困擾,但我的選擇極為有限,所以我必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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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結局,往往帶著曖昧

提姆說,他最大的喜悅,就是再也不用上學了。「還有,逃離了那場老鼠賽跑。當然,我也得面對現實的經濟壓力,但大體上,我能在自己的工作室找到自己的節奏。吉娜和我一直互相支持。當她作為成年學生重返大學時,我也相當鼓勵她。」

「你知道嗎?自從我們在柏林圍牆倒塌那年的一次青年社團聚會上相遇以後,我們走過了很長的路。從一開始,她就讓我笑,她甚至比我還瘋。我們有了出色的女兒,她們現在都在努力找到自己的道路:露娜學心理學,瑪拉學建築。」

「作為一位重視家庭的父親,你如何看待孩子離巢後的生活?」

「我們最感激的是她們逐漸建立自己的生活和觀點。但我和妻子仍難以置信:直到昨天,她們還只是小女孩而已?因為遭受霸凌,露娜不得不更早找到自己的道路,與朋友分離。16歲時,她去匈牙利當交換學生6個月;現在則在荷蘭馬斯垂克學習。或許我們不得不比其他父母更果斷地放手,你能在《琪琪與我》中感受到這一點。」

「書名《琪琪與我》(荷蘭原文:Kiki & ik)的文字剛好互為字母重組,是個巧合嗎?」

「我很少刻意去思考這些,這正是我這份工作的魅力所在。但我同時是那個很久以前在胡特哈倫(Houthalen)得以探索世界的孩子,也是琪琪長大後追隨愛情而留下的馬。除此之外,我也是那個試圖為波莉的孤單尋求解決之道的父親。」

「最後一幅畫中,兩個身影正奔下斜坡。」

「當一座高山已被征服,之後的道路就變得輕鬆了。我不想再去解讀它。我覺得很多童書試圖把所有可怕的事情都解釋得清清楚楚,而對我而言,最美的結局是帶著曖昧的色彩。天堂與烏雲——這就是人生。在現代社會,我們似乎總想保護自己,也保護孩子,免於一切災難。但失落與痛苦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所幸,人生有太多可以克服的挑戰,你不必成為受害者。如果《琪琪與我》能在幾個孩子的小腦袋裡種下這份希望,我將感到無比欣慰。」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呢?」

「每一次創作就像穿越一條隧道,當你爬出來時,你已經是另一個藝術家,另一個作家,甚至可能是另一個人。這次尤其如此,因為這本迄今規模最龐大、內容最私人的繪本,讓我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轉折道路。雖然我的抽屜裡仍有一些精彩的構想,但我在思考,它們是否仍適合現在的我?我不確定,暫時先放一放吧!」

《Openbook閱讀誌》感謝比利時《標準報》授權翻譯此篇報導:This interview has been published in De Standaard:

https://www.standaard.be/media-en-cultuur/boeken/schrijver-en-illustrato...

2 October 2025
text © Katrien Steyaert for De Standaard English translation © David Colmer for élami agency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琪琪與我
作者:雷歐・提姆(Leo Timmers)
譯者: 吳芮祺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雷歐・提姆 Leo Timmers

1970 年 2 月 12 日出生於比利時亨克(Genk),現與妻子及兩個女兒居住於布魯塞爾。

他從小在一棟四周有大花園且附近有森林的房子裡長大,家中養了馬、鴨和鳥。父親是藝術家,曾在他 11 歲時送給他一張畫桌,藝術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家庭生活。

1988 年,他在哈瑟爾特(Hasselt)的省立高等藝術學院 PHIKO 學習廣告與平面設計。12 歲至 20 歲間,他已出版六本漫畫,並於 1983 年榮獲佛蘭德青少年漫畫日漫畫獎(Vlaamse Stripdagen)。

完成學業後,他開始廣泛地為書籍、報紙和雜誌創作插畫,也為週刊及國際廣告公司繪圖。2000 年起,他開始創作童書,出道作《當我們同樂在一起》(Happy With Me)榮獲當年度書羽獎(Boekenpluim Award)。此後,他陸續創作了許多深受喜愛且備受讚譽的繪本,作品曾入選《紐約時報》十大最佳童書,並多次榮獲比利時兒童與青少年評審團獎(Leesjury Award) 等殊榮。

他既是作家也是插畫家,喜歡用最少的文字,透過圖像講述故事。插畫風格帶有鮮明的卡通感,以活潑的造型、鮮豔的色彩和幽默感為特色,畫面彷彿從書頁中躍然而出。他擅長營造如電影般的色彩世界,充滿驚奇與無限想像。

其作品已被譯為 39 種語言,全球銷量超過 120 萬冊,並受邀參加多個國際文學節,在各地舉辦講座與工作坊。他還被提名為 2026 年林格倫紀念獎(Astrid Lindgren Memorial Award)及 2026 年安徒生文學獎(Hans Christian Andersen Award)的候選人。對此他深表感激:「創作繪本是我的熱情,也是我的生命。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職業,而我已經投入數十年的時間,滿懷熱忱與奉獻地實踐它。」

作家網站:www.leotimmer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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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照著做、照著吃,就能體驗四時豐美與守護傳統文化:讀《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

身為食譜控,家中書架食譜已層層又疊疊,絲毫縫隙都不放過。原本預期《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也是一本可依步驟照樣畫葫蘆的食譜書,就像書櫃裡收藏著早期豐年社出版的《米食加工》裡的傳統米食做法,或如同廚藝老師用新製程的米穀粉製作米糆包、米蛋糕、米點心教學書籍一般。但翻開一讀才發現,這本書遠遠比我想的更加浪漫。

料理之外,更是記錄「雙口呂文化廚房」的周佩儀、黃騰威夫妻倆一路追逐阿媽身影,為了復刻米食,不斷越級打怪的闖關故事誌。從新一輩的炊粿小白如何理解阿媽,記錄阿媽的家傳作法,最後甚至熱血開了家三合院廚房,踏上米食傳承推廣之路。


「雙口呂文化廚房」創辦人周佩儀、黃騰威。(幸福文化提供)

這算是一本食譜書嗎?傳統智慧的經驗與手感,往往仰賴手把手代代相傳的傳統智慧經驗與手感,能夠透過文字傳遞嗎?若假設可行,好的食譜應該要從何開始描寫呢?

現代食譜總是優先重視步驟、份量的描述。有時更像已經會做菜的人的備料速記。被短影音養壞胃口,我也愛看30秒剪輯料理短影音。學習切換成了趕快趕快教我怎麼做的急性子,彷彿看過就會。

轉念一想,這本《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反而自帶有一種「手把手文體」,讓讀者彷彿跟在阿媽身側,記錄武功祕笈套路以外的心法,阿媽所思所想的鋩角(mê-kak),用文字緩慢地砌出了微觀聚焦的畫面感,娓娓道來。我想,這其實才是真食譜也!

好不容易說服了阿媽進行傳授,接下來可以順利學做粿了吧?但難題才剛剛開始。原來阿媽久未炊粿,方形木製籠床早已被丟棄,在兒孫央求教學才輾轉重新另覓得之。紅龜粿的粿印命運也是,還好早年有孫女偷偷先搶救起來……


做紅龜粿用的各式粿印。(幸福文化提供)

➤當米食從餐桌上逐漸退場

這個年代,誰還在開伙,誰還在吃米?身為種水稻的友善小農,體驗最為深刻,十多年下來感受到消費者買米、吃米的比例大幅減少,幾乎是斷崖式巨變。

台灣邁入超高齡社會,高齡化、少子化,家庭成員越來越少。對小家庭來說,開伙反而不經濟。台灣外食市場豐富又便利,比起自煮菜色選擇性又多。即便我在宜蘭種稻已十來年,自家爸媽大概都還沒煮完我帶回去的兩包米,非常汗顏。

年輕族群經濟壓力大、工時長,下班後已餓得不像話,更別提從採買、煮食、到洗碗善後更添疲憊。我曾力圖對抗,試著餐餐自煮,但農務工作勞累,經常回家路途在就近小店快速解決一餐。心想連自己都做不到,又怎能苛求消費者開火煮飯呢?加上疫情之後,外送方便,連出門都省了,更無需費心為三餐下廚了吧。

以前吃飯配菜,現在是吃肉配飯。從7000年前水稻成為人類主食開始,經歷漫長歲月磨合,有一說法是水稻成為最適合人類的食物,中醫觀點甚至認為最好的藥膳是白飯。近年西方營養學觀念成為主流,健身風氣興起,較重視蛋白質,鼓勵大家多吃肉、吃菜,有空餘最後再吃飯,飯從主食轉變成點綴角色。

米食轉型也相當不易,早些年我曾積極將收成後的稻米製作米穀粉,推薦給甜點店、烘培坊做米戚風蛋糕、米糆包等。還將一路實驗的不同食譜,製作成米穀粉食譜網站。買燈光、更新設備,只為讓消費者自用或贈送他人時,能方便參詳烹調過程,甚至動念出版食譜書。然而推廣米食之路仍不敵大環境飲食、消費習慣改變,敗下陣來。


用米穀粉製作的米蛋捲(左)、紅燒米疙瘩(右)。(徐苑斐提供)

以前的人思考要吃什麼,飲食智慧是跟著環境、天氣、時節的韻律。不同時節吃到不一樣的米食,我們跟著這本書的腳步走過一年的變化,春天時把青草入菜,吃草仔粿;夏季酷熱來點涼涼的米苔目點心;冬至湯圓滋補,歲末時做菜頭粿過節。跟著農作物收成的節奏,搭配周邊青草植物,用食物來照顧身體。

雙口呂文化廚房的實驗路途,並非守著食譜書的傳統糕粿路線,也不是選擇市場口味接受度更高,走上創新之路將米食西式化,把米做成蛋糕、西點、麵包。他們創新出不同的體驗模式,讓人走入傳統的米食之美,在三合院裡讓或許不會開伙的人體驗親自動手製作的美妙,開啟新視野。這不是既創新又更傳統嗎?讓人真想看看這個炊煙繚繞的老房子廚房。


雙口呂文化廚房。(幸福文化提供)

➤沒有寫在食譜裡的奇妙道具

我並不認識雙口呂廚房,卻有特別的緣份。協助小農製作米穀粉的憶明姐幫忙牽線,問我能不能重製一個稻草編織的「鼎圍」?當時我正拜師學習民俗植物的工藝運用,曾在宜蘭頹圮老屋的牆上見過鼎圍,卻不知其用途。市面上日式的稻草隔熱鍋墊看似外觀接近,實際與鼎圍構造大不同,而現存能找到的文字記錄也很少,於是央請萬能的師父出馬,教導如何製作稻草鼎圍。

經由師父解說示範,鼎圍這個古早農村時代的生活廚具,是剖開竹子後將竹片燒烤彎曲呈圓形,再運用處理好的稻草纏繞竹圈,成為環型的稻草墊。


由左至右:剖竹片、修整。烤竹成環狀。纏繞稻草、完成鼎圍(徐苑斐、秦庭娓提供)

把鼎圍墊在大爐灶與木製蒸籠間,可以防止水蒸氣散失,它的構造易於吸水,同時可以防止木製蒸籠接觸高溫而燒焦,延長蒸籠壽命。鼎圍甚至是能讓食物變美味的小道具,當稻草遇水會產生鹼,隨著蒸氣的帶動促進澱粉糊化作用,讓炊粿更有嚼勁。小小一物看似簡單,取材環保方便,既節能又增添美味,蘊含著前人多重智慧。


照片中墊在蒸籠下方的即是「鼎圍」(幸福文化提供)

如同《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所捕捉的家傳平凡的炊粿記事,若不曾開始關注,就難有紀錄,稍不注意可能就消失了。廚藝食譜通常來自厲害主廚、專業老師所書寫,關注美饌佳餚。而本書取材生活,記錄平凡又溫暖的片段,因而更加珍貴。

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跟著阿媽做粿縛粽,大灶旁的煮食香氣與手記

作者:雙口呂文化廚房
出版:幸福文化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雙口呂文化廚房/周佩儀、黃騰威

雙口呂Siang kháu Lū不僅是姓氏,更代表著傳承阿媽手藝的心意。我們深知,每一次節慶的喜悅和喧騰,伴隨著的是辛勤婦女穿梭廳堂和廚房的忙碌姿態,她們從少女、媽媽到當阿媽,用一道道米食敬穀謝天,同時也療癒每位兒女的胃。我們看著阿媽做粿的背影長大,從仰視、平視到俯視,她沒有變矮,而是隨著歲月慢慢變老。阿媽的身影在裊裊炊煙的灶前逐漸模糊,如同那些僅存在她腦海中的米粿做法一般,這些看似平凡的米食技藝,卻是餵養我們長大、且難以取代並充滿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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