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教授的推薦信,那張能為她打開每一扇門的黃金入場券,她希望自己無論在哪裡都是萬中選一。因此愛麗絲必須下地獄,而且今天就要去。
「在地獄死掉是不會轉世的。以形上學來說,地獄是靈界,我們在這裡都是靈魂,所以如果在地獄死亡,解體的不只是肉體,還有靈魂。」她拍拍胸脯,說道:「這一切都會消散,如果死在這裡就完了,等於是自我完全毀滅。」
—匡靈秀,《地獄修業旅行》
➤A版閱讀:狗血學術圈愛情輕喜劇
平常喜歡在Threads看新進助理教授求生指南等倫理劇場的學術勞工們有福了!匡靈秀新作《地獄修業旅行》幫我們校準場景:劍橋大學分析魔法學系,聲望頗高的格萊姆斯教授,意外工傷往生(實則被長期過勞的學生愛麗絲不小心給炸死)。倒霉鬼愛麗絲為順利畢業找教職,索性豁出去在研究室留下字條,潛行地府,旨在將指導教授帶回。
來看看主角愛麗絲的人物設定。她身上有格萊姆斯教授刻下的永久版五芒星陣,博聞強記乃至對忘川 免疫,等同行走的百科全書。極佳記憶能力,就連日常生活瑣碎的糗事也鉅細靡遺,讓她活得心驚膽顫,時時保持戒備森嚴的狀態。明明是教授的實驗對象,卻自我檢討起性格易焦慮,且魔法刺青如同榮耀勳章,可證明她是格萊姆斯教授最偏愛的學生。
讀到這裡,曾當過研究生的應該心有戚戚。學長姐學弟妹竊竊私語著指導教授最喜歡誰,為何meeting總是一帆風順,以及日夜檢討自己有沒有在教授面前丟臉。等到熬過學生時期,瑟瑟發抖走進教室講堂,開始備課教書寫計畫找產學合作協助社區營造,易地處之終於恍然大悟,當年指導教授根本是泥菩薩過江,一方面拿紅筆批改學生期末報告,大刀闊斧的刪減提出修改意見,一方面熬夜趕著已經遲交的研討會論文稿,以及每年年底的國科會大型徵文比賽。
學生時期有大把時間磨文字找資料,甚至每本書都包上書套,讀書前淨手焚香灑掃家屋,現在慌慌張張在各種零散時間如等捷運、排便當的空檔,用手機備忘錄記下靈光乍現的論點。
《地獄修業旅行》有著大女主人設的標準配備——女性不能戀愛腦,得事事以工作優先。男主彼得,天才學生,擁有對悖論的直覺與對幾何的手感,能把地獄想像成雙曲空間,無時無刻不將日常生活複雜化,致命缺點是罹患克隆氏症,研究節奏常被病痛打亂。
兩人讀書期間彼此是競爭關係,有了共同找回指導教授的目標,在地獄中逐漸升溫。在織女給的囚徒困境難題中,愛麗絲忍不住想起讀書時期她在信箱裡留給彼得一張紙條,彼得卻沒有回應,且想起彼得寫的筆記,誤會他要拿她的靈魂交換格萊姆斯教授的靈魂,因而背叛原先與彼得假裝相愛並從織女手中拿走紅蘋果的約定,選擇青蘋果一人獨活路線,差點害死彼得。
直到後來與彼得攤牌,才知道他的交換指向自己,目標是讓她能活著離開——體制教會你如何宮鬥,進此門者皆是萬里挑一,師兄師妹皆有可能成為你未來求職生涯的競爭對手,信任談何容易。如今入了地獄,傲嬌深情男主打破學術競技場無真愛的魔咒,此處應有江蕙的〈家後〉當背景音樂:「阮的一生獻乎恁兜,才知幸福是吵吵鬧鬧,等待返去的時袸若到,你著讓我先走,因為我會嘸甘~看你~為我目屎流~~」
文藝復興藝術家波提切利描繪神曲中的地獄
➤B面閱讀:學術黑話看好看滿記筆記
扣掉爛俗的部分,喜歡掉書袋的學術象牙塔工蟻們,《地獄修業旅行》提供絢爛繁複的互文性迷宮,保證一路尖叫到底。以一整座文史哲經典圖書館為隱喻,從希臘冥府神話、但丁神曲地獄、印度教與佛教傳說的冥界官僚、尼采以及畢達哥拉斯的永恆輪迴,最後連分析哲學式的悖論操作,皆被納入這本龐大的敘事裝置裡。
有誰沒聽過奧菲斯為了歐律狄刻下冥界的淒慘愛情故事?他以音樂說服神祇讓妻子死而復生,條件是上岸前不可回頭,他耐不住回望,愛人遂墮回地獄。再看看但丁,讓維吉爾領路,貝阿特麗切在天際接手,愛情被昇華為道德,旅人以認知之階通往至善之光。《地獄修業旅行》將領路者從詩人變成同門,神祇從天使變成閻王,懲罰從神義論轉為制度批判,借用但丁的地獄概念,卻把每層罪名重新配對給現代學院的諸多病灶,將地獄視為「準備靈魂轉世」的場所。它挪用奧菲斯的「為愛回頭反倒痛失所愛」,改寫成「為愛犧牲自我違背初衷」。
希臘式的「回望」轉化為學術經常發生的「誤讀」,愛麗絲錯讀筆記導致對彼得的信任崩壞,發現真相之後,彌補錯誤,結局以一個真正的悖論「雙面真理」,要求用格萊姆斯教授的靈魂換回彼得的靈魂和他們所失去的陽壽。
奧菲斯哀悼歐律狄刻之死(Orpheus Mourning the Death of Eurydice, 1814 painting by Ary Scheffer ./圖源:wikipedia)
說到指導教授格萊姆斯這個傢伙,簡直是再邪惡不過的學術反派,手握大把資源,表面上要求學生將「心靈生活」奉為金科玉律,張口就是「學習是我們所能做的最神聖的事情」、「精神生活就是一切,其他肉體方面的都是墮落、汙穢」,要求愛麗絲必須讓「真相吞噬自己」,達到超脫世俗慾望的「知識充盈的禪境」。實際上愛麗絲被自己身體困住,長期處於「失落,不滿足也不令人滿意」的狀態,無法達到平靜的沉思,導致身體與精神徹底脫鉤,使她如「一個蒼白、縹緲的陰影,一個不具有軀殼的意識」般運作,自責沒達到老師要求。
但格萊姆斯真正的面貌卻是剽竊學生研究成果,對誤入學術叢林的孩子們玩起PUA。他權勢騷擾女學生,對外高談教育理想,對內建立一套語言支配術。(天啊這不就是學術圈最常聽到的傳說,誰在碩班不曾聽過某某某人碩士論文被指導教授拿來升等,或者實驗全是學弟做的卻得因為學長的畢業門檻必須讓他掛第一作者)。格萊姆斯為一己私利把愛麗絲當成實驗對象,或抓住彼得生病這個弱點,一位倫理失格的老師,卻貴為學界泰斗。
地獄八殿是各自獨立的照妖鏡:傲慢殿是大學圖書館堆滿書的辦公室,充斥著自己論文被引用而排斥他人的學者、炫耀學位、散播八卦、將自己升格為圖書管理員之人。慾望殿是充滿黴菌和微弱光線的骯髒走廊,學生活動中心,個體沉溺於單一、重複的活動,把禁慾磨成上癮。貪婪殿把資源戰搬到沙灘,製造木棍和箭矢,證明自己研究能量,為「一塊該死的粉筆」互相廝殺。憤怒殿裡是一群毫無反擊之力的學術受害者,有靈魂在沼澤掙扎、將怒火吞噬入腹,自我窒息;施暴殿則像無止盡的潘洛斯階梯,「在曾經充滿希望的假設上投入大量時間和心力,最終都只是徒勞無功。」殘酷與暴政殿是散落失敗的論文手稿荒地,滿是以被動語態撰寫的辯白。第八殿則把承諾拆解成無窮盡的修訂意見,懲罰是永遠無法通過的「學術論文答辯」。
回到在劍橋大學讀書時期,分析魔法學以粉筆為工具——由數百萬年前死亡的古代海洋生物殘骸壓縮而成的白色物質,被賦予神祕的「活死人能量」,承載一代代鴻儒書寫、演算與推理之傳統。粉筆象徵知識累積、象徵學術訓練、象徵對過往經典的依附。然而當愛麗絲踏入地獄,粉筆失靈。是否魔法學系努力構築的方法與工具,在特定語境裡終將失效?
伊莉莎珮告訴愛麗絲必須以自身的血液或生命力去滋養粉筆,五芒星陣的光芒才能在沙塵翻湧的地獄中維持片刻效力。這像極研究者日常,若沒流血流汗做田調,理論在現實世界往往形同虛設。加上博士生長時間深耕研究,現實感缺失,困守於理論框架的研究者,卻忽略知識得以存活背後的現實成本——熬夜、過勞、疾病、焦慮與精神坍塌,學術成就往往建立在無形的自我犧牲。寫到這裡,不禁老淚縱橫,多少人在學術這條路上放棄愛情,又或者說,究竟是在學術地獄的盡頭找到真愛,還是因為找不到真愛才墮入學術地獄?
愛麗絲在旅途中,意識到自己在憤怒、殘酷、施暴與暴政的殿堂裡徒勞無功。與織女的對話成了轉折:織女作為守護久別戀人重逢的女神,卻孤獨地在欲望與貪婪的交界徘徊,因為凡間愛人早已投向忘川。她警告愛麗絲:「神明嫁給凡人從來都不是明智的選擇,雙方必須對時間有共同理解。」這句話反倒成了地獄之戀的註腳——當愛麗絲目睹他人的記憶被忘川剝落,她終於領悟榮耀與掌聲都是夢幻泡影,於是緊緊抓住彼得的記憶:
他垂下的頭髮、那雙棕色大眼、那慵懶又胸有成竹的笑容。她想起他的駝背、他亂糟糟的頭髮、他轉粉筆的樣子、手邊沒東西可以撥弄時他捏著手腕的模樣、他的笑聲、他如同劈哩啪啦的電流般爆炸的想法。她將這種種回憶收進一個小盒子裡鎖上,並擺在腦海的前景中,彷彿她能憑藉純粹的意志力讓盒子留在原處,請留給我彼得,就讓我變成彼得的遺址吧,假如我除此之外就只是行走在這片沙漠上的一具空殼,是跳針的唱片,只會不斷重播同一段回憶,那也沒關係的。
—匡靈秀,《地獄修業旅行》
小說最終的救贖,是跳脫地獄邏輯的思維。愛麗絲推掉格萊姆斯在地獄中追求永恆研究的誘惑,也拒絕在地獄中建立新世界、等待毀滅的提議。因為彼得勇敢為愛犧牲,讓愛麗絲選擇放棄黃金入場券,回到充滿缺憾的人間,盼望與戀人在河邊踢水吃麵包。愛麗絲在格萊姆斯的咒罵中,畫出完美又穩定的圓圈,完成試煉。
登上階梯時,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輕,並領悟到根本不需要階梯,「她的腳步從未感覺如此踏實篤定,她完全不擔心自己會迷路,一旦爬上去之後,就得丟掉梯子,維根斯坦曾如此寫道,然後你就能以正確的方式看清世界了。」梯子成為體制的隱喻,平常借助它,但關鍵時刻必須棄置它。愛麗絲的「地獄修業旅行」於此完成:原來生活如此美好,「愛麗絲往上爬,彼得緊跟在後。他倆一同爬出,更再度看見了群星。」
小說最後不忘附上三張地獄圖以供比較。愛麗絲傾向於將地獄視為線性的懲罰系統,每一殿依次推進,像是道德與秩序的階梯式審判。彼得則透過幾何學把之理解為「甜甜圈肛門」般的雙曲空間,內部無限、邊界有限,曲線卻會在觀看者眼中化作直線。最終,伊莉莎佩證實彼得的推測:地獄其實是被忘川圍繞的投影平面,在這樣的結構裡,線性邏輯、道德準則乃至學院裡習以為常的認知方式,都徹底失去效力。
這一收尾,維持全書一貫的哲學修辭——所有論文都必須有回顧與總結,就算是一本描寫博士生地獄修業的小說,也得以圖像、模型和理論化的結語收束。地獄是論文的章節架構:引言是進入地獄的開端與問題意識,文獻回顧是地獄的迴廊,方法論是粉筆與血的契約,而結論肯定得化繁為簡,以圖像將一切矛盾收攏為可供比較的形式。
行筆至此,AB版本你喜歡哪種詮釋?無論如何,反正我是嗑到了。●
地獄修業旅行
Katabasis
作者:匡靈秀(R.F. Kuang)
譯者:楊睿珊, 楊詠翔
出版:臉譜
定價:630元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匡靈秀R.F. Kuang
出生於中國廣東,4歲時隨家人移民美國,22歲就讀於喬治城大學期間,即以《罌粟戰爭》(The Poppy War ,暫譯)震撼奇幻文壇,售出近20種外語及電視劇改編版權,並入圍星雲獎、世界奇幻獎、英倫奇幻獎、軌跡獎等類型獎項。
經過出道作的練筆,她以更獨當一面的風範寫下《巴別塔學院》,結合歷史與奇幻、探討語言和翻譯的力量、批判帝國和殖民霸權,出版當週空降英美兩國暢銷書排行榜,在讀者社群廣受好評,亦持續受到星雲獎等奇幻文類指標獎項的提名肯定。
隔年推出的《黃色臉孔》跨離奇幻類型,是一部以出版業界為背景的驚悚諷刺小說,同樣創下暢銷佳績,也在全球最大的閱讀社群Goodreads網站拿下讀者票選「年度最佳小說」的冠軍。
最新作品《地獄修業旅行》可謂結合了先前兩部獨立作的特色,既有暗黑學院風格的奇幻設定,也充滿針對現實中學術環境的獨到觀察與銳利諷喻。
她目前於耶魯大學的東亞語文系攻讀博士,專門研究當代漢語文學、離散主題與華美文學,同時也持續創作小說。
專訪》丹麥作家索爾薇.拜勒(Solvej Balle)與她的獨立出版時光迴圈
2022年,號稱「消失」文壇近30年的丹麥「神祕作家」索爾薇.拜勒(Solvej Balle),帶著她的新作《逃脫時光迴圈》(Om udregning af rumfang)席捲北歐文壇,還一舉拿下當年的「北歐理事會文學獎」大獎(Nordic Council Literature Prize)。英語版推出後,也同時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獎(後來由楊双子《臺灣漫遊錄》獲獎)及國際布克獎決選。
拜勒對丹麥讀者來說不是個新人,她在1986年出版了首部作品《Lyrefugl》——空難中唯一倖存的女性在孤島上試圖重新建立生活的故事。1993年的《Ifølge loven: Fire beretninger om mennesket》則奠定了拜勒在丹麥文壇的重要地位。本書透過4個人物的不同故事,理解人為什麼之所以為人。丹麥大報《Information》的書評描述,拜勒是90年代的文學巨星之一,這本書一出版就「燒起來」了,在法蘭克福書展曝光後更賣出超過10國翻譯版權。拜勒的文字精簡,極具哲理。這本書後來成為丹麥高中老師的教科書,研究此書的論文也多不勝數。
拜勒沒有因為《Ifølge loven: Fire beretninger om mennesket》大獲好評而「乘勝追擊」,成為暢銷書不斷的明星作家。相反的,幾年後因為不滿當時的大型出版社只給新書兩年的生命,加上接下來預計寫作的兩本散文集並不是在丹麥會暢銷的類型,拜勒覺得是時候跟主流出版社告別。
她接受Openbook專訪時表示,經歷了中小型出版社再到大型主流出版社,她感覺自己跟商業出版社合不來。除了出版社與她對待書的態度有所不同之外,因為追求銷量的市場導向,出版社花費大量精力與金錢在推銷暢銷作家,其他作家與作品則淪為「二軍」、不被受重視,這點拜勒也深不以為然。事實上,在1990年她的第二本書《&》出版時,拜勒就已經開始做獨立出版的夢。
拜勒在2002年搬離哥本哈根,遠離文學出版的中心,2008年更移居到丹麥南部的小島艾爾島(Aero Island)生活,2012年在那裡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Pelagraf, 並在2013年出版了兩本小散文集《Hvis》和《Så》。
她說,她一直很喜歡出版工作的實務部分,可以自己選擇喜歡的紙、決定作品的書封,甚至可以確保書的製作與印刷都能符合永續標準。透過獨立出版,拜勒可以依照自己的進度和想法工作,做自己想做的書,不需要因為出版社的建議而妥協。可以直接接觸到她的讀者,也是她很享受的部分。
她說,很幸運在艾爾島上有一間印刷廠Mark & Storm,平常印製一些旅遊手冊、政府宣令、地方報紙,拜勒跟他們長期合作,從第一本書開始一直到現在。拜勒很享受可以騎著腳踏車就能到印刷廠參與書本印刷過程的獨立出版生活。
與印刷廠的長年合作,讓拜勒對他們培養出如同家人一般的感情。印刷廠的主人在完成《逃脫時光迴圈》第三部出版後過世,印製工作改由在另一個島上經營印刷廠的兒子接手,拜勒從此得騎著腳踏車再轉渡輪去參與書本的印刷。
《逃脫時光迴圈》大賣後,印刷廠工作量大增,從過去一刷只有300本的印量,到現在一刷就可能4000冊。除了印製工作之外,印刷廠也幫忙處理通路,印量大增之後,要處理的後續相關工作也更多。雖然印刷廠上上下下都覺得這樣的工作很特別,但拜勒自己對於讓地方小印刷廠這麼忙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她依舊相當珍惜、也很享受這樣的「家庭印刷」模式。
她說,要出版《逃脫時光迴圈》時,很多朋友勸她不要獨立出版,因為小說是可能大賣的暢銷文類,但她仍堅持獨立出版,繼續跟小印刷廠合作。《逃脫時光迴圈》第六部今年8月在丹麥出版,一直到現在,拜勒還是堅持自己決定紙張、封面、親自參與印製過程、跟讀者聯絡。她的每一本書也都符合永續出版的標準。
➤堅持簡約的封面 拜勒希望藉此找到對的讀者
拜勒是文字的信徒,她說有時候她會前往陌生的地方玩一個遊戲:到一家書店,隨手翻開一本書,如果書的開頭幾句話能吸引她,就把書買下。她很享受文字,也因此希望自己的書可以透過文字找到對的讀者。她相信因為她的文字而買下書的人,很可能就是對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她獨立出版後的每一本書,都選擇使用非常簡約的書封。她早期的作品只有簡單的圖案,沒有華麗的書封,書名跟作者名佔最大版面,沒有書腰,也沒有天花亂墜的推薦人和推薦序。拜勒說,其實這樣的封面設計不是她專屬的,法國與英國有許多出版社也是走這個路線,她非常喜歡。她希望讀者不是因為看到哪個推薦人的名字、介紹文字或是得了什麼獎項才買她的書。雖然這些訊息也許可以吸引更多人買書,但對她來說,找到對的讀者遠比找到很多讀者重要多了。
到了2022年出版《逃脫時光迴圈》一到三部時,拜勒更是將簡約風格推到極致。丹麥版的書封只保留書名、作者名與出版社名稱,連圖案都沒有了。她邀請視覺藝術家好友Gary Hincks做設計,七部曲封面都只採用單色,在書封摺頁內用羅馬數字標示第幾部,如果不知道的話,還真的會以為這是一本又一本的學術論文。
拜勒開玩笑說,「我故意把我的名字寫很大,丹麥讀者看到就會知道這是一本奇怪的書。」這樣簡約以作者文字為主角的設計,不但能看出拜勒的自信與她對文字的信仰,也是她對於主流書市推崇各種名人推薦、名家設計書封等花俏的書籍設計表達鮮明的立場,以及她對商業化出版的反抗。
➤我從來沒有消失 作家生活就像在時光迴圈?
《逃脫時光迴圈》第一部中,主人翁塔拉被困在11月18日這一天。日子不斷重複,她跟自己的先生同處一屋,但在多次嘗試跟先生解釋自己的狀況之後,塔拉決定將自己的生活軌跡跟先生完全錯開。雖然活在同一個空間,但先生卻對塔拉的存在毫無頭緒,塔拉決定自己承受孤單。
記者詢問拜勒,《逃脫時光迴圈》的設定對比於外界(文化出版圈)與她的關係,是不是很相似?在英國《衛報》今年3月的專訪中,拜勒對於某些評論指稱她隱居並停止寫作的說法一笑置之:「丹麥的文化圈跟英國一樣集中,如果你離開哥本哈根,簡直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拜勒搬到小島,遠離文化圈,經歷了生子、婚姻、獨立出版、寫作等各種重大的人生事件,然而哥本哈根的文化圈卻認為拜勒「消失」了,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拜勒說,塔拉在第一部的境遇可能多少反映了作家的生活。寫作時,她選擇盡可能不與外界接觸,各自安好,不互相干擾。在外界看來,她就像不存在,但作家腦海中其實是波濤洶湧,就像住在自己的宇宙中。然而,作品完成之後,作家得走出自己的舒適圈,呈現作品給外界並接受批評,這種心情就像塔拉每次要跟先生解釋那樣忐忑,「他會怎麼看我?」、「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逃脫時光迴圈》出版後在丹麥獲得極大好評,第一部譯介到瑞典之後,甚至被瑞典書評封為「文學界的愛因斯坦」,拜勒「消失」又「傳奇性重返」文壇的經歷,也成為一個賣點。
對此,拜勒表示,創作《逃脫時光迴圈》是她從1987年就產生的念頭,直到書籍正式出版,的確歷經了多年。她認為自己是需要離開文學圈才能好好創作的人,名氣與他人的關注對她通常沒有特別助益。
對於「消失」一說,拜勒表示自己在離開哥本哈根之後依舊持續創作,在2005、2008、2013年都有作品出版,只是這個世界,作家好像只有擁有媒體曝光才「得以存在」,而不是因為他們的作品而存在,她認為這很瘋狂。
拜勒對現今流行的社群媒體也沒有太大興趣,她很坦白的說,「我沒有時間弄那個」。她需要專注在生活與寫作上,特別是在《逃脫時光迴圈》大受歡迎、翻譯成多國語言之後,簽書、演說的邀約不斷,她更忙了。但她喜歡跟人直接接觸,「社群就讓其他人去經營吧」。
作品出現了各國版本,行銷、印刷、設計都不是拜勒所能控制的,但她對文字的信仰,依舊讓她沉浸在寫作與獨立出版的時光迴圈。拜勒現在正在努力衝刺,希望能盡快完成第七部,然後這個延續了數十年的寫作計畫就能告一段落。她說她很期待,完成七部曲後最想做的事情是繼續做藝術哲學方面的研究,也很想度個假。她也期待終於有時間閱讀跟做園藝,她說她的花園非常需要整理了!
問拜勒有沒有什麼話想跟台灣讀者說,她開玩笑地回答:「希望他們不要覺得我太奇怪。」●
Om udregning af rumfang #1
作者:索爾薇.拜勒(Solvej Balle)
譯者:吳岫穎
出版:潮浪文化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索爾薇.拜勒
出生於1962年,於1986年發表首部作品《琴鳥》(Lyrefugl,暫譯),1993年出版《根據法律 》(Ifølge loven,暫譯)後奠定大師地位,售出十多國版權。此後,她從大眾眼前消失,離開哥本哈根,隱居埃羅小島寫作,並創辦了自己的出版社。2020年,她帶著自費出版的七部曲《逃脫時光迴圈》返回文壇,隨即震撼北歐藝文界,憑此系列榮獲北歐理事會文學獎。英語版出版後隨即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翻譯獎及國際布克獎。
閱讀通信 vol.359》末日裡想要一台會說話的摩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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